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故事纯属虚拟,请勿当真,如有雷同,那是巧合。
“陛下,臣愿舍弃所有封赏,只求陛下准臣以平妻之礼迎娶寡嫂,予她余生依靠!”
金銮殿上,刚凭淮河治水之功升任工部侍郎的顾砚舟,跪在地上字字恳切。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皇帝转着玉扳指,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顾侍郎,朕准了!”
顾砚舟刚松口气叩首谢恩,就听皇帝话锋一转,语气轻描淡写:“你发妻苏氏贤良端方,朕指给皇叔做正妃。你往后安心与嫂夫人相守,再无牵绊。”
皇帝金口玉言,一句话让他彻底僵在原地。
01
盛京入秋的夜里风意渐凉,顾府书房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曳,映得案上的奏折副本边缘泛着暖黄的光晕。
幕僚陆衡指尖死死扣着那页写满字迹的宣纸,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的颜色,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急促。
一身绯红官袍的顾砚舟垂着眸子整理衣袖,玉冠束起的乌黑发丝没有半分凌乱,清隽的眉眼在烛火下像精心雕琢的寒玉。
他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聊院外檐角飘落的细碎霜花,平缓地开口说道:“奏折我已经差人递去宫中了。”
陆衡猛地抬起头,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急色,语速极快地劝说道:“可夫人她才刚为您守满三载孝期,您如今刚立下治河大功,便要求娶寡嫂,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您,夫人又该如何自处啊。”
顾砚舟抬眼望向跳动的烛火,深眸里落着细碎的光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正因为她守了我三载,我才更不能亏待长嫂。”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继续说道:“大哥走后这七载,全靠婉凝撑着整个顾家上下,如今我功成名就,总不能让她一辈子顶着未亡人的名分,在佛堂里枯坐到白发苍苍。”
陆衡压着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反驳:“可也不该是平妻的名分,您可知这折子一递上去,朝中那些看重礼法的清流官员会如何联名攻讦您,这治河的功劳怕是要全都付诸东流。”
窗外传来更鼓沉沉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深夜里,也敲在两人各怀心事的心头上。
顾砚舟缓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上,那是他当年离家去治理淮河之前,和妻子苏清沅亲手栽种的树苗。
如今深秋时节残瓣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暗沉的夜空,连一点新芽的影子都还没能冒出来。
“清沅会懂的。”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梅枝的声响,像是在说服陆衡,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最是贤惠大度,况且我答应过大哥,要替他好好照顾婉凝。”
陆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奏折副本轻轻搁在案几上,躬身行了一礼之后转身退出了书房。
顾砚舟独自立在昏暗的书房里,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只褪色的素绫香囊,指尖轻轻抚过边角的针脚。
香囊的边角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沅”字,那是多年前苏清沅刚学女红时,戳破了三根手指才勉强绣成的,当初悄悄塞给他时耳根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他攥紧香囊的指节再次泛起青白,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连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02
五日之后的紫宸殿上,年过五旬的承宣帝将奏折轻轻搁在御案之上,目光落在阶下跪着的顾砚舟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
这位刚凭着淮河治理之功升任工部侍郎的年轻臣子,脊背挺得笔直,伏在金砖上的姿态恭谨却没有半分趋炎附势的卑微。
“顾侍郎。”承宣帝的声音在鎏金大殿里缓缓铺开,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你这份奏疏,倒是让朕觉得颇为讶异。”
顾砚舟将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沉稳地回应:“臣心下惶惶,深知此请有违伦常,然兄长辞世七载,寡嫂柳婉凝操持顾家内务、奉养双亲,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顿了顿,字字恳切地继续说道:“臣蒙圣恩侥幸治河有功,不敢奢求金银封赏与官爵晋升,唯愿陛下开恩,准臣以平妻之礼迎娶寡嫂,予她一个名分,让她余生有所倚靠。”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两侧站着的内阁重臣们垂手肃立,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眼神,有人蹙眉有人摇头,也有人眸底掠过难以捉摸的异色。
承宣帝指尖反复摩挲着手上的羊脂玉扳指,半晌之后忽然低笑出声,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顾侍郎。”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慢悠悠地开口,“治河有功你不乞官爵晋升,不求荫蔽子孙,唯独为寡嫂求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般仁义,足可为天下人楷模。”
顾砚舟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连忙叩首说道:“陛下过誉,臣愧不敢当。”
“准了。”承宣帝话音落得干脆利落,随即话锋一转,“只是——”
这突兀的转折让顾砚舟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承宣帝缓缓靠向龙椅椅背,语气随意得仿佛在安排一桩寻常的家事,半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朕记得你的原配苏氏,乃是苏太傅的嫡孙女儿,知书达理贤名远播,你既求娶平妻,往后她在府中处境难免尴尬。”
皇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朕既赞你仁义,自当成全到底,帮你解决这后顾之忧。”
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攫住了顾砚舟,让他跪在金砖上的膝盖都泛起了刺骨的凉意。
“不如这样。”承宣帝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皇叔肃王年过不惑,正妃之位空悬多年,苏氏出身清流品行端方,朕便为她指这门亲事。”
他语气轻松地补充道:“嫁过去便是肃王妃,不算辱没了她的门第,你也能安心与柳氏相守,再无牵绊。”
轰的一声,顾砚舟只觉耳边嗡鸣作响,脑中一片空白,连周遭的呼吸声都听不真切了。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承宣帝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那眸底深处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半分踪迹。
“陛下!”顾砚舟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带着哭腔恳求,“臣妻苏氏与臣成婚七载,七载相守情分笃厚,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愿以所有赏赐换取苏氏留在顾家。”
“顾爱卿。”承宣帝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这是为你着想,你既要娶寡嫂,苏氏若留顾家,日后妻妾共处难免生出嫌隙。”
皇帝的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沉声继续说道:“朕将苏氏指给皇叔,是给她体面,也是保全你的名声,怎么,你对朕的安排有异议?”
顾砚舟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刺骨的寒意从膝盖往上钻,直抵天灵盖,让他浑身都跟着发僵。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半天发不出半点声响,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讥讽,也有幸灾乐祸。
“臣……”他终于攒出一点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谢主隆恩。”
“很好。”承宣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三日后朕会下明旨,你回去筹备吧,迎娶平妻的事朕让礼部派人协助,至于苏氏,三日后宫里会派人接她入肃王府,退下吧。”
顾砚舟浑浑噩噩地叩首起身,一步步倒退着走出紫宸殿,跨出门槛的瞬间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身旁的内侍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低声提醒道:“顾大人小心脚下。”
他转头瞥见内侍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03
顾府的映雪轩内,苏清沅正绣着一幅《秋江图》,她绣得极慢,一针一线都透着仔细,阳光透过窗格漏进来,落在她莹白却清瘦的指尖上。
那双手瘦得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常年操持家务的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子,是这些年打理家事留下的痕迹。
丫鬟春桃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连气息都没能喘匀,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苏清沅的手猛地一颤,针尖猛地扎进食指腹,一颗血珠冒出来,在素色绢布上洇开一小团暗红的印记。
“慌什么。”她将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扶着门框的春桃气息还没匀过来,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肩膀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大人回来了,前头传了话,说大人今日在金銮殿求陛下赐婚,要娶、要娶大奶奶做平妻!”
