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我点开微信,一个陌生账号发来十几张照片。
屏幕上,我嫁了十年的男人光着膀子搂着一个女人。
有在床上的,有在卫生间的,还有一张是她穿着我的睡袍,躺在我的枕头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楼下传来动静,亲戚们到了。
婆婆在厨房喊:“安然,快来帮忙,你三叔他们来了。”
我说:“来了。”
手机放进口袋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我不要了。但该要的账,得一笔一笔要。
01
腊月二十五晚上九点多,我刚哄完儿子睡着,手机震了。
拿起来一看,微信上有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烫大波浪卷的女人,唇红齿白,看着三十不到的样子。验证消息里什么都没写,就一个笑脸。
我没多想,点了好友通过。
刚通过,对面就跟下雨似的发来消息。一张接一张,手机屏幕在黑暗的卧室里不停闪烁。
第一张是我男人郭翔光着膀子,坐在宾馆床上,搂着这个女人。两人都穿得少,那女人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笑得一脸得意。
第二张是他们在宾馆卫生间的合照,镜子里的郭翔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第三张是她穿了一件玫红色的睡袍,坐在我家的床上,朝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那件睡袍,是我的。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今年春天我在商场买的,花了三百多,平时舍不得穿,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拿出来套一下。
有一回我回娘家住了一晚,回来就感觉睡袍的位置变了,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原来不是我记错了。
是我眼瞎了。
照片一张接一张弹出来,一共十七张。我把每一张都看完了,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很安静。儿子在旁边睡得沉沉的,呼吸匀称。客厅的电视还开着,郭翔躺在沙发上刷抖音,笑得很大声。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没有眼泪,没有发抖,就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得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起身去了卫生间。把门关好,开了水龙头,然后对着马桶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胃里翻得厉害。
我蹲在地上,看着瓷砖上自己的影子,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砖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哭了大概有十分钟,我站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比平时老了五岁不止。
我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郭家。
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棉袄,婆婆拉着我的手跟亲戚们介绍“这是我家小翔的对象”。
郭翔站在旁边,笑得憨憨的,偷偷捏了一下我的手指头。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跟这个男人,日子不会太差。
现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我不是没怀疑过。
这两年郭翔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在工地过夜。
问他就说“赶工期”。
他手机从来不离身,上厕所都要揣着。
有一回他洗澡忘记拿手机,屏幕亮了,我看到一个叫“客户赵”的发了一条消息:“亲爱的,明天几点来接我?”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马上替他想了个理由——可能是朋友开玩笑吧,男人之间也爱瞎闹。
我从来没想过,真有这么一天,证据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女人又发了一条消息:“姐,照片收到了吧?我和郭翔是真心的,你成全我们吧。”
我没回她。
我把她发给我的所有照片都保存了下来,然后把那个对话框删了。不是怕被郭翔看见,是怕自己看着太恶心。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郭翔凌晨一点多才进房间,倒头就打呼噜,鼾声响得像打雷。
我侧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陌生得就像从来不认识。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照常起来做早饭。
送儿子上学的时候,孩子在后座上问我:“妈妈,你眼睛怎么肿了?”
我说:“昨天没睡好,蚊子咬的。”
儿子信了,说“那今晚我给你点蚊香”。
我把儿子送到学校门口,看着他进了校门,才掉头往回走。走到半路,我没回家,把车停在一个早点摊前面,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
一边喝一边想事情。
离婚?当然要离。但怎么离,什么时候离,离完之后我怎么办,我儿子怎么办——这些事我得想清楚了再动。
我先翻了翻郭翔的手机。
他手机密码是我儿子生日,这个我知道。
趁他早上还在睡觉,我拿他手机翻了微信聊天记录。
郭翔和那个叫董彩英的女人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有一条我注意到了——“客户赵”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
点进去一看,全是转账。
从去年开始,郭翔隔三差五给“客户赵”转账,少的三千,多的八千。
有一回一整天转了三笔,加起来一万六。
最下面还有一条语音,我点了一下,贴在耳朵上听,听到那女人的声音说了句“亲爱的你真大方,我爱你”。
那个女人就是董彩英。
我翻了翻钱包,郭翔的工资卡一直在我手里,但上个月他跟我说“工地垫了笔钱,这个月只发了基本工资”。
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钱八成是贴给她了。
我把那些转账记录一页页拍下来,存在自己手机里。
郭翔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看电视,随口问了句:“早饭呢?”
