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什么跟我比,我上班从来不看星期几更无惧台风还是暴雨[嘿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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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间漫步的游人

你拿什么跟我比

张涛蹲在马路牙子上,点燃了今天下午的第五根烟。

十月的珠海,台风“海葵”正在逼近。气象台挂出了橙色预警,沿海的风力已经达到了九级,路边的棕榈树被吹得像要连根拔起,广告牌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街上几乎看不到人了,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溅起大片的水花,然后迅速消失在雨幕里。

张涛把烟叼在嘴里,从三轮车上搬下一箱矿泉水,扛上肩膀。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檐往下淌,灌进脖子里,工装的领口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二十三层楼顶那个还在旋转的塔吊,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工地的电梯因为台风停了,这二十四箱水要一层一层扛上去。二十三层,每层十八级台阶,一共四百一十四级。扛到第十层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抖。扛到第十五层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错位了。他咬着牙把箱子换到另一个肩膀上,继续往上爬。

楼顶的工友们看到他上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接水。老李头递给他一根烟,说:“涛子,歇会儿吧,这风太大了,一会儿怕是要停工。”

张涛接过烟,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湿漉漉的水泥墙。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全是积水和泥点子,他用袖子擦了擦,看到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的是老婆陈芳发来的,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到三岁的女儿在那边咿咿呀呀地说话:“爸爸,下雨了,你带伞了吗?”后面是陈芳的声音:“你别回来了,今晚台风,路上不安全,在工地凑合一宿吧。”

张涛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遍女儿的语音,然后打字回复:“知道了。你们关好门窗,别出门。”

发完消息,他摁灭烟头,站起来继续扛下一趟。

这就是张涛的生活。他在这个工地上干了六年,从砌墙的泥瓦工干到现在的材料员,说白了还是卖力气的。他的手机闹钟从来不设星期几,因为对他这种人来说,星期几没有意义。他的日历只分两种日子——有活儿干的日子和没活儿干的日子。有活儿干就有钱,没活儿干就没钱,就这么简单。

而这天是星期一。不对,也可能是星期二。管他呢。

张涛今年三十二岁,看起来像四十二岁。常年的风吹日晒把他的脸磨成了一块老树皮,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眼角是密密麻麻的鱼尾纹,两只手伸出来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灰浆。他有一副宽厚的肩膀和一双罗圈腿——肩膀是扛东西扛的,罗圈腿是从小骑摩托车骑的。

十七岁那年,他背着蛇皮袋从河南信阳的老家出来,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母亲塞进去的二十个煮鸡蛋。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到广州,下车的时候脚肿得穿不上鞋。他在广州的城中村住了三年,干过搬运工、洗车工、快递分拣员,后来跟着一个老乡来到珠海进了工地,这一待就是六年。

老家有句话,叫“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张涛十六岁就当了家——那年他父亲在山西的矿上出了事,人没了,赔了八万块钱。母亲哭坏了眼睛,弟弟还在上初中。他用那八万块钱给母亲开了个小卖部,供弟弟念完了初中又念了高中,直到弟弟考上郑州的一所大专,他才松了一口气,觉得这辈子对得起死去的父亲了。

然后他遇到了陈芳。

陈芳是隔壁村的姑娘,比他小三岁,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让人心里发暖。他们在县城的公园里相的亲,张涛紧张得把一杯奶茶全洒在了裤子上,陈芳笑得直不起腰来。三个月后他们结了婚,又过了一年,女儿乐乐出生了。

乐乐出生那天,张涛站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手心里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当护士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说“父女平安”的时候,这个在工地上扛过无数袋水泥都没吭过一声的汉子,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小孩。

