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风吹进门,婆婆的行李箱哐当撞上鞋柜。她没看我,直接朝客厅走,丢下一句:“你爸一个人清净,我来住段时间。”
程越泽接过话:“妈想住多久住多久,我和馨月高兴还来不及。”
我端着汤的手顿了顿,锅沿烫得指腹发麻。没吭声。
那天晚上,婆婆敲开卧室门,让我给她揉腰。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站在床边催我做早饭。
第五天,程越泽塞给我一张银行卡:“咱妈年纪大了,你顺着她。老人开心最重要。”
我接过卡,笑了。
他没看见,我打开手机便签,写下了四个字。
01
罗淑芳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就知道不是“住段时间”这么简单。
她的行李箱二十四寸,塞得满满当当。
换季的衣服、她常用的枕头、床头那盏用了十年的小台灯。
连老家的相框都带来了,摆在客厅电视柜正中间。
那是程越泽小时候的照片,七岁,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豁牙。
我站在旁边看了两眼。那个位置本来放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罗淑芳没问我同不同意,自己动手挪了。
程越泽下班回来,看见客厅变了样,乐呵呵地夸了句:“妈,你一来我们家就有烟火气了。”
罗淑芳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伸直,揉着膝盖:“坐车坐得腰疼,老骨头了,不中用了。”
我赶紧说:“妈,你歇着,我来做饭。”
程越泽拉住我:“今晚我下厨,给妈接风。你去陪妈说说话。”
我屁股刚挨着沙发,罗淑芳就开口了:“馨月,你爸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在乡下伺候了他半年,真是在熬。”
我点头:“妈辛苦了,这次来了就好好休息。”
“休息啥呀,”她叹口气,“我就是换个地方操心。你们一家三口,饭谁做?衣服谁洗?孩子谁管?”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妈,这些事平时都是我做的。”
“那也不能全压在你身上,”她拍拍膝盖,“女孩子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对不对?”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心里头就是拧着。婆婆这话说得漂亮,可我怎么听都像在说——“你做得不够好”。
晚饭程越泽做了四菜一汤,罗淑芳吃了两碗饭。
饭后我要收拾碗筷,她一把拦住我:“让越泽洗,男人也要干活。”
程越泽笑着系上围裙。我在旁边站着,觉得婆婆这态度好像还行。
直到晚上十一点。
我正要睡觉,罗淑芳敲了门。
“馨月,我腰疼得厉害,你帮我揉揉吧。”
我披上外套去了客房。她趴在床上,嘴里哼哼唧唧。我揉了大半个小时,手都酸了,她才说“好多了”。
我回房间时,程越泽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还在梦里,又听见敲门声。
“馨月,早饭好了没?你上班不是七点半出门吗?别让孩子迟到。”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看了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我冲进厨房,手脚麻利地煮粥热馒头。罗淑芳穿着睡衣,靠在厨房门口看我。
“粥里放点红薯吧,你爸最爱吃。我赶早市买了几斤红薯,在冰箱里。”
我打开冰箱,果然有一袋红薯,还带着泥土。
“妈,红薯煮粥时间长,今天来不及了,我明早煮。”
“那就多煮会儿呗,”她说,“又不赶时间。”
“我得送孩子上学,八点前要到单位。”
“你上班这么远?”
“城南到城北,开车四十分钟。”
罗淑芳没再说话,但我看她脸色不太好看。
那天的粥,她只喝了半碗。
程越泽出门前,她把他拉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程越泽回来拿车钥匙时,拍了拍我肩膀:“妈说你早上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够?”
我说:“你妈昨晚让我揉腰揉到十一点,今早六点又喊我起来做早饭,我能睡够?”
