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高烧40度我陪男闺蜜面试,回家看到那幕,我肠子悔青

那个七月的周六热得像蒸笼,客厅的空调偏偏坏了,维修师傅说最早也得明天。傅衍舟从早上起来就说头疼,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夜里吹风扇着凉。他裹着薄被靠在沙发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手里还攥着给我热好的豆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烫,随手搁在茶几上,转身去回姜屿的消息。

姜屿的语音一连发了五条,每条都超过三十秒。我戴着耳机听完,大意是他的面试提前了,原本下周一的终面突然改到今天下午两点,地点在金融街那栋我熟悉的写字楼。他说他慌得手心冒汗,前一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三点,试了几套衣服都觉得不对,鞋柜里六双皮鞋挑不出一双合脚的,非让我过去帮他看看。

我抬头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刚过。傅衍舟在沙发那头闷闷地咳了两声,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心里咯噔一下,翻出药箱找体温计。他夹好体温计,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五分多钟后我抽出体温计,水银柱直直指向四十度。

四十度,成年人烧到这个度数,不是开玩笑的。我立刻拿起手机想拨120,傅衍舟却按住我的手,说不用叫救护车,就是普通发烧,吃颗退烧药就好。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水泥地,尾音带着喘。我说不行,至少得去楼下社区医院挂水,他烧得浑身酸疼,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试了两次又跌回去,最后轻声说了句,你让我缓一缓,等会儿我自己去。

我蹲在沙发前犹豫了不到两分钟,姜屿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他的声音听着像快要哭出来,说约好的造型师临时放鸽子,他自己吹的头发塌得像锅盖,西装袖口的标签还没拆,问我能不能马上过去救场。他说这场面试关系到他的整个人生,他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笔试群面一路杀过来,就差这最后一哆嗦,如果因为状态不好被刷掉,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傅衍舟身上。他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冲我摆了摆手,用气声说你去吧,我没事。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边缘,又把退烧药和手机搁在他手边,叮嘱他两个小时后要是还不退烧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下一秒就要散架。我换上鞋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努力撑着身子去够那杯水,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小片,在玻璃茶几上洇成一小汪,像谁不小心掉下来的眼泪。

那个画面后来总在我梦里反复出现。每一次我想冲回去,梦就醒了。

出租车上我一直在刷手机查成人高烧的护理要点,越看越心慌。四十度可能引发高热惊厥,可能脱水,可能损伤脏器。我给傅衍舟发了条微信,问他吃药了没有,他没回。我又发了一条,让他量完体温告诉我,还是没回。我拨了个电话过去,响到自动挂断。我安慰自己他大概睡着了,手机静音,或者烧迷糊了没听见。出租车在高架桥上堵了十几分钟,空调开得很足,我却出了一后背的汗。

姜屿在小区门口等我,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他的焦虑肉眼可见,额前碎发被汗浸成一缕一缕的,脚下的乐福鞋确实不太搭他那条深灰西裤。我压着心里的不安,跟他上了楼。

他租的房子不算大,胜在采光好,客厅地板上摊着五套西装,茶几上摆着三双皮鞋、两条领带和一堆配饰。他站在穿衣镜前把衬衫换了又换,每换一件都要问我意见,我说深蓝那件好,他说太沉闷,我说浅灰那件精神,他又嫌不够正式。反反复复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还是穿回了最初那件灰蓝色衬衫。

我帮他重新熨了一遍西装,挑了条低调的暗纹领带,蹲在地上把皮鞋擦得锃亮。他对着镜子演练自我介绍,眼神游移不定,背到一半卡壳,抓着我的胳膊让我充当面试官。我念着他打印出来的面试问题,一个一个地问,他回答得磕磕绊绊,紧张时手指会下意识地抠西装裤缝,这是他从大学起就有的老毛病。

十几年了,我和姜屿从高中同桌一路走到现在,彼此见过对方最狼狈的样子,熟稔到可以共用一根吸管喝奶茶,也亲厚到可以在对方失恋时彻夜不睡地陪着说话。他管我妈叫干妈,逢年过节送礼物的规格比正经女婿还高。我妈总说他是我娘家人,傅衍舟是外人。这句话傅衍舟听过一次,当时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差不多一点半,姜屿终于收拾妥当。他说时间还赶得上,但一个人去心里发虚,非要我陪着一起过去,在楼下等他,他面试完出来至少有个人能说说话。我犹豫了几秒,手机屏幕上和傅衍舟的对话窗口依旧停在我发出去的那两条消息上,没有任何回复。不安感像一只小手在我胃里攥了一把,可姜屿已经拽着我的包带往外走了。

金融街那栋写字楼的冷气开得像不要钱,一楼咖啡厅里坐满了人。姜屿进了电梯,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又给傅衍舟打了个电话。这次响了两声就断了,像是被按掉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脏突然猛跳了两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从脚底慢慢爬到后脑勺。我给傅衍舟最好的兄弟顾北发了条微信,问他今天有没有联系过傅衍舟。顾北很快回了,说没有,问我怎么了。我说傅衍舟发烧四十度,一个人在家,我现在在外面。顾北电话立刻打了过来,语气很冲,问我是不是疯了,烧到四十度的人身边不能离人,这点常识不懂吗。我被他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嘴上还在硬撑,说他自己说没事的,而且他吃过药了。顾北沉默了两秒,冷声扔下一句“你心真大”,就把电话挂了。

我被那四个字钉在椅子上,冰美式的杯壁上凝满了水珠,顺着手指滴到大腿上,凉得我一激灵。我又给傅衍舟发了条语音,说你再不接电话我就叫物业上门了。这次他回了,两个字:“没事。”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和他平时的风格截然不同。傅衍舟是个会在每句话末尾加上句号的男人,发消息从不用空格代替标点,这是他多年写工程报告养成的习惯。这条只有两个字的回复连句号都没有,我却没在那一刻多想,只当他烧得难受懒得打字。

姜屿的面试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说话颠三倒四,说面试官问了一个他完全没准备到的专业问题,他硬着头皮瞎编了一通,末了还被追问了两个细节,彻底垮掉。他瘫在咖啡厅的沙发里,拽着我的袖子复盘了整整四十分钟,把每个问题掰开揉碎地分析,问我他哪句回答得好哪句回答得不好,有没有补救的可能。我嘴上应着,脑子已经飞回了家里那个发烧的男人身边。

