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楠
看到这个头发盘起来、素颜在男厕所里洗尿兜的女孩时,有那么一瞬间,我不敢走进去,怕让这个身材柔软得像一根新生的绿豆芽的女孩受到惊吓。
女孩先发现了我,慌忙直起腰,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又无法发声一样,低着头,从男厕所走了出去。我记得每次来这个单位开会,看到一楼负责打扫卫生的总是一个穿着假黑貂马甲的大姐。洗手出来,我看到距离厕所门口不远处的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有些怯怯地站着,在等我用完厕所,好继续刚才的打扫。
我问她,“新来的吗?”女孩声音很小的,“替我妈。”她第一遍说,我没听清。第二遍,才听清。
那是大学时绰号被叫做“豌豆”的女孩第一次走进男厕所。满心都是忐忑,等看到厕所里的地面上,烟灰、口水、尿渍、痰,豌豆很后悔穿了自己喜欢的运动鞋来上这个班。
豌豆面对的第一个工作就是打扫男厕所。她想找一根水管,接到水龙头上,然后对着地面冲。冲的干净一些,自己再进去。她在厕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找了一番,没有水管。她想了想,用拖布沾了满满的水,把拖布头放到距离自己一米远的瓷砖地面上,开始一下一下地胡乱推着蹭着。
用的水太多了,从厕所里面漾到了外面的楼廊上。有来上厕所的男职工不满意起来,“你这是干嘛!”豌豆不敢吭声了。男职工又说,“也不是拉到外面了,现在搞的水了咣叽的,鞋都会被弄湿,怎么进!”
楼上的保洁员大姐路过,“她新来的,不会干。”那个时候豌豆还不知道,这个大姐是在帮自己呢!她只顾着脸红,还以为大姐是在埋汰她。
在这个国企里,是按照150个员工配备一个保洁员来安排的。比如这栋办公楼一共四层,每层大概有120到160人,于是每一层就会安排一个保洁员。豌豆的妈妈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保洁员都是劳务派遣公司过来的,第一年的工资大概在1900块钱,然后逐年上涨,每干满一年就往上涨60块钱,这是碗豆从妈妈嘴里听到的。那时她还没有毕业,觉得平时总喜欢把头发挽到脑后、一丝不苟的妈妈在这个单位里扫男厕所,让人感觉十分好笑,就为了2000块钱上下的工资。
“要不你到这儿替我干一段时间,看看你能接受得了不?如果能行,就先干着。总比找不到工作强。”豌豆在妈妈这样第三次还是第四次念叨的时候终于同意了。原因和妈妈念了几次没关系,而是由于确实找不到工作。
妈妈想告诉豌豆有哪些注意事项,豌豆刷着手机,没有用心听。她想,能有什么太大的困难?不就是打扫卫生和打扫厕所吗?妈妈说是有检查单的,来上班以后才发现,不知道妈妈把这个检查单放在了哪里。豌豆只记住了一句话,一旦有人问起怎么是她来替班?就说妈妈腰受伤了,让自己顶替几天,这是妈妈不断强调的理由,面上说得过去,也不至于被人发现后让妈妈失去了这份工作。
没有人是生下来就会擦厕所的,这是豌豆擦过厕所之后才知道的“真理”。她以为这件事很简单,但不知道厕所擦不干净,要被扣钱。有尿渍,一次30块钱。她以为只要没有排泄物就算擦干净了呢!哪里想到这已经返潮的天气里瓷砖上还不能有明显的脚印。有脚印也要扣30块钱。
打扫卫生最讨厌的事情之一是停水,周一到周五必然有一天会停水,一般停水半天。避是避不掉的。第二讨厌的事就是角落的灰尘,比如门框上、开关上、擦手纸的盒子上,有灰尘,很麻烦,很讨厌。对豌豆来说,她只烦了大概一周,很快就发现,只要自己开始扫厕所以后,就变得没有了外面的世界。
这是一个需要把自己变成工具人的工作。七点十五分打卡,开始扫厕所,男女厕所加起来六个蹲位、三个尿兜。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打扫完,正好那些职工们也到了单位,开始接二连三地上厕所。过了一个小时,厕所被用得又脏了,又需要开始打扫。
豌豆想出了“好主意”:在蹲位上,不放卷纸,没有纸,这个蹲位就不能用。“幼稚,可是好用就行”。豌豆回家,把这个好点子告诉妈妈。妈妈说,这个不行,那些职工会闹。
豌豆不信:哪里有那么多人会闹呢!那些职工看起来都是文质彬彬的,像羊圈里的羊。羊就不会闹了?羊闹起来,也很烦人。就好像吃到烂草,一次、两次,还可以忍耐。到了第三次的时候就咩咩咩地叫起来了。豌豆想到这里,忍不住想笑。
羊叫起来的理由真的很多。除了蹲位没有纸以外,还包括了洗手液没有了。豌豆觉得都不是多大的事情。可羊们就会因为这些琐碎的事叫起来。豌豆就烦了。不吭声。她可不像豌豆妈,怕被人说三道四的。就是要他们叫。叫吧叫吧,能怎么样呢!
