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银行发来条短信:2万8千元。
我盯着那条数字,脑子里全是两个小时前饭桌上的画面。小姑子举着红酒杯笑得灿烂,大哥拍着肚子吹牛,公公端着茶红光满面。
账单一上来,这帮人全哑了。
丈夫王刚豪低头翻钱包,翻了快一分钟,最后小声说:“要不……你先付了?”
我咬了咬牙,刷了卡。
两个月后,公公又打电话:“可馨啊,一家人聚聚,福满楼,你不能不来。”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爸,对不住,那天我另有安排了。”
我没告诉他,我的那个安排,是去给我妈扫墓——她走的那天,婆家没一个人到场。
01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七八秒。
我握着手机,能听见公公的呼吸声变粗了。他在客厅里踱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什么安排?”公公的声音沉下来,“家里难得聚一次,你不能不来。”
“爸,我真的有事。”
“有什么事比一家人吃饭还重要?”公公的音量拔高了,“去年那顿饭你忘了?2万8,我可没让你掏!”
我不说话了。
他没让我掏?那天他坐在主位上,脸拉得老长,所有人都低着头装死,他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儿媳妇,你不掏谁掏?
“可馨,你别不识好歹。”公公丢下这句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四十岁了,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女人。
可就是这个普通女人,在这个家当了十五年任劳任怨的儿媳妇。
王刚豪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爸打电话了。”
“又让你去吃饭?”
“我拒绝了。”
他的动作停了。外套脱到一半,手悬在半空中。
“为什么?”
我抬头看他:“你说为什么?”
王刚豪没接话。他把外套挂在门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沙发太软,他一屁股陷进去,整个人看起来更矮了。
“可馨,我爸年纪大了,就想一家人聚聚。”
“去年那顿饭,你还记得吧?”
“记得。”
“2万8。”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
“你现在跟我说,你爸就想一家人聚聚?”
王刚豪不说话。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十五年了,我一清二楚。
“我也没说错啊,”他嘟囔了一句,“爸是好意。”
“好意?”我站起来,“好意让我刷2万8?好意让你们家所有人都装死?”
“可馨!”
“你别叫我。”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门板很薄,能听见他在外面叹了口气,然后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我知道他在给谁打电话。
果然,没一会儿,小姑子王丽华的电话就过来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我盯着屏幕上“王丽华”三个字,不想接。她不甘心,挂了又打,挂了又打。
第四次的时候,我接起来。
“嫂子,你怎么回事?”王丽华的声音尖尖的,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全是刺,“爸好心好意请吃饭,你不来,这不是让老人家难堪吗?”
“我有事。”
“什么事能比家里的事重要?”
“私事。”
“嫂子,你这话说的,”她笑了一声,“一家人有什么私事不私事的?你要是不高兴去年那顿饭,你直接说,我们AA就是了。至于闹成这样吗?”
AA?我差点笑出声来。
“丽华,你不是说今年你一定要请客吗?”
“我……”
“去年在饭桌上,你不是拍了胸脯说,今年你请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嫂子,你误会了,我是说……”
“我没误会。挂了。”
我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去年就发现了,王刚豪说要修,到现在也没修。就像这个家一样,很多东西都烂了,可没人愿意动手。
02
那一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
王刚豪睡在沙发上,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起来上厕所,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卧室。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王刚豪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单位了,饭在锅里。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白粥和咸菜。
旁边还放着两百块钱。
我盯着那两百块钱看了半天。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觉得自己理亏,就留点钱。不多不少,两百块。好像这两百块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把钱收起来,放进了抽屉。
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我给婆家花的每一笔钱的记录。不是记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有个数。
最上面那张,是去年福满楼的账单复印件。
那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腊月二十,公公打电话说要在福满楼聚餐。
福满楼是市里最贵的饭店之一,一桌最低消费八千八。
公公点名要去那里,说是“热闹热闹,一家人难得聚一次”。
王刚豪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一定要去那么贵的地方?”
“我爸高兴嘛,一年就这一次。”
一年就这一次。这话我听了十五年。
聚餐那天,全家人到齐了。公公穿着新买的唐装,红光满面。小姑子王丽华带着老公孩子,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点菜。
“爸,今天我点了你最爱吃的清蒸东星斑!”王丽华笑着把菜单递给公公。
公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好好,就你孝顺。”
大哥王大宝带着嫂子也来了。他进门就喊:“今天这顿饭我请了!谁都别跟我抢!”
我当时还信了。
菜一个接一个上桌。东星斑、帝王蟹、龙虾刺身,全是贵的。王丽华每点一道菜都问公公“爸,你爱吃吧?”公公就说“爱爱吃吃”。
我在旁边数着菜,心里在算账。
吃到一半,大哥王大宝开始吹牛:“今年工地赚了一百多万,明年还要翻番!”
王丽华赶紧接话:“大哥真厉害,不像我们这些家庭妇女,全靠老公养。”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在说我,说我不上班,全靠王刚豪养。
可他们不知道,我虽然没上班,但我有间小服装店。这些年,店里的收入不比王刚豪工资低。
我没有辩解。
结婚十五年,我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少说话,多做事。
酒过三巡,公公开始说他的“光荣历史”。说他年轻时多不容易,一个人养活三个孩子,现在孩子们都有出息了,他知足了。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王丽华赶紧递纸巾:“爸,你别这样,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公公抹了抹眼泪,端起酒杯:“来,大家一起喝一个!”
