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接到医院电话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举着酒杯,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响把所有人的笑声都搅在一起。
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我摁掉了,又亮起来,又摁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旁边的张磊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家那位查岗呢?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说:“没事,他胃不好,估计又睡不着。 ”
张磊是我认识了十二年的男闺蜜,今天是他生日。
我提前半个月就在美团上订了这家KTV,团购价三百八十八,送果盘和六瓶啤酒。
他刚离婚,心情不好,我不能在这种时候扫他的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七八次,最后终于安静了。
我心想,他大概又自己躺下了。
凌晨三点半散场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到二十三个未接来电,最后一条短信是医院发来的:“您家属王建国因急性胃出血,现在急诊科抢救,请速来。 ”我站在KTV门口,风一吹,酒醒了一半。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
急诊大厅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酸,我一眼就看见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睡衣,外面套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棉袄,拉链拉歪了,领子一边高一边低。
他佝偻着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猫。
护士站在旁边喊:“王建国家属来了没有? 签字! ”我跑过去,他抬起头看见我,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
他没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也没问我跟谁在一起,只是把手里的缴费单递给我,说:“带卡了吗? 我钱包落家里了。 ”我接过单子,上面写着预交费三千。
我翻包的时候,手在抖。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说:“你手机落车上了? 打那么多电话也不接。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从家里出来,胃疼得走不动路,蹲在小区门口吐了两口血,保安看见了,帮他叫了救护车。
他连件厚外套都没来得及换,穿着睡衣就上了车。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他在病床上输液,心里翻江倒海,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年,他跟我说,以后不管多晚回家,都要给他打个电话。
我答应了,但后来就忘了。
他住院那三天,我请假在医院陪床。
他睡着的时候,我翻他的手机,看到通话记录里,他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最后一个是在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我算了一下时间,那时候我正跟张磊在KTV里唱《朋友》,唱到高潮部分,所有人都站起来,我举着话筒,笑得特别大声。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大概正蹲在路边,手捂着胃,疼得浑身冒汗。
我想到那个画面,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护士跟我说:“你老公真能扛,来的时候血压都掉到六十了,还自己爬上救护车。 ”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回家路上,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突然说:“张磊最近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本来想解释那天晚上是张磊生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解释,都显得特别苍白。
其实我心里清楚,问题不是那天晚上。
问题是我早就把日子过偏了。
我跟张磊认识十二年,从大学到现在,他离婚三次,每次都是我陪他喝酒,听他哭诉。
我老公从来没说过什么,只是每次我晚归,他都会在客厅留一盏灯。
我以前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现在想想,那盏灯是他唯一能给我的东西,我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张磊生日那天晚上,我给他买了一个蛋糕,两百多块钱,是我从菜钱里省出来的。
我老公那天胃不舒服,早上就跟我提了一句,说这两天吃啥都没胃口。
我给他煮了碗面条,放了两个荷包蛋,他说:“你晚上早点回来,我有点难受。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胃药,看着楼下。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他大概是在看我走的方向。
他住院那几天,我把他衣柜里的衣服都洗了一遍,发现他所有的袜子都有补丁。
我给他买过好几打新袜子,他都不穿,说旧的穿着舒服。
我蹲在洗衣机旁边,看着那些补丁,突然觉得特别心酸。
我每天在外面跟朋友吃喝玩乐,他一个人在家,连双新袜子都舍不得穿。
他不是没钱,他是把钱都给我了。
我每个月工资四千五,他工资六千,房贷三千五,剩下的钱,他全都交给我管。
他自己兜里,常年不超过两百块。
他出院那天晚上,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我那天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我胃疼得厉害,你能不能回来送我去医院。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又说:“后来我打不通,就自己打了120。 我蹲在门口等车的时候,心想,你要是能接电话,我就不用麻烦人家了。 ”我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他把纸巾推到我面前,说:“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
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要是他,早就翻脸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背对着他,听见他翻了个身,说:“以后别那么晚回来了,我不放心。 ”我说:“嗯。 ”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我是怕你哪天回来,家里没人了。 ”我攥着被子角,眼泪把枕巾都浸湿了。
后来我跟张磊慢慢疏远了。
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他发微信,我回了个“忙”。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觉得,该收收心了。 ”他大概也明白了,后来就没再联系。
我老公没问我为什么突然不出去玩了,他只是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多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最近在家吃饭挺好,省得我一个人没意思。 ”
日子还是照常过,但我变了。
我开始每天下班就回家,买菜做饭,等他下班。
他有时候加班,我就把饭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里,再给他发条微信:“饭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他回一个“好”,我就觉得心里踏实。
有天晚上,我收拾衣柜,翻出他住院那天穿的蓝格子睡衣,上面还有血渍,我搓了半天没搓干净,就扔了。
他下班回来问:“我睡衣呢? ”我说:“旧了,扔了,明天给你买件新的。 ”他说:“那件穿着舒服。 ”我说:“再买件一样的。 ”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打呼噜的声音,觉得特别安心。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跟我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当时觉得这话特别土,现在才知道,这世上最难得的话,就是“好好过日子”。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磊的微信,删了。
然后我放下手机,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心里想,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但有些人,差点错过,还能找回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我说:“还早,再睡会儿。 ”他“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看着他鬓角冒出来的几根白发,想起他蹲在急诊室门口那个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我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皱了皱鼻子,像只猫一样往被子里缩了缩。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已经支起了油锅,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传上来。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心里想,婚姻这东西,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你半夜胃疼,有人愿意爬起来给你倒水,是你晚归的时候,客厅永远亮着那盏灯。
我差点把灯弄灭了,还好,他还在。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轻声说:“以后,换我给你留灯。 ”他没听见,但我听见了。
我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晚上,我都会记得,家里有个人在等我。
这世上最贵的不是房子车子,是有人愿意等你回家。
我差点把最贵的东西弄丢了,还好,我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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