膝头的绣绷猝然脱手,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
苏清沅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才哑着嗓子开口问道:“娶谁?”
“大奶奶柳婉凝!”春桃哭出了声,肩膀抖得更厉害了,“陛下还准了,可、可陛下还说,要把您指给肃王爷做王妃,三日后宫里就来人接!”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落叶的声响,檐下的雀鸣突然变得尖锐刺人,扎得人耳膜发疼。
苏清沅慢慢站起身,挪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眉眼依旧秀丽,只是眼下的青黑再多脂粉也遮不住。
她才二十六岁,瞧着却像过了三十的人,这些年的操劳与忧思,全都刻在了眉眼之间。
“夫人……”春桃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声音哽咽,“您倒是说句话啊,大人怎么能这么对您,您替他守了整整三载孝,他不在的日子里是您攥着家里的担子。”
春桃越说越委屈,哭着继续说道:“您收拾那些偷奸耍滑的奴才,应付族里一群等着啃骨吸血的亲戚,如今他功成名就了,转头要娶别人,还要把您送出去。”
“别说了。”苏清沅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飘在半空的云,却让春桃瞬间闭了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她对着镜子将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稳得一丝不乱,半点崩溃的迹象都没有。
“替我梳妆。”她平静地吩咐道,“换那身海棠红的裙子。”
“夫人?”春桃愣住了,抬头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解与心疼。
“去前厅。”苏清沅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总要当面问个清楚,不是吗?”
前厅里,顾砚舟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他连抬手碰一下的心思都没有。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就看见苏清沅走了进来,身上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衣裙,是他成婚第二年特意托人去江左寻的上等妆花缎,找京里最好的绣娘量身裁制的。
那时她总说颜色太浓压不住性子,他只揉着她的发顶笑,说他的清沅穿什么都好看。
算上今日,这身裙子她总共也只穿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他以为的重要日子。
他喉结滚了滚,胸口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回来了?”苏清沅在他对面的梨花木凳上坐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寻常等他下朝归家,半点波澜都没有。
“清沅……”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话到嘴边却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我都听说了。”苏清沅接过春桃递来的雨前龙井,双手捧着茶盏,指节绷得发白,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面上却依旧静得无波,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求娶婉凝姐姐,陛下准了,陛下还将我指给肃王,你也谢恩了,是这样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细针,一下下扎在顾砚舟的心上,让他连呼吸都跟着发疼。
“清沅,你听我解释。”他急切地倾身向前,几乎要越过案几,“我求娶婉凝,不是你想的那样,兄长早逝她这些年孤苦无依,我不能让她一辈子蹉跎余生。”
他急着辩解,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我只想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往后过得安稳些,可我没想到陛下会做出那样的安排,我本想求陛下恩典,让你与婉凝平起平坐,你们往日里一向和睦。”
“和睦?”苏清沅忽然牵起唇角,那笑意淡得像雾,却让顾砚舟的话猛地噎在了喉咙里。
她抬眼看向他,那双总含着温婉笑意的杏眼,此刻空洞得像落了霜的深潭,看得顾砚舟莫名心慌。
“顾砚舟。”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求娶柳婉凝,真的只是为了报恩,真的半分私心也没有?”
顾砚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连眼神都开始躲闪。
“我……”他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狼狈得无地自容。
“你望向她时眼底的软意,我不是没见过。”苏清沅慢慢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书房暗格里锁着的那叠少女诗稿,落款是柳婉凝,我早知道,你醉酒时含糊念出的名字,从来不是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树上:“三年前你赴江左治河的前夜,曾在她院里待了整整半个时辰,廊下的灯笼映着你的背影,我站在暗处看了很久,这些我全都知道。”
顾砚舟周身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指尖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狼狈地垂着头。
“我终究还是嫁了你。”苏清沅的声音淡得像檐下滴落的融雪,仿佛在讲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顾砚舟面前,垂眸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祖父说顾家二郎品行端方前程无量,父亲说女子当以夫为天,满京城的人都赞,苏家与顾家的亲事是天作之合。”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七载,我打理中馈,晨昏定省侍奉公婆,替你周旋内外人情,你外出治河三年,我在家守着祖父母的孝,应付族里那些觊觎家产的豺狼,熬出了一身病根。”
“我总对自己说,这都是为人妻的本分。”她弯下腰与他平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直刺人心,“顾砚舟,你有没有哪怕一刻,真把我当成你的妻子,而非那个刚好合适、足够体面、绝不会让你颜面扫地的顾夫人?”
顾砚舟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望着她眼眶里蓄着的泪光,那泪像衔在寒枝上的露,倔强地不肯坠下。
“我……对不住你。”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满是愧疚与狼狈。
苏清沅直起身,转过身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不用说这些了,圣旨已下,没有转圜的余地,三日后我会去肃王府。”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顾家的一切,你想给谁便给谁,只是我嫁妆里那些母亲留下的物件,我要带走。”
“都带走!”顾砚之急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你的嫁妆,你的东西,全都拿走,清沅,我去求陛下,我一定会想办法。”
“不必了。”苏清沅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留恋,“君无戏言,你若再去求,惹怒了陛下,整个顾家都会跟着遭殃,就这样吧。”
她抬步往外走,走到廊下门口时骤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风。
“顾砚舟,祝你得偿所愿。”
绣着素兰的裙裾轻轻拂过门槛,最终消失在朱廊的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顾砚舟颓然瘫在雕花太师椅中,双手死死捂住脸,宽阔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04
盛京的风传得比弓弦上的箭还快,不过半日功夫,街头巷尾便无人不晓这场皇家赐婚的闹剧,茶楼酒肆的角落里随处可见交头接耳的身影。
“听说了吗,顾大人要娶寡嫂,陛下还亲自下旨赐婚呢。”
“何止如此,陛下还把顾夫人指给了肃王爷,啧啧,这事儿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我说顾夫人也够可怜的,守了三年活寡,好不容易等夫君功成名就,却落得被遣送的下场。”
“嘘,小声点,什么遣送,那是陛下赐婚,何等体面,岂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
顾府后门处,一顶素色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被抬出侧门,沿着僻静的小巷一路往城郊而去,没引起半分注意。
轿内的柳婉凝攥紧手中绣着兰草的素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重。
她今年三十一岁,因平素调养得当,瞧着不过二十七八年纪,眉眼间浸着江左水乡特有的温婉柔媚,是旁人眼中标准的美人模样。
轿子在一处僻静巷陌的宅院前停下,这是顾砚舟早年购置的私宅,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平日里只有忠伯一人打理。
柳婉凝踏入院门,身着褐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已在厅中垂首候着,正是跟着她多年的心腹忠伯。
“姑娘。”男子躬身作揖,语气恭敬,眼底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忧虑。
“忠伯,坐。”柳婉凝在厅中主位缓缓落座,脸上一贯的温婉神色渐渐淡去,眼底漫上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外头的风声,都传开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开口问道。
“是。”忠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传得满城皆知,人人都说顾大人重情重义,宁可舍弃发妻也要给寡嫂一个名分。”
他顿了顿,犹豫着继续说道:“也有旁人替您抱不平,可陛下将顾夫人指给肃王,明面上是抬举,实则是……”
“羞辱。”柳婉凝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却没半分笑意,“陛下这步棋走得高明,既成全了顾砚之‘仁义’的虚名,又敲醒了顾家。”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他顾砚舟再得圣宠,终究是臣子,他的发妻,陛下想指给谁就指给谁,半分由不得他做主。”
“至于肃王……”她话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有忌惮也有说不清的情绪,“那位皇叔,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忠伯犹豫片刻,凑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您真打算接下这道赐婚旨意?”
