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说了,今年年夜饭得按老规矩来,你是女婿,坐下手位。”江瑶把手搭在我肩上的时候,语气听着像在哄小孩。
我捏着筷子没动,面前那盘红烧肉冒着热气,我伸过去夹了一块,还没落进碗里,就感觉到大腿被她的鞋尖踢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已经收回去了,脸上挂着笑,正跟丈母娘聊蒸鱼的火候。我手里那块肉悬在半空,筷子头在桌面边上顿了一下,放回了自己的碗里。
“瑶瑶,”丈母娘从厨房探出头来,“蒜末剁好了吗?你爸不吃姜,上次你小姑子来串门,那盘排骨里放了姜丝,老头子一筷子没动。”
“剁好了,在料理台上。”江瑶应着,又转头看我,“程越,你帮妈端个汤。”
我站起来,端着那碗冬瓜排骨汤往桌上走。客厅里老丈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的瓜子壳堆了一小碟。丈母娘在厨房里喊:“建国,你搭把手,把那盘清蒸鲈鱼端过去。”
老丈人没动,目光钉在电视屏幕上。新闻里正在播外地暴雪,高速公路封了三条。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碰上丈母娘端鱼,两个人像在走廊里错车,我侧身让了一下,汤碗里的热油晃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我吸了口气。
“小心点小心点,”丈母娘说,“那碗边滑。”
我嗯了一声,把汤放在桌子正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江瑶已经坐好了,她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筷子搁在碗沿左侧,我妈以前跟我们说,筷子别横放碗上,那是祭祖的摆法。我没吱声。
年夜饭正式开席之前,老丈人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什么牌子我没看清,瓶身是红色的,他拿过来拧开盖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推到我面前:“小程,来点?”
我看了看江瑶。她正在给丈母娘夹菜,没看我。我说好,接过来倒了一杯,酒液碰到玻璃杯壁那一下,客厅里的电视刚好切到春晚倒计时,一片掌声响起来。
吃到一半,丈母娘问我今年跑业务跑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后半年单子多些,年前还结了两笔账。丈母娘点了点头,说:“年轻人得趁这时候多攒点,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我又点头,筷子伸向那盘红烧肉。这次我的筷子刚碰到肉块,江瑶的鞋尖又踢了我一下。
我没动,但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抬眼看我,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那盘肉不是给我吃的,那是她哥的。
江瑶有个哥哥叫江海,今年没回来过年,说是在深圳加班。但桌上那把椅子还是留着,碗筷也摆齐了。按照丈母娘的说法,人不到,位子也得留着,这是他们家的规矩。我搬过来大半年,头一次经历这套规矩,不太摸得清深浅。
我收回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江瑶这才低头吃饭,筷子在碗沿碰出细碎的声响。
饭局临末,老丈人喝到位了,脸红得发亮,拿筷子指着窗外说:“咱们这片小区,当初买的时候三千二一平,你妈死活嫌贵,我说你懂什么,这地段以后准涨。现在你看看,二手房挂出去一万四,中介捡着手机蹲门口等着签。”
丈母娘在一边笑着说:“行了你,喝两杯就开始显摆。”
“我这叫分析,”老丈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小程你说,你在县城跑业务,那边房价什么行情?”
我说那边均价还不到六千,老丈人听了皱了皱眉:“那你买房买哪儿,不是砸手里吗?”
我顿了一下,江瑶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我一脚。这回踢得比前两下都重,鞋尖顶在我小腿骨上。
我把筷子放下来,看了看江瑶。她没抬头,正拿筷子扒拉碗里的饭粒。我端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白酒顺着食道烧下去,胃里一阵发烫。
“江瑶,”我叫了她一声。
“嗯?”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事,”我说,“就是这酒挺冲的。”
她没说话,继续吃饭。客厅里春晚的声音越来越响,小品演员在台下大喊,观众席一片笑声,像是热闹得不得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帮着收桌子。丈母娘拦着说不用不用,男人别碰这些。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瑶和她妈在水池边刷碗,她妈低声说什么我听不清,但江瑶笑了一下,说“知道,我心里有数”。
我回卧室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是那种带三个扇叶的老式吊灯,墙上贴着一圈印花的墙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风一吹就轻轻地动。我翻了个身,手机一亮,是江瑶发来的微信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睡呢?”
我说没睡。她说:“我妈那盘肉是留给我哥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倒扣在枕头边上。过了几分钟,她推门进来,头发还湿着,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说:“你要是不高兴,明天咱们早点回。”
我说:“不是还要待到初五吗?”