我说:“在厨房,给你留着呢。”
他“嗯”了一声,去厨房拿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院子里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香水味——不是我的,是那种很甜的香味,像水果糖似的。
这个味道,我昨天在照片里那女人身上见过。
我没说话,看着他走出去,把包子吃完,又回屋换衣服说要“去工地看看”。
他走了之后,我出了门。
我去了董彩英开的那家美容院。位置在县城中心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亮堂。我坐在对面的奶茶店里,要了一杯柠檬水,盯着那家店看。
下午四点半,我看见郭翔的车停在了美容院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穿了件新买的夹克,头发还用水抹了抹。
他推开美容院的门,进去之前还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闪身进去。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有冲进去。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家美容院拍了张照片。然后继续坐着等。
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郭翔和董彩英一起出来了。
董彩英锁了门,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车子。
郭翔给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进去才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那边。
这个动作,他从来没对我做过。
我看着他开车走了,把那杯柠檬水喝完,结了账回家。
晚上郭翔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烤鸭,说是“工友请的”。婆婆刘兰英高兴得很,说“我儿子知道疼人了”。
饭桌上,我扒着饭,没吭声。
儿子夹了一块鸭肉放在我碗里:“妈妈吃。”
我看着儿子,笑了笑,把鸭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03
腊月二十七,我跟学校请了假,没去上班。
早上送完孩子,我去了朋友介绍的律师所。律师姓王,四十出头,看着挺老练的。我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把照片和转账记录给她看。
王律师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你丈夫这个情况,属于与他人同居了,是法定过错方。如果能拿到更直接的证据,离婚的时候对你有利。”
我说:“什么样的证据才算直接?”
王律师说:“两人共同居住的证明、长期开房的记录、或者他能承认出轨的录音。”
我琢磨了一下,决定先从董彩英那边入手。
当天下午,我找到董彩英的美容院门口,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美容院门关着,上面挂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我转身去了隔壁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随口问了老板娘一句:“这家美容院今天怎么没开门?”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挺大:“谁知道呢,那个老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过人家不差钱,有男人养着呢。”
我说:“这么厉害?”
老板娘压低了声音:“你是不知道,她那男人是老客户,据说是个包工头的,隔三差五就来接她,开一辆黑色的大众。有一回我亲眼看见那男的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包,LV的,递给她。”
我心里一紧,面上还是笑着说:“那可真是好命。”
老板娘又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人家有没有老婆孩子。”
我没接话,拿着水走了。
回到家里,我坐在房间里,把那个包的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LV的包,最少也要一万多。
晚上郭翔回来,我故意问了一句:“最近工地效益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说:“还行吧,凑合。”
我说:“那你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我想给儿子报个英语班,一学期三千块。”
他说:“急什么,月底再说吧。”
没正面回答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我们结婚十年,他跟我说话从来没有超过三句正题。
以前我以为是男人不爱说话,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想跟我说话。
话都说给别人听了,钱也都给别人花了。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是那天存的照片。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给董彩英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郭家大聚会,在镇上老宅。你也来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一分钟,对方就回了:“姐,我不方便吧?”
我说:“有什么不方便的?来了就当认识一下亲戚。”
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笑了,把手机放到一边。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04
腊月二十八,早上六点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全亮,东边才刚刚泛白。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扎了个马尾,整整齐齐的。
今天是郭家一年一度的大聚会。
每年腊月二十八,郭连成、刘兰英夫妇要在老家堂屋里摆上几桌,请上所有直系亲戚吃顿饭。
这是郭家的规矩,雷打不动,比过年还重要。
往年这种时候,我都是最忙的。
从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备菜,择菜、切肉、杀鱼、炖汤,忙得脚不沾地。
婆婆刘兰英负责指挥,公公郭连成负责招待亲戚,郭翔负责陪酒。
我的活,从来没人替换。
但今年不一样。
我六点半出门,开着车去了趟镇上的打印店。老板姓宋,五十多岁,认识我,笑着问“妹子,今天打印什么年画?”
我说:“不是年画,是照片。老板,你给我印这个,洗成七寸的,印二十三张。”
老板接过我递过去的U盘,插上电脑一看,脸色变了。他看了看我,嘴巴动了动,又忍住了。
我说:“老板,你只管洗,钱我照付。”
老板没说话,把照片一张张调好,用相纸打印出来。
二十三张,每一张都清清楚楚。
董彩英骑在郭翔身上的,两人在酒店床上的,她穿着我那件睡衣在床头拍的照,还有郭翔穿得整整齐齐搂着她在KTV包间里唱歌的。
老板包好照片,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妹子,你……你挺得住吧?”
