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我真在医院,刚做完手术……”
“你少糊弄我!你弟都烧到四十度了,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到底在哪儿?”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深吸一口气,手术伤口被这口气扯得隐隐发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墙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在市一院,外科楼,十二楼。”我说,“你要是不信,我让护士跟你说。”
“我不听护士的!你让警察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警察?”
“我已经报警了!我告诉你苏瑶,你今天要是不把你弟的事给我解决了,你就别想安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然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喂,您好,请问是苏瑶女士吗?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接到你母亲的报警……”
我握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气的。
“我是。”
“您现在方便提供一下位置吗?您母亲说联系不上您,担心您出了什么事。我们这边需要确认一下您的安全。”
我闭上眼,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最后说:“市一院,外科楼十二楼,三床。你们来吧。”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九十多个未接来电的记录,红点密密麻麻,从昨晚八点一直打到今天上午十点。其中五十多个是“妈”,剩下的全是“苏晨”。
苏晨,我弟,比我小六岁,今年二十四。他去年专科毕业,没找到什么正经工作,在一家网吧当网管,昼夜颠倒。前阵子他说嗓子疼,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吃两天消炎药就好。然后前几天他给我发了张照片,说哥你看我脖子是不是肿了。
我那时候正在赶一个项目,回他说别担心,可能上火了。现在想想,我当时要是多问一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三床,该回去了,护士要查房。”一个小护士走过来,看我站在走廊里,皱了皱眉。
“嗯,回了。”
我转身往病房走,步子不快,伤口那儿像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锯。昨晚十点推进手术室,凌晨三点才出来,医生说甲状腺结节是良性的,但位置不太好,切了才放心。麻药退了之后我疼得睡不着,护士给我打了止痛针,迷迷糊糊睡到天亮。
天亮之后,我妈的第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那时候正输液,手不方便接,想着等打完针回过去。结果一个接一个,手机震得床头柜都在响。护士帮我看了一眼,说姐你接一下吧,万一是急事。
我让她帮我接了,说我在医院,一会儿回电话。
对面第一句话就是:“苏瑶你心真狠啊!你弟都快死了你还能睡得着觉!”
护士也愣住了,放下手机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那时候就说了一句:“把手机给我吧。”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像是失控了一样。我跟我妈说我在做手术,刚出来,人没力气。她说你做什么手术?你前两天发朋友圈不还好好的?我说那是个小手术,没来得及跟家里说。她就开始了,说苏瑶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弟弟病了这么多天你不知道?他现在发高烧人都糊涂了,医生说不赶紧去省城做手术命都可能保不住,你倒好,自己先跑医院去了,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听了这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妈,”我说,“我是做手术,不是来度假的。昨晚切了个东西出来,我现在连水都不能喝。”
她好像没听见,继续说:“你弟的事你管不管?医生说要在省二院做,要先交四万押金,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哪拿得出四万块钱?你是他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说我这边有,等我出院了再说。
她说等你出院你弟都没命了!
然后她就开始报警。
警察来的比我想象的快。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民警出现在病房门口。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个那个敲了敲门:“请问苏瑶女士是这个床位吗?”
我正半靠在床头,右手还在输液,左手拿着水杯喝了一小口——医嘱说可以少量喝一点点水。看到他们,我点点头:“是我。”
高个警察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床头牌,又看了看我手上的留置针,表情有些微妙:“您母亲报警说联系不上您,担心您的人身安全。我们现在确认了您在医院,需要给您做个记录,您这边方便吗?”
我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吧。”
矮个警察坐下来,拿出一个本子:“您昨晚是在做手术?”
“嗯。甲状腺切除,昨晚推进去的。”
“那您母亲打您电话……”
“打了九十个出头,”我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机,“从昨晚八点到今天上午十点。我手术期间接不了,护士帮我接了一个,说我在医院,她不信。后来又打,我没力气接了。”
高个警察看了一眼矮个警察,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当着他们的面,重新拿起手机,找到我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瑶!”我妈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你死哪儿去了!”
“妈,”我说得很慢,很平,“警察在我旁边。你报的警,人家来了,你要不要跟他们说几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高个警察:“我妈要找您。”
高个警察愣了愣,接过去:“喂,您好,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民警……”他走到门口去说了,大概说了有两分钟,然后走回来,把手机还给我,表情有点复杂。
“苏女士,您母亲的意思是……她还想跟您说话。”
我拿回手机,贴到耳边。
“苏瑶,你真行,你让警察接我电话,你是想让别人看咱家笑话是不是?”
