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姐夫住院了,人民医院骨科,你认不认得那边的大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凌晨三点,值班护士小周举着手机压低声音接电话,我躺在病床上,把这句话听了个完整。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病号服贴着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阿姨,苏晚现在还在观察,不方便——”小周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下去半截,“她睡着呢,要不等她醒了让她回您?”

电话那头音量没降:“那你跟她说,让她醒了给我回电话。她姐夫嘴又馋了,想吃她烧的猪脚,提前跟她说一声。”

小周应了两句,挂断,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她转身看见我睁着眼,表情有些讪讪:“你妈的电话。”

“嗯。”

“打了得有好几天了,二十来个吧。”

“嗯。”

我想说点什么,嗓子哑得像裹了一层砂纸,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不急。”

小周替我拉了拉被角,没再往下说。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末了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妈这电话,一个都没问你好不好啊。”

我没接话。

她走了以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大爷在打鼾,那种年纪大了特有的呼噜声,又重又黏,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监护仪的绿线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我看着那个屏幕,忽然想起进ICU之前的事。

我二十六岁,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听起来是坐办公室的活,可我们工作室接的单子,从婚庆布展到商场活动物料,一半以上的东西要自己动手搬。搬了三年,腰肌劳损,腰椎间盘膨出,医生让我少弯腰、少搬重物,我没敢跟家里说。

说了也没用,我们家处理事情的方法很简单,去医院是添乱,出了院该干嘛干嘛。没有谁负责表达担心这种情绪。

上次我妈打电话来,是我进ICU前一周。那天我下地铁,手机刚有信号,铃声就追过来了,我妈开口第一句是:“你姐说菜场里那种八角的牌子不好,你下次买的时候换一家。”

我刚从闷罐子一样的地铁里钻出来,站在路边,听她讲了整整两分钟关于买调味料的事。挂断以后,我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愣,手心攥着手机,勒得指节发白。

我们家的电话内容,从我记事起就没变过。打电话来就是有事,大事小事都是事。几乎没有一通电话的开头是问我“好不好”的。

我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立场。在这个家,我最重要的身份是厨子。

小时候我个子还没灶台高,就已经踩着小板凳站在锅边了。我妈在纺织厂三班倒,回家要补觉,我姐苏晴比我大三岁,念书要紧,从小没碰过锅铲。做饭这件事,很自然地落在我头上。放了学先淘米,再洗菜切菜,等我妈下班回来炒。到了十五六岁,我就能一个人包一整桌年夜饭,从凉拌海蜇到清炖老鸭,再从红烧鱼到糖醋排骨,端出去,家里人吃完抹抹嘴,夸一句“晚晚手艺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人问过我在灶台边站了多久,也没人关心我右手虎口上那把烫出来的疤。

后来苏晴嫁了人,陆铭成了我姐夫,我家的重心彻底变了。

陆铭是做工程的,身高腿长,嘴巴能说会道。我妈第一次见他就念叨了三天,说有出息,嘴甜,会来事,将来能照顾好苏晴。婚后陆铭也确实混得不错,逢年过节往我爸妈家拎五粮液和中华烟,我妈对他比对我爸还殷勤,夏天开空调先问他热不热,冬天吃火锅先捞一碗清汤放他面前。

偏偏陆铭有个特点,嘴刁。外头的酒店他吃不惯,嫌味精重,嫌油不好,嫌火候不到位。他年少时候在乡下吃过他奶奶做的家常菜,对那一口味念念不忘。而我的红烧猪脚,恰好撞上他那口乡愁。

从那以后,我就定了点。

隔三差五要回我妈家做饭。有时候提前约好,有时候半夜十一点忽然说饿了。陆铭跑工程,凌晨到家是常事,他一个电话打给我妈,我妈再转达给我:“你姐夫回来了,想吃你烧的猪脚。”

头一回这样是大冬天,夜里十一点半,我顶着风到他家门口,烧了两个小时的猪脚,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陆铭吃得很香,吃完擦了擦嘴,夸了一句“晚晚这手艺能开店了”,我妈在旁边笑,我姐给小外甥掖了掖被角,没人让我坐下来吃一口。