“那你别那个脸色,”她说,“上一回我表姐那对象来家里,就是话多,我妈说到现在还念叨。你少说话,多吃饭,不就完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没接话。她坐了半晌,起来把灯关了,黑暗中我能听到她拉开被子,翻身顶了一下我的后背。
“你把枕头往那边挪,”她说,“挤着我了。”
我挪了挪枕头,在黑暗里睁着眼。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早上起来吃饺子。丈母娘包的饺子个头大,皮厚的那种,蘸醋咬开,馅里裹着一点酱油色。老丈人吃了一会儿,筷子在盘子边上磕了一下:“今年这几个饺子,老陈奶给送过来的面吧?吃着比集市上买的好。”
“老陈奶孙子初三订婚,你去随个份子。”丈母娘在厨房里应着。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开,馅里是一整颗虾仁。江瑶坐在我对面,碗里只放了五个饺子,她吃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等到丈母娘把饺子快吃完了,江瑶才开口:“妈,程越初三得回县城一趟,有客户找。”
丈母娘筷子微微一顿:“初几?”
“初三,”江瑶说,“就上午去,下午回来。”
“路上来回也得两个钟头,”丈母娘说,“那中午吃饭别等他,给他留一份就行。”
我看了江瑶一眼,她没看我,低头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我没说话,碗里的饺子汤已经凉了。
初三那天,我开车回县城。说是客户找,其实就是江瑶给我编的借口。我哥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正月初三不营业,他蹲在门口,穿着件军大衣,见我车开过来,站起来踢了踢卷帘门:“咋这时候回来?过年不都是女婿上门吗?”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去,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看了我一会儿:“跟江瑶吵架了?”
“没有,”我说。
“那就是她还没跟你吵,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的。”他转身拉开卷帘门,从里面拖出两把折叠椅,“坐一会儿,我烧壶水。”
他屋子里一股机油味,墙角堆着轮胎,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杯壁上挂着茶锈。我倒了一杯,杯子有点烫手,就放在膝盖上晾着。
我哥坐在对面,把烟点着抽了一口,说:“江瑶她妈那人,我见过,见面礼收得挺利索的,来你家吃饭的时候也没少吃。你上回拿过去那两瓶酒,她收了没?”
“收了。”我说。
“那就行了,”我哥说,“收东西就行,不收东西才麻烦。”
我没接话。水烧开了,他给我续了一回,热气扑在脸上。坐了不到一个钟头,我掏出手机看了三次,江瑶一条消息都没发。
我开车回丈母娘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正跟丈母娘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两个人头凑在一块儿,像是在看什么照片。
江瑶见我进门,站起来迎了一步:“回来了?吃了没,妈给你留了菜。”
我说吃了。江瑶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那是我婶婶,来看我对象的照片。”
我一愣,什么对象?江瑶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别多话,进去坐着就行。她儿子年前从深圳回来了,我妈托她帮着串串门儿,没别的事。”
我坐进沙发里,婶婶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这就是瑶瑶的对象吧?在县城做什么工作?”
“跑建材的。”我说。
“建材好啊,现在盖房子的多。”她点点头,又低头看手机,滑了两张照片,递到丈母娘面前说:“你看这孩子,身高一米八,开了个软件开发公司,年前在福田那边付了首付。”
丈母娘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嘴里啧了一声:“是长得精神。”
我坐在旁边听着,手里拿起茶几上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皮。江瑶走过来,在婶婶旁边坐下,笑起来:“婶婶,这小伙子是不错,可我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婶婶拍拍江瑶的手,“闲聊嘛,又不是让你选。”她笑着收回了手机,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屏幕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小床上。江瑶睡在主卧那边,她妈说刚结婚头一年,得睡大床,我在客房将就一晚。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说话声,隔着墙听不太清,偶尔冒出来一两句,像是“不懂事”和“县城”,后面跟着一阵压低的笑声。
我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灯望了一会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面上斜斜地铺了一道。
初五早上,我收拾好行李放上车。老丈人站在门口送,手里夹着烟,说:“小程啊,今年好好跑,跑出点名堂来。往后别让瑶瑶跟你住那种老小区。”
我点了点头。江瑶从屋里出来,跟她妈抱了一下,声音黏糊糊的,像撒娇,我站在车边,等着。车开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开着车,县城这条路我跑了两年多,闭着眼睛都认得。过了收费站,她终于开口了:“我妈那天说的话,你别放心上。她就是那样的人,嘴上厉害。”
我说:“我没放心上。”
“那你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她说,“我还不知道你。”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车窗外是成片枯黄的麦地,风刮过来,草尖朝着一个方向伏倒,又弹起来。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把头扭向窗外:“行吧,你爱气就气着。”