程越泽笑了:“妈刚来,新鲜劲儿还没过,过两天就好了。你多担待点。”
我看到他眼睛里有笑意,轻飘飘的。就好像他在说一件根本不重要的小事。
那天中午,我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发呆。
手机上弹出程越泽的微信:晚上我买点好吃的回来,咱妈开心最重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没回。
晚上回到家,罗淑芳已经把菜切好了。程越泽在厨房炒菜,她坐在沙发上招呼我:“馨月,来尝尝你妈做的酸萝卜,我自己泡的。”
酸萝卜装在玻璃罐里,颜色黄亮亮的,闻着确实香。
我夹了一块,味道不错。
“好吃吧?”她笑得挺得意,“明早给你爸寄两罐过去,他牙口不好,就爱吃这个。”
我说好。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胃口全没了。
“就是辛苦了,我泡了三天才腌好。我这腰啊,弯在那儿泡萝卜,疼得直不起来。”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出“你来泡”这三个字。
但她没说。她只是看着我笑,笑得温和又理所当然。
02
罗淑芳来了七天,我瘦了四斤。
不是夸张。每天早上六点被她叫起来做早饭,中午在单位随便扒两口,晚上回来又是做饭又是收拾,睡前还要给她揉腰。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睡个懒觉。
八点半,我迷迷糊糊听见客厅有人在说话。是程越泽和罗淑芳,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墙也能听见。
“妈,你让她多睡会儿。”
“你护着她?我这么大老远来,就是想跟你们多待会儿。她睡到十点,这半天不就废了?”
“她平时上班累,周末补补觉。”
“我当年带你们几个,哪有周末的概念?你们小时候,我半夜还在踩缝纫机呢。”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心里头堵得慌。
那语气太熟悉了。每个中国母亲都会说的那句话——“我当年比你们苦多了,你们这点累算什么?”
我不想承认,但那一刻,我确实有点恨她。
洗漱完出来,罗淑芳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得老远在看短视频。程越泽在厨房煮面。
我在餐桌边坐下,她头也没抬。
“馨月,洗衣机里那件白衬衫领子没搓干净,你待会儿再洗洗。”
“知道了,妈。”
“还有,宇轩这周的辅导班什么时候上?我跟他班主任聊了,说他数学有点跟不上了。”
我愣住了:“妈,你跟班主任聊了?”
“怎么?我不能问?”她放下手机,看着我,“我是奶奶,关心孙子还不行?”
“行,当然行。但下次你跟我说一声,我也有事想跟老师反应。”
“你忙嘛,我就顺嘴问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班级群的消息记录。我往上翻了翻,发现她把我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的群重新打开了,还在群里发了好几段话。
“宇轩妈妈,以后有什么事,你在群里说就行了,不用私聊老师。”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程越泽端着面出来,见我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我还没开口,罗淑芳说:“没什么,我替她接了个电话,她嫌我多事。”
程越泽立刻打着圆场:“妈也是好心,你别多想。”
我端起面,一口一口地吃,面有点咸,但我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下午,我带着宇轩去超市,特意把程越泽留在了家。
我想的是,让他也体验体验,一个人应付他妈是什么滋味。
回来时,程越泽正坐在阳台抽烟。他很少抽烟,一年抽不了两包。
“怎么了?”我把购物袋放下。
他没回头,嘴里叼着烟:“我妈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种人,嘴碎,但没什么坏心。”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他掐灭烟头,“她一个人来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心里发慌,话就多了点。你多担待。”
我没接这个话。
他回客厅了,我蹲在阳台上,把他扔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宇轩做作业,我坐在他旁边陪着。他把数学卷子递给我,上面画满了红叉。
我翻开课本,一道道地教他改。
罗淑芳在客厅喊:“馨月,来帮我调一下电视,我找不到她爱看的戏曲频道。”
我说:“妈,我在辅导宇轩做作业,让越泽帮你调一下。”
罗淑芳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脚步声近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你辅导他写作业,那谁辅导我开电视啊?”
这话是笑着说的,但我听不出一点玩笑的意思。
程越泽赶紧从书房跑出来:“妈,我来我来。”
她这才转身走了。
宇轩低头写作业,忽然小声说了句:“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你?”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说:“谁说的,奶奶喜欢妈妈。”
“那她为什么老让你干这干那?”
我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奶奶年纪大了,很多事做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自己开电视?”
我答不上来。
晚上十点,程越泽哄完宇轩去睡觉,进了卧室,看我正坐在床边发呆。
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我手里。
“这里是三万块,你拿着。买菜买肉,该花就花,不够跟我说。”
我没接钱。
他叹了口气:“馨月,我知道我妈有点烦人。但她一个人在老家照顾了我爸半年,真不容易。这次过来,也就是散散心,过段时间就回去了。你让她开心点,老人的心情比什么都重要。”
“让她开心点”……这句话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我只要忍一忍,日子就能过去。
我看着他,说:“百善孝为先,她是你妈,你当然要让她开心。”
他笑起来:“你看,我就知道你懂事。”
他把卡塞进口袋里,拍了拍:“明天带妈出去逛逛,她上次说想看城市广场的音乐喷泉。”
关灯后,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程越泽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我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百善孝为先。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03
周日上午,我带罗淑芳去了城市广场。
音乐喷泉十点才开始,我带着她在商场里转了转。
她一路挑剔——这个牌子不好看,那个价格太贵,试了两件大衣又放下,说“城里的东西哪有老家的裁缝做得合身”。
我耐着性子陪她走完,在喷泉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音乐响起来,水柱随着节拍起起落落。广场上很多人在拍照,几个小孩在水边打闹。
罗淑芳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忽然转头看着我。
“馨月,你看那边那对夫妻,人家老婆还给老公擦汗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中年女人正踮着脚尖给男人擦额头的汗。
“你怎么不给越泽擦?”
