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把离职申请放在主管办公桌上时,她正在喝咖啡。她看了一眼那张纸,笑容僵住了。“宋辞,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说没什么意思,合同到期了,我不续了。
她站起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你知道科室里其他人拿多少吗?三万三。你才四千五,你走了能去哪?”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身后传来她摔杯子的声音。
我叫宋辞,今年二十六岁,在云城商业银行信贷部干了整整五年。说是信贷部,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我的工位在最角落,挨着厕所,每天闻着消毒水和氨水混合的气味干活。部门十二个人,除了我,最低的工资也有一万八,最高的那个副主管周明远,每月到手四万出头。
而我,基本工资三千二,加上各种补贴和绩效,撑死了四千五。
这事说来也怪我自己。五年前我刚毕业,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逝,母亲在老家种地供我读完大学。
进银行那会儿,主管陈敏跟我谈话,说新人要从基层做起,工资低点没关系,熬两年就好了。我当时感激涕零,觉得遇到了贵人,恨不得把命卖给银行。头一年,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岗,晚上十点才走,周末主动加班,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陈敏夸我踏实,说年轻人就该这样。
第二年,部门来了新人,是个女的,叫林诗雨,据说是某个领导的亲戚。她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坐在工位上刷手机,月底绩效比我高出一大截。我不服气,去找陈敏问原因。陈敏说人家有关系,你有吗?我说没有。她说那就老实干活,别想那些没用的。
第三年,我开始明白怎么回事了。我们这个科室,名义上是银行的信贷审批部门,实际上就是个关系户集中营。
周明远是副行长的小舅子,林诗雨的舅舅是税务局副局长,还有个叫赵鹏飞的,他爸是本地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每年给银行拉不少存款。这些人拿高工资,是因为他们背后有资源。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是个干活的工具人。
第四年,我认命了。我不再争,不再闹,每天按时上班,准时下班,把手里的活干完就行。同事们聚餐不带我,我也懒得去。
年终评优没我的份,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每个月看着工资条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心里越来越冷。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情况更糟了。陈敏开始明目张胆地压榨我。她把最难啃的客户资料整理工作交给我,说是锻炼我的能力。可每次我整理完,她就交给林诗雨去汇报,功劳全是人家的。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一个本科生,人家是研究生,学历摆在那呢。我说我也是本科。她愣了一下,说那不一样,人家学校好。
我知道她在敷衍我。但我没有吵,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把辞职报告打印好了,放在抽屉里,等着合同到期的日子。
这五年里,我不是什么都没学到。银行系统的运作流程,信贷审批的关键节点,风险控制的漏洞在哪里,我都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我手里攒了一些东西——一些不该被我看到的东西,一些足以让某些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但我一直没动。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同到期前三天,陈敏终于找我了。那天下午,她让我去她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椅子上翻文件,头也不抬地说:“小宋啊,坐。”
我坐下,看着她。
她放下文件,推了推眼镜,说:“你的合同快到期了吧?”
我说是。
她说:“部门最近在调整,你的岗位可能要有些变动。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干,我还是会给你争取的。”
我说谢谢陈主管。
她又说:“你也知道,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外面工作不好找。咱们银行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我可以跟上面申请,把你的工资提到五千。”
五千。比现在多了五百。我差点笑出声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续签合同,推到我跟前,说:“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
我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辞职信,放在合同旁边。
“陈主管,我不续了。”
她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先是愣住,然后皱眉,最后嘴角往下撇,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宋辞,你别冲动。我知道你对工资有意见,但你也要理解,咱们部门的情况你也清楚。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慢慢来,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我说不用了,我已经找好下家了。
她不信,问我哪家单位。我说了一家小公司的名字。她听完笑了,说那种小公司能给你多少钱?撑死了六千吧?你去了就知道了,还是银行好。
我说也许吧,但我想试试。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宋辞,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我告诉你,你在银行这几年,我待你不薄。你要是出去乱说什么,对你没好处。”
我说陈主管您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她哼了一声,拿起辞职信看了看,说:“行,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不过我要提醒你,辞职手续没那么快办好,你这几天的考勤还是要打的。”
我说好,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陈敏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宋辞”“辞职”“他手里可能有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收拾文件。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我。林诗雨在跟男朋友发微信,笑得花枝乱颤。周明远在打电话,语气谄媚,不知道又在巴结哪个领导。赵鹏飞趴在桌子上睡觉,口水流了一滩。
这就是我待了五年的地方。一群蛀虫,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器,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体系。
我关了电脑,把桌上的东西装进纸箱。临走前,我看了眼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是我这几个月偷偷复印的。我没有带走,就那么放着。
出了银行大门,我深吸一口气。九月的风还有点热,吹在身上黏糊糊的。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五年,四千五一个月,干了五个年头。我最好的青春,就值这么点钱。
手机响了,是陈敏发的消息:“宋辞,明天上午来办交接手续。”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抽屉里那些东西,是不是你拿走了?”