后来我学聪明了,去之前会在楼下便利店买个面包垫肚子。

过年家族大聚餐,全家三十一口人,三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从客厅一直排到阳台边上。掌勺的还是我,从买菜到做饭,再到最后洗碗。我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高声夸我:“晚晚这孩子真能干。”我妈摆摆手:“能干有什么用,就会做点吃的。”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也确实是实话,二十六年了,在家里人眼里,我好像就只干了这一件事。

进ICU那天是周二。我在一个布展现场搬展架,忽然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就栽下去了。后来的事,是别人拼凑给我听的。外卖小哥帮我打了120,救护车把我送到医院。医生翻我手机找紧急联系人,给我妈打了第一通电话。那天是工作日,我妈没接,手机静音。又打给苏晴,苏晴在开会,给挂了。小哥又打,前后打了十七遍,娘儿俩一个都没接。

最后护士从我微信聊天记录里翻到我同事的号码,辗转联系上公司的人。行政的小姑娘火急火燎赶过来,签了字,办了手续。

这些事,我转到普通病房之前才知道。知道的时候是第3天早上,小周值完夜班来看我,说起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快被我妈打爆了,她替我接了一个。“你妈问你能不能提前出院,”小周说到这里,表情有些犹豫,“我说不行,还在观察。你妈说那算了,让你有空回个电话。”

那时候我喉咙里还插着管,拔了以后疼得连口水都咽不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住在ICU那六天,我陆陆续续接了几个电话。

第1天下午,护士劝我接一个:“你妈打了好几个了,接一下吧,别让人担心。”我接了,喉咙里管子刚拔,只能发出气声。我妈在电话那头问:“医保卡你带身上没有?你公司人说送你去医院的时候包在边上,里头应该有钱包。”

那一通电话只持续了一分钟零二秒。全程她没问过我疼不疼。

第3天傍晚,我爸来了。他在走廊站了很长时间,护士帮他穿上探视服才走进来,站在床尾看了我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最后他走过来,往我枕头边放了一袋橘子,说:“你妈让带的。”

我问:“她怎么没来?”

我爸搓了下手:“她在家给你姐夫炖汤呢。”

第5天上午,苏晴来了。她穿着件驼色大衣,妆容精致,进病房环顾一圈,才在我床边坐下。“晚晚,姐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跟妈置气。她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是记着你的。”

“嗯。”

“她这几天在家老念叨,说你住院了也不回个电话,我告诉她你在观察,她就不打了。”

“嗯。”

“陆铭那腰这两天又疼上了。”苏晴说着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等你出院了,要是方便的话,给他做一回那个猪脚呗。就一回,姐求你了。”

我看着她。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顺口提起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躺在医院里第5天,她来看我,聊了三句话,落脚点还是那锅猪脚。

我说:“好。”

苏晴走了以后,病房空了。隔壁床的大爷在午睡,打着轻鼾,我从窗口望出去,看见楼下那棵玉兰树,枝丫上挂着几朵半开的白花,风一吹就晃。

第6天下午,我妈终于来了。穿一件红色毛衣,站在病房门口往里面张望,护士帮她穿探视服,她扣了两回扣子才扣上。走进来,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输液泵,又看了看我,说:“瘦了。”

“嗯。”

她坐下,顺手剥了个橘子,递过来一块:“你姐夫今天出院了。”

我没接那块橘子。

“这两天你姐在医院陪他,累得不行。”她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陆铭那个口味你是知道的,医院餐他一口都不动,饿了两天。偏偏挑嘴的人还闹痛风,医生让忌口,他忌不住。”

我看着手背上那根留置针。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得很慢。

“你出院以后先别急着上班,回去给陆铭炖锅猪脚。”我妈放下手里的橘子皮,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屑,“他下周一要去外省出差,你在这之前给做了吧。”

“……妈,我还在住院。”

“妈知道。妈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怕你出院以后又把这茬忘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妈,我晕倒那天,外卖小哥给你打过电话。”

我妈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我那天手机静音了。”

“他打了十七个。”我说,“后来打给我姐,我姐也没接。”

我妈看着我:“那不是都没听见嘛。后来你公司的人不是去了吗?也没耽误你治病。”

“后来你知道我在ICU了,隔了五天,才来这一趟。”

我妈没说话,气氛像绷紧的弦。我爸在病床另一侧站着,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半晌,我妈笑了笑:“你觉得妈不心疼你?”