“妈,”我声音有点发干,“我昨晚十点进的手术室,打了麻药,挂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躺了好几个小时。你觉得我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弟弟现在烧到四十一度了!医生说再烧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你现在有什么比这个更要紧的事?”
“我刚切了一截脖子里的东西出来,算不算要紧?”
“你那是什么大病?你那不就是个结节吗?医生说良性的切了就完了,你弟那是要命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
“妈,四万块不是小数目。我卡里有一部分,不够的话我得去凑,总得给我一天时间吧。”
“你弟等不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我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我人还躺在病床上输液呢!我能飞过去吗?我能拿手给他变出四万块钱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突然变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熟悉的那种委屈和理所当然交织的口气:“你就是嫌弃咱家穷,嫌弃你弟弟没本事。你在城里工作这么多年,存了不少钱吧?你弟弟就这一个,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活……”
我没再听下去,挂了电话。
高个警察看着我没说话。
矮个警察在纸上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苏女士,我们这边记录做完了。你这个情况,回头我们回所里会把案件销了。您母亲那边,回头我们可以跟她沟通一下,劝她不要以这种方式报警。”他顿了顿,“您做手术这么大的事,家里不知道?”
“不知道。”我笑了笑,“我一个人在这儿住的,也没跟谁说。单位知道我请假,但没说具体干什么。”
“那这几天一个人在医院……方便吗?”
“护士照顾着呢,没事。”
他们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我躺下去,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直转着我妈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弟弟就这一个。就这一个。
我翻了个身,伤口压到,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手机又亮了,是微信消息。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苏晨发来的。
“姐,你怎么样了?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也在医院,你做手术了?”
我打了两个字:“小手术。”
他秒回:“没事吧?你咋不早说?我现在在医院打针退烧了,头晕得很,没看手机。妈着急了是不是?你别理她,她就是那样。”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点东西。他到底还是个二十四岁的人,哪怕都烧到四十一度了还记得问我一句。
我回他:“你好好打针。四万块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明天告诉你。”
他发了一个狗头表情包,又说:“姐你确定?你那结节切了不能累着吧?我还想着等我好了好好上班,把前阵子借你的五千还你。”
我说:“先把烧退了再说。”
他没再回。我把手机放下来,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心里那口气始终没顺下来。
我妈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也不这样。
我是跟我妈长大的。我爸走得早,我八岁那年他出了车祸,走的时候我弟才两岁。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两个,开过小卖部,去过厂里踩缝纫机,后来又去饭店帮人洗碗,别人家过年吃团圆饭,她还在后厨抹桌子。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最困难那几年,我妈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哭。她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给我们做好饭再去上班,晚上八九点回来,还得洗衣服收拾屋子。我和我弟的衣服永远干干净净的,过年的时候再穷,她也要给我们一人添一件新的。
那时候我觉得我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她说闺女你只管去念,学费妈给你想办法。她东拼西凑把第一年的学费凑齐了,送我上火车的时候,她在站台上冲我摆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笑着说,到了就打电话。
我那时候想着,我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先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了两年策划,后来又跳去一家互联网公司干运营,工资一点点涨上来,去年开始月薪差不多能到一万五。我租了个小一居,生活不算宽裕,但也存下了一些钱。每个月给我妈转两千块生活费,逢年过节再额外给一些。苏晨毕业之后没找着像样的工作,我帮不了太多,只能时不时给他转点钱,让他先把日子过了。