我踩了踩油门,转速表往上一跳。车里的沉默像一床厚被子,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到家之后,她先进门,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去。我站在门口,拎着箱子,钥匙在手上转了一圈。
这房子是我们年初租的,两室一厅,装修一般,但采光好,下午三点多钟阳光能铺满半个客厅。她站在阳台上,把手搭在栏杆上,背影逆着光,看不到表情。
我放下箱子,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冷水咽下去,嗓子里的干涩才松了一点。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门口,她说:“程越,咱们今年五一回一趟我家吧?我妈说想张罗一下,把我哥的婚事也一起办了,两件事凑在一起,省事。”
“你哥不是没回来吗?”我说。
“就是说说,”她回过头来看着我,“我妈就是那种人,嘴上没谱,但她心里没恶意。”
我没说话,仰头把剩下的水喝完。
“行吗?”她追问。
“行,”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天晚上,我们在同一张床上各自刷了半宿手机,她看短视频,我翻了几页建材报价表,什么都没看进去。
第二天她去上班了,我在家里待着。中午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从丈母娘家回来了没,我说回来了,她说回来就好,又顿了顿:“江瑶她妈那人,我听说过,不是好相处的主儿。你能忍就忍,日子是你们俩过的。”
我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打蔫,我想起来忘浇水了,起身去接了一杯水,走到阳台上,浇了一点儿。
绿萝的叶子在阳光底下微微晃了一下。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江瑶发来的:“今晚不回家吃饭了,跟同事聚一下。”
我说好。
我把刚浇完水的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小狗,慢慢走过小区门口的花坛。风不大,阳光也还算暖和,我站在阳台里,觉得这一年好像才刚刚开始。
江瑶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那盆绿萝。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走进客厅第一句话不是问候,而是:“程越,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我婶婶的儿子那事儿,她也是随口一提,让我千万别多心。”
我放下水壶,回头看她:“我没多心。”
“那你这两天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划了两下,“我妈说,让我五一带你回去,把上次说的那事儿定下来。”
“什么事儿?”
“我哥的婚事,”她说,“我妈找了个媒人,说女方家里条件不错,想在县城买套房,问我哥能不能出首付。我哥说手头紧,我妈就想着,你那边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找个便宜点的楼盘。”
“我认识的都是些建材商,买房这事儿我帮不上忙。”我说。
她愣了一下:“你都没听我说完,就急着推。”
“我没推,”我说,“是真帮不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来,看着我,嘴角抿着,像在憋着一口气:“我妈就是想着,你跑了这么多年建材,至少认识几个开发商那边的门路。你要是能帮上忙,她以后也不会再拿那些有的没的戳你。”
“拿什么戳我?”我反问她,“你是说那天那图?”
她眼神闪了一下:“你看,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再回答,转身走回水壶旁,又给那盆绿萝浇了一圈水。她在我身后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隔着门板,我能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偶尔漏出一句“他就是这种性格”,后面的话又吞回去了。
那几天,我们之间的空气像过年的窗户纸,稍微一捅就容易漏风。早上各自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吃个饭,她刷手机刷到十点半就睡,我坐在客厅里看建材报价单,看到眼睛发酸才回房。有两次我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看着她已经闭着眼了,又咽回去。
真正出事是正月十四那天。
那天下午,我在县城跑完两个工地,顺路去我哥的修车铺取他给我焊的货架,结果他不在,铺子里只有两个学徒蹲在地上拆轮胎。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他那边风很大,声音乱糟糟的:“我在城里办事,货架放后院棚子里了,你直接去拿就行。”
我拿了货架装上车,开着车往回走。经过城关镇那排老街道的时候,我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尾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一个女的,背对着马路,正在跟面包车驾驶座窗口的人说话。
那个女的侧过头,是江瑶。
我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一棵枯冬青旁边。隔着十几米,我看见她跟那个黑棉袄男人说了几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进驾驶座的窗口。那人接过信封,冲她点了点头,面包车就开走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走得没影了,才转身走回黑棉袄男人身边,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我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两道人影拐进巷口消失,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晚上回到家,她正好在厨房煮面,听见我开门,探出头:“回来了?我给你也下一碗。”
我说:“好。”
她煮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是鸡蛋面,汤底加了点酱油和猪油,味道挺熟,是以前她刚跟我在一起时候常做的那种。
我吃了几口,开口问:“今天下午在街上看到你了,在城关镇那边。”
她筷子顿了一下:“哦,我去那边办点事。”
“那个男的谁?”