等我们终于从写字楼出来,天色已经开始发暗,闷了一整天的热浪终于被风撕开一道口子,远处有雷声闷闷地滚过来。我拦了辆出租车,把姜屿塞进去,自己又打了另一辆往家赶。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我坐在后座,一遍一遍地拨傅衍舟的电话,这回干脆关机了。

我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混着汗液、灰尘和某种潮湿的腥甜。空调还是坏的,整个屋子闷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我喊了一声傅衍舟,没人应。茶几上的水杯已经空了,退烧药的铝箔板丢在地上,被踩扁了,药片只少了一颗。他的手机搁在沙发角落里,屏幕暗着。

我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向卧室门口,心跳声大得盖过了窗外远处的闷雷。

卧室的门半开着,地板上有一道拖曳过的湿痕,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蹭过。我推开门,第一眼没看到人,第二眼才看到床和衣柜之间的地板上蜷着一团深色的影子。

傅衍舟倒在地上,身体蜷成虾米的形状,额角的血已经把一小片地板染成了暗红色,干涸的边缘开始发黑,但中间还在缓慢地渗。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乌紫,一只手僵硬地伸向床头柜的方向,那里放着一杯他没能够到的水。我扑过去跪在地上,手碰到他皮肤的一刹那,那温度烫得我几乎缩回手。他已经烧到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整个人半昏迷,嘴里含混地反复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水”。

我这辈子都没有那样害怕过。恐惧像一根冰锥从头顶直插脊椎,四肢百骸瞬间凉透,紧接着又被滚烫的恐慌淹没。我摸手机打120的时候手抖得按不准数字键,连拨了三次才接通,哭着报完地址,然后把傅衍舟的头轻轻挪到我的腿上,用自己的T恤下摆按住他额角的伤口。血很快洇透布料,温热黏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我抱着他的头,不停地喊他的名字,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了,我在这儿,你别睡。

他好像听见了,眼皮动了动,极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责备,甚至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了然,像是一个早就猜到结局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印证一切的时刻。他只看了我不到一秒,就又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来得很快,随车医生简单处理了伤口,问了体温和既往病史,给他上了退烧针和补液,面色凝重地说疑似高热引起的晕厥,头部撞击导致的外伤需要到医院进一步检查,不排除颅内损伤的可能。我蹲在救护车角落里,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手上、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嘴里反复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护士以为我被吓傻了,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怎么都拧不开。

急诊室里兵荒马乱,傅衍舟被推进去做CT,我被拦在门外。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我靠墙站着,腿软得站不住,顺着墙根滑下去,蹲在地上。手机里有姜屿发来的几条消息,说他到家了,问我明天有没有空陪他去买双新皮鞋,面试如果过了还要准备二面。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慢慢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姜屿,傅衍舟进医院了。”

他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啊?怎么回事?严重吗?”然后紧跟着发了一条:“我明天那个皮鞋的事不急,你先忙你的。”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是很久以前就松动的齿轮终于脱了扣,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寂静地转了半圈,停下了。

顾北比我晚到二十分钟。他冲进急诊室的时候一身酒气,衬衫扣子扣错了位,显然是从饭局上直接跑过来的。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那一眼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他直接去找了医生,隔着玻璃窗我看到他和医生交谈了很久,背影僵直,拳头垂在身侧攥得死紧。

傅衍舟的检查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快。高热惊厥导致的短暂意识丧失,摔倒时右侧额角磕在床头柜的金属包边上,伤口缝了八针,有轻微脑震荡,颅骨没有骨折,颅内没有明显出血。但他高烧时间拖得太久,出现了电解质紊乱和轻度肾损伤的早期指标,需要住院观察。

医生把他转到观察室的时候,我站在床边,想去握他的手。他的手缩了一下,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软塌塌地垂在我掌心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棉布。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外面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病房的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管让他的瞳孔缩了缩,然后他缓缓地转过来,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我。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堵得发不出声音。他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晚棠,我们离婚吧。”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他烧糊涂了在说胡话,可他的眼神清明得可怕,里面没有一丝迷糊,只有一种大病之后被掏空一切的平静。

“你说什么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一些,“烧退了就好了,别胡思乱想,医生说住几天院就没事了——”

“我是认真的。”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不重,却像一堵墙一样密不透风。“我躺在那个地板上三个小时,醒过来过两次。第一次我拼命去够手机,够到了,屏幕亮起来,是姜屿发的朋友圈,你帮他整理领带的照片,配文是‘全世界最好的闺蜜’。第二次我再醒过来,屋里已经全黑了,我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我就在想,我老婆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被雨水浇得模糊一片的城市灯火,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等了你一整个下午。我一直在想,只要你在我烧到最难受之前回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后来我退了一步,想着只要你在我摔下去之前回来,我也当什么都没发生。再后来我躺在地上,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我想,只要你在我失去意识之前回来,我还是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可是我醒了三次,你一次都不在。”

我的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他动都没动一下。

“不是因为这一次。”他说,“是因为每一次。”

他闭了闭眼睛,像是积攒了很久的力气,才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上一次我胃出血住院,你在陪姜屿挑求婚戒指,他跟他女朋友求婚,戒指都要你帮他选。上上次我妈从老家来看我们,说想跟你吃顿饭,你临时爽约去帮姜屿搬家,我妈在饭店等了你两个小时。上上上次我们结婚纪念日,我订了餐厅,买好了礼物,你在姜屿那里陪他打了通宵的游戏,因为他说他心情不好。”

“宋晚棠,你永远有更重要的人和事,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等一等、放一放、先紧着别人的人。我以前觉得没关系,我皮糙肉厚,可以等。但今天我躺在地上,血顺着眼睛往下流,视线里全是红的,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可是里面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这条命,再等下去,就真的等没了。”

傅衍舟说完那些话之后就没再开口。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我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后背僵直,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干涩地发疼。

窗外的暴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才停。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病房里小心翼翼地待着,给他擦脸、喂水、热粥,他都没有拒绝,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那种客气比争吵更让人心慌,就好像我们之间隔了一层透明但坚不可摧的玻璃墙,我看得到他,却再也碰不到他了。

顾北来过几次,每次来都把我当空气。他给傅衍舟带换洗衣物,跟医生沟通用药方案,订医院的营养餐,做了一切本该由我来做的事。有一次我在水房打热水,听到顾北在走廊里跟傅衍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被空旷的走廊拉得很长,一字一句都灌进我的耳朵里。