大家纷纷举杯。
我也举了杯。
杯子里的红酒很苦。
吃饱喝足,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了。
“先生,一共是两万八千三百。”
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大哥王大宝低头看手机。
王丽华在给孩子擦嘴。
公公看着账单不说话。
王刚豪翻了翻钱包,然后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我拿出钱包,掏出卡。手有点抖,但我没让他们看出来。
刷完卡,服务员走了。包厢里又热闹起来。
王丽华笑着说:“嫂子真大方!”
大哥王大宝也抬起头:“下次我请!”
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儿媳妇懂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03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王刚豪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一句话没说。
快到家的时候,他小声问了句:“还在想那顿饭?”
我没吭声。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的声音低低的,“可我爸就那样,你也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生气?”
“我不生气。”
“那你……”
“我只是在想,”我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路灯,“你爸说我懂事的时候,你们全家人都在笑。”
“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我转过头看他,“你爸说我懂事,是因为我掏了钱。你妹说我大方,是因为我掏了钱。你哥说下次他请,是因为他知道没有下次。”
王刚豪沉默了。
车拐进小区,停好。他熄了火,没下车。
“可馨,我知道你委屈。”
“你知道就好。”
“可我没办法。”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什么叫你没办法?”
“那是我爸,”他握着方向盘,“从小我就怕他。我一顶嘴他就打我。我妹嘴甜,我哥能挣钱,就我……就我最没出息。”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照进来,他眼眶有点红。
“可馨,我知道你比我能干,比我挣钱多,可在这个家,我说不上话。我每次想替你说话,一想到我爸那个眼神,我就……”
他没说完,开门下车了。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这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些话。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我委屈,知道我不容易,知道他爸偏心,知道他妹虚伪,知道他哥装大方——他都知道。
可他不敢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好像心里那块石头更重了,又好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妈了。
她在厨房里炒菜,背影瘦瘦小小的。我叫她,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
“可馨,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想走过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妈,我想你。”
“妈知道。”
“妈,我过得不好。”
“妈,我想回咱家。”
她没说话,只是笑。笑着笑着,她的脸就模糊了。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去了墓地。
母亲走后,我就很少回老家了。那间老房子还留着,落了锁,钥匙在我包里生锈了。
我在母亲的坟前坐了一上午。说了很多话,也流了很多泪。
走的时候,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妈,你得保佑我。保佑我有点骨气。”
那天回来,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把那个铁盒子里的账单翻出来,一张一张看。这些年借给大哥的钱、给小姑子的钱、逢年过节包的红包、公公住院垫的医药费……
林林总总加起来,十五万多。
十五万,够在这个小县城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
我把账单一张一张理好,装进一个文件夹里。
不是记仇。是想让自己清醒。
04
元宵节那天,我跟王刚豪回老家看婆婆。
婆婆李桂兰今年六十六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她跟公公住在那套老房子里,院子不大,种了两棵桂花树。
我们去的时候,公公不在家。
“你爸去打牌了,”婆婆接过我手里的水果,笑着说,“快进来坐。”
我把东西放进厨房,看见灶台上炖着汤。
“妈,你炖的什么汤?”
“排骨莲藕汤,你爱喝的。”
我心里一暖。
婆婆这人话不多,但心细。这么多年,每次我回来,她都会给我炖汤。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好,是悄悄的,放在灶台上,等着我来喝。
“你爸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婆婆一边盛汤一边说。
我知道她指的是那顿饭的事。
“妈,我不生气。”
“那就好。”她把汤递给我,“一家人,和气最重要。”
我没接话。
婆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可馨,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您说。”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汤勺,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旧账本,封面都磨毛了。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一笔一笔记着的,全是我这些年给婆家花的钱。
“你嫁进来第三年,你爸住院,你垫了八千。”
“你小姑子买车,你借了两万。”
“前年过年,你给了五千红包。”
“去年福满楼,两万八。”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妈,你……”
“你别误会,”婆婆摆摆手,“我不是想跟你要钱。我是怕有一天闹起来,没人帮你说话。”
我看着她,眼眶酸了。
“你妈走得早,没人护着你。”婆婆叹了口气,“我这当婆婆的没用,嘴上不会说,心里都记得。”
那天下午,我跟婆婆坐在院子里,聊了很多。
她说她年轻时也跟我一样,在婆家受气。她说她那时候不知道反抗,只知道忍着。她说她不希望我也像她一样。
“可馨,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别忍了。”
“妈,我……”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她拍拍我的手,“可好孩子也不能老吃亏。”
临走的时候,婆婆塞给我一个信封。
“拿着。”
“妈,我不能要。”
“拿着,”她坚持,“这是我攒的私房钱,不多,一万块。你留着,应急。”
我攥着那个信封,手在发抖。
“妈……”
“别说了,走吧。”
走出院子,王刚豪问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个信封收好,放在铁盒子最底下。
一万块。这是婆婆攒了大半辈子的私房钱。
她把这些给了我。
她不是不会说话。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告诉我:孩子,妈站你这边。
我妈走后,我以为再也没有人护着我了。
原来还有。
05
三月初,公公突然上门了。
那天是星期六,我正在店里理货。王刚豪打电话来,说他爸来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骑车回家。
进门的时,公公坐在客厅正中间,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王刚豪站在旁边,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爸,您来了。”
公公没搭理我。
我把包放下,走过去坐下。
客厅里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王刚豪站在旁边,看看他爸,又看看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可馨,”公公终于开口了,“你给我个准话,这顿饭,你到底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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