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光
踏上古山村蜿蜒于巷陌的青石老街,眼里已经写满了沧桑,不只是斜阳映照的牌坊,或灰墙黛瓦的古宅,更让人铭刻于心的是古山的井。
这是个承载着厚重文化底蕴的古老村落,旧名古潭,它矗于凸起的山丘上。山下是萦绕的古山溪和平展的千顷田畴,古村如 “船舶”,停泊于泱泱溪水和稻田之中。相传洪武末年,朱元璋派人探知,古山村貌似龙形船舶,认为 “龙形之物留存乡野,恐有后患”,乃有人献策,可在 “船舶” 周身掘九十九口水井,意在船体漏水,便可破之。朱元璋闻后大喜,遂派人与邵武知县合谋,找来风水大师对古山村里长和村民言:“观地貌天象,古潭有大凶之相,且来年有大旱之灾,其破灾之法,当在村中掘九十九口水井。” 村人听其言,举全村之力,耗时 3 年便大功告成。
当然,此类传说未必可信,先人的智慧岂是妖言所能蛊惑。真正造福村民的,是古山地下密布的泉眼,涌出富含矿物质的清泉。大自然慷慨的馈赠,造就了此番景象。这九十九口古井藏于巷陌、祠堂、田埂、山坳,风水聚气,滋养一方水土;但岁月消磨,如今尚存三十三口古井,错落于黛瓦灰墙之间,成了古村最沉默厚重的文化积淀。
走在古山老街,随处可见古井的模样。粗粝青石凿成井栏,经年累月,井绳磨出深浅交错的凹槽,青苔覆满石缝,满是时光温凉。那凹陷的弧度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手掌,一圈又一圈的井绳,用耐心刻划出的岁月纹路。春日,村妇围井洗衣淘菜,水声叮咚混着笑声;盛夏,农人劳作归来,俯身舀一瓢井水,清冽甘凉驱散满身暑气;秋夜,祠堂古井映满月光,族人取水祭祀清供;严冬,井口浮起淡淡白雾,呈现寒凉中的温情。井水恒温,从不冻涸。井是古山人世世代代的生活根基:炊饭、浣洗、灌溉、祭祀,凡烟火所需,皆依托井水。它深埋黄土岩层之下,默默渗涌清泉,不问索取,不分亲疏,过路行人、山野樵夫、远来学子,皆可随意汲水。
华夏大地,井迹密布,各有风骨。济南舜井,因圣君躬耕留名,藏孝悌传说;扬州玉钩井,映一轮新月,揽文人风雅;建水百眼井,市井烟火繁盛,专供一城民生;齐鲁扳倒井,载帝王行军旧事,凭一段传奇扬名。这些名井,或凭古迹闻名,或因典故传世,皆独善一隅,供人观赏。却难有一处如古山群井,合力滋养村人。三十三口井不分大小,各司其用,祠堂公井供族人祭祀炊饮,宅边私井泽润一家老小,村旁浅井为妇人浣洗衣衫,山畔深井供路人歇脚解渴。一井之力微薄,群井同心,方能养育千年村落。
都说井之德,在包容守心,恒常不变。山河易改,街巷翻新,唯有古井固守原地。山洪漫过村道,井水依旧清澄;久旱无雨,山泉断流,三十三口井仍源源不断出水。它藏于地底,收敛锋芒,不似江河奔涌张扬,不似山泉高悬傲人,不与溪流争喧哗,不与潭池争风光,任凭世事起落,始终澄澈自持。如同古山走出去的先贤,少将杜西书为国戍守疆土;革命志士何大鸿舍身为民。一代代村人不论身处顺逆,皆守本心、存底色,这份沉稳厚重,如是古井的乡野风骨。
都说井之德,在普惠无私,滋养万物。旧时古山何氏家庙旁公井,是村中孩童读书的伴。古时私塾学子晨起,必先至井边汲水洗脸,以清泉涤荡心神;再舀水研磨,清冽泉水磨出墨香,养出沉静心性,灯下苦读至夜深。族长常以井训诫子弟:井深藏泉,如人厚积学识;井水均分,教人体恤邻里,谦和礼让;井永不枯竭,贵在持之以恒。村中子弟读书修身,皆以井为镜;求学不可浅尝辄止,如深井方有长流;做人不可自私狭隘,如清泉普惠四方。村中何氏、宁氏、谌氏、赵氏四大旺族文脉绵延,名人辈出,根脉,便是日日相伴的古井,以润物无声的姿态,教化一代又一代后人。说来也怪,就这样山野古村,改革开放之初,座落在古山 “船头” 的 “沿山中学” 竟是邵武唯一被纳入 “省重点中学” 的名校。这里出去的学生遍布各地,乡贤达仕,比比皆是。
有人说,九十九井是古山风水灵秀的象征,三十三存井是文脉不绝的印证。其实,风水不过是表象,井之德才是内核。井水最能体现 “上善若水” 的水德:藏而不露是谦,源源不竭是恒,予人无求是仁,遇浊自清是守。古山的井,不写碑铭,不赋诗文,却把做人治学的道理,藏在一汪清泉里。
古山的井,早已不止是取水之处。它是村落的根,是乡土的魂,是刻在古山人骨血里的处世之道。它以恒久清泉,载德育人,滋养着古老村落,流淌着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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