“你跟她离了吧,再这么下去,你得折寿。”

傅衍舟没说话,或者说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水房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热气扑在我脸上,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手指被热水烫红了都没察觉到。

傅衍舟出院是五天后的事。他没回我们那个家,直接让顾北开车把他接去了顾北的公寓。他走的时候给我发了条微信,措辞简短而周全,周全得像个外人:“医院的事都处理好了,费用我已结清。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后发你,你有什么要求随时沟通。这段时间我想一个人待一待,谢谢你。”

“谢谢你”三个字,比之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更像刀子。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顾北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晚高峰的红光里渐渐模糊。我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想从里面找出一丝赌气或冲动的痕迹,可是没有。傅衍舟从来不是冲动的人,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心里埋了太久太久,久到生根发芽,久到盘根错节,久到他自己都拔不动了才不得不连根拔出来。

我回到空荡荡的家。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散了,但地板上的血迹还在,深褐色的,渗进木地板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用抹布蘸了温水跪在地上反复地蹭,蹭到膝盖发疼,蹭到那块地板都被水泡得微微发白,可那道印子还是固执地留在那里,像一道长在木头肌理里的疤。

我瘫坐在那一摊水渍中间,终于哭出了声。那种哭法和在医院里不一样,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迟来的、后知后觉的痛彻心扉。就好像有个人一直站在你身后替你撑着伞,你习惯了头顶不被雨淋,直到有一天他走了,你独自站在一场倾盆大雨里,才明白那些年的干爽,从来不是你运气好。

姜屿的电话在我回家后的第三天早上打了进来。

他那天的面试没过,心情很差,想找我出去喝酒。我窝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傅衍舟留下的一件卫衣,上面还有他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草木香,闻一下就想掉眼泪。我跟姜屿说我没心情。他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你最近有点变了,以前我有什么事你从来不会拒绝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医院走廊里,姜屿发来的那条关于皮鞋的消息。傅衍舟在观察室里挂着点滴,心电监护仪的线连了一身,我蹲在走廊上浑身是血,而他关心的,是明天能不能陪他去买鞋。

“姜屿,”我说,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傅衍舟那天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在家陪他的话,他不会摔破头,不会躺在地板上三个小时没人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冷冰冰的,带着一种被人冒犯之后的疏离。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怪我?你自己要来的,我又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而且,”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你老公自己烧成那样不知道叫120?他一个成年人,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吗?你又不是他妈。”

我挂掉了电话。

然后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

那天下午,我翻出了和姜屿过去几年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看。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换了一个心境去读,才发现那些对话里藏着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规律——姜屿找我,永远是他需要我的时候。失恋了,搬家了,加班了,跟同事闹矛盾了,买东西拿不定主意了,甚至半夜睡不着了。他的每一条消息都以“我需要你”开头或者结尾。而我的回复,永远是在否定傅衍舟。傅衍舟说今天想在家吃,我说姜屿找我我得出去。傅衍舟买了电影票,我说姜屿心情不好我去陪陪他。傅衍舟想跟我聊聊生孩子的事,我打着哈欠说改天吧,姜屿刚发了条朋友圈,我还没点赞。

我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地板上,不敢再看了。

离婚协议是傅衍舟的律师送过来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态度客气,语气公事公办。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逐条解释。傅衍舟把房子留给了我,车子也留给了我,存款对半分,他没有提任何额外要求。他甚至把我们一起养的那只叫年糕的橘猫的抚养权写进了协议里,写的是“归女方所有,男方享有探视权”。

我盯着“探视权”那三个字,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A4纸上。

“傅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您对条款没有异议,希望能尽快办完手续。”女律师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微微倾了倾身体,“他说,早一点办完,对彼此都是解脱。”

解脱。

我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觉得心脏被人攥成一团。

我签了。签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完全不像自己的字。女律师收好文件,临走前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我停在原地很久的话。

“傅先生住院那几天,我陪他拟这份协议。他反反复复改了五版,每改一版都会问我,给她的够不够多,她会不会过得不好。最后这一版,他把你以后换房、看病、进修的钱都算了进去,唯独没算他自己。”她顿了顿,“宋小姐,我做了十几年家事律师,离婚分财产没见过这样的。他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门咔嗒一声关上,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支签字笔,笔帽掉在地上滚到了鞋柜底下,我弯腰去捡,看到了鞋柜最底层的隔板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几双鞋——傅衍舟的运动鞋、皮鞋、居家拖鞋,每双都刷得干干净净,鞋头朝外,鞋带塞进鞋舌下面。那是他一贯的习惯。

我忽然想起来,这些年他出差,行李箱从来都是自己收拾,衣服叠成一样大小的方块,袜子卷成卷,洗漱包单独装好。他加班到凌晨回来,怕吵醒我,会在客厅沙发上先睡一觉,等我早上起来他才进卧室洗澡换衣服。我们在一起三年,他从没让我洗过一件衬衫,也从没让我等过他一次。

而我等姜屿等了十五年。

我等的那个男人,从来没为我撑过一次伞。

离婚手续办完之后,我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分不清楚,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倒头就睡,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谁也联系不上我。

年糕蹲在床角,用湿漉漉的鼻头拱我的手,喵呜喵呜地叫,大概是饿了。我爬起来去给它倒猫粮,发现猫粮桶见底了,最后一袋猫粮是傅衍舟买的,那个牌子他研究了好几个测评才定下来,说蛋白质含量合适,对年糕的肠胃好。我蹲在猫粮桶旁边,抱着那个空了的透明塑料桶,把脸贴在冰凉的外壁上,无声地掉眼泪。

后来是我妈冲上门来把我从屋里拽出去的。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看到满屋狼藉和瘦了一圈的我,二话没说,撸起袖子把客厅厨房收拾了一遍,又把窗帘全拉开,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我本能地抬手去挡。

“人走了日子就不过了?”我妈把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蹬在我面前,筷子拍在碗边,声音又硬又凶,可眼眶是红的。“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你看我塌了吗?我照样把你拉扯大,照样供你念完大学。宋晚棠,你记住了,谁离了谁都能活,活得好不好看的是你自己有没有那个骨头。”

我埋头吃面,眼泪掉进汤里,咸得发苦。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每一口都像在嚼自己的前半生。