豌豆一边这样想一边往洗手液的瓶子里加洗手液。那时还没有换成一次性瓶装泡沫洗手液。豌豆每天早晚要个检查一次洗手液的瓶子。后来才知道洗手液的泵头也经常容易损坏,泵头坏了也是保洁员被投诉的理由。而这一点没有写到检查清单里。
难以预料的事情太多了。豌豆需要在两三天内完全记住这些事情,她没有想到有那么多鸡零狗碎。记不住能怎么样呢?二楼的保洁员大姐比豌豆还要着急:这怎么可以呢!豌豆要是被辞退了,二楼的保洁员就要连一楼的活儿一起干了,“那就累屁了。”
豌豆是找不到那种黑色的垃圾袋时,才去问二楼的保洁员大姐的。这并不是她们第一次说话。每天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休。一楼保洁员要到二楼的休息室去加热带来的午餐,并休息一会。
“以前那个大姐,是你妈吧?”
“嗯。”
“长得不太像。”
“是啊!”
在豌豆的记忆里,这些保洁员大姐和自己聊天的内容大同小异。实在聊不到一起去。对话就到此为止了。二楼大姐想扯一些老婆舌(东北话,家长里短的意思),但豌豆太年轻了,不是一个好的对象。豌豆低头玩手机,并且戴上了耳机。
“不可以戴耳机。”豌豆没想到一个保洁员在工作的时候是不能戴耳机的。她不理解为什么。于是反问为什么不可以?站在对面的、头发油腻的女人,没想到豌豆会问这个问题。女人回答了,“这样看起来不专业。”
豌豆不知道怎么戴了耳机就不专业了。她穿着统一的制服,肥大的、在身上晃晃悠悠。头发按照要求盘起来。没有美甲,一开始别扭,后来自我安慰“可以省钱了”。而她不过就是一个保洁员,也只是一个保洁员罢了。还有什么专业不专业的?
“罚款,三十,交给我。”那个女人继续说着拿出微信收款二维码。豌豆沉默了。
早上七点十五分,天很蓝。豌豆的哈欠已经到了嘴边,却被入口闸机旁的头发油腻女人瞪了一眼,硬生生咽了回去。豌豆前几天才把罚款交给了这个女人,现在不会因为打哈欠又要罚款吧?