他给女儿起名叫张乐乐。没有什么高深的寓意,就是希望她快快乐乐的。他自己这辈子没怎么快乐过,所以他希望女儿能拥有所有他没拥有过的东西。

从那以后,张涛干活更拼命了。

工友们都说他是“铁人”。夏天四十度的高温,别人干一个小时就得歇一会儿,他能连着干三个小时不休息,直到脸上的皮被晒得一层一层地脱。冬天冷风刺骨,他裹着一件军大衣蹲在楼顶等材料车,一等就是大半夜,第二天照常六点上工。有一次他发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浑身抖得像筛糠,工头让他回去休息,他摆摆手说“吃点药就好了”,硬是扛了一天没耽误活儿。

老李头有一次问他:“涛子,你这么拼命干啥?钱是挣不完的。”

张涛想了想,说:“我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啥本事。我能给我闺女的,就是让她别过我这日子。”

老李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台风“海葵”在当天傍晚正式登陆珠海。风力达到了十一级,工地全面停工。张涛和十几个工友挤在活动板房里,听着外面狂风呼啸,像是有一万只野兽在同时嘶吼。板房的墙壁被风吹得嗡嗡作响,时不时有东西砸在屋顶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张涛躺在架子床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给陈芳打了个视频电话,屏幕里乐乐抱着她那只脏兮兮的布偶兔子,对着镜头喊爸爸。张涛隔着屏幕亲了她一口,乐乐咯咯地笑,陈芳在旁边说:“你那边风声好大,你们那个房子牢不牢靠啊?”

“牢靠着呢,你放心。”张涛笑着说。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间活动板房已经用了四五年了,有些地方锈迹斑斑,风大的时候整个房子都在晃,像是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但他不能跟陈芳说这些,说了她会担心。

挂了电话,张涛点开朋友圈,随手翻了翻。

第一条是大学同学李明的。其实不叫大学同学,他们只是在广州打工的时候一起租过房子。李明后来考了个什么资格证,进了一家房产中介,天天西装革履地在朋友圈发房源信息。此刻他发了一张照片——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桌上摆着一杯星巴克,配文是:“台风天,公司要求居家办公,哈哈爽歪歪。”

第二条是老家的邻居王大姐发的,一张自拍,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电视里正放着综艺节目,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切好的西瓜。配文:“台风来了,一易友窝在家里看电视,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第三条是一个以前在快递站认识的哥们儿,现在在一家工厂当保安。他发了一张照片——自己穿着雨衣站在工厂大门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配文是:“台风算个球,老子照样站岗。”

张涛一条一条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他本来想点个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钟,又缩了回来。

他打开相机,对着板房外面拍了一张——灰蒙蒙的天空,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脚手架,满地狼藉的建筑材料。他想写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是把手机锁了屏,翻身面对着墙壁。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

那一夜,张涛几乎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风终于小了,雨也停了。他爬起来走出板房,看到工地上一片狼藉——围挡全部倒了,几棵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塔吊的吊钩被风吹得转了向,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铁皮片。东边的天空露出了一线鱼肚白,空气里弥漫着台风过境后特有的那种湿润和清新。

他站在那片废墟中间,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弟弟张波打来的。

“哥,”张波的声音有些犹豫,“我跟你说个事。”

“说。”

“妈昨天在店里摔了一跤,脚崴了,现在在县医院。”

张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肿得厉害,医生说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但是哥……”张波顿了顿,“小卖部那边没人看着了。我这边学校走不开,姐在杭州也回不来。妈的意思是,看看你那边能不能……”

“我知道了。”张涛说,“我安排一下。”

挂了电话,他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母亲今年六十三了,一个人在老家守着那个十来平米的小卖部。张涛每个月给她寄两千块钱,加上小卖部那点微薄的收入,日子还能过得去。他也想过把母亲接到珠海来,但母亲死活不肯,说是不习惯城里的生活,其实就是怕给他添麻烦。

他给工头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请十天假。工头不太高兴——台风过后正是抢工期的时候,少一个人就少一份力。但张涛在工地上干了六年,从来没请过假,工头也不好说什么,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张涛买了当天下午的火车票。珠海到信阳没有直达的高铁,他要在武汉转车,全程将近十二个小时。他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给母亲买的一盒钙片。

在火车上,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了很多——母亲的小卖部、弟弟的学费、女儿的奶粉钱、珠海那套他永远也买不起的房子。这些事情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透不过气来。

邻座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正噼里啪啦地敲着什么。桌上还放着一杯从餐车买来的咖啡,二十五块钱一杯。张涛看了一眼那个价格,暗自咋舌——二十五块钱够他吃三天的早餐了。

那个男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大哥去哪里?”