十一

我重新上班是初秋。公司里的人不知道我离了婚,只觉得我请了个长假回来之后人变了,话少了,笑容也少了,但做事比从前利落了许多。以前我总把难啃的项目推给同事,加班能躲就躲,因为要留出时间给姜屿随时可能的召唤。现在我主动接了两个难度最大的案子,每天最早一个到工位,最晚一个走,周末也不怎么休息。

人在彻底失去过什么之后,会变得特别害怕闲下来,因为一闲下来,那些压下去的东西就会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一点一点没过口鼻。

我和姜屿自那通电话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他中间给我发过几次消息,语气一次比一次淡,最后一条是一个多月前发的,只有四个字:“还在生气?”我没回,他也就没再发。十几年的交情,断起来比我想象的安静得多,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掉的时候反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轻轻一声,就没了。

倒是顾北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傅衍舟恢复得还行,头上的疤被头发盖住了,看不太出来。我攥着手机问他,傅衍舟现在住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顾北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了一句:“他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他辞职了,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

“哪个城市?”我的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他没说。”顾北叹了口气,“宋晚棠,你放过他吧。他把这边的房子、车子、工作全扔了,就是不想再被找到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打开通讯录,看着傅衍舟的名字。他的头像还是我给他拍的那张,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低头在切菜,侧脸轮廓被厨房的暖光照得很温柔。我点进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那句“没事”。没有句号。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在那个三个小时的下午之后,都已经太晚了。

十二

日子就这么不好不坏地过着。我学会了换饮水机的水桶,学会了通下水道,学会了独自一个人去超市,推着购物车穿过琳琅满目的货架,不再下意识地把傅衍舟爱吃的东西往车里扔。

年糕胖了一圈,毛色油亮,偶尔会蹲在门口对着门叫唤,像是在等另一个人回来。每次门铃响,它都会飞快地蹿过去,尾巴竖得高高的,等看到门外的人是快递小哥或者邻居,尾巴就慢慢地垂下去,转过身用屁股对着门,一声不吭地走开。

人和猫都一样,有些习惯改不掉,就只能带着过。

深秋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设计项目,我是项目组的文案统筹。合作方是一家南方过来的知名建筑事务所,业内口碑很好,对接会那天,我们团队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资料摆得整整齐齐,投影仪调好,茶水备好,阵仗做得很足。

对方团队踩着点进来的,四五个人,西装革履,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气质干练,应该是他们的项目负责人。她微笑着和我们老大握手寒暄,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人,介绍说这是他们事务所的主创建筑师,也是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我坐在会议桌的下首位置,正在翻看对方提前发来的资料,听到那个介绍的时候,手指一顿。

“这位是我们建筑部的傅工,傅衍舟。”

我猛地抬起头。

他瘦了。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额前的头发比从前长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右边额角的一道浅色痕迹。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整个人比从前更沉,更稳,也更远。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扫到我脸上的时候,停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大概只有半秒,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像看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与会者一样,对我微微点了点头,就坐到了会议桌对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平静地开始汇报方案。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而有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连PPT翻页的节奏都恰到好处。对面坐着的所有人都被他吸引,频频点头,我的组长甚至偷偷在桌下给我比了个大拇指。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无名指上干干净净,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空。

会议结束后,双方团队互换名片。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不是从前那种草木味了。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递过来,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哪里都妥帖。

我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他在那家事务所的职位和联系方式。我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冰凉的,他迅速收了回去,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好久不见。”我说,声音绷得像一根马上就要断掉的弦。

他礼貌地笑了笑,嘴唇的弧度刚刚好,多一分显得热络,少一分显得冷漠,客气得像我们之间那三年不过是档案里一段无关紧要的履历。

“是啊,好久不见。”

他转身和别人交谈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他的名片,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灰白色的翅膀掠过玻璃幕墙,影子从我脸上滑过去,又被阳光驱散了。

十三

那次对接会之后,我心里那块好不容易结了一层薄痂的地方,又被连皮带肉地撕开了。

我控制不住地去翻那家事务所的官网,在团队介绍里找到了他的页面。照片拍得很好,他站在一个建成项目的落地窗前,侧身望着外面,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温柔。个人简介栏里写着从业经历和代表作品,每一行字我都反复看了很多遍,像在补一堂漏了很多年的课。他升了职,带了一个很年轻的团队,代表作品里有两个项目拿了行业奖,简介的最后一句话写的是“现定居S市”。

S市,离我所在的城市一千二百多公里。高铁四个半小时,飞机一个半小时。他跑得那么远,远到我的后悔追过去都要喘口气。

项目进入执行阶段之后,我们两个团队的沟通频繁了起来。线上会议一周两次,邮件往来几乎每天都有,他的邮件依然写得严谨工整,标题、称呼、正文、落款,条理分明,连附件命名都规范得无可挑剔。我回邮件的时候总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每一个标点都斟酌半天,生怕哪个字泄露了什么不该泄露的情绪。

有一次深夜,我加班改方案,给他发了一封邮件确认一个细节问题。本来以为他会第二天回复,结果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收到了回信,他不仅解答了我的疑问,还在附件里补了一张手绘的节点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角注用铅笔写的小字清秀挺拔。

我盯着那张手绘图看了很久。他的字迹我太熟悉了,和以前在冰箱贴上留“粥在锅里”“牛奶记得喝”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关了电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办公室的灯被我关了,只有走廊的声控灯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几缕光,影影绰绰地落在桌面上。年糕的照片被我设成了电脑桌面,它趴在傅衍舟的拖鞋上睡觉,那张照片是他拍的,发在朋友圈里,配文是“爷俩好”。那条朋友圈还在,但我已经不在他能看到的范围里了。

十四

项目推进到中段,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故。施工方反馈回来的信息和我们出的图纸有一个关键节点的数据对不上,两边各执一词,现场一度停工,甲方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们总监那里,语气很不好,说如果不能在一周内拿出解决方案,后续合作全部暂停。

总监把压力传导给我,我熬了两个通宵,把原始数据、沟通记录、修改日志全部翻出来对了一遍,越对心里越凉——问题出在我们这边的方案修改环节,版本管理出了纰漏,把旧版数据混进了终稿。这个纰漏如果追责,第一责任人是我。

我在视频会议上把情况如实说了,对面事务所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会议室里一片沉默。甲方代表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就在我方总监斟酌着措辞准备低头认错的时候,傅衍舟开口了。