他满脸担忧地劝说道:“您这时候踏进去,怕是要遭众人非议唾骂,往后的日子未必好过。”
柳婉凝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忠伯,你还记得我当年为什么要嫁进顾家,做大郎的妻子吗?”
忠伯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叹了口气说道:“老奴怎会忘,当年老爷获罪,柳家门楣倾覆,您为了救父亲,才答应嫁给病入膏肓的顾大郎冲喜续命。”
他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谁料刚过门三个月,大郎就撒手人寰,这七载您在顾家守寡,明里暗里受的委屈,数都数不清。”
柳婉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落在院中的那株桃树上,眼神有些放空。
“是啊,我这半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父亲让我嫁,我便嫁了,顾家要我守,我便守了,如今顾砚之说要娶我,陛下也准了,我好像又一次没得选。”
“姑娘……”忠伯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满是心疼。
“但这次不一样。”柳婉凝猛地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忠伯,我要赌一次,赌顾砚舟对我有几分真心,赌我进了顾家,能攥住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桃树上,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她的肩头。
“我已经三十一岁了,耗不起第二个七载,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至于苏清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言说的愧疚,“我对不住她,可这世道,又有谁能真正对得起谁呢。”
05
肃王府坐落在盛京城西,占了半条街的地界,朱红的大门厚重威严,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清气息。
苏清沅坐在轿子里,听着街市的喧闹声一点点淡下去,最终被厚重的朱门隔绝在外,周遭归于死寂,连风声都轻了几分。
轿子稳稳停下,轿帘被人掀开,一只布满皱纹的苍老手掌伸了进来,声音沉稳地说道:“王妃,请下轿。”
苏清沅搭着那只手下了轿,抬眼便看见面前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内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锐利。
“老奴姓赵,是王府的总管。”老内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王爷在书房等候,请王妃随老奴移步。”
苏清沅轻轻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肃王府比顾府大上数倍,却也冷清数倍,一路走来几乎看不见往来的下人。
只有层层叠叠的廊庑,幽深静谧的庭院,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回廊里回响,透着几分压抑的沉寂。
王府最僻静的角落藏着间书房,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时,墨香混着松烟气息瞬间裹住了人,带着淡淡的清苦气息。
穿一袭藏青暗纹家常袍的男人背对着门立在书案前,正悬腕挥毫,身形挺拔如苍松,乌发只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束在脑后。
脚步声落时,他没回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坐。”
苏清沅指尖微顿,最终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落座,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局促不安。
候在一旁的赵总管悄无声息地退下,将门轻轻阖上,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她与那个男人相对。
直到最后一笔落定,肃王才搁下狼毫,缓缓转过身,苏清沅抬眼望去,心头蓦然一怔,有些意外。
她早听过肃王的名头,当今圣上的皇叔,年过四十性情冷僻,从不涉足朝堂,常年深居府中鲜少露面,坊间更传他容貌奇丑,故年至不惑仍未娶妻。
可眼前的人非但不丑,反倒带着岁月沉淀出的锐利英俊,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唯有左脸一道淡疤从眼角斜延伸至下颌。
那道疤非但不狰狞,反倒衬得他多了几分慑人的戾气,最让人胆寒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像终年不化的寒潭,目光扫过来时,苏清沅只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般。
“苏清沅。”肃王开口,声音低哑如古铜,“苏太傅的嫡孙女,顾砚舟的发妻,守了三年活寡,最后被夫君当作筹码换来了肃王妃的名分,我说得没错吧?”
苏清沅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稳住心神,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王爷既已知情,为何还要应下这门亲事?”
肃王踱到她对面坐下,亲手给自己斟了杯茶,却不急着喝,只转着白瓷茶杯把玩,语气平淡。
“陛下赐婚,我能拒吗?”他反问道,语气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王爷若真想拒,未必没有法子。”苏清沅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您是圣上皇叔,陛下总归要给您几分颜面。”
肃王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很淡,却让他脸上的疤瞬间柔和了几分,少了些慑人的戾气。
“你比我预想中要通透。”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没错,我若想推拒这门婚事,有的是法子,可我为什么要拒?”
苏清沅闻言一怔,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茶盏微凉的边缘,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
“顾砚舟治河有功,眼下正是圣眷正隆的时候,他偏要在这时求娶寡嫂,于礼不合于法不容,陛下却顺势应允了,转头把你的归宿指给了我。”
肃王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地问道:“你猜,陛下打的是什么主意?”
苏清沅垂眸不语,殿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她心里其实早已猜到几分,却不便明说。
“是敲警钟。”肃王没等她回应,自己给出了答案,“敲给顾砚舟,也敲给我,顾砚舟再得宠,也越不过君臣的界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我这个皇叔,就算再安分守己,陛下也从未真正放下过戒心,把你指到我这儿,一来是警告顾砚之别太过得意忘形,二来是提醒我,我的王妃不过是朕随手就能安排的人。”
他说得这般直白,苏清沅反倒一时语塞,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能安静地听着。
“所以。”肃王放下手中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进了肃王府,就循规蹈矩做你的肃王妃,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藏着什么心思。”
他语气平静地补充道:“从今往后,你就是肃王府的女主人,只是名义上的。”
“名义上?”苏清沅猛地抬眼,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对,名义上。”肃王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我不需要妻子,王府也用不着什么真正的女主人。”
他背对着她继续说道:“你住在这里,尽可安享锦衣玉食,没人会苛待你,但也别指望能从我这儿得到半分夫妻情分,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
这番话冷酷得不留余地,苏清沅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比起虚与委蛇的夫妻相处,这样的界限分明反倒让她安心。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多谢王爷坦诚相告。”
肃王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你恨顾砚舟吗?”
苏清沅垂眸,眼睫轻颤,声音平静:“那已经不重要了。”
“那就是恨。”肃王点点头,语气平淡,“恨也没什么不好,恨能让人保持清醒,也能让人撑着活下去。”
他走回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木匣,递到苏清沅面前,声音沉稳:“接稳。”
苏清沅伸手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冰凉的漆面,掀开盖子时,一叠印着朱红商号的银票与几把雕着云纹的铜钥静静躺在里头。
“银票供你日常支用,那两把钥匙,分别管着王府库房与账房。”肃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往后王府内务,便交由你打理,赵总管会在旁协助,凡事不懂的问他,有需求也只管跟他提。”
苏清沅握着匣沿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有些意外:“王爷,这……”
“你既是肃王妃,该享的权力自然要给你。”肃王语气平淡,话锋却忽然一转,“只要安分守己,任你行事,但你要记住。”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骤然沉下来,像淬了寒的刀锋:“别做越界的事,别见不该见的人,别探听不该知道的消息,我能给你这些,自然也能收回去。”
苏清沅的指节微微收紧,攥住那方木匣,低声应道:“是。”
“去吧。”肃王挥了挥手,“赵总领会带你去看住处,有不满意的地方,同他说便是。”
苏清沅起身福了一礼,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转过身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王爷,您答应这门亲事,真的只是因为无法推辞陛下的旨意吗?”