“信阳。”

“信阳好地方啊,毛尖茶很出名。”男人合上电脑,显然是个健谈的人,“我是郑州的,来珠海出差。大哥做什么的?”

“工地上干活。”张涛简短地回答。

“建筑行业啊,辛苦辛苦。”男人点了点头,“我是做互联网的,搞程序开发的。其实也差不多,我们都是搬砖的,只不过我是精神搬砖,你是物理搬砖。”

张涛没太听懂他的玩笑,但还是礼貌地笑了一下。

男人叫刘洋,郑州本地人,比张涛大一岁。他显然属于那种在人群中很容易交到朋友的人,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情况交代了个底朝天——本科在郑大读的计算机,毕业后在深圳干了三年,后来跳槽回郑州,现在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技术主管,年薪四十万,已婚,有个五岁的儿子。

张涛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四十万。他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年下来能挣个十来万,那还是好年景。人家一个月的工资顶他好几个月,坐在空调房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就把钱挣了,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大哥有孩子吗?”刘洋问。

“有个闺女,三岁了。”提到女儿,张涛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闺女好啊,贴心小棉袄。”刘洋笑了,拿出手机翻出儿子的照片给他看,“这是我家的那个小魔王,皮得不行,上幼儿园被老师投诉了好几次。”

张涛也拿出手机,翻出乐乐的照片。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就这样在火车上交换起了育儿心得,气氛倒也融洽。刘洋说话很风趣,时不时蹦出几个笑话,把张涛逗得直乐。

火车快到武汉的时候,刘洋接了一个电话。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压低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况怎么样?……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张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沉重。

“怎么了?”张涛问。

刘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妈。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张涛看到了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但是手术风险很大,要家属签字。”刘洋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我得在武汉下车,直接买机票飞回郑州。”

“那你快去吧。”张涛帮他拿下行李架上的箱子,“别着急,老人吉人自有天相。”

刘洋点了点头,拎着箱子匆匆往车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张涛说了一句:“大哥,其实刚才有句话我没说。”

“什么话?”

“我说我们都是搬砖的,那是开玩笑的。”刘洋认真地说,“你比我厉害多了。我在空调房里搬砖,你在烈日底下搬砖。我遇到点压力就失眠,你每天扛着那么重的担子还能笑呵呵的。说真的,你拿什么跟我比?你根本不用跟我比。你活着本身,就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了车厢的尽头。

张涛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但刘洋已经走远了。

火车继续向前开。张涛坐在座位上,反复咀嚼着刘洋最后那句话。你活着本身,就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层层涟漪。

到了信阳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张涛在火车站门口打了一辆黑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县医院。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母亲半靠在床上,左脚踝包着厚厚的纱布,正眯着眼睛打盹。

听到门响,母亲睁开眼睛,看到是张涛,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你咋回来了?我不是让小波跟你说不严重吗?来回折腾一趟要花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妈,”张涛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母亲粗糙的手握在手里,“你别管钱的事。你摔了我不回来看看,我还是人吗?”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嘟囔着说:“就是崴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你赶紧回去,工地上忙,别耽误了活儿。”

张涛没有接话。他看了看病房——四人间,另外三张床上都躺着病人,陪护的家属们铺着席子睡在地上。母亲住的是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冷馒头。