豌豆忙戴上口罩,跟着其他保洁员走进门。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女人负责考勤和检查卫生,算不得真正的管理者。“你要小心,不要得罪她,免得把你替我上班的事情搞得大家都知道。你干不下去,我搞不好也要失业。”妈妈叮嘱豌豆。
豌豆不太相信。因为大家似乎都做睁眼瞎。 豌豆那么年轻,怎么看不出来她是冒名顶替?没有人说什么,也没有人打听。豌豆妈说,这样挺好,省得那些老娘们知道了,肚子里藏不住话,又管不住嘴,还要到处说。
豌豆没有告诉妈妈的是,她在上班的第二天,整个楼里另外四个保洁员应该都知道了她的情况。一个20岁出头的小姑娘来打扫卫生和厕所,怎么可能逃得过这些四五十岁的女人的眼睛呢?保洁员们要么就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么就是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没必要必须非要说出来。豌豆见大家都不说,自己也装傻。
豌豆按照妈妈教她的话:妈妈的腰椎病犯了,没有办法下床干活,但家里又离不开这份工作。只能让豌豆从别的工作上请假来顶替。豌豆妈妈告诉豌豆一定要强调是她本来有工作的。那几个大姐虽然平时和豌豆的妈妈没有太多的接触,但是人之常情,看到这样的事情能帮一把都会帮一把,而且又不费劲,只需要闭嘴、不说就行了。
豌豆妈虽然有腰椎病,但并没有犯,不过是看到豌豆连续找了快四五个月的工作,时不时有了工作的消息,却总是落得被骗。其中一次是被骗去当前台干了一个月,才告诉她实在发不出工资来,可以先继续干下去、以后再补偿。豌豆一气之下就不去了。还有一次是豌豆在一个培训机构当销售,哄那些孩子和孩子的父母去续课。豌豆的嘴笨,又不爱笑,孩子都跟她不亲,自然没有什么续课的。这还没有算上这两份工中间空闲的三四个月时间。碗豆妈让豌豆去替自己上班试一试,她则再找一份零工做做,不然一家三口总不能都靠着父亲开大货的辛苦钱。
豌豆的同学们都叫她豌豆。她太瘦了。身材细而长,脑袋却圆溜溜的。豌豆不美,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后来她在哪本书里读到过一句,女人的美不见得是脸或者身材,可能就是某个部位,比如脖颈处白皙的皮肤和细碎的头发。
从高中起就喜欢短发的豌豆为此特意留了过肩的长发,为的就是在挽起头发时,能够展示出白皙的脖颈和碎发。“现在好了,天天都要把头发挽起来。不能披着。”豌豆这话的意思是,没有人会觉得一个挽着头发的保洁员是美的。“扫男厕所,西施来了,也是臭的!”
豌豆到底太年轻了。在这个单位里,和她年纪相仿的几个女职工在每天上午十点多和下午三点多,到楼下,喂流浪猫。这两个时间正好是豌豆整理好了垃圾,推着手推车,到楼门口,等着垃圾车来统一回收的时间。于是,她总能看到那几个女职工一边聊一边喂猫一边撸猫。
这天下雨,那几个女职工没出来。可豌豆还是不得不出来倒垃圾的。雨很大,垃圾车还没来,豌豆在楼门口的雨搭下,一面扶着垃圾手推车一面发呆。那几只流浪猫也走过来避雨,一边避雨一边喵喵地叫。
豌豆摸了摸口袋,里面有饼干,老式咸味饼干。她蹲下,小心地把饼干放在地面。那几只猫走过来,一点都没有迟疑,不怕人,闻了闻,抬起头对着豌豆喵喵叫。
豌豆没养过猫,不懂猫的意思。盯着看了一会,才明白大概是猫不吃这些饼干。只好捡起来,放在垃圾袋里。那些猫还是喵喵叫。豌豆束手无策地看着这几只猫。
到了中午,雨没停。豌豆好奇心起。特意剩了一点午餐。把菜和饭放在一个塑料盒盖上。端出楼。豌豆不知道猫在哪里,左顾右盼。无奈,冒雨,跑到楼门旁的一个拐角,把剩饭放下。雨淋不到那里。等到了下午,豌豆出来几次,发现那些剩饭被吃掉了。
如此这般,做了几次。那几只猫就记住了一般。又下雨,猫竟然大摇大摆地走进楼里。熟门熟路,走到洗手间外。豌豆正在清扫,猫也不叫,守在门口。
上厕所的人出来,看到那几只猫,吓了一跳,大叫。门口保安也跑过来。两个人开始赶猫。大喊大叫,猫咻咻咻地跑了。两个男人还在大叫。豌豆出来,看着这两个男人。那几只猫小小的,犯得上他们这么激动吗?
“猫是怎么进来的?”“猫怎么会守在一楼厕所?”“不都是流浪猫吗?”那个头发油腻的大姐,掐着腰,站在这个楼的五个保洁员面前,问这些话,眼睛盯着豌豆。大家都不吭声。头发油腻大姐又说,如果没人解释,那大家都不要下班好了。有保洁员着急,“还不让人下班?我还要回家给老头子做饭!”
