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那晚,我正收拾教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账户余额237,486.32元。
紧接着母亲电话打进来:“雨桐,后天开学,你表弟国际学校十二万学费,你去交一下。”
我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窗外传来邻居辅导孩子功课的声音,跟我妈当年教我念书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年她说的是:“闺女,咱家就指望你了。”
我盯着墙上发黄的奖状,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夏天——她对邻居说:“女孩子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01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二万,我工作六年攒的。
每一分都是周末补课、寒暑假带班的辛苦钱。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别家姑娘被宠着长大,我是在“你没个弟弟,咱家就绝后了”的话里长大的。
母亲曹秋月念叨了大半辈子,逢人就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没儿子命,以后指望谁?”
我考上大学那年,她倒是高兴了几天。
可大二暑假回来,她开始张罗着把表弟肖磊接来住。
肖磊是我舅舅的儿子,比我小六岁,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
那年他十二岁,来我家第一天就把我书桌抽屉翻了个底朝天。
我刚想说他两句,母亲就瞪我:“你表弟是客人,让着他点。”
后来肖磊常来。
每次来,母亲都买好菜好饭,比他亲妈还亲。
我毕业工作后,第一年春节回家,母亲就开口了:“雨桐啊,你表弟学习不好,你舅妈想让他去国际学校,一年得十二万学费。”
我当时愣了一下:“那挺贵的,舅舅自己做生意,供得起吧?”
母亲脸色变了:“你这话说的,你表弟那是咱自家人,你怎么一点不心疼?”
我没再多说。
可从那以后,每次我回去,母亲都会提起肖磊的事。
什么“肖磊考上国际学校了,你舅高兴坏了”,什么“你表弟以后有出息了,咱家也有面子”。
我听着,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多想。
直到那个电话。
我挂断后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窗外的路灯昏黄,照在墙上那张我和父亲的合影上。那是高考前一天拍的,父亲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我想起那天晚上,父亲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闺女,爸没本事,你好好考。”
我考上大学那年,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早点工作挣钱多好。”
是父亲坚持让我去的。
他说:“闺女比她妈有出息,不能耽误了她。”
可就是这个父亲,在电话里劝我“大度点”。
“闺女,”他的声音很低,“你妈也不容易,你就顺着她一回吧。”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相册里奶奶的照片。奶奶赵玉娥八十多了,身体越来越差,住在老房子里,每个月我得寄两千块钱回去给她看病。
我翻看银行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除去给奶奶的钱,这六年我陆陆续续给母亲打了将近二十万。
她说装修房子,我给了五万。
她说买家具,我给了三万。
她说过年要包红包,我每年都给一万。
最大的那笔,是三年前她说要还房贷,我转了她八万。
我当时问她:“咱家不是早就没房贷了吗?”
她支支吾吾说:“是大姨家临时借的,妈帮个忙。”
我没再追问。
现在想来,那些钱大概都贴补给舅舅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明天记得去交学费,别耽误你表弟开学。”
我没回。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我打开手机银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开学前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后勤阿姨在打扫。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翻看新学期的教案。
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你表弟的学费交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妈,学费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赶紧去交,你舅都等着呢。”
“这十二万是我攒着给奶奶做心脏手术的钱。”我说,“奶奶的病情你没忘吧?医生说她最多再拖一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奶奶的病重要,还是你表弟的前途重要?”
“奶奶和表弟,你说谁重要?”我反问。
“你这是存心气我!你奶奶都多大岁数了,做了手术又能多活几年?你表弟才二十出头,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妈,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给家里寄了多少钱?”
“你那点钱算什么?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跟我算账的?”
“我不是算账,我只是想让你想想,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你是我闺女,还能是什么位置?但闺女终归是要嫁人的,你以后姓别家的姓,你表弟姓肖,他是咱家的根!”
我闭上眼睛。
这句话我听了一辈子。
“妈,如果我是个儿子,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你这不是抬杠吗?你不是儿子就是不是,我有什么办法?”
电话里传来肖磊的声音:“姑妈,谁啊?是表姐吗?她到底交不交学费啊?我同学都交完了!”