“你吃的什么?”张涛问。

“医院的食堂。”母亲说,“挺好的,有菜有肉。”

张涛知道她在撒谎。那个塑料袋里的冷馒头出卖了一切。他没有戳穿母亲,只是说:“明天我给你做饭吃。”

接下来的几天,张涛白天在医院照顾母亲,晚上去小卖部开门营业。那个十来平米的小卖部是他父亲死后家里唯一的生计来源,母亲守了它十几年。货架上摆着烟酒饮料和日用百货,最值钱的东西是柜台后面那台旧冰柜,里面冻着一些雪糕和速冻水饺。

张涛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这是他长大的县城,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很多房子拆了又盖,铺面换了一茬又一茬。小时候一起玩的伙伴们大多去了外地,留下来的不是在县城做点小生意,就是在附近的工厂上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说不上谁比谁更好。

有一天傍晚,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男孩走进小卖部,怯生生地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最后拿起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又从冰柜里拿了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

“一共两块五。”张涛说。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全是一毛五毛的硬币,他一个一个地数,数到两块三的时候停住了。他涨红了脸,把老冰棍放回冰柜,说:“那就只要方便面吧。”

张涛看了他一眼,把那根老冰棍重新拿出来塞进男孩手里:“拿着,叔叔请你的。”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鞠了一躬,飞快地跑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张涛突然想起了十七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在广州火车站,口袋里只剩下十二块钱,连一碗热面都舍不得买,饿了一整天肚子,最后是车站旁边一个卖盒饭的大姐看不过去,免费给了他一盒。

那份陌生人的善意,他记了整整十五年。

母亲出院那天,张涛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全是一百块的,大概有五六千的样子。

“妈,这是什么?”

母亲的脸一下子红了,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她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张涛才听明白——这些钱是她这些年从小卖部的收入里省下来的,本来想攒够了给乐乐买一架钢琴。她听陈芳说城里的小孩都学钢琴,就想着自己的孙女也不能落后。

“你听陈芳瞎说,”张涛的眼眶有点热,“乐乐才三岁,学什么钢琴。”

“三岁不小了,人家两岁就开始学了。”母亲认真地说,“你小时候想学画画,咱家没钱供你,妈心里一直不好受。现在咱家条件好一点了,不能让乐乐也受委屈。”

张涛把那个布包塞回母亲手里,说:“这钱你自己留着。乐乐学钢琴的事,我给她挣。”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

张涛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她肯定是想说,你在工地上挣那点钱也不容易。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伤儿子的心。

回珠海的前一天,张涛去了一趟弟弟张波的学校。张波比他小六岁,去年刚从郑州的大专毕业,在这边一个中学当老师,教体育。兄弟俩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点了一个大盘鸡和两碗烩面。

“哥,妈的脚好利索了没有?”张波一边剥蒜一边问。

“差不多了,能下地走路了。我让她再歇几天,她不听,非要回小卖部。”

“她就是闲不住。”张波叹了口气,“我让她把小卖部关了来县城跟我住,她死活不肯。”

张涛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嚼,说:“她守了一辈子,你让她关,比杀了她还难受。”

兄弟俩默默地吃了一会儿,张波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张涛:“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想辞了学校的工作,去杭州。”

张涛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去杭州干什么?”

“我谈了个女朋友,她在杭州上班。我想过去找她,然后在那边找个工作。”张波的脸微微泛红,“我知道学校的工作稳定,但我还想趁着年轻出去闯闯。哥,你觉得呢?”

张涛看着弟弟,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等等我”的小屁孩。一晃眼,小屁孩长成了一个大男人,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喜欢的姑娘。时间过得太快了。

“去吧。”张涛说,“年轻的时候不去闯,什么时候去?哥支持你。”

“真的?”

