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年和女知青采药,遇暴雨困棚中3天,她咬唇三问,下山便领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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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的开始

我这辈子,被一个女人问过三个问题。那三个问题,问在了1973年秋天的一个雨夜里,问在了大兴安岭脚下那间快要塌了的护林棚子里。棚外头是三天两夜的暴雨,棚里头就剩我们俩人。她咬着嘴唇,眼睛亮得吓人,把这三个问题一个一个砸过来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我这往后五十年的日子,就从那天晚上开始定了调子。

我叫周砚秋,打小在哈尔滨道里区长大,六八年下的乡,分到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二师十二团,在北大荒那片黑土地上扎了整整五年根。

七三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九月,早晚的风就硬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地里的苞米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边角地,等着我们这些知青去拾掇。那时候我已经算是老知青了,二十一岁,肩膀宽了,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火柴,跟刚来时候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学生娃判若两人。

知青点的院子很大,前后三排土坯房,住着百十号人。男的住前两排,女的住最后一排,中间隔了个食堂。我那时候在连里负责赶马车,偶尔也兼着帮卫生所跑跑腿,算是有点技术含量的活儿。不是因为我有啥特殊本事,就是我爹以前在哈尔滨赶过大车,我打小跟着学了几手,到了这儿反倒成了手艺人了。

那天是九月七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头天晚上连里开了大会,说接到了上级通知,今年冬天可能要提前上冻,得赶在十月中旬之前把地里的活全干利索。散会的时候,老连长额外提了一嘴,说卫生所那边的药材不够了,往年都是十月份才去采,今年得提前,问有没有人愿意去后山跑一趟。

后山指的是团部北边那片老林子,说是山,其实是大兴安岭的余脉,山势不险,但林子深得很,往里走个十几里就没人烟了。那地方药材确实多,黄芪、五味子、龙胆草,遍地都是,但路不好走,来去得两天,晚上得在山里过夜。这活儿又累又危险,往年都是派两个男的一起去,可今年地里的活紧,男知青都抽不开身。

会场里没人吭声。老连长扫了一圈,刚要开口点名,角落里举起一只手。

“我去。”

说话的是姜明月。

姜明月是上海知青,比我晚来一年,在卫生所当卫生员。她爹是上海一个纺织厂的工程师,她娘是个中学老师,家庭成分不算好也不算坏,属于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她长得白净,瘦条条的,扎两根短辫子,说话软绵绵的,带着股南方姑娘的劲儿。在北大荒这种地方,她那种白净就显得特别扎眼,外头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上海雪花膏”,她也从不恼。

说实在的,那时候我对她没啥特别的感觉。一来知青点男女分得清,平时各干各的,接触不多。二来我心里头一直憋着股劲想回城,我爹在哈尔滨给我打点了好几回,一直没批下来,哪有心思琢磨别的事。

但那天晚上她一举手,我心里确实动了一下。这姑娘胆子不小。

老连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后排的卫生所长。卫生所长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大姐,赶紧站起来说:“小姜一个人不行,后山那地方深,女同志去了不安全。最少得两个人。”

“那我跟她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口了。

散会后,姜明月在院子里追上我,递给我一块烤地瓜,热乎乎的,也不知道她啥时候藏的。她说:“周砚秋,谢谢你啊,我还以为没人愿意跟我去呢。”

我接过地瓜,说了句:“没啥,反正我赶车的活这几天也不多。”

她站在院子里,晚风吹得她的碎头发乱飞,她用手拢了拢,冲我笑了一下,转身跑回女知青的宿舍了。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把她瘦瘦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啃着地瓜往回走,同宿舍的哥们儿李卫国靠在门框上冲我挤眉弄眼:“行啊老周,跟上海雪花膏一块儿出差了?艳福不浅啊。”

我一脚踹过去:“滚蛋。”

第二章 进山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

我赶着连里的那架老马车,车板上搁了两个背篓、两把短柄镐头、两条麻袋,还有一包干粮和一壶水。姜明月坐在车板边上,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头上包了条灰头巾,背后还背了个药箱子,里头装着急救用的纱布碘酒啥的。

天蒙蒙亮,东边刚翻出鱼肚白,路两边是大片大片割过的苞米地,秸秆茬子齐刷刷地杵在地里,像一大片倒插的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土腥味和秸秆腐烂的味道,特别好闻。

“你以前进过后山吗?”我问她。

“去年跟着赵所长去过一次,就在山脚转了一圈,没往里走。”她把背篓往边上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听说里头有黑瞎子?”

“有,还有野猪、狍子,冬天还有狼。不过这个季节还行,野兽不愁吃的,一般不主动招惹人。”

“那你还挺懂的。”

“听老职工说的。我去年冬天跟着他们进山拉过木头,在林子里住了一个礼拜,多少学了点。”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摆弄她的药箱子。马车沿着土路一直往北走,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路两边的白桦林金光灿灿的,好看得跟画儿似的。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到了山脚下。我把马车拴在山脚一个老护林员留下的木桩子上,卸了马,给马备了草料和水,然后把两个背篓都背上,跟姜明月说:“走吧,尽量在天黑前下山。”

她点点头,跟在我身后往林子里走。

后山的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一条小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两边的灌木丛挤得密密麻麻,枝丫横七竖八地伸出来,走不了几步就得用手拨开。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藏着不知道多少年的腐殖土,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松针的清香。

走了没多久,姜明月就在后头喊:“周砚秋你慢点,我跟不上。”

我停下来回头一看,她已经落下了十来米,弯着腰在那儿大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她那白净的脸上沾了几道灰印子,看着有点滑稽。我走回去,把她背上的药箱子拿过来挂在自己身上:“早说让你把这个给我。”

“你又不说,我哪好意思。”她擦了把汗,跟上来。

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我开始留意路两边的植被,时不时停下来指给她看:“那边那丛是黄芪,你看它的叶子,对生的,背面发白。”她蹲下去仔细看了半天,拿出小本子记下来。

“这个呢?”她指着一丛开着紫花的草问我。

“龙胆草。你学医的不知道?”