肃王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簌簌飘落的梧桐叶,身影在窗棂投下一道冷硬的剪影,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你祖父苏太傅,曾教过我三年,他临终前,托人给我捎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个字——‘护’。”
苏清沅心口猛地一沉,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起了热意。
“我欠他一份人情。”肃王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如今算是还清了,你可以走了。”
苏清沅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
肃王站在原地,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纸,纸面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只有一个字:护。
他盯着那字看了许久,随后划亮火折子,淡蓝色的火苗舔舐着信纸边缘,纸页很快蜷曲起来,化作细碎的灰烬,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06
顾府的婚宴办得仓促,排场却丝毫不减,陛下亲赐婚书,礼部全程协办,满朝文武纵使心里各有盘算,面上也得备上厚礼登门道贺。
顾府朱门之外车马喧阗,各色贺礼从阶前一直堆到偏库角落,放眼望去全是贵重的物件,透着十足的体面。
顾砚舟身着赤金绣团龙喜服,立在正堂廊下迎客,笑意凝在他唇角,像一层精心雕琢的瓷面,半分没渗进眼底。
“恭喜顾大人终得佳偶。”
“顾大人重情重义,真乃世人表率。”
“顾大人与柳夫人天作之合,可喜可贺。”
一句句贺词砸下来,像淬了冰的针,直扎进顾砚舟的胸口,让他脸上的笑意都快维持不住。
三日前的画面猝然撞进脑海,苏清沅踩着青石板走出顾府侧门,没回头看一眼,只带了两个陪嫁丫鬟和几箱旧物,掀帘坐上一顶素布轿舆。
那时他躲在垂花门后,攥紧的指节泛白,竟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敢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轿子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新郎官,吉时快到了,该动身接新娘子了!”喜娘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脸上堆着讨喜的笑,高声提醒道。
顾砚舟猛地回神,颔首应了声,翻身上马,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绕城半周,最后停在城郊的顾府别业门前。
柳婉凝披着凤冠霞帔,由乳母搀扶着走出院门,缓步坐上了雕花喜轿,鼓乐声再次响起,队伍原路折返,最终回到张灯结彩的顾府。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毕后新人被送入后院新房,宾客们围着顾砚舟轮番劝酒,酒杯碰得叮当响,热闹非凡。
他来者不拒,烈酒一杯接一杯灌进喉咙,仿佛只有醉意,才能暂时填满胸口那片空落落的地方,才能不去想那个离开的人。
夜色渐深,宾客们终于带着醉意散去,府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顾砚舟脚步踉跄地推开新房门,喜娘念叨着几句吉祥话,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顺带阖上了厚重的木门。
红烛高烧,烛火跳荡着映得满室红彤,衬得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喜庆气息,可顾砚舟只觉得胸口发闷。
柳婉凝端坐在床沿,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头,大红盖头垂落,遮住了眉眼,周身透着温婉的气息。
顾砚舟站在门边,望着那团刺目的红,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脚步像是灌了铅般沉重。
他缓步走过去,拿起案上的喜秤,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半天没能抬手掀开那方盖头。
“砚之。”盖头下传来温软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你喝得太多了,当心伤了身子。”
顾砚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了盖头,烛火落在柳婉凝脸上,她妆容精致,眉梢眼角带着藏不住的娇羞。
她抬眼望过来,眸子里满是期待与喜悦,却在看清顾砚舟的神色时,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婉凝……”顾砚舟的声音浸着酒意,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话到嘴边又卡了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婉凝没等他说完,就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语调柔得像初春的融雪:“我都懂的,今儿累坏了吧,我让丫鬟炖了醒酒汤,先喝口暖暖。”
她刚要转身唤人,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让她没法动弹。
“不必了。”顾砚舟摇摇头,侧身在她身畔落座,却刻意隔着半臂的空隙,喉结滚了滚,“婉凝,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柳婉凝抬眼看他,指尖不自觉蜷起,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娶你,一来是应了大哥的托付,要护你周全;二来……”顾砚舟顿了顿,字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些年,我对你确实存了心意,可真成了亲,我才发觉,我好像做错了。”
柳婉凝的脸瞬间褪尽血色,白得像窗棂上的宣纸,连指尖都跟着发凉。
“清沅她……是个好妻子。”顾砚舟垂着眼,不敢对上她的目光,长睫抖得厉害,“这七载,是我负了她,如今她去了肃王府,我……”
“你后悔了?”柳婉凝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絮,听不出情绪,却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顾砚舟没说话,只攥紧了膝头的衣料,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柳婉凝缓缓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妆台前,背对着他立住,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容颜。
精心描画的眉眼下,只剩一片难堪的讽刺,她攥紧了妆台的边缘,指节都泛出了青白的颜色。
“砚之,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从肩头飘过来,轻得发颤,“当年我嫁大郎,是因为我爹获罪,全靠顾家的势力才能脱罪。”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郎病重,顾家要个冲喜的新娘,我爹要保官职,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猛地转过身,眼眶里泛着水光,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七年守寡,不是我对大郎有多深情,是我没得选,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离开顾家能去哪儿?”
“回娘家?我爹早就没了,那个家,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与不甘。
顾砚舟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喉间堵得发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安慰。
“后来你对我好,我心里是欢喜的。”柳婉凝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越界,你是清沅的夫君,是我的小叔。”
她走到他跟前,屈膝蹲下身,仰起脸望着他,眼底满是泪光:“可你看我的眼神,醉酒后喊我的名字,偷偷收着我的诗稿,砚之,是你,亲手给了我不该有的希望。”
“如今你终于娶了我,却说后悔了。”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洇花了脸上的脂粉,“那我呢,我于你而言,算什么,一场供人取笑的闹剧吗?”
