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东来调改永辉,在郑州一度成为现象级事件。门店重新开业初期,客流拥挤至限流程度,社交媒体上涌现大量“永辉活了”的感叹。硬币的另一面同样醒目:即使胖东来手把手对永辉郑州门店进行系统性调改,中国整个线下大卖场板块的市值总和,也仅约三百亿元人民币。
反观沃尔玛,市值已突破一万亿美元。
两者之间的落差,直观到令人恍惚。同样经营超市,为何美国零售市场能够生长出万亿级巨头,而中国大卖场却长期徘徊在低位?是这门生意本身失去了生命力,还是行业始终未能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显然,将原因简单归咎于“电商冲击”,并不足以解释这一分化。
一、万亿与三百亿的落差,本质是商业模式的代际差
沃尔玛的崛起路径,并无炫目之处。
它既不依赖尖端科技,也不仰仗秘而不宣的配方,而是数十年如一日地深耕供应链体系。全球采购,将进货成本压至行业低位;物流网络,保障商品以最快速度和最低损耗送达门店;库存管理,精确到每个货架的摆放内容、数量与补货节奏。正是这些能力叠加在一起,才将“天天低价”从口号落实为可持续的利润来源。
沃尔玛本质上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效率机器。其盈利,源自系统能力的整体输出。
中国的大卖场在过去二十余年里,最舒适的生存路径并非做好零售本身,而是扮演“商业地产商”的角色。品牌方欲将商品摆上货架,需先缴纳进场费;欲占据显眼位置,需再支付位置费;商品售出后,货款账期被尽可能拉长,以获取沉淀资金的收益。大卖场的运营重心,不是为消费者精挑细选优质商品,而是如何从品牌方身上获取更多环节的利润。
这种模式短期效益显著——建成门店,招商入驻,坐收费用。但本质上是一种“懒生意”,懒到无需研究消费者需求,无需打磨商品力,只需维持对品牌方的议价优势即可。
电商的崛起彻底打破了这一平衡。
中国电商渗透率位居全球前列。快递成本低廉、配送快捷、退换便利,线下门店“最后一公里”的便利性优势在短时间内消解。消费者打开手机即可比价,一秒钟便能发现线下超市同类商品价格高出数元,专程前往门店购买的动力随之衰减。
大卖场本就不多的底牌愈发单薄——价格拼不过,服务跟不上,选品缺乏差异化。客流持续流失,供应链能力短板全面暴露。这也是近年来永辉、大润发等传统大卖场标杆企业普遍陷入客流下滑、业绩萎缩困境的根本原因。
胖东来调改永辉,确实在局部创造了热度与客流盛况。但有观点指出:“听完,感觉永辉更加没戏了。”这一判断虽显残酷,却并非毫无依据。胖东来的调改更像是对旧有模式的一次急救性干预。它证明了消费者并非不需要线下大卖场,而是需要有诚意、有温度、真正经过精挑细选的零售终端。但急救措施或许能救活一家门店,却难以挽救整个行业。
资本市场早已给出明确反馈。中国线下大卖场三百亿元人民币的总市值,正是对这种“懒生意”模式的最终定价。沃尔玛一家的市值,粗略估算可超越中国线下大卖场整个板块数百倍。这并非某家企业经营能力不足,而是既有商业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
二、山姆中国本土化改造,重新定义信任感的价值
如果说沃尔玛代表着美国零售业态的上半场,那么山姆会员店则是下半场中最值得审视的样本。
在北美市场,山姆是沃尔玛旗下的平价仓储会员店,主打大包装与极致低价。但在中国市场,山姆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会员卡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中产生活方式的一个注脚,店内销售的瑞士卷、麻薯、烤鸡等商品偶尔会成为社交平台上的讨论热点。有消费者为购买一款菠萝包,愿意办一张二百余元年费的会员卡。
这一现象在美国市场几乎难以想象。
山姆初入中国市场时,也曾试图原样复制美国模式——郊区大店、高耸货架、一卷保鲜膜可用三年、一套刀具大到无处安放。结果并不理想,市场反应平淡。
此后山姆调整策略,认识到一个基本事实:中国消费者与美国消费者在居住结构、消费习惯上存在显著差异。中国城市家庭人口较少、居住空间有限,难以容纳大量大包装囤货;中国消费者需要的不是“便宜到极致”,而是“你给我精选好,我闭眼选购也不会出错”。
基于此,山姆推进了系统的本土化改造。选品向中国家庭的口味靠拢,体验场景的丰富度大幅提升,包装规格从“家庭囤货装”调整为“刚好够用”。更关键的是,它有意将部分商品打造为社交话题性产品——瑞士卷、麻薯、烤鸡等,购买后拍照分享的社交价值甚至超越了商品本身的使用价值。