“原先是单位的同事,”她说得很快,“他帮我转个账。”
“转什么账要信封现金?”
她抬起头,目光在灯光里直直落在我脸上:“程越,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就是问你。”我把筷子搁在碗边上,“你哥买房的彩礼,是不是你在凑?”
她脸色变了一下。静了几秒,她把碗推开:“我妈跟你说的?”
“她没跟我说,”我说,“我猜的。”
她垂下眼,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剩抽油烟机的风扇还在呜呜转,一明一暗地响着。
“我哥要娶的对象,女方家要十八万彩礼,”她说,“我哥手里只有四万,我妈把攒的六万拿出来了,还差八万。我跟同事借了点,下午那个信封是还给他最后一笔。”
“你什么时候借的?”我问。
“去年十一月,”她说,“本来想年前还完,结果我哥那边又添了两万,先给他垫上了。”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面条已经泡胀了,糊成一团。我放下筷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抬起头:“跟你说,你能拿得出八万?”
这句话像根刺,直直扎进我喉咙里。我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她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对,又放缓了语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自己能解决的事,不想麻烦你。”
“江瑶,”我说,“咱们是两口子。”
“我知道。”她说,“可现在是真的没到那一步。”
我点了根烟,站在阳台上抽完,风从楼下灌上来,把烟灰吹散在栏杆上。她收拾了碗筷,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地响,像在浴室里一样。我掐灭烟头,走回客厅,她已经在擦灶台了,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半夜她自己翻了个身,滚到我这边,脸贴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程越,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我说。
“那你转过来,”她说,“别晾着我。”
我翻过身,搂住她。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带着洗衣液的味儿,闻起来干干净净。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是那个信封的角落,从车窗递进去,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轻轻扎着。
第二天中午,江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妈让去家里吃顿饭。我本来想说不去,她在电话那头声音软了几分:“就当陪我了,行不行?”
我应了。
下午四点到她妈家,丈母娘正站在厨房里剁肉馅,围裙上溅了不少白点。我打了个招呼,她没抬头,嗯了一声,只说:“坐吧,今天包饺子。”
江瑶在旁边帮忙擀皮,我坐在客厅看老丈人下棋,棋盘摆着,他一个人在那里走棋,嘴里念念有词。我坐了一会儿,觉得坐着也不是,站起来去厨房门口问了一句:“妈,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坐着去。”丈母娘语气不咸不淡。
我退回客厅,重新坐下。老丈人抬头看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妈今天心情不好,你别惹她。”
“为啥不好?”我问。
“还不是海子的事儿,”老丈人叹了口气,“女方那边又涨价了,说彩礼加到二十万,还要县城一套房的首付。你妈昨晚气得一夜没睡,今天打电话跟媒人吵了一架。”
我没接话。厨房里剁肉的声停了,丈母娘端着一盆馅料出来,往桌上一放,力道有点重,盆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越,”她开口了,直呼我名字,“我听瑶瑶说,你在县城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找人帮着说说,让那套房子便宜点?开发商那边,多少能有点内部价吧?”
我张了张嘴,说:“妈,我就是个跑建材的,开发商那边真说不上话。”
丈母娘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气:“跑建材跑了这些年,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来。江瑶在厨房里洗着东西,水声潺潺的,她没有出来。
我站了一会儿,说:“妈,我跟开发商没打过交道,这忙我帮不上。”
“行吧,”丈母娘转身回厨房,“吃饭吧。”
饭桌上,大家都闷着头吃,只有老丈人偶尔搭两句话,说着小区门口那家卤味店换了老板,新老板切肉片得厚,买回来嚼不烂。没人接他的话,他自己笑了笑,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吃到一半,江瑶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我瞥了一眼,是一条约信息,备注名是“陈总”,内容很短:“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江瑶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夹菜。我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回碗里,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我帮着收碗,江瑶跟我说:“你先回去吧,我跟妈再待会儿。”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就走。”
我从丈母娘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小路上没什么人。我走到车跟前,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引擎。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反着路灯的光,明晃晃一片。
过了几分钟,我拨了一个号,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是我哥的声音:“咋了?”
“你帮我问一下,”我说,“县城东边那块地皮上盖的楼盘,开发商是谁?”
“你打听这个干嘛?”
“有人要买房,”我说,“你帮我问问就行了。”
我哥沉默了一下:“程越,你别掺和那些事。我知道你想干嘛,但开发商那边的水,深得很。”
“我没想干嘛,”我说,“就是问问。”
我哥没再说话,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用手指擦了一下,外面的路灯一下子清新起来,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
回到家,江瑶还没回来。我给那盆绿萝浇了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只有画面在闪。十一点多的时候,她推门进来,看见客厅灯亮着,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我说,“你妈后来跟你说啥了?”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眼睛:“就说让我多劝劝你,别老往外跑,多想着家里的事儿。”
“还有呢?”