“我学的是护理,又不是中药学。”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卫生所就是给人打打针、换换药,认药材都是来了以后现学的。”

我们就这么走走停停,一边认药材一边采,到了中午的时候,两个背篓已经装了大半。太阳正当头,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冠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堆碎金子似的光斑。我找了个相对开阔的地方坐下来,掏出干粮分给她。是连里统一蒸的苞米面饼子,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姜明月咬了两口就放下了,从自己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饼干,递给我两块:“我从上海带的,一直没舍得吃。没几块了,你别嫌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有点受潮,不脆了,但那股奶香味儿还是在的。在北大荒吃了五年苞米面,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一口下去,差点没把我香晕过去。

“好吃吧?”她歪着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嗯。”

“你要是喜欢,等回上海了我给你寄。”

我愣了一下。她说“回上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可我心里清楚,像我们这些知青,想回城哪那么容易。我爹在哈尔滨使了多大劲都没办成,她一个上海姑娘,爹妈又没啥硬关系,猴年马月能回去?

但我也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嘴里慢慢嚼。

吃完东西继续往深处走。下午的光景,我们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一大片黄芪,长势特别好,根茎粗壮,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姜明月高兴得不得了,蹲下去就开始挖,动作比上午熟练多了。

我站在坡顶上往远处看,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堆起了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跟墨汁泼在了天上似的。大兴安岭这边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刚才还晴得好好的,转眼就能给你来一场暴雨。

“得抓紧了。”我走回去跟她说,“天要变了,再挖半个钟头就往回走。”

她抬头看了看天,点了点头,手上加快了动作。

可是我们低估了这场雨来得有多快。还不到二十分钟,天就全黑了,风一下子大起来,吹得整片林子哗哗响,树冠摇来晃去跟发了疯似的。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树叶上、砸在地上、砸在我们身上,又急又密,连喘气的工夫都不给人留。

“往回跑!”我吼了一声,拽起她就往山下冲。

可雨实在是太大了,天又黑得跟锅底似的,没跑出去多远,脚下就全成了泥浆,滑得要命。姜明月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她咬着牙没吭声,自己爬起来继续跑。

我一看不行,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摸黑下山太危险,万一滑到山沟里就完了。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起去年拉木头的时候,这附近有个护林棚子,是林场的人搭的,虽然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跟我来!”我拉着她拐了个弯,凭着记忆往东边摸过去。

那十几分钟的路,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雨大得睁不开眼,林子里漆黑一片,我只能用手摸着树干一棵一棵往前探。姜明月跟在我身后,手死死地攥着我的衣服后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就在我以为自己找错了方向的时候,那座小木棚的影子突然出现在雨幕里。

我几乎是踹开门把她推进去的。

第三章 暴雨围困

护林棚不大,撑死了也就十来平米,是用圆木搭起来的,墙上的泥巴掉了不少,露出里头塞着的干苔藓。屋顶铺的是树皮和油毡纸,有些年头了,好几个地方漏雨,但比外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靠墙有一张木板钉的床铺,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还有几块不知道啥时候留下的干劈柴堆在角落里。

我让姜明月坐在床板上,自己蹲下来检查她的伤。膝盖上磕了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裤腿上洇了一大片。好在她背的那个药箱子还在,我打开来,借着棚子里昏暗的光,找出碘酒和纱布。

“你忍着点。”我把碘酒倒在伤口上。

她嘶地吸了口凉气,手指掐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但一声没吭。我给她擦干净伤口,裹上纱布,用胶布固定好。动作不算利索,但在北大荒这几年,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简单的包扎还是会的。

“行了,别沾水。”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纱布,又抬头看我,眼睛里头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你衣服全湿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全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我站起来把那几块干劈柴拢到一起,摸了摸身上,还好,火柴用油纸包着搁在贴身的口袋里,没湿。我把劈柴点着,火苗子窜起来,棚子里一下子亮堂了,也暖和了不少。

“把外套脱了烤烤。”我把自己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拧了拧水,搭在火堆边上。

她犹豫了一下,也把外套脱了,露出里头一件洗得起了毛边的白衬衫。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上,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五官其实挺耐看的,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的长相,但越看越舒服,眉眼间有股子书卷气,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像是有人拿盆在往下倒。风也没停,呜呜地叫着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火苗子东倒西歪。我把棚子里能搬的东西都搬到床铺那边,把床铺围成一个相对避风的小角落。

“今晚怕是下不了山了。”我往火里又扔了块劈柴,“等雨小点再说。”

她嗯了一声,没说话。

天很快就黑透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外头只有雨声和风声,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这间破棚子和我们两个人。干粮还有,但水壶里的水不多了,外头倒是有的是雨水,但混了泥沙没法直接喝。好在棚子顶上有几处漏雨,我把水壶搁在漏雨的地方接着,虽然慢,但也够用了。

到了后半夜,雨势一点没小,反而更大了。我开始觉得不太对劲。大兴安岭这边的秋天确实有暴雨,但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这样连续下了好几个钟头还不停的情况,不多见。

“这雨怕是要下个一两天。”我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密密麻麻的雨幕和呼啸的风声。

“一两天?”姜明月的声调有点变了,“那咱们就困在这儿了?”

“有这个可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点怕。”

我走回去在火堆边坐下,往火里添了块劈柴:“怕什么?有我在呢。”

话说出口我才觉得这话有点那个,但说都说了,也收不回来了。好在她没接茬,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还是没停。劈柴烧完了一半,外头从漆黑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暗,我估摸着应该是第二天早上了。我拿水壶接了点雨水烧开了给她喝,又把干粮分了分。

“咱们得省着点。”我说,“万一下个两三天,吃的够,但劈柴不够。”

她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脸上的表情比昨晚镇定了不少。

第二天就这么在雨声里熬过去了。白天还好过些,至少棚子里亮堂,能看见东西。我趁着雨势稍小的时候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山路已经完全被水冲毁了,到处是泥石流冲下来的碎石和断枝,别说下山了,走出这片林子都费劲。

我把情况跟姜明月说了,她倒是比我想象的冷静,只是问了句:“那怎么办?”