我原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妈开始变了。
可能是从苏晨快到毕业那年,她开始频繁跟我念叨:“你弟以后娶媳妇要花钱的,你是姐,要帮他想想的。”开始我没当回事,觉得她就是操心。后来次数越来越多,我不耐烦的时候她会说:“你这什么态度?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再后来,大概是一年多前,我妈开口跟我借过两万块钱,说家里要翻修一下屋顶。我那时候刚换工作没多久,手头紧,为难地跟她说能不能缓一缓。她当天晚上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泪:“人家闺女都能帮家里分担,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我最后还是把钱转过去了。
第二天她又发了条语音过来,说自己话说重了,让我别难过。
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一时气话。
直到有一次我回家过年,邻居张婶来串门,随口说一句“你家瑶瑶真有出息,每个月给你汇钱”,我妈笑着说:“那是她应该的,她没她弟硬气,在城里待着,也就拿两个死工资。”我在里屋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我应该想到的,我不是那个需要被偏爱的小孩了。
我爸走得早,我比她更早尝到那种没有依靠的感觉。所以我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我想让我妈过好一点,想让我弟少受我受过的苦。可是在这个家里,我的角色好像从来不是“女儿”和“姐姐”,而是一台会自动取款出钱的机器。
只要机器卡住了,他们就会急。
现在我躺在病床上,女儿没了,姐姐也没了,只剩下一台还欠着四万块的取款机。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看了伤口,说恢复得还不错。我让护士帮我办了转院手续,准备下午去省二院见苏晨的主治医生。
不是我要逞能。是我妈那四万块钱的押金,我确实有。
去年年底存的,本来是打算今年买房付个小首付的,虽然不够,但再凑一凑也能在周边买个老破小。后来房价变动,买房这事一直搁着,钱就一直躺在卡里。我自己做手术,用了医保,自费部分没多少,省下来四万是够的。
但我没有打算一下子全拿出来。
苏晨的病肯定要看,可我必须当面看看他的情况,听听医生怎么说。我不能光凭我妈一句话,就把自己攒了几年的钱全部砸进去。我学坏了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已经二十四岁以后的人生里,起码要为自己做一次主。
到省二院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天有点阴。我穿着厚外套,脖子上贴着一块纱布,走路有点慢。苏晨住在感染科的病房里,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着床头玩手机,一只手上还扎着留置针,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姐,你真来了。”
他脸确实瘦了一点,本来是圆脸,现在下巴尖了。但精神看着还行,没有我妈说的那么吓人。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烧退了?”
“退了退了,昨晚打针打了一宿,早上就降到三十八度了。”苏晨挠挠头,“你咋还真跑过来了,你手术完不是要休息吗?”
“你妈给我打了九十个电话,再不来人都要被警察带走了。”
苏晨“啊”了一声,表情有点尴尬:“她真报警了?”
“你猜呢。”
“姐……”苏晨低下头,手指头戳着床单,“对不起啊。我妈她就是急,我说了她几句,她也听不进去。她昨晚一晚上没睡,眼睛红红的,我跟她说我没事,她不听,非说要找到你……”
“她怎么会想到找我?我又不是医生。”
苏晨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会儿:“她说……舅妈家那个表哥去年也得过这个,去省二院治的,花了七八万,说你有钱,先把押金垫上……”
我听了笑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卡里是有点钱,”我说,“不过你姐夫——就是我自己,刚动完手术,现在也没法去银行取大额。明天我把钱转过来,行不行?”
苏晨小声说:“不用急着,医生说可以先做一个穿刺,把肿物的性质确认了再说,不一定就要马上手术。”
“那你不早跟她说?”
“我说了啊!她不信!她说医生都是往轻了说,怕我们嫌贵不去治……”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语气平和:“苏晨,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病看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你帮我去跟你妈说清楚,我做手术的事是真的,医生护士都在,不信可以打电话问。她这样子,我没法好好养病,也没法安心帮你们。”
苏晨点头:“我知道,回头我跟她说。”
我们聊了一会儿,然后我去见了他的主治医生。医生给我看了检查单,说目前考虑是亚急性甲状腺炎合并一个囊肿,不排除有炎症性的表现,先用药控制,再做穿刺,不一定需要开刀。我听到这话松了口气。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你在哪儿?”她问。
“省二院,刚看完苏晨的主治医生。”
“你去了?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先穿刺,不一定手术。”我说,“妈,钱的事我会解决,你安心照顾苏晨,别再报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你下午不来交押金?护士刚才说,要住院得先交钱。”
“我明天去交。”
“你明天!你弟今晚就得住上院!”