我笑了一下:“他也没出汗啊。”
“馨月,”她把手机放下,“不是我说你,你跟越泽结婚这么多年了,我看着他对你尽心尽力的。你呢?你对他怎么样?”
“我怎么了?”
“上次他加班那么晚回来,你连个夜宵都没给他留。那天他不舒服,你也没说给他熬个汤。”
“那天他回来都十一点了,我第二天要早起,他说让我先睡。”
“他说让你睡你就真睡?男人嘛,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是不痛快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罗淑芳又举起手机拍喷泉,语气漫不经心:“你呀,也别嫌我话多。我是过来人,见得多了。女人要懂得持家,男人在外面才安心。”
我看着喷泉的水柱冲上高空,又砸落下来,溅起一片水雾。
“妈,我现在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做饭,下班回来做饭做家务,周末还要辅导孩子。我还能怎么‘持家’?”
“那就别上班了嘛,”她说得轻描淡写,“一个女人,把心思放家里才是正事。”
“我不上班,家里房贷谁还?”
“越泽啊,他一个大男人,压力大点怎么了?”
我盯着她,她盯着我。
喷泉的音乐忽然变了,从悠扬的民乐变成了流行的摇滚乐。
我站起来说:“我去买水,您坐着。”
买水的路上,我走了很慢。倒不是渴,我就是不想在她旁边坐。
打开手机,程越泽发了条微信:陪妈逛得怎么样?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别不耐烦啊,老人嘛,开心最重要。
我盯着“开心最重要”这五个字,慢慢喝了口水,然后把手机关了。
那天回到家,我切菜的时候走神了。刀锋划过指甲盖,差一点就削到手指。
程越泽正好进来拿东西,看见我愣在那儿,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低头继续切。
晚上宇轩吃过饭,去练琴了。罗淑芳坐在沙发上跟老家的亲戚视频,声音很大。
“对啊,我住过来了,馨月照顾得蛮好的……就是年轻人嘛,不会做饭,我教她呢……”
我坐在卧室里,隔着半掩的门,听得清清楚楚。
程越泽推门进来,看我坐在床边翻手机。
“馨月,出来坐坐,跟我妈聊聊。”
“我在备课。”
“备课明天再备。”
“明天要交。”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怎么不出来?”
“我在忙。”
他走过来,拿走我的手机:“你明明没在备课,手机屏幕是桌面。”
我抬头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馨月,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妈是来住一段时间,又不是一辈子。你忍忍不行吗?”
“我忍了。”
“那你板着脸干什么?”
“我板着脸都要被你妈说成不上道,难道我还要笑着唱首歌?”
程越泽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坐到我旁边。
“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知道你累。但你想想,我从小我妈一个人带大我,她不容易。现在她老了,来我这儿住,我不对她好,谁对她好?”
“那你自己对她好呗。”
“我这不是在上班吗?”
“我也在上班。”
程越泽愣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听不懂。他永远都听不懂。
“没什么,”我站起来,“我去练琴房看看宇轩。”
他跟出来,喊了一句:“馨月,你别这样。”
罗淑芳挂了视频,转头看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妈。”
我走进琴房,宇轩正低头弹琴。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我靠着门框,看着他小小的背影。
琴声停了,他扭头看着我。
“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摸了摸脸,湿的。
“没事,”我说,“妈妈刚才切了洋葱。”
“妈妈,你骗人,”他说,“你今天没做洋葱。”
我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04
罗淑芳来的第三周,程越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说我跟他吵架了——恰恰相反,我变得特别“配合”。
他让我顺着婆婆,我顺着。他让我别板脸,我笑着。他说什么我都点头,绝不顶一句嘴。
但有些事情悄悄变了。
那天早上,罗淑芳端着粥碗,皱起眉头:“馨月,这粥又煮稠了,你爸就爱喝稀的。”
我笑着放下筷子:“越泽,妈说粥稠了,你去加点水再煮煮。”
程越泽愣了一下:“我自己煮?”