“等。”

到了第二天晚上,雨势终于小了一些,但还是没停。劈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我把火苗调小,只留一点火星子维持着温度。棚子里又潮又冷,我和她一人坐在床板的一头,裹着半干不湿的外套,谁也不说话。

就是在这样的沉默里,她突然开了口。

“周砚秋,我问你个事。”

我抬头看她。火光微弱,她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但眼睛亮得很,亮得有点不太一样。

“你问。”

她咬着嘴唇,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第四章 第一个问题

棚子里安静极了,雨声好像都小了下去,就剩下火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我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怎么样?”我干咳了一声,想给自己争取点时间。

“就是,”她顿了顿,手指绞着外套的衣角,“你觉得我这个人,好不好相处?脾气性格什么的。”

我看她不是在开玩笑,也就正正经经地想了想。说实在的,我对她的了解并不算多。平时在连里,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干活不偷懒,开会不抢话,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但又跟谁也不特别亲近。女知青那边偶尔闹点小矛盾、拌个嘴什么的,从来没她的份。她就像一颗圆润的石头,搁在哪儿都不扎眼,但又让人没法忽视。

“挺好的。”我说,“跟谁都不红脸,干活也利索,老连长夸过你好几回。”

她垂下眼皮,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就这样?”

“那还能咋样?我跟你又没说过多少话。”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直直的,有点逼人的意思:“那你为啥要跟我来后山?”

我被问住了。说实话,那天晚上我举手纯粹是脑子一热,事后自己也纳闷,那么多人的事,我逞什么能?但说都说了,来都来了,总不能跟她说我就是一时冲动吧?

“想帮你。”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三个字。

“帮我?”

“一个女的进后山,不安全。我是男的,又是老知青,路熟,总比你一个人强。”

她听了,没说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火堆发呆。过了老半天,她才轻轻说了句:“你这个人,倒是挺实在的。”

我不知道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就没接茬。

火堆又暗了一些,我起身往里面添了最后两根劈柴。她看着那两根劈柴,突然说:“要是烧完了雨还不停,咱们怎么办?”

“那就摸黑下山。总不能在山上冻死。”

“摸黑下山不安全。”

“那也比坐在这儿等死强。”

她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周砚秋,我跟你说个事。我家在上海静安区,住的是那种老式里弄房子,楼下是公用厨房,楼上住人。我爸妈住一间,我和我妹妹住一间,加起来不到二十平米。”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下乡的时候,我妈哭了一宿,我爸一句话没说,就站在门口抽烟,一直抽到天亮。后来我妹妹写信告诉我,我走以后,我爸连着三天没去上班。”

我静静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其实特别想回上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怕吃苦,就是觉得,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供我读书,到头来我跑到几千里外的北大荒来种地,他们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谁不想回去呢。”我说,“我爹在哈尔滨,我娘走得早,就他一个人。我走那年他才四十出头,头发全白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湿:“那你咋还不回去?”

“手续办不下来。去年就差最后一步了,结果被人顶了。”

“为啥?”

“成分问题吧。”我苦笑了一下,“我爷爷那辈做过小买卖,不算太干净。现在这政策,你也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可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咱们这些人,以后到底能不能回去?”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1973年的中国,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知青返城的政策变来变去,今天说可以,明天又说不行,全看上头的风向。像我们这种家庭成分不够硬气的,就更没准了。

“回不去又怎样,”我故作轻松地说,“在北大荒待一辈子呗,娶个农村姑娘,生一窝娃,种一辈子地。反正地多,累不死人。”

她没笑,反而很认真地盯着我看:“你真这么想?”

“不这么想又能咋的?”

“那你甘心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甘心?鬼才甘心。我从小在哈尔滨长大,松花江边上的风吹了我十几年,我做梦都想回去。可是光想有什么用呢?日子总得过下去,人不能被自己熬死。

“甘心不甘心,日子不还是照样过。”我淡淡地说。

她听了这话,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微地抖了几下。我吓了一跳,以为她哭了,赶紧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抬起头,没哭,但眼圈红了。

“周砚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连骗我一句都不肯。”

我愣在那里,手伸到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外头的雨还在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第五章 第二个问题

那天夜里,劈柴终于烧完了。最后一簇火苗跳了两下,灭了,棚子里陷入一片漆黑。我摸着黑把床板上的灰扫了扫,把两件半干的外套铺在上面,让她躺下。

“你呢?”她问。

“我坐着就行。”

“不行,地上太凉了,你会生病的。”她往里挪了挪,“床板虽然窄,但挤一挤能躺下两个人。”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躺了上去。床板确实窄,我们俩背对背侧躺着,中间还隔着一条缝。棚子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外头滴滴答答的雨声。

黑暗里,人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我能感觉到她翻了个身,从背对着我变成了平躺,然后又变成了侧身。她的呼吸离我近了一些,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息,带着一点温热。

“周砚秋。”

“嗯。”

“你睡着了没?”

“没有。”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跟之前的不太一样,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人心跳加速。

“我再问你个事。”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听出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丝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紧张。

“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都回不了城了,你愿意跟我一起留在这儿吗?”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问题更直接,直接到我心里头像被人猛地砸了一拳,嗡的一下全乱了。我侧过身,面朝着她,虽然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也在看我,目光灼灼的,烫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什么意思?”我问。

“就字面上的意思。”她的声音低低的,但很坚定,“我想了好久了,不是一时冲动。周砚秋,从去年冬天你给我爹寄药的时候,我就开始想这个事了。”

我想起来了。去年冬天,她爹在上海犯了老毛病,肺上的问题,需要一种叫“蛤蚧定喘丸”的药。上海那边不好买,她急得团团转,托了好多人也没弄到。我听说以后,趁赶车去哈尔滨拉货的机会,跑了三家药店才凑齐了六盒,托人给她爹寄了过去。后来她爹的病好多了,她专门跑来谢我,还塞给我二十块钱,我没要。

“那点小事,你记到现在?”我说。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不是。”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你知道那几天我急成什么样了吗?我娘来信说我爹住院了,差点没救回来。我在这儿干着急,啥也做不了。你送来的那六盒药,等于救了我爹一条命。”

“那是赶巧了,我去哈尔滨拉货,顺手的事。”

“顺手?”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顺手你在哈尔滨大冬天跑了三家药店?顺手你贴着邮费帮我寄出去?周砚秋,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啥都看不出来?”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她没傻,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艰难地开口,“你是想报答我?”

“不是报答。”她立刻否认,语气急急的,“我姜明月不是那种人。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实在、靠得住。在北大荒这种地方,能遇到一个让我觉得踏实的人,不容易。”

踏实。她用了“踏实”这个词。我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酸酸涨涨的,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想过没有,”我说,“咱们俩一个哈尔滨一个上海,隔着好几千里。就算现在都回不去,以后万一有机会了呢?到时候怎么办?”

