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谈判桌上,甲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那是我离家出走三年的父亲。

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白了一半,看了我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向别人。

我低头捡笔,手指头抖得厉害。

程蕴和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腕,以为我只是紧张。

他没看见对面那个人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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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程蕴和破天荒穿了深蓝色西装,领带打了三遍才满意。我从电梯里出来,他正站在公司门口看表,见我来了,递过来一杯咖啡。

“不加糖,谢谢。”我接过来,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他步子大,我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注意到我的速度,放慢了步子,说了句:“今天这单要是谈成了,小予的手术费就够了。”

程小予是他儿子,六岁,白血病,一直在等骨髓移植。

这事全公司都知道。

程蕴和这几年拼命拉业务,就是为凑手术费。

他前妻嫌他穷,孩子生病后跑得没影了。

“程总,方案我改了五遍。”我说,“数据表也重新核对过了。”

“我知道。”他在车前停下,拉开车门,“你做事我放心。”

就这一句话,我偷偷高兴了一路。

车开到天成集团楼下,我抬头看那栋楼,心脏砰砰跳。

这栋楼背后的老板姓肖,我从资料上看到这个名字时,手抖了一下午。

但我想,不可能那么巧吧。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家公司?

他又怎么会专门跑来谈这种规模的合同?

我安慰自己,肯定是重名。

会议室在十八楼,我们到的时候,甲方的人还没来。我和程蕴和坐在会议室里等,他翻看方案,我盯着门口发呆。空调开得太冷,我搓了搓胳膊。

“冷?”他头也不抬,把手边的西装外套推过来,“披上。”

我没敢披,只把手搭在衣服上,感受上面残留的温度。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介绍自己是副总程阳德。

他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紧抿着,眼睛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瘦了。

头发白了很多。

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他穿着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我小时候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两个廉价的银色袖扣,上面刻着“老爸加油”。

他的手伸过来,跟程蕴和握手:“你好,肖德昌。”

那个名字像一记闷棍打在我后脑勺上。

“肖总。”程蕴和笑着握手,“久仰。”

我坐在椅子上,死死按住桌沿,指甲掐进桌面皮子里。我不能站起来。我站起来腿会软。我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不对劲。

肖德昌的视线扫过我,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合同,拿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第二页的条款,不够细致。这个市场预估数据,我觉得不准确。方案需要重做。”

程蕴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肖总,这些数据我们核实了三遍,如果有问题的话……”

“我让你们重做,就重做。”肖德昌把合同推回来,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方案。”

程蕴和沉默了两秒,点头:“好。”

我低头看着那份被打回来的方案,手指捏得纸都皱了。我知道他在刁难谁。他根本不是冲方案来的。

他冲我来的。

散会的时候,我故意落在最后面收拾资料。肖德昌站在门口跟程蕴和说话,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肖助理,我让小程送你。”程蕴和喊我。

我头也不抬:“不用,我自己打车。”

肖德昌突然开口:“让小程送吧,一个女孩子打车不安全。”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眼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神情——心疼,小心翼翼,又不敢表现出来。

“谢谢肖总关心。”我说,声音冷得像冰,“我习惯了。”

他愣住了。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进了电梯,门关上,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我靠着电梯壁,仰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三年没见。他老了那么多。

02

回到公司,我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别加班太晚,你脸色不好。爸。”

我把手机扔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鞠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妆花了。

他想干什么?他凭什么来找我?当初不是他把我赶出去的吗?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说:“改志愿的事我知道。我已经给你们系主任打过电话了,你明天去商学院报到。”

我把通知书撕了,扔在他脸上。他第一次动手打了我一巴掌。

我收拾了两件衣服,摔门走了。他追出来,在楼道里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头也没回。

这些年,我在外面吃苦受罪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找过我。现在他突然出现了,以甲方老板的身份,坐在谈判桌上刁难我。

他想证明什么?证明他有钱有势?还是证明我离了他活不下去?

我擦干眼泪,补了补脸上的妆,走出去。

程蕴和正在茶水间泡咖啡,见我出来,把一杯热牛奶推到我面前:“喝点热的。是不是被甲方气到了?”

我摇摇头,端着牛奶杯,手心烫得发麻。

“那个肖德昌,”程蕴和靠在墙上,端着咖啡杯,“挺有名的。白手起家,离婚后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听说他女儿跟他闹翻了,离家出走了好几年。”

我的手一抖,牛奶差点洒出来。

“程总,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刚才开会前查的。”他喝了一口咖啡,“知己知彼嘛。对了,他女儿好像叫肖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我抢先打断他,放下杯子,“程总,我回座位了。方案我再改改。”

程蕴和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困惑,但没多问。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电脑,把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我太了解肖德昌了。

他喜欢什么格式、什么数据、什么表达方式,我都知道。

他当年手把手教我做PPT的时候,我还不耐烦。

改到半夜,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走廊里的灯关了,只有我头顶的白炽灯孤零零亮着。我把改好的方案打印出来,突然听到门口有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玻璃门外。

是肖德昌。

他穿着白天那件灰色西装,领带松了,站姿有点晃。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大福记”的字样——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馄饨店的名字。