我依然没回。
第三条消息很快来了,这次语气明显急了:“宋辞,我警告你,那些东西是银行的机密,你要是敢带出去,后果自负!”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着纸箱往公交站走去。
身后,银行的玻璃门里,陈敏站在窗边,正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到了银行。不是因为我敬业,而是因为陈敏昨晚连发了七八条消息,从最初的质问变成了威胁,最后又软下来,说要跟我“好好谈谈”。我没回她一条,但我知道今天这场仗躲不掉。
我刚把纸箱放到工位上,林诗雨就踩着高跟鞋过来了。她穿着一件香奈儿的套装,手腕上的表闪闪发光,一看就不便宜。她靠在隔板上,歪着头看我,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宋辞,听说你要走了?”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哎呀,真可惜,我还挺喜欢跟你共事的。你这么能干,以后谁帮我整理报表啊?”
我低头收拾东西,没搭理她。
她不依不饶,继续说:“对了,你找到新工作了是吧?一个月多少钱啊?够不够付房租的?要不我帮你问问我家亲戚,他们公司缺个保安什么的,工资肯定比你现在的多。”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周明远端着茶杯路过,拍了拍林诗雨的肩膀说:“行了行了,人家都要走了,你就别打击他了。”然后转头冲我说,“小宋啊,出去了好好干,别给咱银行丢人。”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其实我不是平静,我是懒得跟他们废话。跟这些人吵一架又能怎样?赢了也是输,输了更是输。
八点钟,陈敏来了。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精致的妆,但眼角的疲惫藏不住。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来我办公室。”
我跟着她进去。她把门关上,窗帘拉了一半,办公室里光线暗了下来。她没有让我坐,自己坐到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宋辞,我再问你一次,你抽屉里那些东西呢?”
我说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她冷笑一声:“别装了。我昨天查了监控,你走之前打开过抽屉,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交出来,这事就算了,我不追究。”
我说我真的没拿什么,就是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私人物品。至于抽屉里的文件,那是银行的资产,我不会动的。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说:“宋辞,你还年轻,别犯傻。那些东西对你没用,但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把它们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笔补偿,算是你这几年的辛苦费。”
我问多少钱。
她伸出五根手指:“五万。”
我笑了。五万块钱就想买断我手里的东西?那些东西要是曝光了,别说她这个主管的位置保不住,就连上面那位副行长都得跟着倒霉。但我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
“陈主管,我真的没有拿什么。如果您不相信,可以搜我的包,搜我的柜子。”
她当然不会搜。她知道,一旦搜了,事情就闹大了。她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种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小宋啊,你也别怪我。这些年我对你确实有点苛刻,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也看到了,咱们部门就这么个情况,上面有人压着,下面有人盯着,我能怎么办?我要是不平衡各方的关系,这个部门早就散了。你是个好苗子,我一直想提拔你,但机会还没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显然连她自己都不信。
我打断了她:“陈主管,合同还有两天到期,我今天办完交接就走。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油盐不进。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审计组要来?什么时候?……下周?这么突然?……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
“宋辞,审计组下周要来我们部门检查。你手里的东西,如果真的在你那,千万别乱动。等审计结束了,我们再谈。”
我没接话,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办交接了”,就走了出去。
出了办公室,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审计组要来,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如果我把东西交上去,陈敏他们就完了。坏消息是,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直接交上去,因为牵涉的人太多了,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搞不好会被反咬一口。
交接手续办得很慢。人事部的老刘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说系统有问题,一会儿说领导没签字,折腾了两个小时还没弄完。我知道这是陈敏安排的,她在拖时间,想逼我松口。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食堂。刚打好饭坐下,赵鹏飞端着一碗面坐到了我对面。他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这会儿突然凑过来,肯定没好事。
“宋哥,”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要走了?兄弟敬你一杯。”他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碰了一下我的碗。
我没理他,低头吃饭。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宋哥,你在银行干了五年,也不容易。说实话,你那点工资,我都替你亏得慌。你看我,啥也不用干,每个月三万多到手。你知道为啥不?因为我爸有钱啊,他往银行存了两千万,银行就得养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得意,好像这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我咽下嘴里的饭,看着他问:“那你觉得你值三万三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值不值有什么关系?反正钱到手了就行。宋哥,你就是太较真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要么你有关系,要么你有钱,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当牛马。你选了当牛马,就别抱怨草料少。”
我放下筷子,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牛马。但牛马也有不想干的时候。”