“那就不回去。”她说得斩钉截铁,“留在北大荒又不是活不下去。咱们在这儿扎根,盖房子、生孩子,日子不也一样过?”

她说“生孩子”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下去,但在这么安静的夜里,我还是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我的耳朵根子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烫得厉害。

“你倒是想得挺远。”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因为我真想过。”她接得很快,“我不是那种稀里糊涂过日子的人。我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先想清楚后果。今天我跟你说这些,就是因为我真的想清楚了。”

我沉默了。我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来。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也知道她不是一时脑热。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轻易应承。她是一个好姑娘,正因为她是好姑娘,我才不能随随便便地把她拖下水。我的家庭成分不够硬,回城遥遥无期,在北大荒也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跟了我,她这辈子可能真就留在这儿了。

“你再让我想想。”我说。

“想多久?”

“至少等雨停了。”

她没再逼我,轻轻地嗯了一声,把身体转了回去。

那一夜,我们都没再说话。但我没睡着,她也没睡着。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忽深忽浅,知道她也在辗转反侧。

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了一丝青灰色的光。我眯着眼睛看了看棚子的缝隙,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第六章 雨过天晴

天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我推开棚子的门走出去,外面的世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空气清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头,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林子,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飘飘荡荡的,美得不像是真的。

远处的山路被冲得乱七八糟,好在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山体没有大面积滑坡,我们下山的路虽然被冲毁了好几处,但绕一绕还是能下去的。

我回棚子里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她正坐在床板上梳头,头发散了开来,乌黑的一把,披在肩上。她用手指当梳子,一根一根地理着,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磨蹭时间。

“能下山了。”我说。

“嗯。”

她把头发重新扎好,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走路还有点跛,但比昨天好多了。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披上,背起药箱子,又弯腰去拿那两篓药材。我抢在她前面把两个背篓都背上了。

“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到处都是水冲下来的碎石和断枝,脚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得摔一跤。我在前面探路,遇到不好走的地方就回头拉她一把。她的手很小,攥在我手心里,凉凉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们路过一片被水冲垮的山坡,露出一截截盘根错节的树根,像巨大的蜘蛛网挂在泥壁上。她忽然停了下来,盯着那面泥壁看了半天。

“怎么了?”

“你看那边。”她伸手指了指。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泥壁的缝隙里长着一丛植物,叶子像小扇子,开着一种淡黄色的小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是啥?”

“穿地龙。”她眼睛亮了起来,“我在药材图谱上见过,治跌打损伤特别管用,赵所长念叨了大半年了,一直没找到。没想到这儿有。”

说着她就要往那面泥壁跟前凑。我一把拉住她:“别去,那土松,小心塌了。”

“可是——”

“我去。”

我把背篓放下,小心翼翼地踩着相对结实的地方靠近泥壁,伸手把那丛穿地龙连根拔了出来。根茎很粗,沾满了泥巴,沉甸甸的。我把药材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谢谢你。”她说。

“走吧。”

到了山脚,马车还在,马也还好好的,就是饿了两天,有些不耐烦地刨着蹄子。我给它喂了草料和水,把背篓搬上车,扶姜明月坐上去,然后自己也爬上车,扬了扬鞭子。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后的北大荒美得不像话,天蓝得像块宝石,白云一朵一朵地飘着,地里的苞米茬子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路两边开了很多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地铺了一路。

我赶着车,姜明月坐在我旁边,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眼看就要到连队了,她忽然伸手按住了我拿鞭子的那只手。

“第三个问题。”她说。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头发从灰头巾里跑出来几绺,贴在额头上,显得有点狼狈。但她的眼睛跟那天晚上一样亮,亮得让我心里发慌。

“前两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说。

“第一个,我觉得你挺好的。”我说,“第二个,我想过了,我愿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见过的,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淡淡的微笑,而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眼角都起了细纹,牙齿露出来好几颗,一点都不“上海雪花膏”了。

“你还没听第三个问题呢。”

“那你问。”

她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了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她松开我的手,坐正了身子,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周砚秋,你回去以后,敢不敢跟我去领证?”

马车在土路上吱吱呀呀地走着,马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吹过路两边的白桦林,哗啦啦的,像是在鼓掌。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眼睛里那股认真劲儿,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清醒过。

“敢。”我说。

第七章 山下的风波

我们回到连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知青点的大院里站了不少人,老连长站在最前头,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看到我们的马车进了院子,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周砚秋你个混小子!去采个药三天不回来,你知道我们急成啥样了吗?昨天派人上山找你们,找了一整天没找着,还以为你们被山洪冲走了!团部的电话我打了三遍,搜救队都准备好了!”

我从马车上跳下来,低着头挨训。姜明月也从车上下来,瘸着腿走到老连长跟前,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到我们在护林棚里困了两天两夜的时候,旁边几个女知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连长的脸色好看了些,但还是板着脸:“下次再这样,提前报备!出发前不看天气预报的吗?”

“是我疏忽了。”我说。

老连长又训了几句,才让我们回去休息。我牵着马去马棚,姜明月被几个女知青围着往女宿舍走。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冲我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别忘了。”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整个知青点都知道了我和姜明月在后山被困了三天两夜的事。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已经传出了好几个版本。有的说我们差点被黑瞎子追了,有的说护林棚塌了把我们埋在里面,还有的说我们俩在山上……后面的内容就不太好听了。

李卫国端着饭碗凑到我旁边坐下,拿胳膊肘捅我:“哎,听说你跟姜明月在山上待了三天?孤男寡女的,就没发生点啥?”

“发生你个头。”我瞪了他一眼,“棚子都快塌了,谁有心思琢磨那些。”

“真的啥也没发生?”

“真的。”

他一脸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埋头扒饭。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我碰上了刘志强。刘志强也是男知青,哈尔滨来的,比我早一年到兵团。他这个人吧,心眼不大,嘴又碎,平时就爱在背后嚼人舌根。他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说了句:“周砚秋,你这回可是出名了啊。”

我没搭理他。

下午,赵所长来找我。她把我叫到卫生所后面的小院子里,关上门,脸色很严肃。

“小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和姜明月在山上的事,团部那边也听说了。有些话说得不太好听,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心里一沉:“什么话?”