我没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声音里有了些恼:“你这孩子,心怎么窄成这样。妈在这儿守着你能怎么样?妈又不会治病。你姐那边是陆铭在等你,你姐夫嘴挑,别人做不了,就你会——”她停了停,“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她说完,拎起包,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

我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把床头柜上的橘子一个个装回袋子里,轻声说:“晚晚,你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

“爸,你回去吧。”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深深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小周进来换药,看见我脸朝里躺着,背影一动不动的,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才走进来。“你妈在走廊上跟护工聊了十分钟陆铭的事,说他应酬多,伤身体。”小周说到这里,停了停,“不像来看病人的。”

我没说话,只是觉得背上的汗凉透了。

那天夜里,我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过来,划开屏幕。消息很多,几乎全是我妈和我姐发的,一个又一个红色的未读数字叠在一起,像一堵砌起来的墙。我一路划下去,划了很久,那堵墙才见了底。

我没有点开任何一条,只是又把屏幕按黑了。

手机暗下去,病房里重新只剩监护仪的声音,滴——滴——,一声接一声。

隔壁床的大爷夜里翻身,低声哼了一下,又睡过去了。我盯着天花板那一只没开灯的白色灯罩,看到眼睛发酸,也没能睡着。

第二天早上,查房。主治医生站在我床尾,翻了翻病历,说炎症指标降下来了,今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他合上病历本看了我一眼:“有没有家属来接?”

我摇了摇头。

医生顿了顿:“同事也行,或者我们可以联系——”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走。”

转普通病房是护士小周帮我办的手续。她替我把东西收拾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你家里人知道你转出来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

“不用。”

她没再说什么,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叫住她:“小周。”

她回过头来。

“……算了,没事。”

她点了点头,出去了。

普通病房的窗户外头正好对着那棵玉兰树。花苞开了大半,白的在风里颤着,有几片已经落下来,躺在水泥地上,叫来往的人踩得发灰。我坐在床头,把手机打开。

通知栏哗啦啦涌下来,像雪崩一样,一重接一重。未接来电我数不清,只看到我妈那个号码的红点,显示43个。微信里,群名“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未读消息,标着99+。

我点开那个群。

最新的一条是我妈在早上六点十七分发的,语音。我按了一下,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早起的沙哑和不耐烦:“她今天转病房了,要是没什么事,明天就能出院。出院了让她直接回来,别在外面乱跑。陆铭那猪脚的事,你们也都帮着提一下,不然她老忘。”

下面是我姑回的一条:知道了,回头我跟晚晚讲。

再下面是我表姐:猪脚的料要不要我们先买好?晚晚来了直接做就行。

然后是我舅:你们也别光顾着猪脚,倒是问问晚晚身体怎么样了。

我妈隔了几秒,回了一条:她年轻,恢复快,没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字迹照得发亮。我退了那个群,没有退出去,只是按下了返回键。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了“妈妈”的号码。

光标停在编辑框里,我盯着那两个字。窗外一阵风吹进来,玉兰树的枝丫晃了晃,其中一朵花骨朵轻飘飘落了下去,落在窗台的边沿上,弹了一下,才滚到地上。

我把编辑框里的备注删掉了。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栏里闪了很久,我一个字符也没打。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侧过身,蜷着腿,把脸埋进那只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

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布料。

阳光照在我后背上,暖洋洋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监护仪在床头柜上已经移走了,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呼吸的声音。我躺着,蜷在那里,一会儿就缓过来了,抹了把脸上的泪,重新坐起来。

窗外那棵玉兰树的枝丫空了一块。新的花苞还在长,过几天就能全开了。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潮味儿。我在护士站办了手续,拎着那个装杂物的塑料袋,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十七次,我一次也没看。

十七次之后就安静了。

我一路地铁回去。到家开了门,屋里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蔫了大半,叶子耷拉下来,黄了几片。我放下袋子,站在客厅中间发了一会儿愣,还是先去了厨房。