“真的。”张涛端起面前的茶杯,“但是有一条——遇到什么难处了,别硬扛,跟哥说。哥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帮衬你一把还是没问题的。”

张波的眼圈红了。他端起茶杯和张涛碰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哥。”

张涛笑了,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肩膀很结实,和当年父亲的肩膀一模一样。

回珠海的火车上,张涛又碰到了刘洋。

这次不是在邻座,而是在餐车。刘洋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但精神还算不错。他端着一碗泡面坐到张涛对面,主动打了招呼。

“大哥,又见面了。”

“你妈怎么样了?”张涛问。

“手术很成功,捡回了一条命。”刘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ICU里待了四天,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半个小时。不瞒你说,那四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四天。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写不了字。”

“那就好,那就好。”张涛由衷地替他高兴。

“大哥你呢?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张涛说,“我妈崴了脚,养了几天,没什么大碍了。”

刘洋点了点头,低头吃了几口泡面,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对了大哥,上次在火车上我就想问你——你说你在工地上干了六年,那你有啥手艺没有?比如说电焊、木工什么的?”

“都会一点。砌墙、抹灰、贴瓷砖,这些都会。电焊也学过,有个初级证。”

刘洋的眼睛亮了:“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活法?”

“换什么活法?”

“我有几个朋友在郑州做装修,现在中原城市群搞大建设,好的装修师傅供不应求。像你这种啥都会干的,去那边一个月最少能挣一万五,比工地上强多了。而且郑州离信阳近,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你还能经常回去看看阿姨。”

张涛愣住了。一万五。他在珠海工地上一个月最多拿过一万二,那还是旺季加班加出来的。

“我……”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考虑考虑,不着急。”刘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朋友的电话,你想好了随时联系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照顾你的。”

张涛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郑州某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几个字。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火车继续向北行驶。窗外的风景从江南水乡变成了中原大地,从青山绿水变成了广袤的平原。张涛靠在窗边,想着刘洋的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那是他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换一个活法。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他从来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哪里有活儿就去哪里,什么活儿能挣钱就干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选择。

但其实,他一直都在选择。他选择了扛水泥而不是去偷去抢,选择了拼命干活而不是怨天尤人,选择了把最好的东西给女儿而不是自己享受。他以为这些选择微不足道,但其实每一个选择都在定义着他是什么样的人。

回到珠海的时候是傍晚。张涛走出火车站,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港口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他没有直接回工地,而是先回了一趟出租屋。那是在城中村租的一间单间,一个月五百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但陈芳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萝,绿油油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光。

陈芳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然后惊喜地笑了起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后天才能回来呢。”

“妈的脚好得差不多了,我就提前回来了。”张涛把背包放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妻子的腰,“乐乐呢?”

“在隔壁王姐家玩呢,我一会儿去接她。”陈芳偏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吃饭了没有?我刚炒了个青椒肉丝,再给你下碗面?”

“好。”

张涛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看着妻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一种巨大的幸福感涌了上来。那是一种很踏实的幸福,和他看到乐乐学会走路时的幸福不一样,和他在工地上拿到年终奖时的幸福也不一样。那是一种知道有人在家等你、有人在乎你的幸福。

陈芳把面端上桌,坐在他对面,一边看他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隔壁王姐家的儿子考上了重点初中,楼下便利店搞活动她囤了两箱洗衣液,乐乐这两天学会了唱一首新的儿歌,每天睡觉前都要对着手机唱给爸爸听,但每次爸爸都没接到。

张涛听着,嘴里嚼着面条,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陈芳,”他突然开口,“如果咱们搬家去郑州,你愿意吗?”

陈芳愣住了:“去郑州?为什么突然想去郑州?”

张涛把在火车上遇到刘洋的事情说了一遍。陈芳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那你在珠海这边干了六年了,就这么放下,你舍得吗?”