豌豆不想让另外几个保洁员大姐跟着自己罚站,索性说自己看单位里的女职工喂这几只流浪猫,自己也学着样子喂,就被猫记住了。
“你以为你是谁?和这里的正式职工能一样嘛!”头发油腻大姐说,“罚款三十!”
几个保洁员都沉默着。很大声的沉默。
豌豆放松了下来。还有什么能比几只猫更糟糕的事情呢!豌豆感觉这件事有点好笑:因为喂了几只猫,却要被罚款。她没有再喂猫,只是偶尔看着正式女职工喂猫。那些猫看到豌豆,时不时还会叫两声。
豌豆继续在这里上班,每天清扫着厕所,擦掉那些污渍、烟灰,以及地面上随时都可能被人丢下来的纸片、塑料包装、鞋底带来的沙土……豌豆不觉得累,偶尔会觉得琐碎,但不会影响她的心情。豌豆不能说自己适应了,只能说她学会不去想了。成为工具人这件事没有豌豆原本想的那么难。
豌豆忙完上午的清扫,把垃圾放在塑料垃圾桶内,然后把垃圾桶推到手推车上,再推着手推车出门,等待垃圾车来把垃圾桶内的垃圾倾倒进垃圾车。
在推垃圾桶上手推车时,豌豆发觉垃圾桶裂开了。但没那么严重,看起来还是能用几次的。豌豆还没想过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可是在垃圾车过来倾倒垃圾桶时,因为受力的缘故,垃圾桶的裂纹忽然变大了,大到没有办法继续使用的程度。
豌豆无知地去问其他楼层的保洁员。保洁员大姐让她上报换新的。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极其自然的工作流程,豌豆终于被“有权”的人发现了。那是这个单位里专门管派遣员工的一个女人,大家都叫她“梁姐”。梁姐可是正式员工,和他们这些派遣员工不一样。何况豌豆连派遣员工都不是。
梁姐要在那张审批表上签字时,忽然察觉到不对劲。梁姐把头发油腻大姐叫来,问“保洁员申请”这一栏,是谁写的?或许头发油腻大姐以为是自己罚款的事情被察觉,或许是头发油腻大姐松了一口气,以为没有什么自己什么事,随口回答,就是保洁员自己。
梁姐是很细心的。她说,一个保洁员的字,咋会写的这么清秀,就跟小女孩一样?别的保洁员写的字一看都是老女人写的,这个就奇怪。反正也在一个单位里面,见一下也容易。不如让头发油腻大姐把豌豆叫过来,她亲自问一问这个垃圾桶到底是怎么坏的?
头发油腻大姐有点烦豌豆,她总是格格不入,被人发现。解释起来又麻烦。之前领取保洁物资,清洁剂、卫生纸之类的,都是头发油腻大姐一次性领取回来,这些保洁员来找她签字。她也没在乎签字写得好不好。只有垃圾桶这种不常坏的,才是保洁员自己申请。头发油腻大姐一边去找豌豆,一边暗自埋怨豌豆。见了面也没好气,脱口而出的就是“你咋这么麻烦”,把豌豆弄得一愣。
豌豆正忙着。垃圾桶裂开,她只能用胶带缠。但保洁员们都没有胶带,还是从这个办公楼里一个好心的职工那里讨来的,那个职工对豌豆说,胶带用完就不需要还了。豌豆忙得一身汗,心里烦躁,也没多想。跟着头发油腻大姐,去见了梁姐。
梁姐一见豌豆就笑了,劳务派遣公司什么时候把小姑娘安排到扫厕所了?还热情地关心,“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扫男厕所,干得来吗?”豌豆本来还紧张,这一句话一下把她的眼眶干湿了。
豌豆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说自己替母亲来干几天,也是自己一直找不到工作,琢磨着过来试一试。豌豆妈知道这些以后,说豌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果然,当天,豌豆妈就接到了头发油腻大姐打来的电话。问她身体啥情况,还能继续干不?说是被领导发现了,如果豌豆来干,万一出点啥事,大家都负责不了。要是豌豆妈来不了,就彻底不用来了。一番话说的,豌豆母女哑口无言。
豌豆从那天开始,又失业了。
豌豆肯定不甘心,自己年纪轻轻,怎么连个保洁员都干不了?“连扫男厕所都不要我!”她想不明白,这个工作总要有人干吧!