我说:“挺得住。”
接过塑料袋,付了钱,出了打印店。
回到家里已经八点多了。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院子里停了好几辆车,堂屋里传出说话声和笑声。
公公郭连成坐在正席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马甲,面前放着茶杯和烟灰缸,正跟几个叔伯聊天。
他说话嗓门大,隔着院子都能听见:“今年我们家顺风顺水的,小翔工地上接了好几个大活,明年准备换辆车。”
婆婆刘兰英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回来了,皱着眉头说:“你怎么才回来?菜还没切呢!”
我说:“我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比家里的事还重要?”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转身继续炒菜。
我没吭声,进了里屋。儿子正在客厅里写寒假作业,看见我进来,喊了声“妈妈”。
我摸了摸他的头:“乖,好好写。”
说完,我锁上卧室的门,把那个塑料袋放在床上。
打开袋子,把二十三张照片一张张检查了一遍。没有折角,没有模糊,每一张都清清楚楚。
我把照片理好,又拿出一个鞋盒子大小的硬纸袋,把照片塞进去。
然后我打开柜子,从最下面翻出一袋浆糊。那是前两年贴春联剩下的,还能用。
下午一点多,菜上齐了。
二十几个亲戚围着三张桌子坐满了。
公公郭连成端了杯酒站起来演说,说“感谢大家一年来的关照,我们郭家今年又是丰收年,希望明年更旺”。
亲戚们纷纷举杯应和。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郭翔端着酒杯到处敬人。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挂着笑。
董彩英帮他挑的这件衣服吧?
那女人眼光确实比我好,她知道怎么打扮男人的脸面。
我喝完面前那杯饮料,站起来。
我走到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水龙头边。
然后我回卧室,拿出那个硬纸袋和浆糊。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没有人注意到我。郭翔还在敬酒,公公还在说话,婆婆还在招呼客人吃菜。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浆糊刷在大门右边那扇门上。
然后我打开纸袋,抽出第一张照片,贴在浆糊上。
照片上,董彩英穿着一条红裙子,坐在郭翔大腿上,两人面对面,嘴对嘴,亲得旁若无人。
05
第一张照片贴上去的时候,没人注意到。
我贴了第二张。贴在左边的门板上。照片里是董彩英穿着我睡衣,对着镜头比“耶”。
第三张贴在大门旁边的院墙上。
第四张贴在院墙上。
第五张贴在大门门槛旁边。
我正贴着,三婶从堂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蹲在门口贴东西,随口问了一句:“安然,你贴什么呢?”
我说:“给大家看点好东西。”
三婶走近了一看,先是愣住,然后尖叫了一声:“啊!这……这是……”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她笑了笑:“三婶,你别急,还没贴完呢。”
三婶的手一哆嗦,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茶水溅了一地。她转身就往堂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你快来!快来看看你媳妇在干什么!”
堂屋里的人全往外涌。
公公郭连成走在最前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他走到门口,看见大门上的照片,顿住了。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
婆婆刘兰英跟在后面,一看照片,脸都白了,尖声喊道:“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我没理她。
我走到西墙边,继续贴。第十一张、第十二张、第十三张。
郭翔这时候才从堂屋跑出来,看见满墙的照片,整个人傻了。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第十四张照片贴好,转身看着满院子的亲戚。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捂住嘴不敢说话。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公公,看着婆婆,看着郭翔。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叫董彩英,在县中心开美容院。你儿子郭翔跟她好了三年,给她转了十几万块钱,还买了包包、化妆品。去年过年的时候,她穿着我的睡袍,躺在我的床上,自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篇课文。
“这些照片是她自己发给我的。她说,让我成全她和郭翔。”
“我今天贴出来,是想让大家看看,你们郭家的儿子,到底是什么货色。”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公公郭连成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照片,又回头看了看郭翔。
郭翔低着头,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不敢说。
“这照片是不是真的?”