冰箱里剩的东西不多,几根青椒,一块冻了很久的五花肉,半包面条。我烧了一锅水,煮了面,打了两个蛋,就着那碗面吃了。吃完收拾干净,又把绿萝浇了水。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看。未接来电里,我妈的号码排在第一位,后面的数字我数了一下,从出院的早上九点到下午两点,一共17个。跟我晕倒那天外卖小哥打的,数字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回。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外卖,开门一看,是苏晴。她穿了一件墨绿色风衣,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站在门口冲我笑:“姐猜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给你带了点。”

我让开门口让她进来。她把菜搁在厨房台面上,洗完手出来,坐在沙发那头,扫了一眼屋子,说:“住了几天院,家里都积灰了。”

“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说:“妈今天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接。”

我没说话。

“她在家急得团团转,说你出了院也不报个平安,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出事了。”苏晴看着我,语气里带了点埋怨,“你也是的,多大的人了,回个电话有那么难吗?”

“我不想听她说猪脚的事。”

苏晴没接这个话。她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又抬起头来:“陆铭这周不出差了,那边项目推迟了。”

“所以呢?”

“猪脚的事……”

“姐。”我打断她,“我住了六天ICU。”

苏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带过来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冰箱,摆得整整齐齐,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明天妈生日,你记得来。”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没等我回应,带上门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原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下了楼,远了,彻底安静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会儿是我妈那句“心怎么窄成这样”,一会儿又是苏晴拎着菜站在门口的样子。凌晨三点多,我爬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

“相亲相爱一家人”那个群我没退,只是开了免打扰。我妈的头像在第一条,她发了四条消息。第一条是下午两点:电话也不回,怎么了这是。第二条是五点:明天做饭,人都早点来。第三条是七点:陆铭那边你们不用管,晚晚来就行了,猪脚她自己会买。

第四条是九点多发的,语音。我点了一下,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带着点疲惫:“晚晚,你要是累了就多歇会儿,明天过来就行,不用太早。”

我没听完那条语音,按了锁屏。

第二天我睡到十点多。醒了以后在床上又躺了半小时,才坐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件灰色外套穿上。出门前我在门口站了站,想了想,还是回厨房,把冰箱里那块冻五花肉拿出来,放在水盆里解冻。

我到我妈家的时候快一点了。门虚掩着,从里面传出炒菜的声响和说话声。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一屋子人。我姑姑、姑父、表姐、表弟两个,舅妈带着她家才三岁的小孙女,沙发上还坐着两个我不太熟的面孔,大概是苏晴婆家那边的人。客厅里三张大圆桌已经拼好了,铺了次性桌布,桌上摆着碗筷和几个凉菜,糖拌番茄、拍黄瓜、卤牛肉、海蜇丝。我妈在厨房里头,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来了?正好,你姐那块肉在冰箱里冻着,你拿出来化化。”

我站在原地,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在那一瞬间,我看到挂衣钩上已经挂了一件深蓝色羽绒服,那是陆铭的。

我走进厨房,站在水池前洗手。我妈在灶台边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刺耳的声响,油烟机轰轰转着。她见我进来,冲台面上努了努嘴:“那个猪脚已经买好了,在冰箱第二层。先炖上,一个小时,差不多晚饭就能吃了。”

我打开冰箱,塑料袋里搁着四只猪脚,已经焯过水了,上面带着几丝血沫。

“妈。”

“嗯?”

“我今天不想做。”

我妈的锅铲顿了一下,又接着翻动锅里的菜:“怎么了?身体还不舒服?”

“不是。”

“那就是今天不想动手?”她转过身来看我,手上还握着锅铲,“那也行,你指挥你姐做,你告诉她步骤。”

“……我说的是,我不想做猪脚。”

我妈愣了有几秒钟,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住院之前在做,出院那天你打电话还是说猪脚。我回来第一天不想做饭,不想做那道菜。”我站在那里,“妈,我二十六了,不是你们家的厨师。”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烟机还在轰隆响,锅里的菜已经有点糊了,我妈低头看了一眼,又把锅铲拿起来翻了两下,背对着我说话:“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拧。就让你做顿猪脚,多大点事。陆铭他就好这口——”

“妈。”我打断她,声音没怎么抬高,“他好吃,可以让他去买,可以让饭店做,可以让我姐学。为什么一定是我?”

