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保安自述:为了每个月2万的工资,我看到了许多不该看的

凌晨两点,火葬场只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亮一盏灭一盏,走起来像踩着一架走音的琴。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巡逻、登记、守着那些沉睡的人。

刚来的时候,有个老师傅带我。他干了二十年,手上的烟没断过。"小王,"他吐了口烟圈,在停尸房门口的日光灯下散成青灰色的雾,"你记住,死人什么都不怕,活人才会吓着你。"

我不信。直到第二个星期,我值夜班,听见三号停尸房有动静。推开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对着冰柜说:"爸,我升处长了,你听见没?"他手里拎着瓶茅台,拧开盖子,顺着冰柜缝倒进去。酒液渗进密封条,整个房间都是辛辣的酱香。我站在门口看他把整瓶倒完,他回头冲我咧嘴笑:"哥们,这屋凉快,要不进来整点?"然后他哭了,抱着冰柜嚎啕。

一个月两万。招聘启事上就这一行字,我来了。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我给老家打了两万整。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儿,你在城里到底干啥?"我说看仓库。她嗯了一声,又说:"那仓管员,咋半夜老发朋友圈说月亮圆?"

其实夜班守灵,最怕的不是尸体。是那些活人。上个月来了一对老夫妻,老太太走的。老爷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从下午坐到半夜,我给他倒了三次水,他一次没喝。凌晨一点,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告别厅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木梳子,对着玻璃门里老太太的遗像梳头。梳一下,说一句:"老太婆,头发乱了。"梳了整整四十分钟,每一下都认认真真。

我站在拐角看,手里的记录本夹着笔,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不该看的,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上礼拜二,白班同事交接时说,三号火化炉检修,今天别用。晚上我巡视到那间,炉门开着,里面蹲着个女人。红色连衣裙,马尾辫,手里拿着张照片。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三十出头的样子,脸很白。"我老公,"她把照片举起来,"肺癌,上个月从这走的。"照片上的男人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想再看他一眼。"她说,"但炉子里打扫得太干净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对着空炉膛说:"我走了,你安心。"然后蹬蹬蹬踩着高跟鞋走了,走廊里回声响了很久,像有人在敲钉子。我站在炉门口往里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铁壁上映出我的脸,被热气扭曲着,变形得像另一个人。

昨天最离谱。下午送来个中年人,啤酒肚,脸黑紫,心梗走的。家属在告别厅哭了一轮,走了。按规矩,第二天才火化。夜里十一点多,休息室来了个女人,浓妆艳抹,假睫毛长得能当扇子。她说死者是她男朋友,想单独待会儿。我让她在登记本上签了字,她写名字时指甲是水红色的,刚做的美甲。

我守在门外,听见里面唱K的声音。对,唱K。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个小音箱,放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死人躺在冰柜里,她趴在冰柜上唱,唱到"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那几句,破音了,又笑又哭。

后来我透过门缝看,她把口红涂在那男人嘴上。死人嘴唇是紫的,口红是正红的,涂上去像开了一朵花。她涂完又用纸巾擦,擦干净了又涂,来来回回三次。最后一次她没擦,蹲在地上嚎啕,假睫毛掉了一只,歪歪地挂在脸颊上,像只死蝴蝶。

我关上门。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我靠在墙上,摸出手机。第一条推送是房贷扣款提醒,第二条是老家银行卡的入账短信。第三条是我闺女发的语音,我点开,三岁的她在里面喊:"爸爸,我画了太阳!"

我把手机贴耳朵上听了五遍,然后走到院子里抽烟。院墙上爬满了野牵牛,紫色的花开得没心没肺。月亮很大,照在烟囱上,冒出来的白烟被风吹散,一丝一丝的,像什么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老师傅说的没错。死人不会吓你。吓人的是活人的舍不得——舍不得那瓶茅台,那把木梳,那张照片,那首唱破音的歌,还有那些涂了一遍又一遍的口红。

我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明天早上,那个男人的骨灰会被装进盒子,那个涂口红的女人大概不会来领。但我猜,她会来。就像那个对着炉膛说话的红裙子一样,总要再看一眼空的地方。

工资下个月涨到两万二了。我站在停尸房的窗户外面,看见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面小圆镜,镜面朝里,映着走廊尽头那盏坏了的灯,一闪一闪的。

像有人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