郭翔没吭声。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公公吼了起来,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郭翔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是真的。”
公公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喘着粗气。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这个老头子一向瞧不上我,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嫌我爸妈没本事。
但他从来不知道,他儿子在外面背着老婆养女人,他养的这个家,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爸,我没别的意思,”我说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到,“我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你们郭家的媳妇,不是好欺负的。”
06
公公蹲在那里,半天没站起来。
我站起来,继续贴剩下的照片。墙贴满了,就贴院门。院门贴满了,就贴走廊柱子。
亲戚们全站在院子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亲戚群里。
二叔走到郭翔面前,压低声音说:“你媳妇这样闹,你可怎么收场?”
郭翔抬起头,红着眼瞪着我:“你他妈疯了吧!你非要把这个家毁了是吧?”
我说:“毁了这个家的不是我,是你。”
他被我这句话堵得说不出来,拳头捏得咯吱响,但没敢动手。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公公郭连成躺在地上,后背朝天,脸贴着地,四肢一动不动。旁边的人一下子炸了锅。
“爸!”
“大哥!”
“快快快,打120!”
我扔下手里的照片,几步冲到跟前蹲下去。
我把公公翻过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翻白,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掐了掐他的人中,没有反应。
“打120!赶紧打!”我朝人群喊了一声。
院子里全乱了。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翻手机找电话。郭翔蹲在他爸身边,手足无措,一个劲地摇他爸的肩膀:“爸!爸你醒醒!爸!”
我把他的手拍开了:“别碰他!你爸可能脑溢血了,乱动会出事的。”
郭翔红着眼看向我,那眼神里又是恨又是怕。
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医生看了公公的情况,摇了摇头说“不好说,赶紧上车”。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郭翔也想上,医生说“只能跟一个人”,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把车门关上了。
去医院的路上,公公一直没醒。医生给他上了氧气,打了针,测了血压。我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恨他。他就是个老顽固,一辈子好面子,到最后丢了他最大的一张脸。
我恨的是这个家,这个让我忍了十年的家。
到医院之后,公公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手术中”的红灯亮起来。
婆婆和郭翔没过多久也赶到了。婆婆一看我就扑过来,撕扯着我的衣服骂:“你这个扫把星!你把我男人害了你赔得起吗!”
我没躲,也没还手。
郭翔把婆婆拉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突然觉得好累。所有的事情突然都涌上来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妈妈晚点回去,你乖乖在家,冰箱里有饭,热一下吃。”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07
公公在抢救室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这期间婆婆一直在走廊里哭,声音又尖又响,护士过来劝了好几次。郭翔坐在另一边的长椅上,低着头刷手机,一句话没说。
我靠在墙边站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亮了,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谁都想不到医院里有一个家庭正在塌掉。
晚上七点多,抢救室的灯熄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色凝重。
“病人是急性脑溢血,抢救过来了,但落下了后遗症。右半身瘫痪,以后生活不能自理。你们家属要做好长期照顾的准备。”
婆婆一听这话,当场就垮了。她瘫在椅子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郭翔站在医生面前,木木地问了一句:“还能恢复吗?”
医生说:“要看康复情况。但完全恢复正常的可能性不大。”
郭翔没再说话,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我从他的背影里读出了些什么——他爸爸变成这样,他要负责,他要照顾。那他跟董彩英的事,还怎么继续下去?
我没有同情。一丁点都没有。
这是他自己选的。他要找女人,要找真爱,要花我的钱去养别人,那他就得背得起这些后果。
公公被转到了普通病房。我进去看了一眼,人还没醒。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挂着监护仪,屏幕上跳着几条绿色的线。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一哆嗦。掏出手机,看到董彩英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姐,听说郭翔他爸进医院了?你这事闹得有点大啊。”
她又发了一条:“不过你挺狠的,我服你。”
我把她的微信拉黑了。
站在医院门口,我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娘家妈。电话接通,妈在那头问:“安然,你爸说你明天回来过年?”
我说:“妈,我可能回不去了。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我跟郭翔要离婚了。他在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妈的声音变了:“那孩子怎么办?”
“我带。”
“你能行吗?”
“能行。”
妈没再说别的,只是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多保重,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总留着你一间房。”
挂了电话,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是为郭翔,不是为公公,是为我自己。
我蹲在那哭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马路对面打了个车回家。
上了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妹子,没事吧?”