“你不是说老人开心最重要吗?既然妈吃不惯我煮的粥,那当然要你来煮。”
罗淑芳看着我们俩,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程越泽站起来,接过锅,真去加了水。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穿着围裙的背影,端起自己的粥喝了几口。
那天晚上,罗淑芳看电视的时候说:“馨月,客厅这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你浇浇水吧。”
我还没说话,程越泽已经站起来了:“我来浇。”
“你一个大男人,浇什么花?”罗淑芳不太高兴,“让馨月去。”
“妈,人家忙了一天了,让她歇会儿吧。”程越泽拿着水壶出去了。
罗淑芳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馨月,你是不是跟越泽说什么了?”
“没有啊,妈。”
“那他怎么今天抢着干活?”
“可能是心疼我吧。”
我的话是笑着说的,语气软软的,但她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那几天,我一直在用同样的方法。婆婆提出的每一个要求,我都微笑接受,然后原封不动转交给程越泽去执行。
“你妈说窗帘颜色太暗了,你来换。”
“你妈说想喝骨头汤,你去买。”
“你妈说卫生间地漏堵了,你通。”
程越泽一开始还能扛得住。每天下班回来,他不是在做饭,就是在修东西,或者陪他妈聊天。周末更忙,要带她去逛公园、看病、买衣服。
但他渐渐有点吃不消了。
第四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馨月,你能不能分担点?我每天加班回来还要干活,累死了。”
“分担什么?”
“那些家务,你一个人做就行了,没必要非要我做。”
“可是你妈挑剔啊,我做的不合她胃口。”
“你做得挺好的,她其实也没什么意见。”
“那你刚才听见她说汤太咸了,那你去调呗。”
程越泽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把所有活都推给我。”
我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上的水,看着他的眼睛。
“越泽,是你说的,百善孝为先,老人开心最重要。你妈来家里住,我当然要让她开心啊。可是她开心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累死吧?”
程越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六天晚上,他十一点才回家。喝了点酒,脸红红的。
我还没睡,坐在客厅写工作报表。
他摇摇晃晃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着头往后靠。
“哎,馨月,你说我妈什么时候走啊?”
我假装没听清:“什么?”
“我说,”他闭着眼睛,“她什么时候回老家?”
“你不是说让她想住多久住多久吗?”
程越泽没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的天平在慢慢倾斜。
不是往恨的方向,而是往“该结束了”的方向。
那晚,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了条毯子。
第二天早上,罗淑芳看见儿子睡沙发,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馨月,怎么不让他回屋睡?”
“他喝多了,我搬不动。”
“那你也不能让他睡沙发啊,感冒了怎么办?”
“那待会儿他醒了,你让他多喝点热水。”
罗淑芳看着我,嘴角抿得紧紧的。
我端着粥碗,慢慢吹着热气,喝了一口。
她大概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用她的话来“招待”她。
05
转折发生在第五周。
那天是周末,家里来了个亲戚——罗淑芳的亲妹妹,也就是程越泽的姨妈。
姨妈叫沈玉珍,老家隔壁市的。听说姐姐搬来城里住,特地来看看。
午饭是我做的。六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酸菜鱼片、蒜蓉生蚝、凉拌木耳,再加一个番茄蛋汤。
沈玉珍一进门就夸:“哎呀,馨月手艺真好,这一桌子菜,比饭店还漂亮。”
罗淑芳坐在主位上,笑了笑:“也就那样吧,味道一般。”
我笑着说:“是,还得多跟您学。”
沈玉珍夹了块排骨,连连点头:“好吃,馨月你做饭有天赋。”
程越泽也帮着打圆场:“是啊妈,馨月这手艺一点都不差。”
罗淑芳喝了口汤,没接话。
饭后,三个女人坐在客厅聊天。我在收拾碗筷,程越泽在旁边帮忙。
“馨月,”罗淑芳忽然喊我,“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擦擦手走过去。
“你姨说她们那边的糕点铺子不错,我想让你开车带我过去买两盒,给老家你公公寄回去。”
“妈,今天周末,我本来想带宇轩去图书馆。”
“图书馆哪天不能去?糕点是今天做的新鲜的。”
沈玉珍在旁边说:“姐,你让人家周末也休息休息,年轻人也辛苦。”
“她辛苦什么?一天到晚坐办公室里,我又没让她干重活。”
我的心跳了一下,但我没发作。
“妈,要不让越泽送你去?”