我妈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看了我很久,眼神里那种急切和不解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她叹了口气:“晚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她说“以前”,说得好像是我变了。可是谁没有变呢?那个二十六岁躺在ICU里连电话都没人接的人,还能是以前那样吗?

客厅里有人喊:“猪脚炖上了没有?陆铭说他闻到香味了。”

我妈“哎”了一声,应道:“正弄着呢,一会儿就好。”然后她回过头来看着我,压低了声音:“今天先别闹,大家都在。你先把猪脚做上,回头你想说什么,晚上再说。”

我没动。

“听见没有?”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度,但那眼神里的急切已经快要兜不住了,像是在强行压着什么,“陆铭说你做的好吃,你就当帮姐一个忙——晚晚,姐求你一回行不行?大家都等着呢。”

“求”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厨房的油烟里飘过去,抓也抓不住。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她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也不过是一个“求”,可她从来没求过我别熬夜、别劳累、多为自己想一点。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念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到三十八度多,我妈下班回来,在厨房蒸了一锅包子,喊我起来帮忙包。我包了两个,实在撑不住,回到床上躺着。她隔着门喊了一句“懒死了”,也没有推门进来看我一眼。

那些事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可它们一直就在那儿,一件叠着一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客厅里又有人催了一句。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拉开冰箱门,把那袋猪脚拎出来,放进了水池里。

她打开水龙头,冲那四只猪脚,水声哗哗地响。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指头按在猪皮上,使劲搓了搓上面的浮沫。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看她把那袋猪脚冲干净,放在了案板上。

“那你告诉我步骤。”她头也没回,“我自己做。”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滋味。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从碗柜里拿出姜蒜和八角。

“八角放三颗,花椒一小把,冰糖有吗?”

“有。”

“那就先炒冰糖,熬出焦糖色,把猪脚下锅煸一下。”

我妈点头,手里已经开始动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笨拙地对待那些食材,姜皮没刮干净,八角掰得碎了些,猪脚在锅里翻了两下,糖色没挂上就急着添了水。我知道这锅猪脚做出来,味道不会像以前那样好。可没有人会说得出来,因为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仔细尝过我做的菜到底什么味儿,他们只知道一样东西,就是“好吃”。

我退了两步,靠着厨房门框站着。阳台上的光从客厅那边透过来,暖黄色的,打在瓷砖上。我忽然觉得那个厨房特别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才看得见的画面。

晚饭照常开始。三张圆桌拼在一起,三十多口人热热闹闹地围着,转盘转到哪一道菜就伸筷子去夹。我妈亲手做的这锅猪脚端上桌的时候,陆铭头一个夹了一块,嚼了两口,没说话。

我妈看着他:“怎么样?”

陆铭放下筷子,笑了笑:“还行,差点意思。不像晚晚做的那个味儿。”

我妈夹了一块尝了尝:“我怎么吃着差不多?”

陆铭没再接话。桌上的人又开始聊别的,酒也倒上了。我坐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可乐,旁边是表姐家的孩子,正在用筷子戳一颗鹌鹑蛋。

饭吃到一半,苏晴忽然转过头来跟我说:“晚晚,我单位下个月有个设计活,你接不接?挺好的,能赚一笔外快。”

我说:“什么活?”

“我们领导私下接的一个项目,找人做一套茶楼logo和菜单设计,三千块。你这方面熟,你有空的话——”

话音还没落,我妈在桌子那头插了一句:“她哪来的空?她还要上班呢。再说了,一家人,钱的事家里人之间就不要谈了。”

苏晴笑了笑,又转回去跟旁边人说话了。我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在乎过我的意见。我可以做好吃的,我可以做设计,我可以住院,我可以出院,所有这些事在他们眼里都只算作“有空”或“没空”,而不是“愿不愿意”或“行不行”。

我从桌子边上站起来,把椅子推了回去,说:“我先走了。”