“没啥舍不得的。”张涛说,“在哪里不是干活?郑州离家近,咱妈年纪越来越大了,有点什么事我也能及时回去。而且那边工资确实比这边高。”

“可是咱们在这边朋友也多,老王、小李他们都在这边,去郑州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朋友可以重新交,挣钱的机会不一定常有。”张涛认真地说,“乐乐明年就该上幼儿园了,再往后就是小学。珠海这边的学区房咱买不起,没房子就没户口,没户口就上不了好学校。郑州那边至少离家近,实在不行让乐乐在老家上学,咱妈也能帮着照看。”

提到女儿,陈芳的犹豫消减了几分。她知道张涛说的都是实话,而实话有时候是最让人无力的东西。在珠海这座城市,他们永远都是外来者,拼命地干活,拼命地攒钱,但无论怎么努力,都和这座城市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们能在这里生存,却很难在这里生活。

“你决定吧,”陈芳最后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张涛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那碗面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无比郑重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张涛照常去了工地。

台风过后的工地上已经恢复了繁忙。塔吊重新开始运转,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来来往往,喊着号子搬运钢筋和模板。没有人注意到张涛消失了一个星期,也没有人在乎他经历了什么。这个工地太大了,大到每个人都是可替换的零件。

张涛找到工头,正式提出了辞职。工头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挽留——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人来人走都是常事,铁打的工地流水的兵。只是让他多干一个星期,等新来的工人接上手。

最后那一个星期,张涛干得比以前更拼命。他觉得既然要走了,就应该站好最后一班岗,这是他做人的原则。老李头知道他要走,拉着他在工地门口的小摊上喝了一顿酒。两个老搭档喝了一箱啤酒,聊了很多——聊他们一起扛过的钢筋水泥,聊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腿的小刘,聊老李头那个考上了大学的外孙。

“涛子,”老李头举着酒瓶,舌头有点大了,“你说咱这辈子,图个啥?”

张涛想了想,说:“以前我也不知道图啥。但现在我好像有点知道了。图的是等我死了以后,我闺女想起我的时候,能说一句‘我爸这辈子不容易,但他从来没有对不起过谁’。”

老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举起酒瓶在张涛的酒瓶上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值了。”他说。

离开珠海那天是个大晴天。张涛把出租屋里能带走的东西都打包寄走了,带不走的都送给了邻居。那盆窗台上的绿萝,他送给了王姐。王姐问他还回不回来,他说不回来了,王姐的眼圈就红了。隔壁住了三年,突然要走了,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乐乐被陈芳抱着,小丫头还不知道什么叫搬家,只知道今天不用上幼儿园,高兴得手舞足蹈。她抱着那只脏兮兮的布偶兔子,对着张涛咯咯地笑:“爸爸,我们要去坐大火车了吗?”

“对,坐大火车。”张涛亲了亲她的额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张涛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六年的城市。那些他参与建造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气派而遥远。他知道那些房子里永远不会有一个属于他,但他并不觉得遗憾。他来这里的时候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走的时候有了妻子、女儿和一股子活着就要拼到底的劲头。这六年,不亏。

郑州的生活,比张涛想象的要顺利一些。

刘洋那个朋友叫陈刚,是郑州一家中型装修公司的老板,四十多岁,人很实在。他看了张涛的手艺以后当场就拍了板——底薪八千加提成,包住不包吃,活好的话月入两万不是问题。这在郑州已经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张涛在郑州西郊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比珠海那个单间大多了,虽然还是老房子,但陈芳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重新摆了一盆绿萝。乐乐在附近找了一家私立幼儿园,虽然学费贵了点,但老师很负责,乐乐第一天去的时候竟然没哭,回家还兴高采烈地跟张涛说“幼儿园的滑滑梯好大好大”。

张涛每天六点半起床,骑电动车去公司。活儿多的时候要跑两三个工地,有时候晚上九十点才能回家。但和以前在工地不一样的是,他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了奔头。以前在工地,他只是庞大建筑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干多少活拿多少钱,看不到未来。现在不一样了,他在学东西——学设计、学报价、学怎么跟客户沟通。陈刚说他有天赋,要是能再考个二级建造师证,以后可以单独带队,收入能翻倍。