我说:“没事。”
到家的时候,儿子还醒着。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他的小熊猫,看见我回来,放下玩具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回来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住:“宝宝,妈妈跟你说一件事。”
“以后咱们俩过日子了,你会不会怕?”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怕。妈妈在就行了。”
我没再说话,抱着他进了卧室,把他塞进被窝,拍着他哄他睡觉。
儿子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着灯,望着院子里的月亮。
我知道,这个年,过得不会太平。
08
大年三十那天,我没回娘家,也没去婆家。
我带着儿子在我们自己住的那间小房子里,包了顿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儿子喜欢吃。
我们俩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饺子,没有鞭炮,没有电视,安安静静吃了顿年夜饭。
吃到一半,儿子抬起头问我:“妈妈,我们今年怎么不去爷爷奶奶家?”
我说:“妈妈和你爸爸分开了,以后不去爷爷奶奶家了。”
儿子低着头扒饭,没再问。我知道他听懂了。
吃完饭之后,我把碗筷收了,打开手机看了看。
亲戚群已经炸了。
不知道谁把我贴照片的视频发到了群里,视频拍得清清楚楚,画质很好,连门板上的照片都能看清。
有人在群里问:“那女的是谁?”
“郭翔真跟人家好了?”
“这媳妇也太狠了吧,把你爸气成那样。”
郭翔没有在群里回过一句话。
婆婆也没有。
我划了几下朋友圈,看见董彩英发了张照片。她站在镜子前,换了一套新的裙子,配了一句“新年新气象”。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她倒是过得挺好。
大年初二那天,郭翔打了个电话过来。
他在电话那边声音沙哑:“我妈让我跟你说,我爸醒了,但右边动不了,嘴巴也歪了。医生说恢复得好能走,但得一年两年。”
我说:“那你好好照顾。”
“韩安然。”他突然叫了我全名。
“嗯?”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也不算早。就是从你跟她好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会走到这一步。”
他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我想见见儿子。”
我说:“可以。你找个时间过来接他去玩。”
说完我就挂了。
我没有多恨他。就是觉得这个人,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初五那天,郭翔真的来了。他开着他那辆黑色大众,停在楼下,按了喇叭。
儿子趴在窗台上看见是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说:“跟你爸去吧,早点回来。”
儿子穿上外套,下了楼。我在窗户里看见他钻进副驾驶,郭翔帮他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走了。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他也会帮别人系安全带的。只是从来没帮我系过。
当天晚上,儿子回来了。他进门之后没说话,自己脱了外套挂好,然后坐在沙发上发愣。
我问他:“怎么了?你爸带你去哪了?”
他说:“去动物园。然后去吃了一顿烤鸭。”
“那不是挺好的吗?”
儿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爸接了个电话。是那个阿姨打来的。他接电话的时候让我别出声。妈,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走过去,坐下来,把儿子搂在怀里:“没有。你爸不是不喜欢你,他现在脑子有点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他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爸爸永远都是你爸爸。”
儿子靠在我怀里,没再说话。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了很多事,想到了十年前刚嫁进郭家的样子,想到了儿子刚出生时的样子,想到了那些年在厨房里忙活却从来没人递碗热水的年夜饭。
我摸出手机,翻到郭翔的微信头像。
他的头像至今还是我们的结婚照。照片上他穿着白衬衫,我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都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那个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我没有删除他,把手机锁了,翻了个身。
09
正月初八,我去了一趟派出所。
律师说,要离婚的话,得先分清财产。郭翔转移走的那八万块钱,可以作为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但这些东西,得有白纸黑字的凭证。
派出所的民警姓郑,三十出头,人挺和气。
我把我整理好的材料递给他看了。
他翻了翻,又看了看我,说:“你这离婚的事,我建议你还是走法院。他转移财产、出轨这些事,都能作为证据。”
我说:“那大概要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我说:“行。”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半年,我能等。
下午,我去了一趟学校,跟校长请了长假。
校长姓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挺通情达理的。
她听了我的情况,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先歇着,学校这边我给你保留编制,什么时候你想回来就回来。”
我说:“谢谢黄校长。”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女人这辈子不容易,但你得站直了腰。你还有孩子,别让自己倒下去。”
我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董彩英的电话。
我的手机号不知道她从哪搞来的。她开门见山地说:“姐,我想跟你谈谈。”
我说:“我没空。”
“郭翔已经跟我分了。他爸的事闹成这样,他说他不能跟我在一起了。”董彩英的声音有点抖,“我也没想搞成这样,我就是……就是想气气你。”
我没说话。
“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但你也做得够绝的。你公公瘫了,你婆婆恨你,郭翔也恨你。你这步棋走对了,但我告诉你,你也输了不少。”
我说:“输不输是我的事。你以后离我儿子远一点就行。”
“你放心,我再也不会靠近你们家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是认真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上愣了半天。
分了好。分了,郭翔才能安安心心跟我办离婚。我也才能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我叫上我妈一起,租了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二十几个平方,在镇中学旁边那条街上。房租一年两万,押金五千。我把卡里剩下的钱全掏出来,凑了凑,刚刚够。
铺子以前是个水果店,店主不干了,转租给我。里面货架、柜台、冰箱都现成的,简单收拾一下就能用。
我雇了一个人,我妈的邻居,一个姓李的嫂子,四十六岁,在家闲着没事干,愿意来帮忙。我给她一个月两千五的工资,她高兴得不得了。
三月中旬,花店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就门口竖了一块手写的牌子:安然花店。
第一天没什么生意,只卖出去两束花。一束是中学生买来送女朋友的,三十九块;一束是一位老大爷买回去摆客厅的,二十八块。
晚上盘账的时候,我算了算,一天也就赚了不到四十块钱。
李嫂子说:“慢慢来,刚开店嘛,先熬着。”
我没丧气。我就是想试试看,靠自己能不能养活我和儿子。
晚上回家,儿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店里的账本。
他写着写着,突然抬起头问我:“妈妈,我们以后会不会没钱吃饭?”