下午两点,我终于办完了所有手续。走出银行大门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块写着“云城商业银行”的牌子,心里五味杂陈。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就这样结束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敏发来的消息:“宋辞,审计组的事你知道了。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有些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你愿意把东西还回来,我可以安排你去分行上班,工资翻倍。”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回到家,我租的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公寓,楼下是菜市场,每天吵得要命。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敏的脸,一会儿是林诗雨的笑,一会儿又是赵鹏飞那句“牛马就别抱怨草料少”。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的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几张A4纸,有的是复印件,有的是我手写的记录。每一张纸上,都记录着陈敏、周明远和林诗雨在过去三年里做过的一些事情。
比如,陈敏利用职务之便,帮助某家不符合贷款条件的公司获批了一笔五百万的贷款,而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她老公的表弟。
比如,周明远在审核一批汽车抵押贷款时,收了车商的好处费,把一批事故车按正常车的标准放了贷,造成银行损失将近两百万。
比如,林诗雨伪造客户签名,虚报了几笔小额贷款的业绩,骗取了年度奖金八万多块。
这些事情,有的我已经确认了证据,有的还在调查中。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一旦交到审计组手里,足够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我怎么交?直接寄过去?匿名举报?万一被查出来是我干的,我还能在这座城市待下去吗?
我犹豫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没去。我给几家小公司投了简历,都没有回应。有个HR甚至直接在电话里跟我说,你的履历不错,但是你没有关系,我们这边可能不太适合你。
关系关系关系,到处都是关系。这个世界好像离了关系就转不动了。
第五天晚上,我正在煮泡面,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宋辞,是我。”
是陈敏的声音。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换个号码很难吗?你以为拉黑我就找不到你了?”她轻笑了一声,“宋辞,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中山路的蓝湾咖啡见一面。你带着东西来,我带着诚意来。咱们好聚好散,怎么样?”
我说我不去。
她说:“你别急着拒绝。我劝你想想你妈。你妈一个人在老家种地,身体又不好,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你妈住的那个村子,正好是我们银行一个客户的辖区。那个客户跟我关系不错,要是他心情不好,去村里催个债什么的,你妈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我没想到她会拿我妈来威胁我。
“陈敏,你敢动我妈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呵呵,我有什么不敢的?宋辞,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就算你把这些东西捅出去,我最多也就是被处分,降职,罚点钱。但你不一样,你会失去一切。你的工作,你的前途,你妈的安宁。你自己掂量掂量。”
她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泡面已经煮烂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影子。
我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三年前,一个被周明远坑过的客户留给我的。那个人姓陆,是个律师,当时他想起诉银行,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了。他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我哪天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哪位?”
“陆律师,我是宋辞。三年前我们在云城商业银行见过,您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记得。你终于想通了?”
“我想通了。但我需要保证我妈的安全。”
“这个你放心。只要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我有办法让那些人顾不上找你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陆律师的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像某种暗示。
我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存着几十张照片,都是我这几年偷偷拍的。有陈敏跟那个贷款公司老板吃饭的照片,有周明远收车商红包的视频截图,还有林诗雨伪造签字的扫描件。这些东西我拍了很久,一直没敢拿出来,就是因为怕。
但现在不怕了。一个人要是连妈都被威胁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陆律师的事务所。他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里办公,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陆律师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给人一种很稳的感觉。
他看了我帶去的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有些是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复印的,有些是拍下来的。那笔五百万的贷款,我参与了资料整理,发现里面的抵押物评估报告有问题,就留了个心眼。”
陆律师点点头,又问:“有没有人能证明这些东西的来源?”
我想了想说:“没有,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那就有点麻烦。”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这些东西虽然能说明问题,但如果他们反咬一口,说你窃取商业机密,你也会惹上官司。而且你妈那边……”
“所以我找您来了。”我看着他说,“您是律师,肯定有办法。”
陆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办法倒是有。审计组下周进驻银行,如果你能在他们来之前,把这些东西送到正确的人手上,再配合一个合适的举报渠道,事情就能办成。但前提是,你不能暴露自己。”
“怎么做到?”