母亲赶紧哄他:“马上交马上交,你表姐这就去办。”
然后电话里她压低声音:“雨桐,妈求你了,你就去交了吧。你舅那边都等着用钱,你要是拖着,你表弟就没学上了。”
“表弟没学上,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女儿?”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把电话挂了。
手在发抖。
我趴在办公桌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闺女,你别跟你妈怄气。她从你出嫁前就指望着你表弟养老送终,你就体谅体谅她。”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凉透了。
我回:“爸,在你心里,我这个女儿到底算什么?”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我关上手机,走出办公室。
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梧桐叶沙沙响。
我走到操场边,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
那时候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报答父母了。
现在才明白,我这个女儿,在他们心里,大概就是个提款机。
我掏出手机,打给姑姑卢秀兰。
姑姑嫁得早,在省城当保姆,平时很少联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喂?雨桐?”姑姑的声音有点意外。
“姑姑,我想问你个事。”我压低声音,“关于奶奶那套房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又要动那房子了?”
“表弟要上学,我妈让我出十二万学费。”我说,“我总觉得,这房子的事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姑姑叹了口气:“回来一趟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当天下午,我请了假,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一路上,我盯着窗外飞快倒退的田野。
心里想着,这六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觉得我这么不重要。
到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奶奶的老房子。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奶奶半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见是我,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妮儿,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奶奶,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咱家那套学区房,到底是谁的?”
奶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那房子……按理说,是你妈嫁过来时,我给的陪嫁。”
我一愣:“那为什么后来过户给舅舅了?”
奶奶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妮儿,有些事,奶奶对不起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是当年过户协议的复印件。
上面签着奶奶的名字,但那几个字歪歪扭扭,跟奶奶平时的笔迹不太像。
“奶奶,这字是你签的吗?”
奶奶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那天你舅拿来一摞纸让我签,说是什么养老协议。我眼睛不好,他说啥我签啥。”
她把头转向墙,声音更低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房子过户的协议。”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可你妈不信。”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跟你舅一条心,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攥紧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这房子,我一定要拿回来。”
03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奶奶家翻找旧东西,母亲电话又打过来了。
“雨桐,你在哪?学费到底交了没有?”
“妈,奶奶跟我说了房子的事。”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你奶奶糊涂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跟你说什么你都信?”
“奶奶说她根本没签过户协议。”
“那是你舅帮她的!她自己签不了字,你舅代签一下怎么了?”
“代签不需要公证吗?不需要见证人吗?”
“你这是在跟我抬杠!”母亲的声音提高了,“我告诉你,那房子的事轮不到你管!”
“为什么轮不到我管?我是你女儿!”
“你是女儿,不是儿子!你管不了家里的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奶奶家的院子里。
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风吹过,花叶轻轻摇晃。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咱们见一面吧。把舅舅也叫上,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你疯了吗?你舅多忙的人,哪有空跟你瞎扯?”
“如果他不来,我就拿着这张协议复印件去法院。”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急促的喘息声。
“你敢!”
“我敢不敢,你可以试试。”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母亲和舅舅果然来了。
舅舅肖国栋比我妈小五岁,长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
一进门,他就冲我吼:“卢雨桐,你这是要干啥?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你想干吗?”
我妈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我坐在奶奶家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那张协议复印件。
“舅舅,”我尽量让自己平静,“我想问问,这份协议上的签名,是不是奶奶亲笔签的?”
舅舅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你啥意思?怀疑我造假?”
“我没怀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个屁!你一个赔钱货,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房子?”
他这句话一出来,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舅舅,我是女儿身,那是我爸妈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因为是女孩,就活该被你们欺负?”
“你妈养你这么大,你连几万块钱都不肯出,你还说我们欺负你?”
“我出了六年钱了。”我说,“我问我妈,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都去哪了。”
母亲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手机里的银行转账记录拿给他们看,“六年,二十多万。这些钱都去哪了?”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舅舅也沉默了。
“这些钱,”我慢慢说,“应该都贴补给舅舅家了吧?”
“你胡说什么!”舅舅猛地站起来,“你妈愿意给我钱,那是她的事!”
“那就奇怪了,我妈给我自己的女儿花钱天经地义,为什么非得贴给你?”
“你……你这是要跟我撕破脸?”
“我只是想要回属于奶奶的东西。”
奶奶从里屋探出头来,颤巍巍地说:“国栋,妮儿说的没错,那房子我本来就没想给你。”
舅舅转过身,瞪着奶奶:“妈,你老糊涂了?当年不是你求我帮你处理房子的吗?”
奶奶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下来:“我是让你帮我保管,不是让你拿走!”
“好了好了,”母亲赶紧打圆场,“都别吵了。房子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不用再计议了。”我说,“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只要能证明这份协议不是奶奶亲笔签的,就能撤销过户。”
舅舅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告我试试!”
“我试。”我站起来,“舅舅,我给过你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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