“说你作风有问题,孤男寡女在山上待了三天,影响不好。”赵所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是被暴雨困住的,可有些人就是爱嚼舌头。我跟团部那边解释了,但他们说,这种事说不清楚,总得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

“要么你们俩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各自消停一阵子。要么……”赵所长顿了顿,“你们就把关系定下来。定了关系,别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明白了。在那个年代,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单独在外面待了三天两夜,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在别人眼里,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轻则挨批评,重则影响档案、影响回城、影响一辈子。

“我知道了。”我说。

从卫生所出来,我在院子里碰到了姜明月。她正蹲在水龙头边上洗手,看见我,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赵所长找你了?”

“找了。”

“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从上山前那个晚上她举手报名,到暴雨里她摔破了膝盖一声不吭,再到那间破棚子里她问我的三个问题,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敢作敢当的人。她没怕过,我怕什么?

“我想好了。”我说,“明天就去团部开证明。”

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卫国在对面铺上打呼噜,声音大得像拉风箱。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我想起了哈尔滨的松花江,想起了我爹站在江边等我的样子,又想起了姜明月在护林棚里问我的那句话——“你甘心吗?”

甘心不甘心,日子都得过。但怎么过,跟谁过,是我自己能选的。

第八章 领证

1973年9月15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个晴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我跟连里请了一天假,赶着马车拉着姜明月去了团部所在的镇上。

团部在一排灰砖平房里,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旁边种了一排白杨树,风一吹哗啦啦响。负责开结婚证明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姓王,戴着副黑框眼镜,看人的时候习惯从眼镜上头看,显得特别严肃。

她接过我们填好的申请表,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们俩。

“周砚秋,哈尔滨知青,二十一岁。姜明月,上海知青,二十岁。”她念了一遍,放下表,“你们俩是自由恋爱?”

“是。”我说。

“认识多久了?”

“一年多。”姜明月在旁边接话。

王干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行吧。不过在开证明之前,我得提醒你们一句。结了婚再想回城,那就更难了。你们想好了?”

我和姜明月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

“想好了。”

王干部没再说什么,拿起钢笔在证明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盖了章,递给我们。那张纸薄薄的,上面的字迹还没干透,被风吹得微微发皱。我把证明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对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团部出来,我们俩去镇上唯一的一家照相馆拍了张结婚照。照相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一边调相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好好好,靠近点,再靠近点。哎对,小伙子笑一笑,别板着脸,这是结婚照不是遗照。”

我被他逗得有点不好意思,咧了咧嘴。姜明月倒是大大方方地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笑得眼睛弯弯的。

咔嚓一声,那一刻就被定住了。

照片要三天以后才能取,我们从照相馆出来,走到镇上的小饭馆,一人要了一碗面条。面条是三毛钱一碗的素面,上面飘着几片白菜叶子,连个油花都没有,但我们俩都吃得很香。

“这就结了啊。”姜明月放下筷子,看着我,“感觉跟做梦似的。”

“后悔了?”我逗她。

“后悔也晚了。”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你那个证明可揣着呢,跑不了。”

吃完饭我们赶着马车往回走,路过镇上唯一的一家百货商店,我让姜明月在车上等着,自己跑进去买了两斤水果糖。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用玻璃纸包着,硬得能崩掉牙。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普通人家办喜事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回到知青点,我们把水果糖分给大家。李卫国接过糖,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你们真领证了?”

我把结婚证明掏出来给他看。他看了半天,猛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行啊周砚秋,你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办起事来倒是利索!”

女知青那边也炸了锅。几个跟姜明月关系好的姑娘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有的羡慕,有的好奇,有的替她惋惜,觉得她一个上海姑娘,就这么在北大荒嫁了人,太可惜了。

姜明月倒是很淡定。她一颗一颗地给大家分糖,脸上一直挂着笑,不紧不慢地说:“没啥可惜的。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就是这个。”

刘志强站在人群外头,酸溜溜地说了句:“这下好了,想回城都没门了。”

姜明月听见了,转过头看着他,不卑不亢地说:“刘志强,回城的事归回城,嫁人的事归嫁人。我愿意留在北大荒过日子,跟你有关系吗?”

刘志强被噎得说不出话,灰溜溜地走了。

那天晚上,老连长破例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小屋子。说是屋子,其实就是连队仓库边上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原来堆着一些杂物,临时腾了出来。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上挂着半截布帘子,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木板床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但在知青点,能有一间单独的房子,已经是天大的待遇了。

晚上,我和姜明月坐在那张木板床上,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样式很老,但擦得锃亮。

“这是我娘的,她出嫁的时候我姥姥给她的。我下乡的时候,她偷偷塞给我的。”姜明月把耳环举到月光下,银光闪烁,“她说,要是我在北大荒遇到了想嫁的人,就拿这个当嫁妆。”

她把一只耳环递给我:“给你一只。不用你戴,留着当个念想。”

我接过来,放在手心里。那只耳环很轻,但我感觉它沉甸甸的,压得我的手有点抖。我把自己脖子上挂了很多年的一块玉坠子摘下来,放到她手里。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不值什么钱,但跟了我十几年。

“这个给你。”

她攥着那块玉,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还是笑着。

“周砚秋,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嗯。”

那天晚上,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了一地。姜明月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心上。我听着她的呼吸声,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窗户的左边挪到了右边。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我一定要让这个女人过上好日子。

第九章 风雨日子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我们俩都照常上工,她还在卫生所,我还是赶马车,偶尔进山拉拉木头、运运货。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到那间小屋子里,一起生火做饭,就着一盏煤油灯吃饭。菜是连队分的白菜土豆,偶尔能弄到点荤腥,她就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变着花样地做。

她做饭的手艺其实不怎么样,上海姑娘嘛,从小吃米饭长大的,到了北大荒面对一堆苞米面,完全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头一回蒸窝头,蒸出来硬得能砸死人,我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掉。

“不好吃?”她紧张地看着我。

“还行。”我硬着头皮咽下去。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很微妙,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太难吃了!”

我也笑了。最后我们俩把那几个硬窝头泡在开水里,就着咸菜疙瘩,稀里糊涂地吃完了。吃完以后她坐在床沿上,忽然叹了口气:“周砚秋,我是不是特别不会过日子?”