我妈刚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愣了一下:“不是你爸还没说话呢,你走什么?今晚留下来住也行,你房间还——”

“我明天要上班,走了。”

我没多看她的表情。抓起门口的灰色外套,推门出去了。身后传来一屋子的热闹,碗碟碰撞声,碰杯声,孩子笑闹声。那扇门一关,什么都隔在里头了。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门口,把外套穿上,拉上拉链。我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灭了两次,才一步步走下楼梯。

出了单元门,天已经黑透了。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把手机掏出来。

是苏晴发来的微信消息,就一条:猪肉还在案板上,妈妈说明天让我送过去,你回家炖一下给自己吃也行。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钟,把屏幕按灭了,没有回复。

走到小区门口,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共享单车。我扫了辆骑回家。风很凉,吹得耳根发疼,但也正好把人吹清醒了。我踩着踏板,穿过一条条还亮着灯的路,在一盏红绿灯底下停下来等灯。

旁边的公交站台上坐着一个老人,正在低头看手机。他翻到一个界面,似乎是在看老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动。绿灯亮了,我蹬上脚踏,继续往前骑。

我到家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发了条语音。我用了一秒钟做决定,没有听,而是又一次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玄关鞋柜上。

我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厨房台面上还放着苏晴带来的菜,塑料袋微微敞着口,露出一把芹菜和一包豆干。我盯着那两样菜看了几秒钟,终究没有动,也没有去做饭。

那天夜里我没有开灯。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在黑暗里陪着那只绿萝待了很久。它那几片黄叶还挂在枝上,没有掉,也没有更黄。好像时间停在某个位置,既不向前,也不退后。

半夜里手机又亮了一次,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光消失了,屋里重新一片黑。

窗外楼下一辆出租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划了一道,又消失不见。我一直没睡,等到天亮,听到楼下第一家早餐店拉开卷帘门的声音,才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看起来有些浮肿,眼下发青,像大病初愈的人。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心里很平静。我想我至少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那顿饭后说出了一句“我不做”。虽然它没有改变什么,但至少我说出来了。

那天早上我到公司以后,看到我座位旁边的办公桌上搁着一个保温桶。前台小妹探过头来:“你姐早上送过来的,说怕你忙起来不吃饭,让给你带点汤。”

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上头飘着两片枸杞。我看了那碗汤很久,最终没有喝,把盖子重新扣上,放进旁边的柜子里。

中午我下楼吃饭,路过储物柜,拧开盖子又看了一眼。那碗汤已经凉了,表面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我合上盖子,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同事小张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手里正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苏姐,你姐挺厉害啊,还搞起短视频了。”她屏幕上正播着一个三十来秒的视频,画面里苏晴穿着件米白色针织衫,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口冒着热气的铁锅,“说是你家祖传的猪脚配方,评论区好多人问呢。”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视频拍得挺讲究,灯光打得很暖,砧板上摆着姜片、八角、冰糖,苏晴手里举着把锅铲,对着镜头说了句“我妈说我们家的猪脚,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然后镜头切到锅里的特写,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酱色裹着肉皮,看着确实勾人。

视频结尾,苏晴对着镜头笑了笑,配了一行字幕:苏记家宴,三十年老味道,你学不会的。

我盯着那行字幕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小张。

“你姐这号做得挺像样的,”小张收回手机,“粉丝都有两万多了。苏姐,你姐之前也是做餐饮的?”

“不是。”

“那她这手艺——”

“那锅猪脚是我做的。”我说。

小张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两声:“那你姐还挺有意思,拿你的菜拍自己的视频。”

我没接话,端着咖啡回了工位。坐下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个月我住院之前,有天下午苏晴带着孩子来我家,进门就说“晚晚,你做锅猪脚吧,陆铭晚上想吃”。那天我做了一锅,她坐在旁边全程举着手机拍,我以为是拍给陆铭看的,还特意把锅转过来角度对着她。

现在我才反应过来,那锅猪脚后来端出去的时候,碗边上还搁着一个手机支架。

我打开手机,点开苏晴的短视频账号。置顶的第一条是半年前的视频,标题写着:嫁对人了,老公就好这口。#家传猪脚 #老公最爱的味道。画面里是一个装猪脚的砂锅,配着餐桌上一桌菜,陆铭的手出镜夹了一块。评论区有人说“姐姐好贤惠”,苏晴回了个笑脸。