张涛把这话记在了心里。每天晚上等陈芳和乐乐睡了以后,他就坐在客厅的小桌子前,就着一盏台灯看书。那些专业书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很多字都不认识,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道题一道题地做,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沓。陈芳有一次半夜醒来看到他还在看书,心疼地说:“别看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张涛笑了笑说:“再翻几页就睡。”

他知道自己起步晚,基础差。别人二十岁就学完的东西,他三十二岁才开始啃。但他不在乎,他这辈子从来就不是跟别人比的人。他只跟昨天的自己比——今天的张涛比昨天的张涛多学了一页书,多掌握了一个知识点,就是进步。

每个月发了工资,张涛会分成四份:一份交房租,一份给陈芳做家用,一份寄给母亲,最后一份存起来——那是乐乐的“钢琴基金”。那个存折上的数字增长得很慢,但确实在增长。张涛有时候会拿着那个存折翻来覆去地看,像守财奴看自己的金库。

有一天晚上,陈芳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涛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说:“小波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他在杭州那边不太好。”陈芳的声音有点低,“女朋友跟他分手了,工作也没找到合适的,他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搬货,一个月四千块钱,住的是地下室。他说他想回家,但又觉得没脸见你。”

张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弟弟转了一笔钱。

“多少?”陈芳问。

“五千。”

陈芳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张涛会这么做,这就是张涛。

过了一会儿,张涛又拿起手机给弟弟发了一条微信:“钱先拿着花。搬货不丢人,你哥搬了十几年比货还重的东西。别想着没脸见谁,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脸面。”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声在夜空中拖得很长很长。

陈芳侧过身,把脸贴在张涛的肩膀上。她感觉到丈夫的肩膀很硬很宽,像是能扛起世界上所有的重量。她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张涛穿着借来的西装,紧张得连戒指都戴错了手指。那时候他就已经有这副肩膀了,只是她不知道这副肩膀以后会扛起多少东西。

“张涛。”她轻声喊他。

“嗯?”

“你累不累?”

黑暗中,张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翻了个身,把妻子揽进怀里,声音很轻,但很稳:“不累。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一点都不累。”

一转眼就到了春节。

大年三十的早晨,张涛开着公司那辆破面包车,载着陈芳和乐乐回信阳老家过年。从郑州到信阳一百多公里,走高速也就一个小时多一点。这是他们搬到郑州以后第一次回老家,乐乐在车上叽叽喳喳地问了一路——“奶奶家有小狗吗?”“奶奶会给我红包吗?”“我可以放鞭炮吗?”

张涛一边开车一边笑着回答她那些无穷无尽的问题,心里却有些忐忑。他上次见到母亲还是半年前,虽然隔三差五就视频通话,但他总觉得母亲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一些。他怕时间过得太快,怕自己挣的钱赶不上母亲老去的速度。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张涛远远地就看到母亲站在小卖部门口张望。她还是老样子,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背比以前更驼了。看到车子开过来,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一瘸一拐地迎上来——脚踝虽然好了,但走起路来还是不太利索。

“奶奶!”乐乐从车上跳下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母亲怀里。

“哎哟我的乖孙女!”母亲抱着乐乐,脸上的皱纹全部笑开了,“让奶奶看看,哎呀又长高了,变漂亮了,像个小公主!”

张涛从车上搬下年货,一箱一箱地往屋里搬。母亲在门口喊:“够了够了,你买那么多东西干啥?花那个钱!”