他没有看我,而是对着屏幕那头的甲方代表,语气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方案。他说问题的根源确实在于数据交互环节的沟通不畅,作为技术负责人,他也有审核不到位的责任。他提了一个补救方案,给出了时间表和具体执行人,条理清晰,可行性强,连最苛刻的甲方听完都点了头。

他把锅接过去了一半,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声不响地挡在了我前面。

散会后我拨了他的电话,想跟他说声谢谢,或者说点别的什么。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紧接着他的消息发过来,语气和他的邮件一样公事公办:“刚才说的方案,细节部分麻烦你们明天下班前给一版深化,辛苦了。”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地打了“谢谢你”三个字发过去。

他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屏幕亮起来,只有两个字。

“不客气。”

十五

这件事之后,我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而是睡着以后梦到他,然后醒来,然后再也睡不着。梦里的他总是在做一些很小的、日常的事,比如站在厨房里切葱花,比如蹲在玄关给年糕擦爪子,比如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过来,他说:“晚棠,我今天看到一款情侣杯,明天下班带回来。”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可我根本分不清那是梦里哭的还是醒来之后哭的。

白天我仍然正常上班、开会、跑工地,和同事说话的时候会笑,会点外卖凑满减,会在电梯里讨论周末去哪里吃饭。可我知道自己身上有些东西已经碎掉了,碎得悄无声息,连个响都没有。它们埋在日常生活的表层之下,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刺痛一下,提醒我有些人是用来错过一辈子的。

有一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翻到很久以前录的一段视频。那天下雪,傅衍舟在楼下堆雪人,年糕蹲在他肩膀上,尾巴缠着他的脖子,他冻得鼻尖通红,冲着镜头笑着说你快点拍,我脖子要断了。视频里我的笑声很大,大得没心没肺,画外音里我喊了一句:“你坚持一下嘛,姜屿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我先回一下!”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的手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钟,最终按了下去。

删除确认弹窗跳出来的时候,我点了取消。

我不配删除任何东西。那些我曾经随手扔掉的,现在都成了我连碰都不敢碰的证据。

十六

项目竣工是第二年开春的事。剪彩那天双方团队在工地门口拍了张大合照,我站在最边上,他站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二十几个人和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春寒料峭,风很大,吹得横幅猎猎作响,每个人都缩着脖子眯着眼,只有他站得笔直,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笑容,那种笑和从前在家里窝在沙发上看球赛时一模一样。

合照拍完,人群散开,我犹豫了很久,穿过那片泥地朝他走过去。鞋跟陷进湿软的泥土里,每一步都走得费力。他看到我走过来,没有走开,也没有迎上来,就站在原地,把手里的安全帽换到另一只手里,安静地等着。

“项目结束了,你要回S市了?”我明知故问。

“嗯,明天早上的航班。”

“那……一起吃个饭吧。”我说,喉咙紧得发疼,“就当散伙饭。”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远处刚刚封顶的大楼,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出一大片金色的光。他说:“不用了,晚上团队有聚餐。”

“傅衍舟。”我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有点抖,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但是没有波澜,像一潭被冻住的湖水。

“这半年,谢谢你。上一次的事也是,还有以前……以前所有的事。”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推出来,“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练了整整半年,在心里演练过一万遍,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它轻得可笑,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一座烧成灰烬的房子上。

他听完了,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不客气。他把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低头用鞋尖蹭了蹭泥地上的一块石子,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有一点点隐约的心酸,但更多的是距离。

“晚棠,”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你不需要道歉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往前看吧。”

他伸出手,像商务场合的礼节性道别那样,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力量适中,停留了三秒,就松开了。

然后他转过身,朝他的团队走过去,背影像一把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刀。

我站在原地,脚陷在泥里,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又冷又湿,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眼泪。

十七

傅衍舟走之后,我以为生活又会回到之前那种不好不坏的状态里,可这次不一样了。那场重逢像一把钥匙,把我费尽心机锁起来的那些东西全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掀盖,自责、不甘、想念、后悔一股脑地全飞出来,满屋子乱撞,我怎么都抓不回去。

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买了去S市的高铁票。

没有告诉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甚至连行李箱都没带,就背了一个双肩包,装了一套换洗衣服和充电器,在周末的一大早上了车。四个半小时的车程,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田野、山峦一格一格地往后掠,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到了S市,我打车去了他事务所的地址。那是一栋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红砖墙面爬满了藤蔓植物,三四月的光景,藤蔓刚刚冒出嫩绿的芽尖,看起来很漂亮。我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扇玻璃门。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想见见他?见了说什么?想复合?凭什么?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好与不好,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在那棵树下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看着人们进进出出,始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就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了,他走出来,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旁边走着一个女人。

是那个项目负责人,我在对接会上见过她。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在肩上,笑起来眉眼弯弯,不知道说到什么有趣的事,侧过头去看着他笑,他也弯了弯嘴角,伸手帮她挡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

那只手,曾经在凌晨三点帮我掖过被角,在拥挤的地铁里护过我的肩膀,在民政局窗口签完字之后,最后替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笔帽。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往来的车流,看着他们并肩走过斑马线,消失在对面的街角。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胸口的痛不是尖锐的那种,而是钝钝的、沉沉的,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上气,又死不了。我扶着梧桐树干站了很久,树皮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有一片去年的枯叶卡在树杈上,被春风吹得瑟瑟发抖,但怎么也掉不下来。

当天晚上我坐高铁回去了。到家的时候年糕蹲在玄关等我,喵喵叫着蹭我的腿,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它的肚子软软的、热热的,呼噜声震得我手心发麻。我把脸埋进它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他有别人了。”

年糕舔了舔我的耳朵,湿漉漉的舌头粗糙又温柔,像在说,你活该。

对,我活该。

十八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开始频繁地恶心犯困,一开始以为是肠胃炎,吃了几天药不见好,我妈在视频里看我脸色不对劲,催着我去医院检查。

我挂了消化内科,医生问了几句,开了单子让我去抽血。结果出来之后,那个年轻的女医生看了一眼化验单,又看了一眼我病历上的年龄,用一种很平常的口气说:“怀孕了,六周左右,去产科建档吧。”

我坐在诊室的塑料凳子上,凳腿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怀孕了。

六周。

我回想了一下时间,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六周前——六周前是项目竣工的前后,在那之前的一个月,因为方案修改的事,我和傅衍舟破天荒地单独吃过一次工作餐,是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里,我点的酸辣粉,他点的盖饭,我们隔着一张塑料桌,面对面坐着,像两个普通同事一样讨论图纸节点。那顿饭吃完之后,他把我送回公司楼下,转身走了。我没有碰过他,他也没有碰过我。