我僵在椅子上,看着他把塑料袋放在玻璃门外的地上,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上,一步,两步,越来越远。

我等了很久,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才站起来走过去。玻璃门拉开,我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馄饨还是热的,塑料袋上有一张便签纸:“你妈最爱给你包韭菜鸡蛋馅的。这个店的味道跟她包的差不多。”

我拿起馄饨,关上门,坐回椅子上。我打开袋子,把盖子掀开,热腾腾的馄饨冒着白气,韭菜和鸡蛋的香味飘进鼻子里。

眼泪掉进碗里,一滴又一滴。

我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完那碗馄饨。我把便签纸展平,夹进那本记满程蕴和习惯的小本子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肖德昌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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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方案重做之后,肖德昌又挑了几次毛病。

每次都挑在程蕴和不在的时候,单独找我谈。

有一次他让我去他办公室送资料,我一进门,就看到办公桌上摆着两个杯子。

他推过来一杯普洱茶,说:“你小时候爱喝这个。”

我站着没动:“肖总,我上班时间不喝东西。”

他端着杯子,手指轻轻摩挲杯沿,声音压得很低:“你瘦了。”

“公司伙食不错,没瘦。”我说。

“你小时候总不爱吃饭。那会儿你妈……”

“我妈死了。”我打断他,“你不知道吗?她走了这么多年你都不管,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肖德昌的嘴角抽了一下,放下杯子,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你走吧。”他说。

我把资料放在桌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听到他在后面说:“小馨,爸对不起你。”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从那天起,肖德昌没有再单独找我。

他只是不断地改方案、挑毛病,故意让程蕴和带着团队一遍遍加班。

程蕴和从来不抱怨,只是有一次深夜加班的时候,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到我身边坐下。

“你跟肖总之前认识?”他问得云淡风轻。

我手里的鼠标差点滑出去。

“不认识。你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他喝了一口咖啡,“总觉得他对你态度怪怪的。方案改了十二遍了,其他人都受不了,只有你还扛着。”

“拿人手短。”我说,“我拿他工资,当然得扛。”

程蕴和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坐在我旁边,两个人对着两台电脑,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空调吹得有点冷,我缩了缩脖子。

他起身,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别着凉。”

程总,你外套我穿三天了。

“我知道。”他说,“谁让我只有一件外套脱给你穿。”

我假装听不懂,低头继续改方案。心跳声太大了,我怕他听出来。

又过了一个星期,合同终于谈下来了。那天签完字,肖德昌站起来,伸出手:“程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程蕴和握着他的手,“肖总,明晚庆功宴,您一定要来。”

肖德昌看着我:“我会来。”

我低头收拾文件,没看他。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庆功宴,别喝酒。你胃不好。”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第二天,就在庆功宴上,那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发生了。

04

庆功宴订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

老板是肖德昌的老朋友,整个二楼都被包下来了。

菜是肖德昌亲自点的,他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反复问服务员:“不辣吧?味道淡不淡?她受不了太油腻的。”

他不知道我站在走廊拐角,全听见了。

等他走了,我走进包厢,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来。

程蕴和坐在我对面,正跟同事聊天。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跟平时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全是家常菜,没有一样大饭店的那种浮夸摆盘。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愣住了。这个味道,太熟悉了。是我妈生前的拿手菜。

肖德昌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是庆祝我们合作成功。我敬各位一杯。”

同事们都站起来举杯。我坐着没动。

“肖助理?”肖德昌举着杯子看着我。

我慢慢站起来,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火辣辣的。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心疼,然后转过去跟旁边人说话。

场面热闹了一会儿,大家喝开了,也没人注意我了。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头吃那盘空心菜。

“你小时候不爱吃空心菜,说嚼不烂。”一个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抬头,肖德昌端着酒杯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现在也不爱吃。”我把筷子放下。

“那吃排骨,你妈做的排骨你最爱吃。”

“这菜是你点的?”

他点点头:“这个店老板跟你妈是同学。他老婆学了你妈的手艺。”

我看着桌上的菜,鼻子一酸。他真的……什么都记得。

我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了,话却卡在喉咙里。

这时候,肖德昌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就像以前在家吃饭一样自然。

“多吃点,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程蕴和就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退了一大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程蕴和端着酒杯,脸色铁青,盯着肖德昌:“肖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肖德昌愣了:“程总,怎么了?”

“她是我最看重的下属。”程蕴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一个甲方老板,对她算怎么回事?”

坐在我旁边的同事愣住了。有人小声说:“程总是不是喝多了?”

肖德昌放下筷子,脸色也不太好看了:“我就是关心她一下。”

“关心?”程蕴和冷笑一声,“你们见面才几天?您这关心的方式有点特殊了吧?我是她领导,我得替她考虑。您这年纪,都可以当她爸了,合适吗?”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程总,你听我说。”

程蕴和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他眼底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

“他真是我爸。”

我说完这句话,整个包厢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程蕴和站着,手搭在椅背上,看着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是你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

“他是我爸。”我重复了一遍,“肖德昌,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