“不,不是……”顾砚舟慌忙伸手将她扶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婉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对不住清沅,更对不住你,这件事,我处理得太莽撞了。”
柳婉凝顺势靠进他怀里,肩头微微耸动,低声啜泣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顾砚舟僵硬地环着她,心口像被揉皱的纸,乱成一团,那年诗会上,他远远瞥见一身素衣的柳婉凝,提笔成诗的模样惊得他忘了移开眼。
那时的她还是名动盛京的柳家大小姐,才情卓绝,是多少世家子弟心尖上的人,后来柳家败落,她迫不得已嫁给他病重的兄长。
他以为两人的缘分到此为止,便听从家族安排,娶了门当户对的苏清沅,苏清沅性情温婉持家有道,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完美妻子。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始终空着一块,每次见柳婉凝守寡后日渐憔悴的模样,心口便泛起细密的疼,他曾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对长嫂的敬重与怜惜。
“砚之。”柳婉凝在他怀里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的沙哑,“我不求别的,只求往后余生,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她仰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眸子里满是期许:“清沅妹妹去了肃王府,未必不是好事,肃王虽性情孤僻,却身份尊贵,她做肃王妃,总好过留在这儿看我的脸色。”
“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我会做个称职的妻子,比清沅做得更好。”
顾砚舟望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庞,心口的软意一点点漫上来,终是点了点头,哑声应道:“好。”
红烛彻夜燃着,映得满室暖光,却照不亮两个人各怀心事的眼底。
07
肃王府的日子,远比苏清沅预想的要安稳,肃王言出必行,给足了她王妃的尊荣与实权,却从不过涉她的私事,彼此间倒相安无事。
她接手肃王府内务时,才察觉这座看似冷清的府邸,实则暗潮涌动,账册条目规整到近乎苛刻,每一笔收支都有凭有据,无从挑剔。
府中下人不多,却个个行事章法有度,从不多言半句闲话,库房里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好些物件,她只在深宫的藏宝库中见过。
赵总管待她恭谨备至,问无不答,可她能清晰捕捉到,老内侍眼底藏着探究的锋芒,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行事。
肃王大半时日蛰居书房,偶尔出门,也从不对她提及去向,她与肃王同住一府,府院虽不小,却隔出了形同陌路的距离。
这日她正核对上月账册,春桃脚步匆匆闯进来,脸色怪异得很,像是憋着什么话,又不敢轻易说出口。
“怎么了?”她头也未抬,指尖仍捻着狼毫,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夫人……王妃。”春桃忙改口,压着声音凑近,“外头都在传,顾侍郎与新娶的柳婉凝正新婚燕尔,蜜里调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顾侍郎为哄新夫人开心,特意从江左请了绣娘来裁制新衣,还斥巨资买了东珠串成头面,人人都说,顾侍郎是把从前对您的亏欠,一股脑都补在了新夫人身上。”
狼毫笔尖猛地顿住,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晕影,苏清沅放下笔,取过镇纸压住那张纸,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还有吗?”她抬眼看向春桃,语气平淡地问道。
“还、还有……”春桃咬着唇,声音发颤,“外头的闲话难听极了,说您当年嫁顾侍郎本就是高攀,被休弃是迟早的事。”
她越说越委屈:“还说肃王娶您,不过是应付陛下的差事,根本没把您放在心上,您在这王府里,就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说完了?”她抬眼看向春桃,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春桃红着眼眶,重重点头,等着自家夫人发怒或是难过,可苏清沅脸上半点情绪都没有。
“那就下去做事吧。”她重新拿起狼毫,“往后这些闲话,不必再来告诉我,听多了扰人心神。”
“王妃!”春桃急得跺脚,“您就一点都不生气吗,顾侍郎他太过分了,还有那个柳婉凝,装得一副温婉模样,其实早就……”
“春桃。”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现在是肃王妃,顾家的事,和我半点干系都没有,那些闲言碎语,爱说便说,伤不到我分毫。”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倒是你,总为这些事动怒,反倒遂了旁人的意,平白让自己不痛快。”
春桃愣了愣,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春桃退出去后,苏清沅放下狼毫笔,缓步走到窗边,窗外是王府偌大的花园,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规整。
她忽然想起顾府里那个自己亲手打理的小园子,园子不大,却种满了她偏爱的花木,春日有桃粉李白,夏日有池荷映日,秋日有菊香绕篱,冬日有寒梅傲雪。
顾砚舟曾说过,那园子最有烟火气,是整个顾府里最像家的地方。
“烟火气。”她轻轻念了一句,嘴角勾起的笑里,泛着几分涩意,如今住在这座华丽得冰冷的王府里,锦衣玉食从不缺,仆从侍女环绕左右,却再也寻不到半分烟火气了。
“王妃好雅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风尘气息。
苏清沅心头一跳,猛地转身,才发现肃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正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身上还带着外出的寒气。
“王爷。”她敛衽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恭敬。
肃王迈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账本,语气平淡地问道:“看得怎么样了?”
“账目明细清晰,并无错漏,只是有些开支未注明用途,妾身不敢擅自处置,正打算请示王爷。”她说着便将账本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肃王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肃王接过账本,随意翻了几页,语气平淡:“这些是各处的打点费用,不必细究,你只需记着,每月按这个数目照常支取便是。”
“是。”苏清沅垂眸应道,没有多问半句。
肃王合上账本,却没有起身离去,反而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苏清沅心头微怔,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外头的风言风语,本王也听闻了。”肃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不怨,不恨?”
苏清沅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怨过,也恨过,可怨怼与愤懑从来扭转不了既定事实,只会徒增自身煎熬,既已入了肃王府的门,我便该学着朝前走。”
“朝前走?”肃王眉峰微挑,语气里裹着几分讥诮,“看本王这冷面夫君,还是看这偌大却空寂的王府?”
话锋尖锐,苏清沅却弯起了唇角,语气平静地回应:“王爷,这王府瞧着清冷,实则根基稳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妾身这些日子理账目,发现王府虽不涉朝堂纷争,却在各地布有产业,朝中亦有人脉脉络,您不是无所事事,您是……”
她话音顿住,余下的话咽回了喉咙,没有继续说下去。
肃王眼底掠过一丝异色,沉声追问:“是什么?”
苏清沅轻轻摇头:“妾身不敢妄加揣测,只知道王爷肯让妾身管账理事,便是给了妾身安身立命的根本,妾身定会守好分内之事。”
她补充道:“至于其余,不该知晓的,绝不多问。”
肃王凝望着她,许久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弧度,倒像是真的被触动了兴致。
“苏太傅果真教出个通透的好孙女。”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可惜,顾砚舟有眼无珠。”
苏清沅心尖猛地一颤,垂眸敛去眼底情绪:“王爷过誉了。”
“并非过誉。”肃王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你比我预想中聪慧,也比我预想中清醒,清醒的人,才能在这深宅里走得长远。”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搁在书案上,令牌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透着沉沉的分量。
“这是王府总令,凭此可自由进出王府名下所有产业,你既要管,便管得彻底些,有不懂的地方,问赵总管,或是来寻我。”
苏清沅望着那枚令牌,一时有些怔愣:“王爷,这……”
“本王说过,你是肃王妃,该有的权力,自然都会给你。”肃王转身往门外走,行至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淡声叮嘱:“苏清沅,既然决定朝前走,就别再回头看了,顾家那处泥沼,能脱身便是万幸。”
话音落定,他转身阔步而去,留下苏清沅立在原地,望着那枚令牌久久回不过神。
倏忽间,三个月光阴已过,顾砚舟与柳婉凝的新婚成了盛京巷陌的热议话题,有人赞他念旧情深,有人斥他负心薄幸。
不过时日一长,这场风波终究慢慢沉寂下去,唯有寥寥几人察觉,肃王府的新王妃,绝非外界传言那般只是个占着名分的虚位。
苏清沅接掌王府内务后,行事雷厉风行,她清退了几位倚老卖老、怠惰渎职的下人,又提拔了数名勤恳务实的管事,将府中大小事务打理得条理分明。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竟涉足王府名下的产业,几番调度之下,好几家铺子的营收直接翻了倍,连赵总管都对她赞不绝口。
这些动静,自然也传到了肃王耳中,这日肃王从外归来,总管赵德全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回禀。
“王爷,王妃今日去了城东的云锦绸缎庄,核对了近半年的账目,查出掌柜伪造账册,贪墨了两千八百两白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妃当场革了那掌柜的职,还递了状子报官,随后又提拔了副掌柜接任,行事十分利落。”
肃王脚步猛地一顿,眉梢微挑:“她竟报了官?”