“妈,”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刚做完手术,医生交代我今天不能奔波太多,我怕伤口出血。今天我把能做的大事都做了,我现在要回去休息了。钱,我说了明天就是明天。”
“你这个当姐的怎么这么狠心……”
“妈,”我说,“我今年二十九岁,我在这个城市打拼了七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帮苏晨我从来没说一个不字。可是你也要想想我这个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一句:“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狠心的东西。”
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风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脖子上的伤口隐隐地疼,那片纱布下面,是一条刚刚缝合的线。我知道我妈的心里也有伤口,只是她的伤口比我的更老,更不容易愈合。
我慢慢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我看着迎面而来又退后去的高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送我去上大学那天。她站在站台上,笑得满脸皱纹,冲我挥手说:“闺女,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了,把我们娘仨接到城里去。”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我们”,是真的包括我。
我闭上眼睛,没能睡着。
窗外的车流声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天花板上有团模糊的阴影,是楼下路灯透过窗帘留的光。我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舅妈电话里那张大嗓门,转着我妈说的那句“多养一个他”,转到后来,眼眶发热,我拉过被子蒙住头,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上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
洗漱的时候,我凑近镜子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纱布,边缘有淡黄色的渗液,伤口那儿隐隐发热,不是好事。我没多想,换了件领口宽松的毛衣,准备去医院换药。
等公交的时候,护士站打来电话,问我今天状态怎么样,说伤口有点红肿是正常的,但要注意别碰水别出汗。我握着手机嗯嗯答应,挂了之后站在站台上发呆。早高峰的人流从我身边涌过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在意一个脖子上贴纱布的年轻女人。
到了医院换了药,护士姐姐看了看我的伤口,皱眉说:“怎么有点发炎的迹象?你是不是太累了?昨晚几点睡的?”
我说大概两点多。
她叹了口气:“你这手术做完第二天就这样折腾,身体还要不要了?今天别乱跑了,回去躺着。”
我说好。
从换药室出来,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管,那管子里有一点回血,颜色很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
接起来,她第一句就是:“钱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几秒,问:“妈,你今天怎么不问问我伤口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的语气软了几分:“你那伤口,慢慢养不就好了?大夫说了没大事……你弟这边,心里可不能拖。”
我没回答。
她又说:“舅妈今天早上又给我打电话了,问钱转了没有。人家张主任那边都安排好了,你这两万再不到位,人家怎么给你弟排号?”
“妈,”我说,“我今天在医院换药,医生说我伤口发炎了,让我回去休息。”
“那你回去休息嘛,又没人拦着你。你帮舅妈把钱转了不就行了?转账还用得着出门吗?”
我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面,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不转。”我说。
“你说啥?”
“我说我不转。”我睁开眼,嘴唇干得发白,“穿刺结果还没出来,医生都没说一定要手术,凭什么先交两万块给一个什么张主任?我不认识那个人,也不知道这钱到底用在哪儿。你要托关系,你可以等结果出来再托——”
“你懂什么!”我妈的声音陡然尖起来,“那检查报告我自己都拍了照拿给老家县医院的王大夫看了,王大夫说这个大概率是坏了,要尽早切干净了你知不知道?你非等着穿刺结果,又要等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你弟的囊肿要是继续变大怎么办?你负责?”
“苏晨在住院,医生每天都在看着他。你非要干等那个不靠谱的关系,我拦不住,但我不出这笔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妈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说:“苏瑶,你是不是觉得你弟这一次要是出点什么事,反而省事了?”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飢的颤抖,“你从小心思重,你爸走得早,你对这个家一直有怨气。你一个人在城里,日子过得好好的,巴不得我们母子俩别拖累你。你现在说得好听,等结果出来再看——你还不是舍不得那点钱?”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妈,你为了两万块,这么说我?”
“你自己想想,你结婚了吗?房子买了吗?你那些钱攒着打算干什么用?你弟弟是活生生一个人,他还这么年轻,你要看着他毁了吗?”
她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两个路过的病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我没再跟她吵,只说了一句“先挂了”,然后按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护士从换药室里探出头来,看见我还在,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我站起来,冲她笑了笑:“没事。”
中午回出租屋,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煮了两个荷包蛋,坐在沙发上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胃口没有了。脖子上的伤口又隐隐地跳着疼,我摸了摸额头,有一点烫。
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
我喝了杯热水,把药吃了,躺到床上。刚躺下没一会儿,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我拿起来一看,家族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
最上面一条是舅妈转发的,一个链接,标题写着“甲状腺囊肿拖延不治,恶变率高达三成”。后面跟着舅妈的话:“都看看!你们谁也别劝我,这回我非得给晨晨治好了不可。瑶瑶你要是还能看下去,就把张主任那两万块转了,别等着了。”
下面二姨回了一句:“瑶瑶那孩子心是好的,就是年轻,没经过大事。”
三叔说:“姐弟两个还是要互相帮衬,别为了几个钱伤了感情。”
接着是我姨姥姥家的表妹发的,只有两个字:“……”后面没再说,又撤回了。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句“别为了几个钱伤了感情”上的“几个钱”,心里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似的。我往上翻聊天记录,想找有没有人提一句“瑶瑶也刚做完手术”。翻了半天,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躺了一下午。
快六点的时候,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外卖,爬起来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是苏晨。
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了圈围巾,脸色还是有点白,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开门,有点局促:“姐,我……我跟医生请了半天假出来一趟,妈不知道。”
我愣了好一会儿:“你住院呢,跑出来干什么?”