“还有,”她看了我一眼,“问我陈总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胸口那口闷气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陈总就是给你转钱那个人?”
她点头:“他是我一个同行,做装修的,以前帮过我家忙。我妈现在把希望都押在他那边,说他能帮我哥弄到便宜的房子。我劝过我妈,说不能老欠人家的人情,她不听。”
“那你明天下午去见他?”
她顿了顿:“你看到了?”
“你手机亮了,我看见了。”
客厅里静了很久。电视里传来一阵广告音乐,她伸手拿遥控器关了,声音戛然而止。只剩墙上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程越,”她说,“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怕你多想。我妈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她认准的事情,你怎么说都没用。我就是先稳住她,别让她整天闹。”
“你还打算瞒我多久?”我问她。
她垂下头,手指抠着沙发扶手上的线头,好一会儿才说:“再给我一周,我把事情了结干净。”
我没说话。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亮痕。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车在县城东边转了一圈。那块地皮上的楼盘已经建到一半,售楼处外面的横幅上写着“首付10万起,县城核心地段”。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看到江瑶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走进售楼处。她穿着那件米色大衣,头发扎起来了,背影看着很利索。
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她才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西装,两人站在售楼部门口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江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站了几秒钟,才走向路边的出租车。
晚上回到家,她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她一愣:“你今天没去跑工地?”
“去了,早回来了。”我说,“下午去东边看了看。”
她动作顿住了,手停在挂钩上,包没挂稳,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她没有弯腰去捡,而是看着我,声音有点干:“你……去那儿干嘛?”
“看房子,”我说,“看看是什么样的房子,值得你瞒着我跑这么多趟。”
她弯腰捡起包,抱在怀里:“程越,我说了,再给我一周。”
“一周之后呢?”我站起来,“你再跟那个陈总见几回面?他给你拍几下肩膀?你妈那边再闹几回,你就是他的了?”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他是同行,帮你转钱,帮你弄房子,那他为啥这么尽心?你借他一笔钱要还,利息多少?他图什么?”
她抱着包的手微微发抖:“程越,你够了。”
“我够了?”我看着她,“你欠钱不告诉我,你妈拿话戳我不当回事,你跟他见面瞒着我,现在我连问一句都不行?”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卧室,把门重重摔上了。那一声响砸在客厅里,像一颗钉子钉进墙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微微晃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陆续亮起来。我走到阳台边,把那杯凉茶倒进花盆里,茶水流进泥土,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哥发来的:“查到了,开发商是长衡置业,老板姓傅,你要是真想找人,得从哪个傅总那边下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身后卧室的门紧紧关着,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站在阳台边,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我拉了拉衣领,没有进屋。
江瑶在卧室里待了很久,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只是坐着。我想起去年冬天,她来县城看我,租的房子暖气坏了,我抱着她坐在客厅里,两床被子裹着,她说程越,等咱们有钱了,就买个带暖气的房子,冬天不用穿着棉袄睡觉。
那时候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却带着笑。
现在那扇门关着,我站在外面,像是隔了一条河。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要是觉得跟我过不下去,可以说。”
我没有回答。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在转,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夜色从窗外渗进来,铺满了地板。
第二天早上,我先起床,煮了两碗面。她出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一点青黑,看到碗里的面,停了一下,在对面坐下来。我们各自吃的,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我妈今天要来县城一趟,说要看看那套房子。”
我抬起头:“什么房子?”
“陈总给她推荐的那套,让我妈来实地看看,”她说,“我去接她。”
我搁下筷子:“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你去了,我妈那话更难听。”
“那就更难听吧,”我说,“反正也听不惯。”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放下碗起身去换衣服。我坐在桌边,把剩下半碗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
丈母娘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我开车,江瑶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她妈站在小区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看见车来了,先弯下腰看了看车窗,认出是我们,才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这小区看着还行啊。”丈母娘坐稳之后,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栋楼房上,“绿化也弄得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陈总推荐的那个楼盘在东边,这是小区门口。”江瑶说,“先看看周边环境。”
“东边那边不是还没建完吗?现在去看什么?”丈母娘说,“我听陈总说,那房子年底就能交,装修还能帮我们找人,价格也合适。”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丈母娘,她正低头翻手机,像是在找什么。江瑶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着。
我开车往东边去。过了三个红绿灯,路面开始变宽,路边那些门店也从炸鸡店、五金行变成了建材市场和大块的空地,再往前就看见那栋建到一半的楼盘,几台塔吊还立着,蓝色的围挡上面印着“长衡置业”四个字,下面一排小字是联系电话。
我把车停在售楼处对面的路边,熄了火。丈母娘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路边仰着头看那栋楼,嘴里啧了一声:“这楼层高,采光肯定好。”
我跟着下了车。江瑶走在后面,步子有点慢。丈母娘已经快步走上售楼处的台阶,推门进去了。我站在门口,迎面看见对面墙上一块展板,上面挂着几个项目的效果图,最下面标着开发商的名称和资质号。我多看了两眼,然后才跟进去。
售楼处里开着暖气,灯光很亮。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笑:“几位是来看房的?”