“过年嘛。”张涛笑着说。

年夜饭是陈芳和母亲一起做的。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炸丸子和炖鸡的香味。张涛坐在堂屋里陪乐乐玩,教她折纸飞机。乐乐笨手笨脚地折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飞机,一扔出去就栽到了地上,把她急得直跺脚。张涛哈哈大笑,捡起来重新折了一个,哈了一口气扔出去,纸飞机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爸爸好厉害!”乐乐拍着手跳起来。

“那当然,你爸爸我当年可是折纸飞机冠军。”张涛得意地说。

陈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拆台:“别听你爸瞎说,他连纸飞机都折不好,上次把你王阿姨家儿子的纸飞机折成了一坨废纸。”

“那是个意外。”张涛面不改色地狡辩。

乐乐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年夜饭很丰盛,满满一桌子菜。母亲把最好的鸡腿夹给乐乐,又把另一个鸡腿夹给张涛。张涛想把鸡腿夹回去,母亲瞪了他一眼:“你是我儿子,吃个鸡腿怎么了?”

张波也从杭州赶回来了。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好了很多。他说他在物流公司干了半年,现在升了个小组长,工资涨到了五千,虽然还是不多,但至少够自己花的了。张涛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替弟弟高兴。

吃完年夜饭,一易友围着电视看春晚。乐乐看了一会儿就困了,窝在张涛怀里睡着了。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声,整个村庄都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

张涛把睡着的女儿抱进里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回堂屋。母亲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他走过去抢着帮忙。

“妈,你坐着,我来。”

“你一年到头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回到家还抢活干。”母亲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但没用力,“你是要把你妈气死。”

张涛笑了,端着碗筷去厨房洗。陈芳也跟进来帮忙,两个人在水池前并肩站着,一个洗一个冲,动作默契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张涛的手机响了。是刘洋打来的语音电话。

“大哥,新年快乐!”刘洋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背景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好着呢!今天还亲自包了饺子,一口气吃了二十个!”刘洋笑着说,“对了大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陈刚跟我说了,你在公司干得特别好,等年后他要给你涨工资。还有,你上次考的那个证,成绩下来了,过了!”

张涛手里的盘子差点滑掉:“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啥!大哥,我就说你行吧!”刘洋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怎么样,当初我跟你说的话没错吧——你拿什么跟我比?你根本不用跟我比。你自己就能活得很漂亮!”

张涛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一簇接一簇,把整个村庄都照亮了。

“谁的电话?”陈芳问。

“刘洋的。”张涛说,声音有些哑,“他说我的证考下来了。”

“真的?!”陈芳惊喜地叫出声来,然后一把抱住了他,“太好了!太好了!”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在厨房里又蹦又跳。张涛看着她,突然觉得所有的累、所有的苦、所有那些在台风天扛着水上楼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看到母亲坐在堂屋里,正在往乐乐的新衣服口袋里塞红包。看到弟弟靠在门口,手机上大概在跟新认识的女孩子聊天,嘴角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看到远处田野上升起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又熄灭。

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张涛。他们在工地上搬砖,在马路上扫街,在风雨中送餐,在深夜里跑网约车。他们从来看不起星期几,从来不怕台风暴雨。他们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光鲜的外表,没有让人羡慕的学历和收入。在这个一切都被贴上价签的世界里,他们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但就是这些人,用肩膀扛起了自己的家,用双手撑起了一片天。他们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干活挣钱养家。他们从不说自己有多辛苦,只是在偶尔喝了点酒以后,红着眼眶说一句:“我闺女将来可不能过我这种日子。”

你拿什么跟我比?

不用比。因为你的日子是你的,我的日子是我的。你在你的世界里活得精彩,我在我的世界里也活得坦荡。

张涛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净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进堂屋,坐在母亲身边。

“妈,”他说,“等天暖和了,我带你和爸说说话去。”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堂屋外面,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整个村庄沸腾起来,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把天幕都烧红了。乐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迷迷糊糊地问:“爸爸,是不是过年了?”

张涛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对,过年了。”他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新年快乐,乐乐。”

“新年快乐,爸爸。”乐乐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歪着头想了想,又说,“爸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张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窗外,烟花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