“是。”赵德全颔首,“老奴原本劝王妃,家丑不宜外扬,王府自行处置便可,可王妃却说,贪墨之事一旦开了头,便难有尽头。”
他复述着苏清沅的话:“若不借官府之力杀鸡儆猴,日后难免有其他人效仿,王府乃皇家亲眷,行事更需光明磊落,既有律法可循,便该依规处置。”
肃王沉默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倒有几分胆识。”
“是啊。”赵德全也跟着笑了起来,“王妃瞧着温婉和顺,做起事来却干脆果决,这三个月下来,府里上上下下都心服口服。”
他笑着补充:“老奴先前还怕王妃年纪轻,镇不住府里的局面,如今看来,倒是白操心了。”
“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肃王撂下这话,抬脚往书房走去,“苏太傅当年若不是看准了人,也不会把她托付给我。”
赵总管快步跟在后头,踌躇半晌,才压低了声音开口:“王爷,还有件事得跟您禀报,顾家近来有些不安分。”
肃王脚步未停,只丢了个字:“说。”
“顾大人纳了平妻后,皇上的恩宠淡了些,前几日淮河发了水患,陛下派了旁人去督办,没再用他。”
赵德全低声说道:“顾大人心里不痛快,在朝堂上跟陛下呛了几句,被罚了半年俸禄。”
“蠢货。”肃王的评价冷得像冰,没有半分留情。
“还有……”赵总管把声音压得更低,“顾家那位新夫人,好像有身孕了。”
肃王的脚步猛地顿住,沉声问道:“多久了?”
“两个月。”赵总管应声,“顾家瞒得严实,是咱们安插的人递出来的消息,顾大人欢喜得很,天天请太医上门诊脉,滋补的汤药、食材流水价似的往院子里送。”
肃王没再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进了书房,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站在雕花窗前。
暮色像墨汁般晕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霞光也沉进了远山后面,整座王府都笼罩在沉沉的暮色里。
“王爷。”门外传来赵总管的低声询问,“要不要把这事告诉王妃?”
“不必。”书房里传来肃王的声音,“她迟早会知晓,你下去吧。”
夜色渐深,肃王府里一片静谧,苏清沅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尾,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春桃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神色有些犹豫。
“又有什么事?”苏清沅接过汤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语气平静地问道。
“王妃……”春桃绞着手里绣了海棠的帕子,声音很低,“奴婢今日出门采买,听见旁人议论,顾家那位新夫人,有喜了。”
苏清沅的指尖一颤,银匙磕在瓷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放下碗,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是吗。”
“那是喜事。”她的嗓音轻得像落雪,听不出半分情绪。
“王妃!”春桃眼眶瞬间红透,声音里裹着哭腔,“您难道半分都不难过吗,您嫁给他七载,从未有过身孕,如今他娶了新人不过三月,就、就……”
“春桃。”苏清沅出声打断,语调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说过,顾家的事,与我无关,往后这些话,不必再提。”
春桃咬着唇,泪珠簌簌滚落:“奴婢只是替您不值……”
“没什么值不值的。”苏清沅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眼望着夜空中悬着的一轮圆月,“这世上,不是所有付出都能换来回报,也不是所有真心都能得偿所愿。”
她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我从前不懂这个道理,如今看透了,也不算太晚。”
她转过身看向春桃,唇角竟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其实我现在过得很好,锦衣玉食,手握权势,不必看他人脸色,也不必委屈自己,比起在顾家的日子,要好上太多。”
春桃愣愣地望着她,忽然发觉,自家夫人好像真的变了,从前的苏清沅温婉柔顺,像株依附梧桐的菟丝花。
如今的肃王妃,挺拔坚韧,是棵能独自扛住风雨的青竹,连眼底的光都不一样了。
“是……”春桃慌忙抹掉脸上的泪,“王妃说得对,咱们现在过得很好,特别好!”
苏清沅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歇着吧,我也该就寝了。”
春桃退下后,苏清沅独自坐在灯下,从妆匣最底层翻出那个褪色的旧香囊,香囊已经很旧,边角的线头都磨开了。
她指尖摩挲着上面绣得歪歪扭扭的“沅”字针脚,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那时她笨手笨脚学女红,指尖被细针扎得密密麻麻都是小血点。
顾砚舟收到时,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说:“丑是丑了点,但我会一直戴着。”
那枚香囊他贴身戴了整七载,直到红轿抬进柳婉凝的那日,才摘下来,稳妥收进书房最深处的抽屉里。
苏清沅将香囊举到烛火旁,橙红色的火苗卷过布料边缘,转瞬便燃开大片,她盯着火焰一点点舔噬绣着“沅”字的地方。
直到香囊彻底化作灰烬,簌簌落进铜盆,她抬手吹熄烛火,翻身躺到床上,这一夜,她竟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没做一个。
08
又过了两个月,风里渐渐染了秋意,路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整座盛京都浸在微凉的秋意里。
这日苏清沅正对着王府田庄的收成账目蹙眉核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打破了王府一贯的宁静。
她指尖微顿,抬眼问道:“出了什么事?”
穿青衫的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连气息都喘不匀:“王妃,外头、外头来了个妇人,抱着个孩子,说是……”
“说是什么?”苏清沅放下笔,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丫鬟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说是王爷的骨血,要见王爷,还在大门外哭闹不休,引了好多百姓围观。”
苏清沅握着账册的手猛地一抖,册子啪地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账册,轻轻拂去封面上的浮尘。
“人在何处?”她淡淡开口,语气沉稳得让人安心。
“在前厅,赵总管正拦着……”丫鬟的声音还带着颤抖。
苏清沅站起身,抬脚往外走,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的神色。
前厅里,穿粗布短衫的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哭得肝肠寸断,赵总管带着几个家丁拦在她身前,可妇人不管不顾,一个劲儿地往里头闯。
“王爷!您出来见见我们母子啊!石头是您的亲骨肉,您不能撇下我们不管啊!”妇人哭喊着,怀里的孩子被吓得连声啼哭,小拳头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苏清沅的身影刚出现在厅口,喧闹的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王妃。”赵总管躬身行礼,脸色难看,“这妇人满口胡言,老奴这就叫人把她撵出去,免得污了王妃的眼。”
“不必。”苏清沅抬手制止,缓步走到妇人面前,目光扫过她和孩子,神色平静无波。
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清秀,只是面色蜡黄憔悴,衣衫补丁摞着补丁,一看便知日子过得窘迫。
怀里的孩子瘦瘦小小的,正怯生生地躲在她怀里,只露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瞧着倒有几分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苏清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让人下意识地想要安分下来。
妇人抬眼时,眼底翻涌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尖着嗓子喊道:“你就是肃王妃?我是王爷的女人,这是我儿子石头,流的是王爷的血,你们绝不能赶我们走!”
苏清沅没接她话里的茬,眉峰微蹙,只问:“你说孩子是王爷的,可有凭证?空口白牙的话,可不能乱说。”
“凭证?”妇人猛地拔高语调,胸口剧烈起伏着,“五年前王爷去江左治河,就住在我们村子里,我爹是当时的里正,王爷在我家整整住了一个月!”
她越说越激动:“我就是那个时候……怀上石头的,后来王爷走了,我爹怕这事传出去丢人,硬把我嫁给了邻村的鳏夫,去年那鳏夫死了,我才敢带着孩子来京城找王爷认亲!”