“谁说的,”我赶紧说,“你慢慢学嘛,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头有点湿,但嘴角是翘着的:“等以后条件好了,我天天给你做红烧肉吃。”

“行,我等着。”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一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气温一下子掉到了零下三十多度。我们的那间小屋子四面漏风,晚上睡觉盖两层棉被还冷得直哆嗦。姜明月从卫生所弄了些旧纱布,把窗户缝和门缝全塞上了,又在墙上糊了一层报纸,总算好了一些。

有一天半夜,我被她的咳嗽声吵醒了。她咳得很厉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抖得像筛糠。我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怎么不叫我?”我一骨碌爬起来,披上棉袄就去卫生所拿药。

外头的雪下得正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卫生所,敲了半天门才把赵所长叫醒。拿了退烧药回来,姜明月已经烧得有点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她喊的是“妈妈”。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脆弱的样子。以前她总是笑着的、从容的,什么苦都不说,什么委屈都自己咽。可那天晚上,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骨子里那个想家的上海小姑娘终于藏不住了。

我给她喂了药,用凉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烧终于退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一宿没睡?”

“睡了,刚醒。”我撒谎。

她没拆穿我,只是把手从我脸上拿开,轻声说了句:“以后别这样了,你要是也病了,谁照顾我?”

我笑了笑,说:“放心,我身体好,病不了。”

那年过年,我们没有回哈尔滨,也没有回上海。路太远,假不好请,车票也不好买。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俩挤在那间小屋子里,用煤油炉子煮了一锅饺子。饺子是她自己包的,皮儿擀得有厚有薄,馅儿调得咸了点,但我们俩还是一口一个吃了个精光。

吃完饺子,她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新年礼物。”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毛线手套,灰蓝色的,针脚不太整齐,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我偷偷学的,织了一个月。”她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看。”

我把手套戴上去,大小正好。手心里暖和和的,那股暖意一直从手心传到心窝子里去。我说:“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手套都好看。”

她抿着嘴笑了,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火焰,亮晶晶的。

年后开春,姜明月开始犯恶心,吃什么都吐,人一下子瘦了好几斤。我吓得够呛,带她去卫生所检查,赵所长给她把了把脉,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姜,你有了。”

“有了?”她没反应过来。

“有孩子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喜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当着赵所长的面,扑过来抱住了我。

“周砚秋,我们有孩子了!”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我脑子里轰隆隆的,像有一万架马车在跑。我要当爹了?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子里,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北大荒,我要当爹了?

我低头看着姜明月,她仰着脸看我,脸上又是笑又是泪的,丑得不行,也好看得不行。

“嗯。”我听见自己说,“我们有孩子了。”

从那以后,我把所有的活都揽了过来,不让她干一点重活。挑水、劈柴、生火、做饭,能干的我都干了。她嫌我太紧张,说别的女知青怀孕了照样下地干活,哪有我这么娇气的。

“你跟别人不一样。”我说。

“哪儿不一样?”

“你是姜明月。”

她听了这话,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耳朵尖红红的。

那年秋天,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哭声嘹亮,赵所长抱着他从产房里出来的时候,说这孩子中气十足,以后准有出息。

我抱着他,手抖得厉害。他那么小,那么软,攥着两个小拳头,闭着眼睛哇哇哭。我看着他的小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酸涨涨的,把整个胸口都塞满了。

姜明月靠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但她的眼睛亮得跟那年雨夜里一模一样。她看着我和孩子,轻轻笑了。

“周砚秋,我们当爹妈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那间小屋子里,秋天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那一刻,我觉得北大荒的秋天,比任何地方都美。

第十章 两地书

孩子的到来,让日子一下子忙了起来。白天我照常上工,晚上回来帮姜明月带孩子。那孩子不知道随了谁,精力旺盛得吓人,白天睡大觉,晚上嗷嗷哭,一哭就是一整宿。我和姜明月轮着抱他,有时候实在困得不行了,就靠在墙上抱着孩子眯一会儿,眼睛一闭一睁,天就亮了。

虽然累,但日子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1975年冬天,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了。团部接到了通知,说是要恢复一部分知青的高考资格。虽然名额有限,但这个消息在知青点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开始蠢蠢欲动,到处找书、找资料,能借到一本旧课本都跟捡了宝贝似的。

姜明月的眼睛也亮了。她底子好,在上海的时候读到了高中,成绩一直拔尖。如果真有机会考大学,她比谁都合适。

“你去考。”我跟她说。

“你呢?”她看着我。

“我初中都没念完,考什么考。”我笑了笑,“你好好准备,家里的事你不用管,孩子我来带。”

她没说话,低着头想了很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怕万一考上了,我们就要分开。那个年代,多少知青夫妻因为一个考上大学一个留在农村,最后各奔东西了。

“你先考,”我说,“万一你真考上了,我就带着孩子去你那找活干。大学城里头总得有人扫院子、烧锅炉吧?我啥都能干。”

她被我说得破涕为笑:“你这个人,怎么就没点上进心呢?”

“我有啊,我上进心就是让你过好日子。”

她瞪了我一眼,但眼睛里头的担忧确实少了一些。

从那以后,她白天上班,晚上哄睡了孩子就开始看书。我把煤油灯的灯芯挑得亮亮的,给她烧好热水放在旁边,然后在一边抱着孩子,尽量不让孩子哭出声来打扰她。有时候她看书看到半夜,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就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再去哄孩子。

1976年春天,高考的通知正式下来了。姜明月报了名,考了两天试。考完回来的那天,她整个人都是飘着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她摇摇头,“好多题都没见过,但都填上了。”

等成绩的日子是最难熬的。她变得很敏感,有时候一句话不对就掉眼泪,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笑。我知道她是太紧张了,就尽量顺着她,哄着她。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和她一起去的团部。她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分数过了线。她站在那张红榜前面,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扑进我怀里哭了起来。

“考上了。”她哭着说,“周砚秋,我考上了!”