“陈总介绍过来的。”丈母娘说,语气带着点熟络,“他说让我们直接来找你。”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陈总啊,好,我帮您联系一下置业顾问,您坐这边稍等。”
丈母娘在会客区坐下了,四处看着。江瑶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看不出意味的东西。我站在沙盘旁边,看着那栋等比例缩小的模型楼,楼梯上插着彩色的小旗子,标着“已售”和“在售”的字样。
没过多久,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一见丈母娘就笑着迎上来:“阿姨来了?陈总跟我说了,您就是之前电话里聊过的那位吧?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下户型。”
我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那置业顾问领着丈母娘往沙盘边上走,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户型、朝向、周边配套,丈母娘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价格和贷款。江瑶跟在边上,表情很淡,像在听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我转向前台,那个穿制服的姑娘正低头看电脑,我走过去,她抬起头:“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陈总,是你们这儿的什么人?”我问。
她眼神闪了一下:“陈总是我们公司合作方,介绍客户过来的,一般会提前跟我们打招呼。”
“他经常介绍人过来?”
“也不算特别多,”她顿了顿,“不过他最近是有客户过来。”说到这里,她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低头看电脑,没有再往下说。
我站在前台边,目光落在那块展板上的开发商名称上。长衡置业,法人代表那栏印着一个名字,傅长衡。我掏出手机,把那个名字拍了下来。
那边丈母娘已经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签了什么单子,置业顾问笑着跟她握手。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把几张纸叠起来放进口袋,表情看着很满意。
“妈,签了?”我问。
“签了意向书,回头交了定金就能锁房。”丈母娘语气轻快,像是在市场里挑到一棵好白菜,“这房子位置好,价格也合适,陈总帮着说下来不少。”
我看了看江瑶,她站在她妈身后,一只手搭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看我。我心口那点闷气像被人拧了一把,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对丈母娘说:“妈,房子是大事,还是再看看吧,别急着定。”
“看什么看?”丈母娘转头看我,脸色一下子沉下来,“程越,你又不出一分钱,话倒不少。”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像一巴掌扇过来,不重,但响。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脸,她嘴角带着点不耐烦的弧度,头微微偏着,那神情我以前见过,在她跟邻居因为楼道堆放垃圾吵架的时候,在那次跟菜市场小贩因为缺斤少两争执的时候。现在她把这个表情用于我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旁边那个置业顾问看出来气氛不对,笑着打圆场:“阿姨眼光还是好,这户型确实稀缺,晚几天可能就没了。”
丈母娘不理他,看着我:“你那县城跑建材那么多年,买房的时候缩手缩脚,现在说起别人的事来倒是头头是道。”
我没忍住:“妈,我不是管闲事。我就是觉得,这陈总是不是也太热心了点?你们之前认识多久了?”
丈母娘脸色一僵,江瑶也抬起头来,目光变了一下。沉默了两秒,丈母娘冷冷开口:“瑶瑶,你先出去,我跟程越说几句话。”
江瑶没有动:“妈,有什么话回家说。”
“就几句话。”丈母娘的语气不容商量。江瑶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出了售楼处大门,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
丈母娘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我也坐。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隔着茶几,她看着我的眼睛:“程越,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不够数,随便来个人说两句好话我就能把闺女卖了?”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她说,“陈总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以前我娘家大哥生病住院,他帮了不少忙。我信他,是因为他是自家人,跟他做不做生意没关系。你倒好,什么都不了解,上来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那江瑶跟他借了八万块钱的事,你知道吗?”
丈母娘的眼神顿了一下,那一下,时间不长,但足够让我捕捉到。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说:“借了就借了,人家愿意帮衬,那是人家的心意。”
“那钱怎么还?”