“找一个中间人。”陆律师说,“这个人不能是你认识的人,也不能跟银行有任何关系。最好是通过第三方机构转交,比如行业协会或者监管部门。”
我说我可以试试。
陆律师摇摇头:“不是试试,是要做成。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打草惊蛇,陈敏他们就会销毁证据,到时候你手里的东西就成了废纸。”
我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泛着光。我找了个树荫坐下来,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五百多个联系人,大部分都是银行的同事和客户,没有一个能信得過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老何。
老何是银行门口的保安,干了十几年了。他不爱说话,但人挺好,以前我加班晚了,他会给我留门。他有次喝多了跟我说,他儿子在省城的报社当记者,专门做调查报道的。
我翻了好半天,找到了老何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喂,老何,我是宋辞。”
“小宋啊,好久不见。听说你辞职了?”老何的声音还是那么憨厚。
“是啊,走了。老何,我想问您个事。您儿子是在报社工作对吧?”
“对啊,咋了?”
“我有点材料想请他看看,方便吗?”
老何沉默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小宋,你跟叔说实话,是不是跟银行有关?”
我说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给你他的电话,你自己联系他。不过小宋,叔提醒你一句,那些人不好惹,你一个人在外面,凡事小心点。”
挂了电话,老何把他儿子的号码发了过来。备注名写着“何骏,省城都市报记者”。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喂,哪位?”
“请问是何骏老师吗?我是云城商业银行以前的员工,叫宋辞。有点事情想请教您。”
“什么事?”
“关于银行内部的一些问题,我手里有一些材料,想请您帮忙看看。”
何骏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方便来省城一趟吗?电话里说不清楚。”
“方便,明天我就过去。”
“好,到了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当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家。我妈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小村子里,三间瓦房,院子种着几棵枣树。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我妈正在灶房里做饭。
“妈。”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先是高兴,然后又皱起眉头:“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上班啊?”
“我请假了。”我没敢跟她说辞职的事。
她没多想,招呼我进屋吃饭。饭桌上,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家的闺女考上大学了,谁家的老人住院了。我一边吃一边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吃到一半,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我放下筷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中年男人冲我笑了笑,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
“宋辞是吧?我们是云城商业银行风险管理部的,有些事情想跟你核实一下。”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我说:“有什么事吗?”
“方便进去说话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我妈正站在门口往这边看。我不想让她担心,就说:“咱们在外面说吧。”
我带上院门,跟着他们走到村口的槐树下。中年男人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宋辞,我们知道你手里有些东西。陈主管让我们带个话,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什么都好商量。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我说我真的没有什么东西。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宋辞,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跑到省城去就没事了?我们盯你盯得很紧。”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怎么会知道我要去省城?难道老何出卖我了?不对,老何不是那种人。那就是我的手机被监聽了?
中年男人弹了弹烟灰,又说:“宋辞,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你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好好想想。”
他说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带着年轻人走了。
我站在槐树下,手心全是汗。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我回到屋里,我妈已经收拾好了碗筷。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不抬地问:“谁啊?”
“同事,路过打个招呼。”
她没再追问,但我感觉她什么都知道了。我妈这个人,从来不多问,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木板床上,盯着屋顶的檩条发呆。陈敏的人能找到这里来,说明他们已经盯上我了。我要是再去省城找何骏,说不定半路上就会被拦住。
但不去也不行。不去的话,我手里的东西就永远见不了光,我妈的安全也没有保障。
想来想去,我决定换一种方式。
第二天一大早,我趁我妈还没起床,悄悄出了门。我没有坐火车,也没有坐大巴,而是打了个顺风车,绕了一大圈,从隔壁县上了高速,直奔省城。
路上我换了两次车,还用现金买了张新的电话卡。我不敢用原来的手机,怕被定位。
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了。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然后用新号码给何骏打了电话。
“何老师,我到省城了。但我这边有点情况,不方便直接见面。我把材料拍了照片,发到您的邮箱,您先看看行不行?”
何骏说可以,给了我一个邮箱地址。
我用旅馆的电脑把材料发了过去。等了大概一个小时,何骏回电话了,语气明显兴奋起来。
“宋辞,这些材料太重要了。那个五百万的贷款项目,涉及的评估公司我听说过,以前就被人举报过。还有那个周明远收受贿赂的证据,虽然不够完整,但只要顺着查下去,肯定能挖出更多东西。”
“那能曝光吗?”
“能,但要讲究策略。你这些东西如果直接交给审计组,可能会被压下来。我建议你先给我一份,我在报纸上发一篇报道,制造舆论压力,然后再把完整的材料递给监管部门。这样他们想捂盖子都捂不住。”
我说好,全听您的安排。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胸口五年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陈敏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办法反扑。我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这件事做成。
我在省城待了三天。这三天里,我跟何骏见了两次面,把材料的细节一一核对清楚。何骏是个靠谱的人,他答应我,在报道出来之前,绝对不会透露我的身份。
第四天,我准备回县城。临走前,何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报道已经写好了,主编也很重视,估计这两天就能见报。
“宋辞,你回去之后要注意安全。报道一出来,肯定会引起轰动,到时候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说我知道了。
回县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敏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她能让风险管理部的人跑到我老家去堵我,说明她在银行内部的关系很深。如果报道真的出来了,她能调动多少力量来对付我?