我抱着她,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她终于能去上大学了,心酸的是,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

那年的八月,姜明月坐上了去哈尔滨的火车,从哈尔滨再转车去上海。她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医学院,学的是临床医学。我抱着不到两岁的儿子去送她,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缓缓开动。她趴在车窗上冲我们挥手,眼泪流了一脸。

儿子还小,不懂什么叫离别,只是咬着手指头,看着火车呜呜地开远了,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妈妈,走。”

我抱着他站在月台上,一直站到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分开的日子很难熬。她在上海读书,我在北大荒继续赶马车、带孩子。我们靠写信联系,一封信从黑龙江寄到上海要走半个多月,但每个星期一封信,从来没断过。

她的信写得很长,三四页纸都不够她写的,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每一寸空白。她写学校里的课有多难,写实验室里的标本有多吓人,写宿舍里的同学有多好,写上海的外滩有多漂亮。每封信的最后,她都会写同一句话:“你和孩子好好的,等我毕业。”

我的信写得短,字也丑,一张纸都写不满。我写孩子又长高了,会说整句话了,会自己吃饭了。写北大荒又下雪了,马棚里添了两匹小马驹。写我把小屋子的墙重新糊了一遍,等她回来的时候就不漏风了。

她不嫌弃我的信短,反而每次收到都高兴得不得了。她在回信里说:“你的信我都收着,放在枕头底下,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

有一回她在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学校门口拍的。她穿着白衬衫,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好得很,眼睛亮亮的,笑得跟当年在照相馆里拍结婚照时一模一样。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放在了枕头底下。

第二年夏天,她又生了一个女儿。她是寒假回来的时候怀上的,暑假的时候在上海生的。我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地里收麦子。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母女平安,女儿像你。”我拿着那封电报蹲在地头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旁边一块干活的李卫国吓了一跳,跑过来问怎么了。我把电报给他看,他看完以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老周,儿女双全了。”

那一年的春节,她没有回来。路太远了,刚生完孩子身体也吃不消。我一个人带着儿子,在小屋子里包了饺子,儿子吃得很开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把儿子哄睡了以后,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给她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寄出去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儿子会包饺子了,虽然包得稀烂,但他说是给妈妈包的。我们都想你。过年好。”

她回信说,收到信的时候在宿舍里哭了很久,被室友笑话说没出息。

可我知道,她不是没出息,她是太想家了。

第十一章 团圆

1980年的夏天,姜明月毕业了。

她放弃了留在上海大医院的机会,分配回了黑龙江。不是哈尔滨,也不是齐齐哈尔,而是离我们兵团最近的一个县城——龙镇县人民医院。从县城到我们连队,坐马车只要一个多钟头。

她回来那天,我赶着马车去县城的汽车站接她。远远地看见她从汽车上下来,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抱着一个孩子——是我们的女儿,一岁多了,我还是头一回见。

我快步走过去,接过她背上的包袱,又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接过女儿。女儿正在睡觉,小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确实像我。

“路上累不累?”我问。

“还行,就是孩子闹了两回。”她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瘦了。”

“没有,是你瘦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我把包袱和女儿安置好,扶她上了马车。马车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边的白桦林哗啦啦地响着,跟七年前我们第一次一起去后山时一模一样。

“龙镇县的条件不太好,”她说,“县医院的设备很旧,人手也少。但我跟院长谈过了,他们缺临床医生,我去了就能上手。”

“比北大荒好就行。”

“那倒是。”她靠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的风景,忽然说,“周砚秋,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咱们去后山采药?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

“记得。”

“那时候你答应了我三个问题。”

“嗯。”

“第三个问题你没骗我。”

我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头热乎乎的:“骗你干啥,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她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搭在我的手上。她的手跟七年前一样小,但不再凉了,暖暖的,带着一股碘酒的味道——那是她在医院里泡了四年留下的印记。

到了龙镇县,我们先去看了医院分给她的宿舍。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平房,比我们当年在连队的那间小屋子大不了多少,但好歹是砖瓦房,不漏风不漏雨,窗台上还能养几盆花。

我把从连队带来的行李搬进去,归置好。儿子好奇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女儿醒了,睁着大眼睛四处看。姜明月抱着女儿坐在床沿上,儿子跑过去挨着她坐下,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打在娘仨身上,像一幅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幅画,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可日子并不像画里那么美好。

姜明月在医院的工作很忙,经常值夜班,一值就是一宿。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得上工,忙得脚打后脑勺。有时候实在分身乏术,就只能把小的背在身上,大的跟在屁股后面,赶着马车去拉货。

有一回儿子发高烧,姜明月值夜班不在家,我一个人守了一夜,物理降温、喂药,折腾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儿子去医院找她,她刚从手术室出来,手套还没来得及摘,看见我怀里的儿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不叫我?”她接过儿子,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你值夜班,叫你也没用。”我说,“没事,烧已经退了。”

她没再说话,低着头给儿子检查,手上的动作很稳,但嘴唇咬得紧紧的。

那段时间是我们最难的时候。两个人各忙各的,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她下班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我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喂奶,两个人经常是一个刚睡下另一个就醒了,跟站岗似的轮班倒。

有一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她坐在桌子前写病历,我在旁边补一件破了袖子的衣服。她忽然放下笔,叹了口气。

“周砚秋,你说我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放下针线,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眼角的细纹比同龄人多得多。她在医院里待了几个月,见了太多生老病死,心上的弦一直绷得紧紧的,回家面对两个孩子,这根弦也松不下来。

“等孩子再大点就好了。”我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她轻声说,“为了学医,把家全扔给你。”

“你学医不是自私,是本事。”我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咱们家有一个有本事的就够了。我种地赶车,你治病救人,谁离了谁都不行。”

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轻微地耸动了几下。我知道她在哭,但我没拆穿她。有些眼泪不需要擦,让它流出来反而好。

1982年,我们终于在龙镇县分到了一套小房子,两间屋子带一个厨房,虽然还是很小,但比原来的宿舍强了十倍。搬家那天,李卫国来帮忙,他现在也不在连队了,在县里一个工厂当技术员。他帮我们搬完了东西,站在新房子里,啧啧地感叹。

“当年谁能想到啊,你们两个在山上困了三天,现在孩子都有俩了。”

姜明月正在厨房里归置锅碗瓢盆,听到这话探出头来,笑着说:“李卫国,你要是羡慕,也赶紧找一个。”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我可没有周砚秋那个胆子,连上海雪花膏都敢娶。”

姜明月拿起一个土豆朝他扔过去,他一闪身躲开了,嘿嘿笑着跑了。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和姜明月坐在新家的门槛上,看着外头的星星。龙镇的夜空跟北大荒一样干净,满天星斗密密麻麻的,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让人说不出话。

“周砚秋。”

“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在护林棚里跟我说的话?”