程越泽在厨房门口听见了,走过来:“去去去,我送你们去。”
“你开车我不放心,”罗淑芳瞪了他一眼,“让馨月开。”
“妈,她明天要送宇轩上辅导班,今天得备点课。”
“她一个月赚多少钱?有那么忙吗?”
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沈玉珍端着茶杯,表情有点尴尬。
我笑了笑:“妈,我这个月工资单应该快到了,到时候给您过目吧。”
罗淑芳脸色变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妈,”我语气温和,“您就是想看看我们的生活水平,我知道您关心我们。”
沈玉珍赶紧岔开话题,说起老家的事。
但那个瞬间,我心里的天平彻底倒了。
不是恨,是清醒。
这天晚上,我坐在书房,没有备课,也没有玩手机。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一份计划。
程越泽推门进来时,我关了屏幕。
“在干嘛?”
“写点东西。”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
“馨月,我妈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那嘴就是欠,但她心不坏。”
“我知道。”
程越泽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挺烦她的?”
我没说话。
“不是,我不是让你烦她,”他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你们都别那么针锋相对的。家和万事兴嘛。”
“越泽,”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妈让你选——是她还是我跟孩子,你选谁?”
程越泽的脸色变了:“你别瞎想,不可能有这种事。”
“万一有呢?”
“那我就……跟她讲道理。”
“你讲得通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馨月,她不坏。”
我没有反驳他。
但我心里清楚——坏人从来不需要拿着刀。
坏人只需要每天说“你不好”,让你慢慢信了。
06
第五十七天,我准备好了。
罗淑芳从来的那天起,就从来没说过要走。
我还记得她来的第一天,我说“妈你住段时间,让我好好孝敬你”。
她回了一句:“孝敬我?你心里有我这个婆婆就行。”
我当时听了,觉得挺正常的。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我那时候没看懂。
那天是周三,程越泽请假在家。
不是我让他请的。
是罗淑芳说“我喉咙疼,你陪我去医院看看。”他没来上班,一大早陪他妈去了。
上午十点,他们回来了。
罗淑芳就是普通咽炎,开了点药。
程越泽送她回家后,又赶去单位。
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馨月,今晚我可能要加班,你不用等我吃饭。”
“你妈呢?”
“她吃过了。”
“她吃了,我跟宇轩还没吃。”
“那你做你跟宇轩的就行。”
我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
我拿出手机,给沈玉珍发了条微信:姨,这周六来我家吃饭吧?我学了个新菜,想请家里人都尝尝。
沈玉珍很高兴,回了个“好”字。
然后我给程越泽的堂姐——程素芬也发了条信息。她嫁到隔壁市,平时联系不多,但跟罗淑芳关系好,在家族群里说话有分量。
“素芬姐,这周六来家里吃饭吧?妈也想你了。顺便接你去逛逛。”
程素芬回:好呀,我正想去看看舅妈呢。
我看完信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周六中午,沈玉珍和程素芬都来了。
罗淑芳很高兴,难得露出笑脸,拉着两个亲戚说话。
“姐,你在这儿住得习惯不?”沈玉珍问。
“还行吧,就是馨月做得菜淡了点,年轻人嘛,口味不一样。”
“你挑三拣四的,人家姑娘那么好,你还能不满意?”
罗淑芳笑了一声:“我也没说不满意。”
程素芬在旁边接话:“舅妈,馨月对你还不好?你看这一桌子菜,都是她做的。”
罗淑芳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汤。
我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姨、姐,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宇轩作业写完没有。”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宇轩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头也没抬。
“妈妈,奶奶她们好吵。”
“是啊,有点吵。”
“妈妈,你喜欢奶奶吗?”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奶奶是爸爸的妈妈,妈妈当然喜欢啊。”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程越泽在外面喊我:“馨月,出来吃饭。”
我没动。
过了两三分钟,他推门进来,看我坐在床边。
“怎么了?不舒服?”
“宇轩的作业还没写完,我陪他一会儿。”
“吃完饭再写,你先出来。”
我看着他,慢慢说了句:“越泽,我今天有句话想当着大家的面说。”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话?”
“出去说。”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
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罗淑芳正在给程素芬夹菜,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我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妈,”我看着她,“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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