第二条是一个月前发的,标题是:妹子的手艺,我只学了个皮毛。画面里只有厨房的画面,不锈钢灶台,白色瓷砖,案板上那把用了很多年的菜刀——那是我的灶台,我的刀,我那天下午系着围裙站在旁边,镜头只拍到了我的手。

那条视频的发布时间,是我住院第4天。

我翻了很久,越翻心越沉。这个账号从半年前开始更新,几乎每周出一条,全是猪脚、红烧肉、卤味、酱牛肉。画面偶尔是家里的灶台,偶尔是别的地方,但每一道菜的刀工、火候、摆盘,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些东西全是我的手艺。有些画面甚至能看出拍照的角度是从同一个位置伸过去的,像是一个人举着手机,趁我低头忙活的时候拍的。

有个视频的标题写着:奶奶传下来的方子,只有我做得出那个味。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评论区有条留言:博主姐姐,你妹妹知道你把她的手艺发出来吗?

苏晴没有回复。

我关上手机,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会儿。窗外天阴着,风把楼下的树吹得沙沙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岁那年,奶奶去世之前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牛皮纸包着的小本子递给我,说:“晚晚,这个给你,你好好的,别跟家里人争。”那本书很旧,边角卷起来了,里面是奶奶手写的菜谱,字迹歪歪扭扭,有些页码沾着油渍,有些地方用铅笔改了又改。

我抱着那本书哭了一整夜。后来我把它放在我房间书桌最里面的抽屉,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平时从来不拿出来。

上次回家是我妈过生日那天,我吃完饭走得急,那本书还放在抽屉里。我妈住的那个房间,本来就是我从前的卧室改的,书桌还在那个位置。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妈,我放在书桌抽屉里那本书,你见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本旧本子啊,我跟你姐说了,她说网上有人收老菜谱,一本能卖几百块呢,我没让卖。你姐拿着拍完就还回来了,在抽屉里呢。”

“以后别拿给别人看。”

“你紧张什么,不就一本破本子——”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挂了以后又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手心微微发麻。

那天下午我提前请了假。出了公司,我没回家,直接坐地铁去了我妈那边。门虚掩着,从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我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传出剁东西的声响。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我妈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正对着一块猪肉剁。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那本书呢?”

“书桌抽屉里,你自己拿。”

我推开我妈卧室的门,走到书桌前,拉开右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一截蜡烛,两根缝衣针,几本旧杂志,那本用蓝布包着的旧本子还在。我拿起来翻开,第一页还是奶奶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学会做菜,饿不死,冷暖自己知道。

纸页的边角有些卷,有几页好像翻得多了些,比之前更软了。我翻到猪脚那一页,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这个方子,晚晚做得最好。

我看了一会儿,把书重新包好。

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了,茶几上摆着一盘刚切好的橙子。茶几一头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是苏晴的短视频后台页面,密密麻麻的私信红点,最后一封打开的消息是某品牌方发来的:博主您好,我们注意到您的猪脚系列流量不错,想跟您谈一下成品预制菜合作,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我没走过去,站在餐桌旁边,开口问:“妈,苏晴那个号,你知道?”

我妈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知道,你姐说随便发发,现在年轻人都玩那个。”

“她视频里拍的那些菜,都是我做的。”

我妈嚼橙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去,擦了擦手:“她说是她做的。”

“我住院的时候,她也发了。”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妈把橙子皮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你姐说你住院那几天她忙,没空做,就发了几个以前的存货。又没什么。你那个视频底下也没人认出你。”

“妈,那本子是奶奶留给我的。”

我妈抬起头看我,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神色:“我知道是奶奶留给你的,又没给你弄坏,你姐就是拍个东西,用一下怎么了。一家人,连本书都计较成这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她说的每个字都真诚而坦然,她真的觉得这没有什么。在他们看来,我的东西就是家里的东西,我的手艺就是家里的手艺,我的时间就是家里的时间。那本书不该有“我的”这个定语,就像我做了二十六年的每一顿猪脚,从来没贴上过我的名字一样。

我攥着那本书,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妈,”我说,“你知道我在ICU那六天,你打给我的电话里,聊的都是什么吗?”