苏清沅侧头,目光落在身侧的赵总管身上,眼神带着几分询问。
赵总管俯身,压着声音回话:“王妃,五年前王爷确实去江左治过水,也在当地农户家借住过,只是这事……”
“但此事不能只听她一人言说。”苏清沅截住他的话,转回头看向妇人,“你既说孩子是王爷的,可有信物,或是王爷曾给过你什么承诺?”
妇人眼神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慌慌张张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攥在手里递过来,声音带着几分发颤:“这、这是王爷给我的定情信物!”
苏清沅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只觉温润冰凉,竟是块上好的羊脂玉,玉面正中还刻着一个遒劲的“肃”字。
她心头骤然一沉,这分明是肃王府的物件,绝不是寻常仿造的假货。
“赵总管,你看看。”她将玉佩递了过去,语气平静。
赵总管接过细看,脸色陡然变了,凑到苏清沅耳边压低声音:“王妃,这玉佩……确实是王爷的,五年前王爷在江左时,这玉佩曾丢失过一段时间,后来王爷说找回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现在看来,当初找回来的那块恐怕是仿品,真的竟落在了她手里。”
苏清沅瞬间懂了,要么是这妇人撒谎,玉佩是她偷来或是捡来的;要么,她说的全是真的。
“先把人安顿下来。”苏清沅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喙,“找一处僻静的院子安置她们,再请府里的大夫给孩子瞧瞧,孩子受了惊,别落下病根。”
她顿了顿,看向妇人:“不知你怎么称呼?”
妇人胸膛一挺,拔高了声音:“我叫锦娘!”
“锦娘娘子。”苏清沅语声温凉,听不出半分波澜,“你先住下,待王爷回府,自然会给你个说法。”
“我不走!”锦娘将怀里的男娃搂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我要见王爷,现在就要见,见不到王爷我绝不走!”
“王爷不在府中。”苏清沅垂着眼帘,语气依旧平稳,“你且安心歇着,王爷回来后,我自会禀明,若孩子真是王爷的骨肉,王府断不会亏待你们。”
她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但若是存心欺瞒,王府的规矩,想来你也早有耳闻。”
锦娘被那眼神刺得浑身一缩,方才的硬气瞬间泄了大半,嘟囔着:“住就住,石头本来就是王爷的种,你们赖不掉的。”
苏清沅吩咐赵管家安排锦娘母子住下,转身回了书房,指尖刚触到书案上的狼毫,心乱得像是被揉皱的宣纸。
肃王在外有外室子嗣的消息一旦传开,京中必定掀起滔天巨浪,陛下多疑,难保不会猜忌肃王有私蓄势力之心,朝臣们的唾沫星子,能把肃王府的门槛淹了。
不对——苏清沅猛地攥紧狼毫,指尖的力道让笔杆微微发颤,肃王是什么性子,若真在外有了骨肉,以他的手段,别说五年,便是五天也能悄无声息接回府中。
更蹊跷的是,他今早刚带着护卫离京去查边境粮案,这妇人下午就堵在了王府门口,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风尘仆仆的急促,不等下人通传,书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肃王一身玄色锦袍沾着驿路风尘,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都裹着浓重的寒气。
“王爷?”苏清沅慌忙起身,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汁,有些意外他会折返回来。
肃王的目光扫过她,语气冷硬:“人在哪?”
“安排在听竹院了。”苏清沅定了定神,如实禀道,“赵管家已经请了太医过来,孩子发着低烧,方子已经开了,锦娘情绪不稳,我派了两个稳妥的丫鬟守着。”
肃王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往外走,脚步带着几分急切。
“王爷——”苏清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正要迈步的肃王。
肃王足尖顿住,却没有回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孩子……”苏清沅话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若是王爷的骨血,王府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只是此事处处透着蹊跷,还请王爷多留个心眼。”
肃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底闪过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沉声问道:“你信我?”
苏清沅先是一怔,随即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荡:“妾身是肃王妃,与王爷休戚与共,信或不信,我都会站在您这边。”
肃王凝视她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几分冷意。
“放心,那不是我的孩子。”他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但戏得做足,你照旧安顿好母子二人,该请的大夫不能少,该用的药材也别省,万不可苛待,其余的,等我查清楚再说。”
苏清沅心下通透,应声:“是,妾身明白。”
肃王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忽然又停住,背对着她出声:“苏清沅,这几日或许会有流言传到你耳中,不必放在心上,一切等我回来再作计较。”
“王爷要去往何处?”苏清沅追问,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江左。”肃王只吐出两个字,便大步踏入夜色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苏清沅立在书房中,望着他的背影彻底融入浓黑的夜色,心头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09
锦娘母子的突然造访,如同一颗石子砸进了肃王府这潭平静的湖水,瞬间激起层层涟漪,纵然肃王府上下三缄其口,消息还是悄悄传遍了盛京的大街小巷。
没几日,人人都在议论,肃王在江左藏了个外室,连三岁的私生子都找上门来了,茶楼酒肆里全是相关的闲话。
“啧啧,真没想到啊,肃王平日里一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模样,私下里竟早有外室了。”靠窗的茶客端着茶杯,语气里满是讶异。
“那孩子都三岁了,藏得可真是严实,半点风声都没漏出来,要不是那妇人找上门,咱们还都被蒙在鼓里呢。”邻座的人接话,脸上带着探究的神色。
“你们说,肃王妃会怎么处置这母子俩,那孩子要是真的,可是肃王的长子啊,将来说不定还要继承爵位。”有人压低声音,抛出了众人关心的问题。
“长子又如何,终究不是嫡出,再说了,肃王妃本就不得宠,难道还能拦着王爷认儿子不成?”另一个人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顾府暖香阁内,柳婉凝斜倚在铺着狐皮软垫的榻上,手轻轻搭在微隆的小腹上,神色悠闲地听贴身丫鬟絮絮说着京中近来的新鲜传闻。
听完之后,她唇角漫开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快意。
“果然,天底下的男子,大抵都是这副模样。”她指尖缓缓摩挲着腹部,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表面装得再端正自持,背地里还不是一样不堪。”
一旁伏案翻书的顾砚舟,听见这话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线装书,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婉凝,这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少听为妙,免得动了胎气。”
“怎么,我说错了?”她抬眼望向顾砚舟,眼尾晕着淡淡的怨怼,“你敢拍着胸脯说,心里半分没惦念过旁人?”