六周,往前倒推,受孕时间在竣工之前更早的某个时候。可我再往前想,记忆像被人剪断了一截,怎么都对不上。

直到我翻开手机日历,手指忽然顿住。竣工前三个月,新年刚过,项目启动不久。那时候我们两个团队第一次联合驻场,在甲方提供的临时办公室里加班,加班到凌晨是常态。有一个周五的晚上,整个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外面下了很大的雪,他送我回酒店,路滑,我差点摔倒,他扶了我一把,我的手抓住他的袖子,他低头看我,我们离得很近很近,鼻尖快要碰到一起。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却又宁愿自己记不清楚。

那晚之后,我们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工作照常推进,邮件照常发送,就好像那场大雪只下在了我们两个人的记忆里,第二天太阳一出就蒸发了。

而那个蒸发掉的夜晚,留下了一样东西。

现在,这样东西正在我的身体里悄悄地长大。

十九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面是一片小小的花园,有小孩子在草坪上跑来跑去,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多久,直到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过来,小心翼翼地绕开我的脚,我才回过神来。化验单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湿了边角,上面的字迹洇开了,模模糊糊一片。

我回到家,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年糕跳上床,盘在我的脚边,呼噜呼噜地陪着我。

我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得什么也摸不出来,可我就是觉得它不一样了。有一簇极其微弱的火苗在里面跳动着,不声不响,却滚烫滚烫的。

我想起离婚前,傅衍舟跟我说过很多次,他想要个孩子。他说女孩就叫傅年年,男孩就叫傅岁岁,年年岁岁,平平安安。我当时是怎么回他的?我好像在刷手机,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养孩子多累啊,再说吧”。他甚至给未来的孩子起好了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存在电脑桌面上,里面收集了各种育儿知识、早教方案、学区房政策,整理得比他的工程图纸还仔细。

那个文件夹,后来被我清电脑内存的时候删掉了。他问过我一次,我说没用的东西占空间。他愣了一下,笑了笑,说删了就删了吧。

现在这个孩子来了,在他已经走远之后,在我已经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之后。

二十

我失眠了整整三天。第四天凌晨四点,我坐在床头,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打开和傅衍舟的聊天窗口。距离上一次消息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页面还是那三个字——不客气。

我打了一行字:“我怀孕了,是你的。”打完盯着看了几秒钟,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又打了另一行:“傅衍舟,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又删掉。

反反复复到天亮,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十五,我一条消息都没发出去。因为每打出一行字,我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S市那个街角,他抬手帮那个女人挡住头发的画面。那么自然,那么温柔,是他曾经给我的,而我弄丢了的。

他有了新的人生,新的生活,新的人。我凭什么用一个孩子去搅乱他好不容易重新拼凑起来的平静?就凭我后悔了?就凭我离不开他?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我欠他的已经太多了,欠到这辈子都还不清,再把一个孩子硬塞给他,那不是弥补,是绑架。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我的被窝,柔软的肚皮贴着我的小腿,呼噜打得像一台小马达。我摸着它的背脊,轻声说:“年糕,你要当姐姐了。”

它喵了一声,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嫌弃。

二十一

我决定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这个决定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壮和撕心裂肺。我在公司附近那家生煎店里,一个人吃完了一整份生煎包,喝光了一碗牛肉粉丝汤,擦了擦嘴角的油,然后心平气和地跟自己的肚子说了一句,以后咱们娘俩过。

我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拿着鸡毛掸子追了我半个客厅。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脑子、没出息、没良心,说傅衍舟那么好的人被我活活作没了,现在离了婚又怀上人家的孩子,将来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别人怎么看,日子怎么熬。

她骂到最后,鸡毛掸子掉在地上,她坐在沙发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是洗了几十年衣服、切了几十年菜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妈,”我说,“这个孩子,是我和他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了。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不可原谅。可孩子没有错。我想把他生下来,好好养大,用我剩下的一辈子去学怎么爱一个人。”

我妈哭了很久,最后把我拉进怀里,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地说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二十二

孕期头三个月,我吐得昏天暗地,体重不升反降,同事们只当我肠胃还没好利索,没有人知道我的工位底下藏了一个秘密。我照常上班、开会、加班,只是在包里多备了一小袋苏打饼干和一瓶柠檬水,恶心劲儿上来的时候就偷偷塞一片饼干到嘴里,慢慢地嚼,等着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过去。

孕十六周的时候,我请了年假,去了一趟S市。

不是去找他,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生活的城市。我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走了很久,逛了他邮件里提过的那家书店,吃了他曾经在朋友圈夸过的那家蟹黄面,坐在他跑步会路过的那个江滨公园的长椅上,看了一整个下午的江水。

江水浑浊,货船来来往往,对岸高楼林立,阳光把江面切成明暗两半。我的手搁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声说,宝宝你看,这就是爸爸生活的地方。

我已经能感受到轻微的胎动了,像一条小鱼在肚子里吐泡泡,又像蝴蝶翅膀轻轻扇了一下,转瞬即逝,但我确实感觉到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来了。这座城市那么大,我遇不到他的,就像我从未真正走进过他最柔软的内心一样。

二十三

回到公司之后,我递了辞职信。上司很惊讶,劝了我很久,说项目做得那么漂亮,眼看就要升职加薪,为什么要走。我没说真正的原因,只说想换一个生活节奏慢一点的城市。上司叹了口气,在我的辞职信上签了字。

我带着年糕和肚子里五个月的宝宝,搬到了城市的最东边,一个靠海的小镇。房子是租的,不大,但有一扇朝东的窗户,早上能被阳光叫醒。房东太太是个热心肠的本地阿姨,看我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忙前忙后,时不时端一碗鱼汤过来,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的呀。

我没有跟任何人透露孩子的父亲是谁,顾北不知道,我妈被我下了封口令,连姜屿——我和他已经彻底断了联系,他大概至今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翻出手机里存着的傅衍舟的名片照片,看着那一串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手指悬在屏幕上,停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在一片漆黑里倒映出自己浮肿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我想告诉他,可我没有勇气。不是因为怕他拒绝,而是怕他用那种礼貌的、疏离的、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回我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已经被我伤害够了,不该再被我的任何决定打扰。