我笑着说:“不会。妈妈能赚钱。”
“那我以后也赚钱给你花。”
我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笑着说:“好,妈等着。”
三月过得很快。
花店的生意一天天好起来,虽然没有赚大钱,但房租和日常开销能顾得上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花,然后送到店里。
儿子放学之后自己走到店里来写作业,写完帮我把花浇一遍水。
日子很苦,但很踏实。
10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雨。
我正在店里整理花束,儿子坐在角落里写数学题。一个熟悉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郭翔。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少了一圈,眼袋深了,眼角的皱纹也明显了。身上穿的那件夹克皱皱巴巴的,看着有几天没换了。
我直起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我来看看你和儿子。”
我没吭声,转身继续扎手里的花。
儿子抬起头,看见是他爸爸,喊了一声“爸”。郭翔朝他笑了笑,但笑得很难看。
“我能跟儿子说几句话吗?”他问。
儿子看了看我。我没说话,但也没拦。
郭翔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上面画了一朵花,一看就是从哪张贺卡上撕下来的。
“给你买的。”他把卡片递过去。
儿子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爸”。
郭翔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抖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站起来,看着我,说:“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扭头:“谈吧。”
“我爸,前两天走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花束没扎下去。
“不是因为你。是并发症。脑溢血之后又出了别的问题,在医院抢救了两天,没撑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花,看着他。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或者心里暗暗拍手称快。但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就是觉得空。
“葬礼什么时候?”
“上周五。我没通知你。我知道你不会来,也不想让你为难。”郭翔的声音沙哑,“我妈让我跟你说,她对不起你。她说她以前对你说过很多难听话,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接话。
“我也对不起你。我不该瞒着你,更不该拿你的钱。我……”他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我对不起你。”
我低着头,看着儿子在那里摆弄那张小卡片,一直没抬头看我。
“郭翔,你爸的事,我不怪你。你爸对我不好,但他没亏待过我。但你不一样。你亏待我十年。”
“现在你爸也走了,你妈一个人,你也别光顾着哭。照顾你妈,把你自己日子过好,就是对你爸最大的孝顺。”
郭翔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这是工地上结的尾款,五万块钱。你拿着。儿子的抚养费,我会按时给。”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沉甸甸的。
我没有追出去。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圈圈的湿痕。
儿子抬起头问我:“妈妈,我爸是不是很难过?”
我说:“是的。”
“那你难过吗?”
“妈妈不难过。妈妈只是觉得,事情总算走到头了。”
儿子没说话,继续写作业。
花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的雨声和他的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拿起剪刀,把那束没扎完的花扎好,插进花瓶里。花是白色的百合,开得正好。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收藏的那张结婚照。
然后我锁了手机,走到门口。
雨已经小了,天边透出一点亮光。
我回过头,看着儿子坐在店里,低头认真写字的样子。
毛茸茸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在草稿纸上算一道数学题,算错了,用橡皮擦了重写。
我把店门口的“营业中”牌子翻过来,挂上去了。
“儿子,走,妈妈给你买根冰棍。”
他抬起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他放下笔,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我们俩打着伞,走进细密的春雨里。
身后的花店安安静静地亮着一盏灯,像是在替我们守着这个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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