顾砚舟一时语塞,搁下手中的线装书,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话。
“我并非此意,只是肃王的家事,与咱们无干,犯不着议论,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他缓声劝说道。
“怎么无干?”柳婉凝猛地坐直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苏清沅如今是堂堂肃王妃,她过得不如意,我心里才舒坦。”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毒:“你忘了当初她是怎么对我的,面上装得宽宏大量,指不定背地里把我恨入骨髓,如今她也有今天。”
顾砚舟缄默不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清沅离开那日的背影,还有她临别时那句轻得像风的“祝你得偿所愿”。
这半年来,他刻意封锁关于她的所有消息,可心底那块空缺,却像被风蚀的山谷,愈发深广,怎么都填不满。
当初娶了柳婉凝,他以为能把那片空缺填上,可真正朝夕相处后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柳婉凝待他极好,眉眼间全是柔意,事事都替他考虑周全,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日子里缺了些什么,空落落的。
有时午夜梦回,他会看见苏清沅身着那袭海棠红裙,站在皑皑梅树下,对着他浅浅发笑,待惊醒时,枕边躺着柳婉凝恬静的睡颜。
“砚之?”柳婉凝见他神思恍惚,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在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没什么。”顾砚舟猛地回神,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你怀着身孕,少操心这些杂事,肃王府的事自由肃王处置,咱们不便掺和。”
柳婉凝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可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熬了七年才熬成顾府主母,转头却见苏清沅戴上了肃王妃的凤冠。
那诰命品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满心的不甘像藤蔓缠得心口发疼,如今苏清沅落了难,她只差没放两串鞭炮庆祝。
10
肃王府听竹院里,锦娘抱着孩子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攥着襁褓边角,指节泛白,坐立难安的样子。
这院子比她在江左的家好上十倍,紫檀木桌椅擦得发亮,青瓷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海棠,连伺候的丫鬟都穿着一身软缎衣裳,处处透着精致体面。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不安就越重,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连吃饭睡觉都没法踏实。
那日隔着帘子见肃王妃,对方笑着问话,语气温婉得像春日的风,可扫过来的眼神,却让她后脊莫名发凉,总觉得什么都被看穿了。
“锦娘姑娘,药煎好了。”丫鬟端着描金漆盘走进来,碗里的药汁冒着微热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药香。
锦娘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碗沿的凉意,忍不住打了个颤,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这药是……”
“是王府太医开的安神药,姑娘这几日赶路劳顿,夜里总睡不安稳,喝了能踏实些。”丫鬟笑着解释,目光扫过她怀里的孩子,“小公子喝了药已经退烧,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锦娘低头看向怀里的石头,小家伙眉头舒展,小嘴巴还轻轻动着,瞧着十分安稳。
她咬了咬下唇,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浓重的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她眉头拧成了疙瘩。
丫鬟接过空碗,屈膝福了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子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
锦娘重新坐回软榻,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思绪却飘回了五年前,飘回了那个江左的小村庄。
那年肃王到江左治河,临时住在她家的老宅里,他生得剑眉星目,哪怕总是冷着一张脸,出手却格外大方,爹娘天天围着他转。
那时她刚满十六,情窦初开,看着灯下低头看治河图的肃王,心里悄悄生了不该有的念想,总盼着能引起他的注意。
那天夜里,她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壮着胆子敲开了肃王的房门,想要借机靠近这位身份尊贵的王爷。
“王爷,夜深了,您喝点羹汤暖暖身子吧。”她走近几步,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放柔的娇俏,眼神不住地往肃王身上瞟。
肃王头也没抬,指尖还落在地图上,语气冷得像冰:“放下,出去。”
她不甘心,脚步故意一歪,整个人朝着肃王怀里倒去,以为能顺势扑进他怀里,攀上这门高枝。
可肃王只是侧身一避,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手里的莲子羹洒了一身,黏糊糊的汤汁沾在衣襟上,狼狈不堪。
“滚出去。”肃王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她又羞又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爬起来捂着脸跑了出去,连地上的碎碗都没敢收拾。
第二天一早,肃王就带着随从搬离了老宅,只留下一箱子银子,再没回过江南,连半分念想都没给她留下。
那年意外怀上身孕,她攥着满手冷汗不敢声张,仓促间寻了个老实农户嫁了,那男人心实,只当石头是自己骨血,待她母子十分宽厚。
可福分没撑多久,去年男人染重疾离世,婆家将她视作累赘赶出门,她走投无路,只得抱着半大的孩子辗转来盛京碰运气。
颈间藏着的玉佩,是五年前肃王离开江左村落那日,她趁乱从他寝房偷拿的,起初只当是个念想收着,没成想竟成了她如今赌一把的筹码。
她比谁都清楚,石头和肃王半分血缘都没有,可那又如何,只要能让肃王认下这孩子,她和石头后半辈子的荣华便有了着落。
就算肃王不肯认,闹到御前或是府里,总能讹出些银钱傍身,总好过回去过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
指尖正摩挲着玉佩的纹路,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得她心头一跳,瞬间紧张起来。
11
锦娘慌忙抬头,只见苏清沅掀帘而入,身后跟着垂手而立的赵总管,周身气场沉稳,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王妃万安。”锦娘攥紧衣角,慌慌张张地起身行礼,眼神躲闪,不敢抬眼与苏清沅对视。
“坐吧。”苏清沅抬手虚扶了一下,自行在对面椅上落座,目光扫过床上熟睡的孩童,语气平淡地问道,“孩子的身子好些了?”
“好、好多了,多谢王妃体恤,费心请了大夫。”锦娘垂着脑袋,指尖掐着布裙下摆,声音都跟着发颤。
苏清沅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轻轻放在手边的八仙桌上,银票的数额看得锦娘眼睛都直了。
“这是一千二百两银票,足够你们母子回江左置田买屋,安稳过完下半辈子,不必再四处奔波。”苏清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锦娘猛地一愣,错愕地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意:“王妃,您这是……”
“拿上钱,立刻离开盛京,往后再也不要踏进来。”苏清沅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石头不是王爷的孩子,这点你我都心知肚明。”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冒着风险来京城,无非是为了求财,一千二百两,够不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锦娘脸色瞬间煞白,指节攥得发白,强装镇定地反驳:“王、王妃说的话,奴婢听不懂,石头就是王爷的亲生儿子,这玉佩便是铁证……”
“玉佩是你偷的。”苏清沅打断她的狡辩,语气笃定,“五年前王爷在江左治河,曾不慎遗失过一块随身玉佩,虽然后来找了回来,但王爷曾提过,那玉佩丢了整整三日。”
她看着锦娘惨白的脸,继续说道:“而那三日,负责统筹安排王爷住处的,正是你的父亲,要查清楚这玉佩是如何落到你手里的,不过是派人去江左一趟的事。”
锦娘整个人像被寒风刮得摇摇欲坠,止不住地发抖,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苏清沅目光锐利地锁着她,语气冷得像冰:“你以为王爷为何偏偏在你入府时去了江左,他是去查你的底细。”
她一条条细数着查到的信息:“你嫁过人,丈夫叫王二,去年病逝,婆家在临安县,左邻右舍都能作证,你嫁过去七个月就生了孩子。”
“七个月,不是十月怀胎的常理,这一点,当地稳婆和坐诊大夫都能出具证明,你抵赖不掉。”
锦娘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张脸白得像浸了霜的纸,眼底满是惊恐。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苏清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慑人的力量。
“锦娘,我给你两条路选。”
“一条是拿上银子,带着孩子远走他乡,往后隐姓埋名度日,我保你母子平安,没人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另一条是继续胡搅蛮缠,等王爷从江左归来,带着人证物证将你告上公堂,欺诈皇亲、污蔑宗室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届时遭殃的不止你一个,你的父母,还有你亡夫的族人,都要被你拖下水。”
苏清沅弯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细密的冰碴子钻进锦娘耳中:“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你死了,石头怎么办?”
窗外的秋风卷起院中的落叶,沙沙的声响衬得屋子里愈发寂静,锦娘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望着桌上的银票迟迟说不出话。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心里翻涌着恐惧与不甘,却不知道该选哪条路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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