豌豆决定去试试豌豆妈的另一个工作。那是一个写字楼,有专门的综管办负责。综管办名字好听,不过就是私人公司下面的大管家部门。豌豆参加完早会,就被负责人注意到,问她什么时候办理的入职?豌豆说自己是替妈妈来的,妈妈的腰伤了。负责人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听完直接说,今天按照60块钱给豌豆算工资。到了下午五点半下班时,这个女人没来,小组长通知豌豆明天不用来了,豌豆妈也不用来了。
豌豆灰溜溜地带着一身汗回到家,豌豆妈已经做完饭了。豌豆说完这些,两个人都沉默了。豌豆妈洗完碗筷才开口,还是自己继续去国企里面干活,豌豆自己再想办法。
豌豆能有什么办法?豌豆重新回到找工作的日子。她已经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了。她没办法重新和应届毕业生竞争。
豌豆每天都不知道做什么,索性来接妈妈下班,这是她每天唯一出门的机会。否则豌豆都找不到出门的理由。
这天,在距离刷卡门二三十米外,豌豆看到头发油腻的女人盯着每个人打卡。她忽然有了主意,豌豆没有让妈妈看到自己,她等着所有保洁员都离开后,冲着头发油腻的大姐快步走了过去。
头发油腻大姐看到了豌豆,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安全的信息,转身小跑起来。豌豆一点没有犹豫,大声喊着,“姐!姐!你别跑啊!”“再跑我可喊了!”
豌豆不是忽然想做这件事的。豌豆妈被叫回去之前觉得纳闷,她打扫卫生那么久,垃圾桶都没有坏掉过。那个垃圾桶,很结实。除非有人用力地踹,否则怎么会裂开?豌豆听完,也觉得奇怪。那个垃圾桶的确挺沉的,每次收垃圾,自己都搬不动,于是伸手一把一把地把垃圾抓到手推车的垃圾桶里,再推出去的。
此刻,看到头发油腻大姐,豌豆忽然觉得,不管是谁、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弄坏了垃圾桶,自己就当是眼前的这个头发油腻大姐在使坏吧!自己也要捉弄她一下。就好像以前,她动不动就问豌豆要“三十块,罚款”一样。
豌豆没有和豌豆妈说这件事。她认为说了也没有用。豌豆妈是有些胆子大的,不然也不敢让豌豆来顶替自己。可豌豆妈只敢迈出第一步,不敢或者不知道如何迈出下一步。豌豆自认为自己不一样,她似乎在梁姐那里明白了一件事:说什么和做什么是两件事。
豌豆的叫喊,让头发油腻的大姐止步时,大姐还以为,面前这个纤瘦的女孩是想重新回来。大姐忙不迭地想拒绝。没料到,豌豆笑着解释,她并不是要回来做保洁员。
看着头发油腻大姐有些迟疑和纳闷的表情,豌豆才拿出来杀手锏:她说自己知道头发油腻大姐是本事大的人,是管事的人。所以想知道有没有机会进劳务派遣公司?劳务派遣的活儿可就多了,除了保洁员,还有绿植维护、食堂、宾馆的工作人员。
头发油腻的大姐也不是小孩子,自然明白豌豆话里话外的意思。于是反问,如果自己不帮忙,会怎么样?