我越想越觉得不安。
到了县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车站旁边的快餐店坐了一会儿。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我正准备起身离开,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
“请问是宋辞先生吗?”
“我是,你是谁?”
“我是何骏的同事,我叫方悦。何骏他……他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今天下午他从报社出来,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三根,脑袋也受了伤,还在昏迷。”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是谁打的?”
“不清楚,警察已经立案了。但何骏昏迷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让你小心,有人知道你手里有东西。”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何骏被打,肯定是陈敏他们干的。他们知道我要借助媒体曝光,就先下手为强了。这说明他们在省城也有人,而且能量不小。
我该怎么办?放弃吗?不可能。我手里这些东西,是多少人的血泪。那个被周明远坑了的客户,倾家荡产;那些被林诗雨冒名贷款的老百姓,莫名其妙背上一身债;还有我自己,五年的青春,换来的不过是四千五的工资和被人威胁的下场。
我不能退。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拨通了陆律师的电话。
“陆律师,何骏出事了。”
“我聽说了。”陆律师的声音很冷静,“你现在在哪?”
“在县城。”
“别回去了。你妈那边我会安排人照顾,你现在马上来我事务所,我们得改变计划。”
“什么计划?”
“既然他们不让媒体发声,那就直接走司法途径。我认识省检察院的一位朋友,我们可以把材料直接递到检察院去。只要立案了,他们就捂不住了。”
我说好,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快步走出快餐店。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刚拉开车门,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小辞,刚才有人来家里了。”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害怕。
“什么人?”
“说是银行的,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们就在门口转了一圈,然后走了。小辞,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我没事,您别担心。这几天您先去隔壁王婶家住,等我处理完事情就来接您。”
“小辞,妈不怕。妈就是担心你。你爸走得早,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可不能出事。”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您放心,我不会出事的。我一定会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让司机掉头,直奔省城。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敏到底还藏着多少后手?她能在短短几天内找到我老家,能派人去省城打何骏,说明她的勢力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但越是这样,我越要把这件事做到底。因为如果连我都退缩了,那些被她坑过的人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天终于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些证据的内容。
到了省城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我直接去了陆律师的事务所。他还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检察院那边怎么说?”我一进门就问。
陆律师示意我先坐下,然后说:“我下午跟检察院的朋友通了电话。他说这个案子可以受理,但需要你本人去递交材料,并且要当面说明情况。”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
“别急。”陆律师按住我的肩膀,“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份快递。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个地址。你猜是什么?”
我接过文件,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份银行的内部审计报告,时间是三个月前。报告的内容是关于陈敏和周明远涉嫌违规放贷的调查结论。结论写得清清楚楚:两人均存在严重违规行为,建议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但这份报告的最后一页,却被人撕掉了。
“这份报告是银行内部审计的结果,按理说应该直接上报总行。但有人把它压下来了,而且还撕掉了结论页。”陆律师看着我,“宋辞,你觉得是谁把这个东西寄给我的?”
我摇了摇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有人在暗中帮我。这个人不仅知道我在做什么,还能拿到银行内部的机密文件。他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还有更奇怪的。”陆律师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这张纸条是夹在报告里的。”
我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
“审计组里有内鬼,小心周明远的后台。”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窗外,雨越下越大。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办公室里的一切。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站在省检察院的大门前,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门卫室里亮着灯,一个值班的保安探出头来看着我。
“同志,你找谁?”
我攥紧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深吸一口气说:“我来报案。”
保安打量了我一眼,正要开口,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陆律师打来的。
“宋辞,你先别进去!我刚得到消息——”
“什么消息?”
“陈敏今天下午被带走了!但不是检察院抓的,是总行纪检组的人!有人抢在我们前面举报了她!”
我愣住了。
“是谁举报的?”
“不清楚。但举报人提供的证据,比我们手里的还要详细。包括那笔五百万贷款的原始审批单,还有周明远跟车商的转账记录。这些东西,我们根本没有!”
我握着手机,雨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有人在我之前动了手。这个人不仅拿到了比我更多的证据,还能精准地把材料送到总行纪检组手里。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这时,检察院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撑着伞,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她走到我面前,收起伞,露出了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我瞳孔骤然收缩。
“宋辞,好久不见。”她微微一笑,“没想到吧?”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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