280分的烂泥

我叫陈砚秋,高二到高三,全校没人叫我校名,都喊我“二百八”。

不是昵称,是分数。每次月考总分稳稳卡在280上下,语文蒙对几道选择题,数学填空抄半道填空题的步骤,英语作文写三行“I am a student”,理综把元素周期表前五个抄一遍,剩下的全空着。班主任褚明远有回把我的卷子拍在讲台上,粉笔灰呛得他咳了两声:“陈砚秋,你不是脑子不行,你是人不行。烂泥扶不上墙,我认了,但你别耽误别人看红榜的心情。”

全班笑。后排男生把矿泉水瓶捏瘪了砸我后脑勺,女生们课间绕开我那张靠墙的歪桌子走,像绕开一只搁在走廊的拖把。食堂阿姨打菜到我这儿手会抖一下,肉片缩成指甲盖大。我低头扒饭,不吭声。

其实我高一摸底考过661。那年秋天我妈查出来肝部肿瘤,镇医院说治不了,得去市里,手术费先备八万,后面化疗没底。我爸在工地扛水泥,腊月手冻裂了像老树皮,寄回家的钱刚够房租和药。我算了笔账:要是我现在冒头当尖子生,老师会盯我,同学会问我家境,褚明远说不定找我谈话让我报竞赛班——那样我白天就没法溜出去,去市医院陪床,夜里也没法在被窝里打手电啃课本。

所以我选了最省事的法子:当个废物。废物没人管,废物可以天天“生病”请假,废物放学最早走,因为老师懒得留他背单词。

江梧和那碗凉透的紫菜汤

全班唯一不笑我的,是个叫江梧的男生。他坐我前头,瘦得像根晾衣杆,眼镜片厚得啤酒瓶底似的。江梧不跟我称兄道弟,就一件事:帮我打掩护。

我隔三差五放学说“肚子疼”先溜,其实是去汽车站搭中巴,颠四十分钟到市医院。江梧替我把作业收齐、替我答“陈砚秋去医务室了”,连体育课点名他都帮着含糊一声“在厕所”。有回他爸给他送饭,多带了个铝饭盒,他搁我桌上:“紫菜汤,我妈煮的,你喝。”我掀开盖子,汤凉了,油花凝在面上,像一小张塑料纸。我喝完,把盒子还他,说“明天我还你洗好的”。他推回来:“别洗了,我妈一礼拜给我带三次,你喝就行。”

他没问过我为啥考二百八。我也没解释。这种事说出来像卖惨,而我烦卖惨。

夜里我在医院陪护,我妈睡着了,我就把折叠凳放走廊灯底下,借光做套卷子。护士查房用手电照我:“小伙子,半夜不睡?”我笑一下:“阿姨,我梦游做题。”她摇头走开。我妈有次清醒,抓住我手腕,指头细得硌人:“砚秋,你别装了,妈知道你都会。”我喉结动了一下,说“我就这水平”。她没再揭穿,只是每次我走,她都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像要拽我,又没力气,最后只捏了捏被角。

红榜末尾与签字的笔

高三下学期,褚明远找我谈话。他换了种脸色,不算凶,是那种“我都懒得凶你”的疲:“陈砚秋,你这分数,拖了班级一本率的后腿。校长室那边施压,说分流生别占高考考场名额,你签个放弃培养承诺书,学校给你发结业证,不碍你以后自考。”他推过来一张纸,末尾要学生和家长签名。

我捏着笔,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块。我想起我爸上次打电话说“别读了回来帮工”,我妈在电话那头咳嗽没接话。我签了“陈砚秋”三个字,笔画故意写得歪,像真的不在乎。

出门时撞见校长魏敬之。他端保温杯,瞥我一眼:“陈砚秋是吧?老师跟我说过你。年轻人,自暴自弃最可惜。”我点头,说“校长说得对”,然后从他旁边挤过去。他大概这辈子没想到,这句“自暴自弃”三年后会被他自己哭着咽回去。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

高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晴得刺眼。我没去对答案,没跟江梧去吃烧烤,直接奔医院。我妈术后第三次化疗,头发掉光了,戴顶毛线帽坐床头看窗外的梧桐。我说“考完了”。她问“怎么样”,我说“还行”。

其实我心里有数。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我写了三种解法,英语续写我憋出个倒装句,语文作文我写的是“藏锋”,借围棋里“闲着”讲人怎么在烂局里保活。交卷前我数了数,按平时模考的扣分习惯,语文作文留两分余地,数学步骤分抠掉一分,余下全对——747,离750差3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个数。江梧发消息问“估分没”,我回“别问,等官宣”。

校长室里的那场哭

成绩放榜那天,江梧骑车冲到医院,喘着把手机怼我眼前:省教育考试院截图,陈砚秋,747,理科全省第二。他嗓子劈了:“你……你大爷的……你骗了褚明远三年,也骗了我三年?”

我妈在床上笑,笑得咳嗽,护工赶紧拍她背。

校长魏敬之是下午来的。他本来在开招生会,看到红榜打印件上“陈砚秋”仨字打头,总分747,手抖得把茶杯搁翻了。他坐车赶到我家租的房,又转去市医院,最后在病房门外站了好久,才推门进去。

他没摆校长架子,就拉了把塑料凳坐我妈床边,声音哑得像砂纸:“陈砚秋,我替褚明远,替学校,跟你道个歉。那张放弃培养承诺书,我签过字,我以为你是真扶不起来。你考280那天我在走廊看见你,心想这孩子废了。我教了三十年书,竟没看出一个孩子是在拿命捂火……”

他说到“捂火”俩字,眼泪啪嗒掉在膝盖上,手背抹了一下,又抹一下,最后干脆埋着脸,肩膀耸着,像个被老师骂了的小学生。我妈伸手拍他手背,轻得几乎没重量:“魏校长,别这样,他愿意装,是他心疼我,不怪你们。”

我在门口靠着门框,没进去劝。让我妈看校长哭,比让她看我拿状元还解气——不是恨,是这些年憋的那口气,有人替我们叹出来了。

江梧在走廊尽头啃西瓜,把籽吐进矿泉水瓶,嘟囔:“下次装学渣记得带我一个,我也挺想被全校唾弃完再反转的。”我走过去,把747的截图设成他微信头像,他骂了一句,没删。

我爸后来从工地寄回一个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八百块,和一张纸条:“秋儿,爸没文化,但你妈说你对。”我没回信,把那八百块塞进我妈枕头底下,第二天替她交了营养费。

747分后来给我换来名校的入学奖学金,加上省里给的高考拔尖生奖励,凑齐了我妈后续两年的药钱。江梧填志愿填了同城的一所理工,说“离你近点,省得你下次装穷人没人给你打紫菜汤”。

至于褚明远,开学前他托江梧带给我一本错题本,扉页写“当年眼拙,欠你一句对不起”。我翻了翻,里面全是他女儿的笔记。我没写回话,只在本子最后页写:“老师,280分那套卷子,我其实每科都做了两遍,一遍交上去,一遍藏在课桌缝里。您没翻过那张课桌。”

风从病房窗户灌进来,把帘子吹得鼓起来。我妈睡着了,校长走之前把保温杯落这儿,杯身印着“ 《立德树人》”。我拧开盖,里头是空的。

我就着空杯子喝了一口风,觉得挺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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