“我听说妈又找你吵架了。”他低着眼,脚在门垫上蹭了蹭,“我来跟你说一声,那两万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今天下午跟舅妈说了,不让她们瞎折腾。穿刺结果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该手术就手术,我自己想办法攒钱,实在不行,我找我同学借一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你同学?你那些同学,哪个像是有钱借你的?”
“那也比你受委屈强。”他说完这句,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姐,我知道你这次是真生气。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嘴硬,心肠也不是坏的。她就是怕……怕我也像我爸一样,说没就没了。”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两岁,”我说,“你根本不记得他的事。”
“我妈跟我说的。”苏晨说,“她说我爸出事那天早上,她还让你爸多穿件衣服,你爸没听,骑了个摩托就走了。结果那天下午,人没了。所以这些年她老是念叨我们这不好那不好,其实就是怕我们再出什么事。”
我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苏晨低下头,把水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反正我今天来就这一句话,钱的事你不用管了。等我穿刺结果出来,咱们再正经商量。我妈那边,我来跟她讲。”
他看着我说完,转身往楼道里走。我看着他背影,忽然叫了他一声:“苏晨。”
他站住了,回头。
“明天早点回医院去,别乱跑。”
他冲我笑了一下:“知道了,姐。”
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了好一阵。苏晨说的那些话我当然知道,我妈这些年的歇斯底里确实有来处。可是知道归知道,那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正经跟我商量事情,我原本应该觉得欣慰的。可我脑海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我妈那句“巴不得我们母子俩别拖累你”。
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卡里的余额还有三万一。我把那两万转了出去,收款人是我妈的名字。备注我写了四个字:“苏晨住院用。”
转完以后,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钱转了。别再让舅妈刷屏了。苏晨那边,我会管。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你拿命不命的事来逼我。”
发完,我没等她回,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倒头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我妈发的:钱收到了。妈知道你委屈,但这钱是给你弟治病的,他好了,你脸上也有光。
一条是苏晨凌晨三点发的:“姐,你怎么还是转了?我昨晚从你那回来跟妈大吵了一架,她答应当我不找你拿钱的。你转她她也没告诉我,我刚看到她手机才知道。你让我怎么还你。”
我看着苏晨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回了一句:“别还了。你是我弟,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这句话,究竟是作为姐姐的底气,还是我给自己找的出口?
我不知道。但那两万块钱转出去之后,我跟我妈之间那道口子,反而越裂越大了。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转那笔钱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开着医院的缴费凭证,上面写着“苏瑶,甲状腺术后,恢复期七天”。
我在备注那一栏填完“苏晨住院用”之后,又看了那个缴费凭证一眼,然后点了确认。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告别。
窗外又是一个晴天。阳光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我没有起床,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默默地想:等我恢复好了,我要好好想想,我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第三天早上,我是在手机震动里醒来的。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灰蒙蒙一片,我摸过手机,屏幕上是银行的一条扣款通知:账户尾号3842,于上午9时17分向“凌志远”转账人民币20,000元,余额13,500.40元。
我坐起来,脑子里嗡了一下。
凌志远。
我妈当时跟我说的是,钱转给舅妈介绍的“张主任”,先押上床位,把苏晨的手术排上。我转账的时候,收款人名字明明白白是我妈的名字,备注写了“苏晨住院用”。我以为是妈把钱转给了医院,或者转给张主任,但怎么会冒出来一个叫凌志远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退出去翻了一遍转账记录。没错,就是今天早上九点十七分,从我卡里转出去的。可是我昨晚睡觉前明明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不可能解锁操作转账。我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发现那笔转账用了“场景快转”功能,设置了定时支付。
定时支付。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设过这个东西。
我坐了一会儿,下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拨了银行客服电话。坐席那边核对完身份信息后告诉我:该笔转账于昨天下午两点五十分,通过手机银行设置定时支付,收款方户名为“凌志远”。
昨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那时候刚从省二院回来,在出租车上睡着了一会儿。手机一直放在包里,不可能被人动过。除非是在我睡着或者意识不清的时候,有人拿了我手机,趁我锁屏前解了锁,设置了这样一笔转账。但我身边并没有别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屏幕上的开机时间显示,昨晚我睡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手机亮过一次,面部识别成功解锁,持续了大概四分钟,然后锁屏。
半夜一点多,我醒过一次吗?我没有那段记忆。
我背脊一阵发凉。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我妈发了个消息:“妈,你认识一个叫凌志远的人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她回复。等了大约十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那熟悉的嗓音响起来:“凌志远?你问这个干嘛?他是舅妈介绍的一个中间人,帮我们联系张主任的。钱转给他了吗?转了就好,我这边等张主任安排床位,你早点休息吧。”
我听完这条语音,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我没有回复她,而是给苏晨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姐,早上好,我刚睡醒。”
“苏晨,你认识凌志远吗?”