我妈没说话。

“你打了九十多个电话,除了猪脚,你一次也没问过我疼不疼。”

“你不也活过来了——”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改口道,“我是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又说这些干什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那你姐那条视频,是我住院第4天发的。”我说,“我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她在家拿我的手艺当自己的东西发到网上。你们今天说一家人,明天拿我的东西做自己的事,然后告诉我不要计较。”

我说话的语速不快,声音也没有提高,但我自己听得出来,那句“不要计较”落下去的时候,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我妈看着我,第一次没有马上接话。她垂着眼,盯着茶几上那盘橙子,拿起一块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知道,我有我自己的名字,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你们能拿我的东西,是因为我给了;我不给了,你们就不能再拿。”

“你就是书没找到急的,书不是给你了吗——”我妈站起来,把橙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行了行了,以后不让你姐拍了,行了吧?”

她没有听懂。

我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懂。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说了很多话、对方不但没有任何反应、连试图理解的动作都没有的疲惫。我攥着那本书,往门口走。

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句:“饭都做好了,你吃了再走,给你炖了排骨——”

我没回头。

下了楼,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蓝布包,忽然在想一件事——奶奶把它交给我的时候说,“别跟家里人争”。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这一辈子,会在这个家里丢掉很多东西,丢掉名字,丢掉自己的时间,丢掉那份把所有委屈咽下去的习惯,而她唯一能留给我的,就是这本她自己也没能守住的书。

我打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进门以后,把书重新放进书架上最里面那个位置,然后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相亲相爱一家人”那个群里还在热闹着。我姑发了一条:“晚晚今天来不来呀?你妈说她想做猪脚,没人打下手。”下面跟了一串表情包。我表姐回:“晚晚现在是大忙人了,叫不动了。”我舅妈发了个“哈哈哈”的表情。

一条一条都像是没看见我从这个家走出去过。

我盯着那个群的界面,一直看到屏幕暗下去,又重新按亮,又看到了那条舅舅家小孙女发的语音,小孩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我想吃糖醋排骨。”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纱帘落进来,把茶几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把那杯水捧在手心里,声音轻轻地、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我不想做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听见。我在那杯水慢慢变凉的十几分钟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我不想再做那个家里的一张桌子、一口锅、一个不需要感谢的厨师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备注成“妈”的号码。

屏幕上那个键亮着,只要按下去,这个号码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我的手指悬在上面,没有落下。

门铃响了。

我抬起头,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两声,我起身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陆铭。他穿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神情比平常要冷淡一些。

我打开门。

“你姐让我给你送点吃的。”他把保温袋递过来,“炖了排骨,还有半锅米饭。”

我没接:“我自己会做。”

陆铭收回手,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袋,又抬头看了看我,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你妈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在家闹脾气,让我过来看看。”

“你来看什么?看我有没有把家里人拉黑吗?”

陆铭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你还真打算拉黑?”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又站直了身体,看着我。

“行,你拉吧。拉之前,我有个东西给你听。”

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划了两下,按了一下屏幕。一段录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先是几秒钟沙沙的底噪音,然后是医院走廊那种空旷的声响——有人走路的声音,广播里念号码的声音,再然后是我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

“……陆铭,我跟你说,你让晚晚别做了。”

“……那九十来个电话,她要是嫌烦,你别让她接了。她心窄,她想不开。你告诉她,猪脚不用做了。”

“……就说我说的,家里以后不用她做饭了。”

录音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走廊里静得落针可闻。我站在门口,陆铭站在门外,那两袋保温饭盒放在鞋柜上,还冒着热气和一股肉汤的香味。我看着陆铭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这条录音的时间——三天前,我出院那天的晚上九点十七分。我的手指还停在我妈那个号码按钮的上方。只要一按下去,她就会从我手机里消失。

“你妈让我别告诉你这条录音。”陆铭收回手机,声音很平,“她说你要是真打算拉黑,就让我放给你听。”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晚晚,你听完以后,还想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