“还什么还?”丈母娘的语气突然带上了一丝异样的轻快,“那钱是陈总送给瑶瑶的,说是见面礼。”
我脑子嗡了一下。八万块的见面礼,我盯着丈母娘,她像是觉得这事没什么不妥,接着说:“瑶瑶这孩子脸皮薄,不肯收,但人家陈总说了,就当是先存着,将来她哥结婚了,再把这钱添进去。反正是自家亲戚,又不碍着什么。”
“妈,”我站起来,“那钱不能收。八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你着什么急?又不是你的钱。”丈母娘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陈总家里条件好,不差这点。再说了,瑶瑶是他晚辈,他当长辈的愿意给,你还拦着不成?”
我胸口那口闷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站在那里,看着丈母娘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羽绒服,手腕上戴着江瑶去年给她买的一只银镯子,她坐在那里,像每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但她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让我觉得陌生。
“妈,那陈总跟你们家,到底是什么亲戚关系?”我问。
丈母娘顿了一下:“他是我表姐的儿子,算起来是瑶瑶的表哥。”
“表哥?”我说,“那他跟江瑶怎么认识的?”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丈母娘不耐烦了,“他就是家里条件好,愿意帮衬,你在这瞎想些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细节。那天江瑶站在面包车旁边,那个黑棉袄的男人递信封的时候,车窗口伸出来的那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黑色的表带,银色的表盘。我当时没太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块表像是个男款,但不太像普通的商务表,更像是年轻人戴的款式。
我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开发商名称。长衡置业,法人代表傅长衡。我又搜了一下这个公司名字,网页上跳出来的信息很少,只有一条工商注册记录,成立时间是三年前,注册地址在隔壁市。
傅长衡。陈总。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关系?
“妈,”我说,“那陈总,全名叫什么?”
丈母娘皱眉:“你查户口呢?人家叫陈旭。”
陈旭。我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没有印象,又翻开手机查了一下长衡置业的股东信息,那上面只显示了法人代表傅长衡一个人,没有其他股东名单。我收起手机,没有再问。
“程越,”丈母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我不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那点心思,无非是觉得自家人比不上外人热心,是不是?”
我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慢慢站起来,“你要是真有本事,能帮海子弄到便宜房子,能帮我们把这事儿解决了,我还能舍近求远去找别人帮忙?你跑了几年的建材,连个人脉都攒不下来,现在倒有脸来问我为什么要信别人?”
她没有等我回答,拎起桌上那几页意向书,转身走出了售楼处。玻璃门在她身后开合,带动一阵风,吹在我脸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门口她远去的背影。前台那个姑娘偷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走出售楼处的时候,江瑶正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她妈已经走远了,没有等我。我走到她面前,她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我妈说什么了?”
“她说那八万块钱,是陈旭送的见面礼。”
江瑶抬起头,她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又像是没想到会被我这样当面说出来。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钱我会还的,我没打算收。”
“你打算怎么还?你那个表哥陈旭,他还缺你这八万吗?”
“程越,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她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抖,“他不是我亲表哥,我妈是怕欠他人情才叫我先收下,我没真拿那钱,我放在一张卡里没动过。”
我看着她:“那他跟你说,要帮你哥弄房子的事,跟你说过没有?”
江瑶低下头,隔了几秒:“他跟我说过,说他在县城认识人,能拿到内部价。我当时没当回事,没想我妈真信了,还专门跑来看房。”
“那今天你妈签的意向书,你知不知道那房子是什么价格?”我问。
她摇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在售楼处拿的一张户型单页,上面印着那个户型的单价和总价。我递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自己看吧,”我说,“这个价格,比周边在售的楼盘低了将近三成。你觉得一个正常的开发商,会把房子卖这么便宜?”
她拿着那张单页,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被捏皱了一个角。她抬起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复杂神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担忧。
“程越,”她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我回头看了一眼售楼处那扇暗玻璃的门,上面映着对面工地上塔吊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手臂,悬在半空中。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傅长衡。
“你那个表哥陈旭,”我说,“他跟我说,他认识开发商那边的人。但我刚才看了这个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姓傅。你妈说陈旭是她表姐的儿子,那他跟这个姓傅的老板,是什么关系?”
江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大衣的下摆掀起了一角。我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她开口了:“陈旭以前在长衡置业做过一段时间。”
“做过什么?”
“我不太清楚,”她说着,移开目光,“他以前跟我说过,他在那个公司待过一阵子,后来出来了,自己单干装修。”
我看着她闪避的眼神,心里那根刺像是被拨了一下,隐隐作痛。她没有说真话,或者说,她没有把话说完。
“江瑶,”我叫她名字,她的目光才慢慢转回来,“你实话告诉我,这个陈旭,他到底在长衡置业做什么的?”
