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句话出自吴越国开国君主钱镠写给妻子吴氏夫人的一封家书。寒食节王妃回娘家省亲,钱镠思念妻子,通过书信含蓄的表达思念与盼归之情。后书信被改编为《陌上花》民歌、词牌名,广为流传,1073年苏轼在杭州任通判时听闻典故后,曾作《陌上花三绝句》凭吊,清代史书《十国春秋》也有记载。这九字家书历来被人解读为“最浪漫的情书”。却少有人看到:这是钱镠刻在骨子里的乡土底色,也正是这份扎根大地的治国理念,让偏安东南的吴越国,在战火连绵的五代乱世,守住了一方太平富庶。
晚唐五代,中原群雄逐鹿,各路军马穷兵黩武、掠夺生民,唯独吴越,选择保境安民、息兵养农,钱镠以举国之力、尽数投入民生建设,深耕江南水土。
钱镠出身于石镜乡临水里一个“家世田渔为事”的普通农家,典型的草根出身,无世家门第加持。年少家境清贫,为谋生奔走乡野、贩盐度日,踏遍浙西阡陌。他见过钱塘大潮吞毁良田,见过洪涝荒芜、年岁歉收,见过乱世百姓流离失所。
正因出身底层、深知民间疾苦,他比那些长于深宫的帝王将相更清楚:乱世之中,争霸是虚名,水土安稳、苍生安居,才是立国根本。
垦荒:让每一寸田都长出日子
五代战乱频仍,人口流亡,良田无人耕种就成为荒地。吴越国自钱镠起,就招募民众、垦种被抛荒的农田;钱元瓘即位后,更是“除民田荒绝者租税”,种荒田可以免税,以此鼓励垦荒;到钱俶即位的“募民垦荒田,勿取租税”,三代国王悉心守田,使得吴越境内“斗米十文”、“由是境内并无弃田”,农民有田种,粮价有保障,百姓生活才能真正安定。
治河:织就“横塘纵浦”的水网经纬
江南地区地少水多,只能利用临近江湖水源的低洼地区,筑堤围垦而成农田,这种方法起于南北朝,盛于唐代,到吴越国时期,就充分利用太湖流域的地势高低,挖掘清理河道,修堤建闸,将太湖平原的农田进一步扩展,也保证了航道通畅。据记载,仅太湖流域东北就有近80条河道是吴越国疏通或开凿的,这些共同构成了“横塘纵浦”的水道网络,再通过堤坝、道闸调节旱涝的水量,保障农收。
镇潮:一条海塘护住千里膏腴
钱塘江水患由来已久,910年钱镠独创竹笼石塘、修筑“捍海塘”。这远非一条简单堤坝,而是一个系统、完善的体系工程:工程覆盖钱塘江南北双线,北岸自六和塔至艮山门护卫杭州,南岸依山筑塘、连山为线护卫越州,双线合抱锁住粮仓,共动用了民力二十万、耗费十万九千四百余缗,并同步修建龙山闸、浙江闸,阻挡江水倒灌并沟通内陆河湖水系。坚固的塘堤护卫家园,江海之患转为水土之利,百姓感念功德,尊称他为“海龙王”,“钱王射潮”的传说自此流传。这套竹笼石塘筑堤法流传千年,直到建国初期,有些地方仍在使用。
清湖:一支“撩湖兵”守出的碧水长流
钱镠915年设都水营使、建撩清军,这支队伍不习战事、不执兵戈,常年专职疏浚河湖、修整塘浦、养护圩堤、清理淤泥。后人熟知的“撩湖兵”就是他为管护西都杭州西湖专设的队伍,自李泌“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故井邑日富”、白居易“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西湖早已成为杭州农田灌溉、居民生活用水以及江南运河的来源,深恤民情的钱镠更是倍加珍惜。钱镠对东都越州镜湖的治理也非常重视,他制定的管理制度,到北宋年间,还在被沿用。
这一系列的大型水利建设与长期人力投入,没有国王的官方背书,根本无法落地。
在此基础上,钱镠推行轻徭薄赋、劝农兴桑,大力扶持蚕织、茶业与农耕。数十年偃武修文,让动荡乱世中的吴越,仓廪充盈、市井安宁、百姓富足。江南 “鱼米之乡” 的千年繁华,自此奠定根基。
王妃归省故里,钱镠所见所思是田陌春风、乡野繁花,这最是平常的乡间风景,却是乱世中最为难得的太平景象。陌上之所以岁岁花开,不是天生的美景,而是治水安土、政通人和的馈赠,是海塘安澜的见证,是河湖清晏的答卷,更是乱世里难得的烟火升平。
九字家书温柔了时光,一世仁政安稳了江南。钱镠留给后世的,不是征战四方的帝王威名,而是江南阡陌上岁岁常青的春风,与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
来源:浙江省博物馆历史研究部
编辑:赵任子、吴悠、邓凌妍
初审:刘自俊、赵任子
复审:杜 昊、应霁民
终审:杨 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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