他愣了愣:“谁?”
“凌志远。你认识吗?”
“不认识。怎么了?”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才开口:“没什么。你穿刺结果出来了吗?医生说什么时候看?”
“说是今天下午出结果。”苏晨打了个哈欠,“姐,你声音怎么不对劲?你没休息好?”
“我没事。今天下午我去医院陪你拿结果。”
“你不用来,我妈陪我就行了。”
“我说我去。”我语气平静,但不容他反驳,“你等我。见了面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己暗掉,又亮起来。屏幕上提示有一条新消息,是我妈发来的:“今天下午张主任在省二院坐诊,你来一趟,当面见见他。”
我没回复她。我站起身,走到洗手间,凑近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纱布边缘有一点渗出的淡黄色液体,伤口周围的皮肤红了一圈,看着像发炎了,又像是正常的恢复过程。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皮肤,一阵热痛传上来。
我放下手,告诉自己,等今天处理完苏晨的事,再去换一次药。
下午一点多,我到了省二院。阳光比早上好了一点,医院大楼前面的空地上人来人往,到处是举着检查单的人。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到哪儿了?张主任在五楼会诊室。”
我没回。我先去了苏晨的病房。
他坐在床边吃午饭,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下午吗?”
“我来看看你。”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穿刺结果出来了吗?护士有没有说什么?”
“还没出,说下午两点送到。”苏晨放下筷子,认真看了我一眼,“姐,你脸色不好。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我没接他的话,问:“妈呢?”
“她出去了,说去接张主任。”苏晨低头扒了口饭,声音含糊,“舅妈也来,她们中午在外面吃,让我自己解决。”
“苏晨,”我放低声音,“你确定你昨天拿了穿刺的单子吗?你真的见过那个张主任?”
苏晨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没有。张主任一直没露面,都是我妈和舅妈在手机上跟他联系。我妈说他很忙,看片子不用见到本人。”
“那你住院这三天,交住院费的时候,收款方是谁?”
“住院费?我妈交的,她说她已经办了。”苏晨皱眉,“姐,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银行那条通知短信拿到他面前:“我今天早上查了一下,我卡里那两万块,转到你住院的账上了,但是收款人叫凌志远,不是一个医院账户,也不是张主任。”
苏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凌志远……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认识?”