“哪句?”

“你说,甘心不甘心,日子都得过。”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现在挺甘心的。”

我搂着她的肩膀,没说话。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一道长长的尾巴,亮得耀眼。

我想,我也挺甘心的。

第十二章 回山

1998年,我已经四十六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不如从前了。姜明月四十五岁,在县医院当了十几年的医生,从住院医师做到了副主任,虽然官不大,但在龙镇县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儿子周北考上了哈尔滨的一所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女儿周南比他哥哥小两岁,成绩更好,高考的时候报了上海的学校,说是想看看妈妈长大的地方。姜明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乐了好几天,见谁跟谁说,比她自己考上大学还高兴。

那年秋天,我和姜明月趁着国庆假期,回了一趟北大荒。

兵团早就不在了,改成了农场。以前的知青点也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排破败的土坯房,墙上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标语。老连长已经过世了,赵所长也退休回了老家,当年的那些熟面孔,散的散,走的走,偌大的场部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破窗户里穿过的呜呜声。

我们在场部转了一圈,然后沿着当年那条土路,往后山的方向走。路比记忆里宽了很多,两边种上了成排的防护林,以前那些野生的白桦林被砍了不少,看着有些陌生。

“变了。”姜明月说。

“嗯,变了不少。”

我们走到山脚下,当年拴马的那根木桩子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水泥浇筑的停车场,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后山自然风景区欢迎您”。山上修了水泥路,能直接开车上去。

“景区了。”我说。

“那护林棚子估计也没了。”她说。

我们没坐景区的观光车,而是沿着记忆里的小路往上走。山路修了台阶,好走多了,但走起来总觉得少了什么。当年那种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落叶层,那些横七竖八伸出来的枝丫,那些需要拨开的灌木丛,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规规整整的石板路和金属栏杆。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平台上。我四处看了看,又看了看,总觉得这个地方眼熟。

“是不是这儿?”姜明月问我。

我不确定。二十五年了,山还是这座山,但一切都变了。原来的密林变成了疏林,原来的土坡变成了台阶,原来的那个护林棚子,连影子都没留下。

我在平台上转了两圈,终于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找到了一个凹陷的土坑。土坑里长满了杂草,但形状还在,方方正正的,大约十来平米。

“应该是这儿。”我说。

姜明月蹲下来,用手拨开杂草,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泥土。她在那片泥土上摸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我。

“都二十五年了。”她说。

“嗯。”

“二十五年,咱们从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平台边上往下看。山下的北大荒在秋天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金黄的麦田、整齐的防护林、新建的厂房和住宅楼,跟二十五年前那个荒凉的地方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周砚秋。”她背对着我喊了一声。

“怎么了?”

“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指了指山下的那片土地,说:“你看看,咱们当年在这儿受的苦,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

我没说话。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头有光,跟当年雨夜里一模一样,只是眼角的皱纹多了,鬓角的白发也藏不住了。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你来了后山。”她说。

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小,但不再柔软了,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拿手术刀磨出来的。我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手怎么能既拿手术刀又拿锄头,又怎么能既洗尿布又翻病历,但她就是做到了,做了二十五年。

“走吧,下山。”我说。

“再待会儿。”她没动。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这片山、这片林子,还能让她想起点什么。二十五年了,人变了,山变了,什么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那些东西埋在土里,长在树上,刻在骨头上,任凭风吹雨打,都磨不掉。

站了一会儿,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埋进了那个土坑里。我低头一看,是她当年给我的那只银耳环。

“你干嘛?”

“留个念想。”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冲我笑了笑,“省得再过二十五年,咱们找不着这个地方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道被岁月刻出来的笑容,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悲伤,不是怀念,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沉甸甸的、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天灵盖的感觉。

“走吧。”她主动拉起我的手,“回去给孩子们做饭。”

我们沿着石板路往下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洒在我们花白的头发上,洒在我们牵在一起的手上。

后山的风还是跟当年一样,带着松针的清苦味和泥土的甜腥味,从山脚下一直吹到山顶,又从山顶吹回山脚。

好像什么都没变。

尾声

2023年,我七十一岁,姜明月七十岁。

儿子周北在哈尔滨一家机械厂当工程师,女儿周南在上海一所大学当老师。我们老两口退休以后搬到了哈尔滨,在松花江边上买了套小房子,每天早上去江边遛弯,晚上在家看电视,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孙子和外孙女都在外地,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但姜明月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天天跟孩子们视频,一聊就是半个钟头,比当年在北大荒写信方便多了。

前几天,儿女们张罗着给我们办金婚纪念日,在哈尔滨一家饭店订了一桌饭。儿子带着儿媳和孙子从道里区赶过来,女儿专程从上海飞回来,带着女婿和外孙女。一大家子人坐在饭桌周围,热闹得不得了。

女儿举着酒杯站起来,非要我们讲讲当年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和姜明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妈问了我三个问题。”我说。

“三个什么的问题?”外孙女好奇地问。

姜明月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窗外是哈尔滨的秋天,松花江的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江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摇来晃去。

“第一个问题,”姜明月替我说了,“我问他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第二个呢?”女儿追问。

“我问他,如果回不了城,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留在北大荒。”

“第三个呢?”

姜明月转过头看我,眼睛里闪着光,跟五十年前在马车上一模一样。

“我问他,敢不敢跟我去领证。”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

儿子放下筷子,看着我们,眼眶忽然有点红。女儿更是直接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笑,说:“妈,你也太猛了。”

外孙女拍着桌子喊:“外婆你是我的偶像!”

姜明月笑着拍了我一下:“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端起酒杯,看着围坐在桌子周围的一大家子人,看着窗外的松花江,看着身边这个陪了我半个世纪的女人。

“我说,”我清了清嗓子,“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举手报名去后山。”

饭桌上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姜明月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小,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皂味儿。跟五十年前不同的是,这次她的手指上多了一枚磨得发亮的金戒指,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砚月”。

那是我退休那年偷偷找人刻的,用的是她名字里的“月”和我名字里的“砚”。

墨嵌进了石,月烙在了砚。

分不开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由AI辅助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剧情需要,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