二十四

女儿出生在来年的早春,比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那天凌晨两点我破了羊水,自己叫了车去医院,没有哭,没有慌,甚至在出租车上还给房东阿姨发了个语音,说阿姨麻烦你明天帮我喂一下年糕,猫粮在厨房柜子里。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人冷静得不像话。

生产过程不算顺利,阵痛从凌晨一直持续到傍晚,宫口开得慢,中间换了一次方案,疼到最后我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助产士在我耳边大声喊着用力,我咬着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像灯塔一样亮着——

傅衍舟,我给你生了个孩子。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撕开产房的空气,护士把她擦干净包好,放到我胸口的时候,她还在哇哇地哭,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头发又黑又密,手指细得像火柴棍,攥着我的食指不放。我低头看着她,眼泪和汗混在一起,流进嘴角,咸得要命,可我在笑。

我给她取名年年。

岁岁年年的年年。

二十五

独自带孩子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得多,也比我想象的甜得多。年年是个高需求宝宝,头几个月肠绞痛,每天晚上七八点准时开始嚎,我必须竖着抱她满屋子走,一边走一边唱歌,唱完《小星星》唱《虫儿飞》,唱完《虫儿飞》唱《外婆桥》,唱到嗓子发哑她才能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

我把她放在床上,自己躺在她旁边,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睡死,因为过不了多久她就会醒,要吃奶,要换尿布,要重新被抱起来哄。一宿折腾下来,天就亮了。

可当她吃饱了奶,心满意足地窝在我怀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嘴角无意识地往上翘一下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值了。她像极了傅衍舟,眉骨、鼻梁、嘴唇的形状,尤其是睡熟了以后微微蹙着眉头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会抱着她坐在窗前,看着东边的海面被晨光照成一片碎金,心里想,如果傅衍舟看到这个皱着小眉头吃手的小东西,会是什么表情。他会哭吗?他那么稳重的人,大概不会哭。但他也许会笑,那种眼睛先弯起来,嘴角再跟着慢慢上扬的笑,他笑起来很好看,我以前怎么就没多看看呢。

可我始终没有联系他。

年年半岁的时候,我注册了一家小型的文案工作室,接一些远程的散活,时间自由,刚好能兼顾带娃和工作。收入不算高,但母女俩的生活不成问题。我给她报了社区医院的疫苗和体检,建了档案,父亲那一栏,我填的是“无”。填表的时候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那种沉默的善意让我鼻子一酸。

二十六

年年一岁零两个月的时候,会叫妈妈了。她坐在客厅的地垫上,嘴里含着一块磨牙饼干,含含糊糊地冲我“妈、妈妈”地叫,饼干渣掉了一围兜。我蹲在她面前,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把她吓了一跳,小嘴一瘪也要跟着哭,我赶紧把眼泪擦掉,笑着把她抱起来举高高,她破涕为笑,咯咯的声音震得窗帘都在抖。

那之后她学说话的速度很快,从单字到叠词到简单的短句,一点点地往外蹦。有一天傍晚,我抱着她在海边散步,她指着远处天边一架拖着白线的飞机,口齿不清地说:“飞、机,爸爸?”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我从没教过她“爸爸”这个词,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也许是小区里别的小朋友喊爸爸被她记住了。她把脸转过来看着我,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全是天真无邪的好奇,又问了一遍:“爸爸?”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帮她拢了拢,轻轻地说:“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找爸爸?”她歪着脑袋,小手揪住我的衣领,奶声奶气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把她抱紧了,下巴搁在她软软的小肩膀上,没有说话。

远处的飞机消失在云层里,留下一条越来越淡的白色尾迹,像有人在天上轻轻划了一笔,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十七

年年两岁生日那天,我做了一个蛋糕。裱花裱得歪歪扭扭,奶油抹得厚薄不均,但年年看到蛋糕上插着的两根彩色蜡烛时,兴奋得直拍手,小胖手差点伸进火苗里。我给她唱生日歌,她跟着咿咿呀呀地哼哼,吹蜡烛的时候不会吹,噗噗地喷了我一脸口水,我笑着把她捞进怀里,让房东阿姨帮我们拍了一张拍立得。

照片里,我瘦了很多,头发随手扎成一个乱糟糟的丸子头,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奶油,但笑得眼睛弯弯的。年年坐在我的腿上,脸上糊着一块奶油,像只小花猫。

我把这张照片收进了一个相册里。那个相册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照片,有年年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自己坐起来、第一次扶墙走路、第一次吃辅食糊了满头的南瓜泥。每一张照片的背面,我都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日期和一句话。那些话,全都是写给他的。

“今天会翻身了,胳膊使劲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扶着沙发走了一步,摔了个屁股蹲,没哭,又爬起来走了一步。”

“今天叫妈妈叫得很清楚,什么时候能叫一声爸爸呢。”

相册放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和那张被我收起来的名片放在一起。我从来没有寄出去过,也没想过要寄。它们是我藏在这个海边小屋里最珍贵的秘密,像一个被小心封存的铁盒子,打开全是锈迹斑斑的心事。

二十八

我没想到会再见到他。

那天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周六,我带年年在镇上的卫生院打完疫苗,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抱着她站在卫生院门口的小卖部前,给她拆了一根棒棒糖。她攥着棒棒糖,抽抽噎噎地舔了两口,终于安静下来,脑袋耷拉在我肩膀上,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我转身准备去公交站,余光扫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风帽没拉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额角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一手拎着一把工程测量用的三脚架,一手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钉在原地。

傅衍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距离市区两个小时车程的海边小镇,偏僻到连导航都会指错路,我当初选这里就是为了躲开所有可能遇到熟人的概率。可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条破旧的镇中心主街上,离我不过二十米。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把年年的脸往怀里藏了藏。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血液从心脏泵向四肢,指尖麻得几乎抱不住孩子。

可年年不配合。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举着吃了一半的棒棒糖,指着傅衍舟的方向,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叔叔!”

我那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没听见。风声太大,他又在和旁边的人讨论什么,三脚架支在地上,他弯腰去调试水平仪,根本没有往这边看。我抱紧年年,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相反的方向走,一直走到拐过街角,确认他不会看到我,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年年被我勒得不舒服,小脸皱成一团,举着棒棒糖往我嘴边戳:“妈妈吃。”

我握住她的小手,棒棒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滚了下来。

二十九

回到家里,我把年年放在地垫上,自己打开手机,手还在抖,翻到顾北的微信。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上一次说话还是去年春节他群发的新年祝福,我回了个新年快乐,他再没动静。

我打了一行字:“傅衍舟是不是来东边了?”