“不是认识……就是他加过我微信。”苏晨低头抓起手机,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账号,“你看,这个人前两天加我,说自己是我住院期间的项目对接人,叫什么安和医疗。我翻过他朋友圈,发的都是一些医疗中介的信息。他说他姓凌。”
我拿过他的手机,点开那个头像。头像是张蓝色背景的职业照,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细边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朋友圈里发了不少内容,大多是“张主任被聘为某三甲医院特聘专家”之类的宣传,配图是各种会议现场和感谢锦旗。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照片上的会议室背景,有一张横幅写着“安和医疗集团周年庆”,下面一行小字:“江南分部。”
但那张横幅上的“安和”两个字,看起来像是PS上去的。周围的Logo颜色不对,字体边缘发虚,分辨率也和其他部分明显不一样。我放大那张图,看了整整十秒,然后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安和医疗 凌志远”。
搜索结果几乎什么都没出来。除了一个工商信息查询网站,显示“安和医疗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注册于两年前,注册资本十万元,法人代表是“凌志远”,经营范围一栏写着“健康管理咨询;企业管理咨询;会议会展服务”。
没有医疗资质。
我又加了一个词:“张主任 甲状腺 省二院”。搜了半天,没有一条信息。省二院官网上,出诊医生列表里,甲状腺外科的骨干医师中根本没有姓张的主任。
我放下手机,看着苏晨。他也在看着我,碗里的饭早就凉了。“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下午你拿到穿刺结果以后,不管医生说什么,你都先不要跟你妈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妈信错人了。”
我说完这句话,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我妈拎着一个塑料购物袋走进来,里面装着几盒包装花哨的保健品,看见我坐在里面,脸上浮起一个笑:“瑶瑶来了?正好,舅妈刚才打电话说,张主任下午三点在安和门诊坐诊,让我们过去面谈。一会儿你跟我们一起去,见见张主任。”
我看着我妈,心里翻涌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她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也起皮了,看得出这阵子没怎么睡好。她手里那些保健品,不知道是花了多少钱买的。
“妈,”我说,“苏晨的穿刺结果还没看呢,下午三点的门诊先不急。我们先等结果。”
“结果出来有什么用?”我妈不耐烦地摆摆手,“王大夫说了,穿刺有时候也测不出来,还是得让张主任亲自看一看。人家是大医院的专家,手里有的是病人案例,比你懂。”
“哪个大医院?”
“省二院啊。”
“省二院官网的出诊专家名单里,没有姓张的主任。”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瞎说什么呢?我亲眼看过他的名片,上面写着省二院甲状腺外科主任,还有照片和职称。”
“他的名片给我看看。”
我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浅蓝色名片,递给我。我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确实印着“省二院甲状腺外科 张正辉 主任医师”一行字,下面是联系方式。但我翻到名片背面的时候,看到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安和医疗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特聘顾问”。
我把那行字指给我妈看。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恼怒:“这有什么问题?大医院医生在外面做点兼职很正常的,人家主任也是人,也要吃饭的。你一个大姑娘,怎么心眼这么窄呢?”
“妈,”我说,“这上面写着,他是安和医疗的特聘顾问,不是省二院的特聘顾问。安和医疗的老板,叫凌志远。”
我妈明显愣住了。
“凌志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他前两天通过安和医疗加了我的微信,还成了一笔两万块钱的收款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我妈的脸色白了一瞬间,然后她猛地开口:“你别乱猜!凌志远是舅妈介绍的人,他不会骗我们!舅妈说了,他家孩子之前也是张主任看好的,救回一条命,这才介绍给我们的。”
“舅妈家的孩子叫什么?”
“她外甥,叫……叫什么来着?”我妈想了想,“好像叫凌……凌什么远……”
她没有说完,自己顿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凌志远就是舅妈的外甥。他开了一家公司,叫安和医疗。他做的是中介生意,根本不是什么医生。”
我妈站在那里,愣了很久。苏晨坐在床上,也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半晌,我妈忽然用力摇头,语气越来越急:“你懂什么?你懂什么!舅妈要不是真认识人,她怎么会让我把钱转过去?你弟弟的命不是命吗?你现在说这些,难道是想叫我别治了?”
“我没叫你别治。”我说,“我只是想查清楚,那两万块钱到底去了哪,张主任到底是谁。下午三点,我陪你去见那个人。”
我妈嘴唇哆嗦着:“你去了,人家张主任还会理你吗?”
“他要真是个好医生,就不怕人问。”
到了下午两点四十,我们一行三个人到了楼下。我妈犹豫了一路,最终还是没有叫舅妈一起来。我说叫苏晨去拿穿刺结果,他不肯,非要跟着我们。我没拦住他,只好三个人一起去。
安和医疗的地址在一条老巷子里,拐进去之后,两边是旧居民楼和几间门窗紧闭的店铺。门牌号找到的时候,我看到那里挂着一块崭新的白底蓝字招牌,上面写着“安和健康咨询中心”,字下面还有一行英文小字:“AnHe Health Consulting Center”。门脸不大,玻璃门紧闭着,里面的灯光亮着,透过玻璃能看到一台黑色皮沙发和一张办公桌。
我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它显然不像一家医院,更像是某个商住两用的旧办公楼。门厅里面没有挂号处,没有药房,也没有穿白大褂的护士。只有正对门口的那个房间,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专家会诊室”字样。
我站在门口,回望了一眼我妈。她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犹豫,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要不,我们还是等舅妈来了一起?”