这套策略的底层支撑,是其会员制模式。
山姆的主要利润来源是会员费收入,商品毛利反而可以维持在较低水平。正因有会员费作为利润兜底,它无需在每一件商品上赚取差价,从而能够将精力集中于选品质量。消费者付费购买的,不是一个巨型仓储空间,而是一份“买什么都不会错”的确定性。
因此,Costco在上海开业即引发人潮,ALDI在德国本土被部分消费者视为平价甚至“低端”选择,进入中国后反而被贴上了中产超市的标签。有观点指出:中国超市业态在差异化方面存在明显不足。
这些跨国零售品牌在中国市场经历了从水土不服到本土化适应,背后折射出的正是中国零售长期缺失的一环:信任感。
过去本土零售业竞争多聚焦于价格,价格战打到两败俱伤,也未能打造出一个让消费者“闭眼选购”的信任品牌。山姆们看到了这一市场空白,于是借助会员费和选品能力,将信任感这一稀缺资源转化为日常生意。
值得关注的是,这种信任感并非依靠广告投放堆砌而成,而是通过一次次不踩雷的购物体验逐步累积。它难以被快速复制,也因此具备了更高的商业价值。
三、自有品牌不是万能解,精细化运营才是硬功夫
山姆走红之后,许多中国零售商迅速捕捉到一个关键词:自有品牌。
逻辑看似简单——效仿山姆,贴牌生产,绕过品牌方,自主定价,毛利自然提升。于是,短期内大量零售商纷纷上马自有品牌项目。但问题在于,自有品牌并非想做就能做,也不是SKU铺得越多就越有竞争力。
有消费者反映,在某零售品牌的门店购买过品质不稳定的生鲜产品——低价策略确实吸引了客流,但供应链一旦放松管控,质量出现波动,消费者刚刚建立的信任便会迅速瓦解。
自有品牌表面上是一门生意,本质上是一种供应链掌控能力。真正能够做好自有品牌的零售企业,对供应链具有近乎偏执的控制力。
日本零售业的精细化管理程度,可作为参照。
有业内人士介绍过,日本超市中一盒香蕉会按照成熟度从第1天到第7天进行排列,从青到黄实现丝滑过渡。消费者根据自身数日的食用计划,选取相应成熟度的香蕉即可,不多买,也不浪费。这种看似过度讲究的细节,背后是一整套供应链管理与门店运营系统在支撑。
另一个数据同样具有说服力:可口可乐在日本市场一年要推出100个SKU。这看似不可思议,却是“品类舰长”机制下的常态——零售商与品牌方深度协同,品牌方持续推出新品,零售商用销售数据进行反向迭代。零售竞争早已从价格战升级为商品创新与精细化运营的较量。
反观部分中国零售玩家,一上来便大量扩充自有品牌SKU,却缺乏配套的供应链能力。结果是SKU铺了一堆,品质参差不齐,消费者尝试一次后便不再回头。
什么品类适合做自有品牌?纸巾、牛奶、冷冻食品等高频、标准化、供应链可控的品类,具备操作空间。生鲜这类非标品,表面毛利较高,但采购、冷链、损耗、品控等环节,任何一个环节不到位都可能翻车。这不是贴个品牌标签就能解决的问题。
进一步看,零售的终局可能并不局限于卖货。
洛杉矶有一家名为Erewhon的高端精品超市,一个帆布包售价达3000元人民币,消费者依然愿意买单。消费者购买的不仅是商品本身,更是一种对特定生活方式的认同。零售做到极致,卖的是生活方式,是信任感和归属感。
有观点提到,零售行业有可能通过“不扩张”来实现长期复利。在中国市场,当几乎所有玩家都在烧钱开店、疯狂扩张规模时,“克制”本身或许就是最稀缺的竞争力。
有讨论提出,在三线小城开设一家零食量贩店是否可行。这一问题具有代表性,它反映的是零售从大卖场向专业店演化的趋势。零食量贩店能否生存,同样不取决于“低价”二字,而取决于对供应链和选品的掌控能力。零售的活路不止一条,关键在于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径,并有足够耐心将这条路走稳。
胖东来能够将永辉郑州门店调改至火爆程度,这一事实既令人振奋,也令人清醒。
振奋之处在于,它证明中国消费者愿意为真正用心的零售体验买单;清醒之处在于,胖东来式的运营能力高度依赖创始人的理念与团队执行力,难以快速复制至全国数千家门店。一个人救不了一个行业,一家网红店也撑不起整个板块的市值。
未来的分化只会更加剧烈:缺乏供应链能力、缺乏会员体系、缺乏差异化选品的玩家,将继续被电商和新业态分流;而像山姆、Costco、ALDI这样扎实做供应链、做信任感的企业,将会把稀缺的客流与利润进一步吸聚。
中国零售所欠缺的,从来不是客流、资本或流量。欠缺的是把一盒香蕉排列整齐的耐心,是为一个SKU与供应商反复打磨的较真,是把消费者体验放在核心位置的诚意。
谁先补上这一课,谁就能活到下一轮。中间地带的玩家,处境最为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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