豌豆老老实实地回答,她也没有好办法,只能去找一次梁姐,告诉梁姐,头发油腻大姐私下里罚保洁员的款的事情。如果梁姐拿到了这些罚款,自己就是胡说八道。如果梁姐没拿到罚款,自己就算是举报有功。
头发油腻大姐笑起来,说豌豆和她妈妈一点都不像。让豌豆在家等一等。快的话,这周就能有消息了。
豌豆在回家的路上买了草莓。她很喜欢吃草莓,但草莓很贵。奇怪的是草莓总是在反季的时候口感最好。但那个时候总是很贵的。豌豆和妈妈都舍不得。那天,豌豆决定奢侈一把。
保洁员的工作没有那么多人来做,因为收入低。而且对年龄还有要求,太年轻的不行。这一点多么像反季的草莓。劳务派遣公司愿意多招一些员工,以备不时之需。头发油腻大姐相当于代替豌豆联系了劳务派遣公司,也算是“内推”。
“你去了要好好干。我和人家可是说你是我外甥女。”头发油腻大姐叮嘱着。话里话外,是提点豌豆,不要说错话。当然,也是让豌豆学会闭嘴,该说的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豌豆去了劳务派遣公司,那个经理模样的人坐在桌子后面一边玩手机一边问豌豆会干什么?豌豆说干过保洁员。简单的考核、培训后,豌豆成了一个食堂里的保洁员。
和豌豆妈不一样的是,在这个食堂里的工作人员,除了两个管事的,剩下都是劳务派遣的,一视同仁地管吃。而且,远没有在办公楼里当保洁员那么累。这里上班早,下班晚,但是上午和下午都可以休息两到三个小时,还提供了休息宿舍。豌豆很满意。
食堂里的保洁员和办公楼里干的活很不一样。尤其是这家食堂还对外营业,也就是职工的家属也可以来用餐或者打包。这很亲民,也让食堂里人多起来。同时也比较麻烦,打包区会有不少饭菜的汤汁流淌出来。在豌豆看来,这块区域仅次于后厨清洁餐盘的工作。
不过保洁员和后厨清洗是两个工作,豌豆只能在打包区负责收拾桌面和地面。豌豆自我安慰,这比洗刷陌生人用过的碗筷要好多了。
而食堂里还有很多孩子,尖叫声时不时响起。豌豆猜测,在这些孩子眼里,食堂也许是一个可以追逐的乐园。
干了不到两个月,豌豆在端着不知道是谁没有放回清洗台的餐盘转身时,两个小孩子一边打闹一边跑过来,其中一个小孩子的脑门撞到了豌豆手里端着的盘子。也许是力量太大了,也许是地面挺滑的,豌豆没站住,那个小孩子也没站住,两个都跌坐在地上。
好大一声响!
豌豆知道很多人在看。也有人跑过来,应该是小孩子的父母。他们慌乱地扶起来,问小孩子有没有摔伤?豌豆觉得自己的尾巴骨很疼。她勉强站起来,她不想去问那个小孩子的伤势。这成了豌豆在这件事里做得不好的地方。
那个小孩子的父母投诉豌豆,尽管在豌豆看来,自己才是受害者。这件事主要的原因不再是豌豆和那个小孩子到底谁撞到了谁,变成豌豆为什么不关心小孩子?豌豆毕竟是大人、是食堂的职工。“谁管你是不是派遣的,反正骂你的时候,不会嘴下留情。”
“你真厉害。”劳务派遣公司的经理见到豌豆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豌豆不知道怎么回复。她想过讲述一下整个事情的过程。不过她选择了闭嘴。
豌豆又失业了。她甚至有些纳闷,怎么在现在的日子里,有一份工作,哪怕是做保洁员都成了值得羡慕的?而且自己还在持续把这件事当成目标,就跟陷入了一个怪圈一样。
豌豆说,自己不应该只是为了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就把扫男厕所当成了接下来人生里的目标。
找一个什么样的工作?这对豌豆来说,像一个死胡同。看起来,可以选择的事情蛮多,实际上,愿意雇她做的工作,少之又少。豌豆尝试了一圈,发现自己唯一有经验的事情,就是保洁员。
豌豆妈说,豌豆是个女孩,不如去做主播。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只需要对着镜头卖货就行。豌豆没敢告诉妈妈的是,在大四时,自己就去尝试过。同一个宿舍里,四个女生,三个女生被留下,只有豌豆因为不够好看,被委婉的拒绝了,问她是不是愿意尝试运营的工作?听完她没有运营经验后,只得到了一句,那真的很遗憾。
豌豆胡乱刷着短视频。看到一种叫做日式整理师的工作。可是豌豆妈对这个结果非常不满意。她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比安安稳稳的生活更为重要的了:女孩子干嘛要那么努力,轻轻松松打扫厕所,按时上下班,不好吗?
豌豆没有回答。最近她学到了一个词,叫做奥德赛时期。她一度以为这个用来形容人生混沌时期的词,涵盖的时常也不过一两年。24岁的她发现自己依旧身处其中,至少目前豌豆已经确定,不想把自己的世界浓缩在打扫厕所这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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