风大了一点,把她额前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声音有点哑:“他以前在那边做销售经理,后来……听说是因为出了点事,才走的。”
“出了什么事?”
“程越,你别再问了。”她说,“我知道的也不多,我跟我妈一样,都是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看了她半晌,没有再问。我转身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她把副驾驶的门关上,系好安全带,一言不发。我发动引擎,把车从售楼处门口开出去,后视镜里那栋半成品楼盘慢慢缩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的弧度里。
车开出去一公里左右,她忽然开口:“程越,你今天去查那个开发商,是不是还查了别的东西?”
“没有,就查了名字。”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查这个?”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因为那个价格太离谱了。八万块见面礼、三成优惠、销售经理出身,这些凑在一起,不像是巧合。”
她沉默了。车内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像是某种默许的提醒。我拐上回小区的那条路,路灯已经亮了,黄澄澄地铺在路面上。
到家之后,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借口去洗澡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我一直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是那张长衡置业的注册信息截图。我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想从那一行行的字里找出什么线索。
“傅长衡,男,注册资本2000万,成立日期三年前。”
三年前。三年前,江瑶刚到县城来上班,那时候我们刚认识。她在一家装修公司做文员,公司不大,老板姓陈。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那只是个普通的小公司。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公司的办公地点,好像就在城关镇那条老街上。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个旧文件袋,里面装着我以前跑业务存下来的各种名片。翻了一阵,我找到一张泛黄的纸卡,上面印着“城东装饰设计工作室”几个字,下面是联系人:陈旭。
这张名片是什么时候到我手里的?我拿着那张名片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小字,字迹有点模糊了,我凑近看,勉强辨认出是三个字和一个号码:“傅总,138xxxxxxx。”
我盯着那行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陈旭以前在长衡置业做过,现在做装修,但他名片上写着“城东装饰”,地址在城关镇那条老街。长衡置业的注册地址,在隔壁市。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是我哥的声音:“大晚上的又咋了?”
“哥,你上次说,那个傅总那边的门路,你具体认识什么人吗?”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没放下这事?程越,我跟你说,那个傅总不是好惹的,听人说他在隔壁市那边有几档子事,做得不干不净的。你老老实实跑你的建材,别掺和进去。”
“我就问一下,他在县城这边有没有什么项目或者熟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哥说:“听说他在这边有个合伙人,姓陈,以前在他公司做过销售,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专门帮他介绍客户。”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有点出汗:“那个合伙人,是不是叫陈旭?”
“好像是,”我哥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卫生间里水声停止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江瑶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看见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程越,你拿的什么?”她问。
“一张名片,”我说,“上面有陈旭的名字。”
她走过来两步,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度:“你从哪翻出来的?”
“以前跑业务的时候攒的。”我把名片递给她,“城东装饰,陈旭。他三年前在长衡置业做销售经理,后来又开了一家装修公司,县城东边那个楼盘的客户,全是从他那边介绍过去的。江瑶,你哥那套房,你觉得是巧合?”
她没有接名片,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程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妈签的那份意向书,那个房价到底是怎么来的。”我说,“你那个表哥陈旭,他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挖坑让你们跳?”
她后退了半步,靠着墙壁,睡衣领口那里露出一截锁骨,她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程越,那份意向书……是我妈签的,但上面留的购房人名字,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下午在售楼处的时候,那置业顾问问我妈,购房人写谁,我妈直接报了我和你的名字。她说,反正咱们是一家人,用咱们的名义买,到时候好过户。”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名片边缘又硬又凉,像一把小刀。我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不拦着她?”
“我拦了,她根本不听。”江瑶抬起头,“她说,陈总说了,这套房价格太低,必须用真实购房人的名义签,不然到时候不好备案。她还说,让我别告诉你要提这事。”
客厅里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响。我攥着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我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变得清晰起来:如果这套房是以我和江瑶的名义签的,那将来出了任何问题,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我们两个人。
我低头看着名片上那行熟悉的圆珠笔字迹,那几个字像是早就写好了等着我看似的,在灯光下格外清楚。
“江瑶,”我说,“你这周末,能不能约一下陈旭?我想跟他聊聊。”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问:“你想跟他聊什么?”
“聊一聊,”我说,“他跟我之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户型单页微微扬起一角。江瑶站在墙边,湿发贴着面颊,灯光落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里,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的短鸣,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信号。我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张名片,那一行字在我的视线里晃动了一下,又稳稳地停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