发出去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多突兀,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顾北几乎秒回:“你怎么知道?”

他发完好像也反应过来了,紧跟着补了一条:“你们见着了?”

“没有。”我打字很快,“我在街上看到他了,他没看到我。”

顾北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过来很长的几句话:“他们事务所在那边接了个海洋生态展馆的项目,他带队驻场至少半年。宋晚棠,你是不是就住在那个镇上?这也太他妈巧了。”

半年。我握着手机,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这个小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条主街,一个菜市场,两家超市,一家卫生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半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不知道你在那里?”顾北又问。

“不知道。”

顾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孩子的事,他也不知道?”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没有打任何字。顾北大概是等急了,一个电话直接拨了过来。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样,直来直去,但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宋晚棠,我不是替他当说客,但你一个人扛着个孩子躲在一个小镇上,你不累吗?你打算瞒他一辈子?那是他的孩子,他有权利知道。”

“他有新的生活了。”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顾北,我在S市看到他和一个女的在一起,挺好的,般配。我不想拿孩子去搅和。”

电话那头的顾北沉默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脏话,不是骂我,更像是一种无处发泄的郁闷。他说:“那是他同事,人家有男朋友,都快结婚了。你在S市看到的就是吃顿饭,你他妈怎么就不问问清楚?”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记闷棍。

同事。有男朋友。快结婚了。

那我在梧桐树下看到的那个画面,我为之痛苦了整整两年的那个画面,是什么?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场悲剧,是我用偏见和胆怯给自己垒起来的一堵墙。

“宋晚棠,”顾北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现在就站在我旁边,你要不要我告诉他?”

“别——”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年年被我吓了一跳,棒棒糖掉在地上,小嘴一瘪刚要哭,我赶紧把她捞起来拍着后背哄,对电话里压着声音说,“顾北,算我求你,先别告诉他。给我点时间,我自己说。”

顾北叹了口气,说了句“随你吧”,挂了电话。

三十

那天晚上,年年睡着以后,我坐在床上,把衣柜底层那个抽屉打开了。相册、名片、傅衍舟以前给我写的那些冰箱贴——那些我搬家时鬼使神差塞进箱子里带走的冰箱贴——全部摊在床上。

冰箱贴有的是长方形,有的是异形的小动物,上面他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粥在锅里,牛奶在冰箱,我去上班了。”

“记得吃早饭,别空腹喝咖啡。”

“今天降温,穿那件白色羽绒服。”

“晚上我做饭,你想吃什么发我。”

“生日快乐,蛋糕在桌上,我手艺一般你别嫌弃。”

我一张一张地看完,把它们握在手心里,冰凉的磁铁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然后我翻开了那本相册,从第一页到最后满满当当的几十张照片,每一张背面都有一行铅笔字。我拿起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年年在沙滩上追海鸥,摔了一跤,膝盖上蹭了一块泥,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粒般的牙齿。我在背面写的是:“会跑了,追海鸥追了一整个下午,胆子大得像你。”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床上。然后我做了一件我憋了两年都没敢做的事——我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傅衍舟,我有件事瞒了你很久。如果你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吧。我也在东边。”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心脏跳得快要炸开。窗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慢而稳,像某种巨大的倒计时。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我没敢看。

又震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亮着他的回复,和他从前发的每一条消息一样,标点齐全,措辞平稳,可那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屏幕上,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写的是:“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三十一

我给他发了定位。发完之后我抱着手机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横冲直撞。我要怎么开口?从哪一年说起?是从那个七月他烧到四十度的下午说起,还是从那个下雪的项目驻场夜晚说起,还是从产房里年年发出的第一声啼哭说起?

客厅的窗户正对着楼下那条窄窄的巷子。我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整栋楼都很安静,只有海浪声和远处一两声狗叫。脚步声在楼道口停了一瞬,然后一级一级地上了台阶,不急不缓,和我记忆里的节奏一模一样。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年年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我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打开了门。

傅衍舟站在门外。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点,大概是在工地上晒了,肤色比以前深了一些,额角的旧疤在楼道昏黄的声控灯下隐隐可见。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呼吸微微有点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睫毛上沾着潮湿的夜雾。他看到我,眼神先是定了一下,然后往我身后扫了一眼,目光掠过玄关鞋柜上那双粉蓝色的小拖鞋时,他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拍。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停顿,像走路的人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人踉跄。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跨过门槛,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一点一点地扫过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地垫上散落的积木和毛绒玩具,茶几上那个印着卡通兔子的吸管杯,电视柜旁边摞得整整齐齐的绘本,冰箱门上用磁贴歪歪扭扭固定着的涂鸦画。那幅画是年年的杰作,画了两个火柴人和一只猫,一个火柴人头发很长,另一个火柴人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ba”,没写完,笔顺劈了叉。

傅衍舟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然后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转过身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但表情硬撑着没有垮,“你搬家了,我找过你,没找到。顾北说你过得还行,我就没再问了。”

他说“过得还行”的时候,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动静,是年年翻身踢到了护栏,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傅衍舟猛地转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抖。他转回来看着我,眼眶里那层红色的薄雾终于决了堤,一滴眼泪从他的右眼眼角溢出来,沿着鼻梁的弧度滚下去,挂在下巴上,他没有擦。

“晚棠。”他只叫了我的名字,后面的字一个都说不出来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年年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个小鸟窝,看到我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也不怕生,歪着脑袋打量了几秒钟,然后小胖手指着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叔——叔。”

傅衍舟蹲下去,单膝跪在卧室门口,和那个两岁的小人儿保持平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年年。”小丫头口齿伶俐了不少,报完名字还附赠了一句自我介绍,“我两岁啦。”

年年。岁岁年年的年年。

傅衍舟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冲锋衣上,洇出深色的水痕。他蹲在那里,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哭得没有声音,却比他这辈子说过的任何话都响亮。

年年从床上探出身子,伸出小手,碰了碰他额角露出来的那道疤,好奇地摸了摸,然后认真地说:“叔叔痛痛,年年吹吹。”

她鼓起腮帮子,冲着他的额角,轻轻地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