“不等了。”我说完,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门开了。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戴着细边眼镜,穿着蓝色衬衫,手机拿在手里,正在刷什么东西。他看到我们进来,放下手机,脸上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是苏晨的家属吧?我是凌志远。张主任在里间,稍等一下,我给你们安排。”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个笑容太熟练了,熟练到让我觉得他每一天都在说相同的话。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那笔转账记录举起来,对准他的脸:“凌总是吧?这比两万块是你收的?”
凌志远笑了一下:“这是您母亲委托代付的医疗垫付款,我们这边已经给张主任留好了档期。您放心,这笔钱用在哪、怎么用的,都有明细。”
“明细给我看。”
“在里间,张主任会跟你们当面沟通。”
他说完,站起身来,往里面那扇门走去。我们跟着他进了里间。那间屋子不大,摆了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台黑白打印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他头也没抬,手边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凌志远轻声说:“张主任,人到了。”
男人这才抬起头来。他看了我们一眼,语气温和:“请坐。哪位是苏晨的家属?”
我妈上前一步:“我是他妈妈。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儿子。”
张主任点了点头,打开面前的一沓纸,翻了翻。“苏晨的影像报告和穿刺结果我都看过了,”他说,“情况不大好。囊肿靠后,有包膜不完整,不排除恶变可能。建议尽快安排手术,不要拖。”
“什么?”我妈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张主任,那、那现在做手术来得及吧?”
张主任压了压手:“来得及。但手术时间长,费用也会高一些,大概需要准备六万到八万的预交金。今天下午你们先签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把费用交了,我尽快安排床位。”
我安静地听了整个过程,等他把话说完,才开口:“张主任,您看的穿刺结果,确定是省二院出的那份吗?”
张主任的目光淡淡地移到我身上:“我从医几十年,看过的报告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这份报告是你们家属自己带过来的,我不会看错。”
“那我们带来的报告原件在哪儿?让我看一下。”
张主任沉默了一下,看向凌志远。凌志远转头对我笑:“报告在档案室收着呢,张主任看完了就归档了。您要是想看,等签完字我帮您调出来。”
“我看不到原件,怎么确认你看的是哪一份?”
“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张主任皱眉,“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平?”
“不是质疑您水平,”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想确认,我们到底有没有交这一份报告给您。”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低低的:“瑶瑶,别闹,张主任是好心……”
“妈,”我转头看她,“你有没有问过医生,苏晨的穿刺报告,到底出了没有?”
我妈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苏晨刚才趁我们不注意发来的消息。消息只有五个字:“姐,报告没出。”
凌志远的笑容在灯光下微微僵了一下。
我看着我妈,又看了一眼张主任和凌志远,然后弯下腰,把我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凌志远”的转账记录,放到桌面上,慢慢推到他面前。
“凌总,”我说,“你要的签字,我可以签。但在我签之前,我想先看看你那笔两万块钱的明细。”
凌志远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开口:“行,你等着,明细在楼下车里,我去拿。”
他站起身,往门外走。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我以为那是白大褂上残留的味道,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转过身,对我说了一句:“你是苏瑶吧?你真聪明,跟你妈说的不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我妈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张了张嘴,又合上。苏晨站在我身后,低声叫了一句:“姐……”
我没有回头,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脏跳得又重又快。我听到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车胎碾过地面时沙沙的响动。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我拉开那扇门,走出去,走廊里空空荡荡,楼下的玻璃门敞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张主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的领口露出来的衬衫衣领,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演员,演到一半忘记了台词。
我慢慢走过去,拿起桌面上那沓所谓的“病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的患者信息,是一串我认得但不属于苏晨的数字。那串数字,对应的是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成年男性的影像片子。
我放下那沓纸,对我妈说:“妈,那人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灰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苏瑶。”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弟弟的报告,在我手里。下午四点之前,你带着你妈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来安和这里,把剩下的三万块交了,不然那份报告就没法出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继续笑了一声:“对了,报警也没用。你报吧,反正你妈已经替你报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我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看到手机的通话界面上,那个号码赫然被标记为一个地址。
我忽然想起,我妈出事那天,舅妈确实说过一句话。她说:“瑶瑶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什么事都让妈操心。”
而我,是在那之后才第一次知道,我妈在半年前就悄悄替苏晨签了一份“医疗费用垫付协议”,垫付方那一栏,名字写着凌志远。
我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很久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妈,你到底签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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