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点五万人,三百多只木帆船,夜里从雷州半岛压向琼州海峡。
一九五〇年四月十六日晚,海面上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登陆舰队,也没有空中火力护航。船舱里坐着第四十军、第四十三军的指战员,风帆撑起来,船头对着海南岛北岸。
很多人后来记住了韩先楚。
这没错。
可只记住韩先楚,就像只看见最后冲上滩头的人,却忘了海那边谁在排兵布阵,岛那边谁在点火接应,二十三年里又是谁把那面红旗一直护到这一天。
海南岛不是一个人打下来的。
一九五〇年二月一日到二日,广州,解放海南岛战役作战会议。
地图摊在桌上,琼州海峡横在雷州半岛和海南岛之间。国民党军在岛上布防,薛岳经营所谓“伯陵防线”,海上有舰艇,空中有飞机,岸上有机动兵团。
摆在十五兵团司令员邓华面前的,不是一场普通陆战。
这是渡海作战。
木帆船要过海,部队要登陆,先头部队一旦被压在滩头,后续上不来,金门战役的阴影就会重新压到每个人心上。
邓华没有把这仗交给一股猛劲。
会议定下的方针,是“积极偷渡,分批小渡与最后登陆相结合”。这几个字,看着不惊人,却把整场战役的命门扣住了。
先派小部队过去,探路,练兵,接上岛内力量;再集中主力,在合适风向、潮水和敌情下大举登陆。
这就是邓华的分量。
他不是站在浪头上最显眼的那个人,却是把四十军、四十三军、炮兵、工兵、通信兵、地方支前和琼崖纵队统到一张图上的人。
韩先楚敢打,邓华要算。
少了敢打,战机可能错过;少了统筹,战机也可能变成险局。
这仗最难的地方,恰恰在这里。
三月上旬到四月初,先遣部队一次次潜渡成功。第一个口子撕开后,岛上的接应力量马上顶了上来。
海边的枪声不是孤零零响起的。
五指山根据地里,冯白驹和琼崖纵队早已等了太久。
琼崖革命武装从一九二七年椰子寨战斗起,孤岛奋战二十三年。最艰难时,冯白驹带着百余名干部和战士转入母瑞山密林,八个多月后突围出来的只剩二十五人。
人少了。
旗没倒。
到解放海南岛前,琼崖纵队已经不是一支只能隐蔽周旋的小队伍。它有根据地,有群众基础,有熟悉山路、村庄、港湾和敌情的干部战士。
这才是海南战役和金门战役最大的不同之一。
野战军从海上来,岛内有人接;主力要登陆,滩头附近有人打;国民党军机动部队要反扑,岛内武装能从侧后牵制。
冯白驹在广州会议上转来的建议很具体:先偷渡一批兵力,加强琼崖纵队的接应力量;如果不行,就先运军事干部、技术人员和枪支弹药上岛,充实岛内武装。
这不是空话。
四月十六日晚,大举渡海开始。第四十军主力从灯楼角一线起渡,第四十三军从港头港、三塘港一线出发。韩先楚随第四十军主力上船。
海上风浪、敌舰拦截、炮火压制,都挡在前面。
韩先楚的名字在这一刻闪出来,是因为他确实顶到了最危险处。他随第一梯队渡海,抢占临高角一带滩头,随后又迅速向纵深发展。
但同一张战场上,第四十三军也在登陆。
同一场决战里,琼崖纵队也在打。
四月十九日,邓华获悉薛岳调集战役机动兵力驰援澄迈后,决心组织围歼。二十日上午,人民解放军在黄竹、美亭地区同国民党军展开决战。
这一下,薛岳的防御体系被撕开了。
如果只写韩先楚,就会漏掉邓华在关键时刻对全局兵力的集中使用;如果只写渡海部队,就会漏掉琼崖纵队在岛内接应、配合和牵制中的作用;如果只写将军,就会漏掉成千上万船工、民工、渔民和普通战士在海峡上的那一夜。
这仗不是一把刀。
是一张网。
四月二十三日,海口解放。四月三十日,榆林、三亚地区国民党军被围歼。五月一日,海南岛宣告解放。
从三月五日到五月一日,人民解放军以木帆船为主要渡海工具,粉碎国民党军陆海空立体防御,歼灭国民党军三点三万余人,解放海南岛全境。
这组数字背后,有韩先楚的果断,也有邓华的总揽。
还有冯白驹和琼崖纵队的二十三年。
周恩来称冯白驹为“琼崖人民的一面旗帜”。这句话放在解放海南岛战役里看,不只是对一个人的评价,也是对那支孤岛队伍的交代。
没有岛内红旗不倒,渡海部队登岸后面对的就是另一种局面。
没有十五兵团统一指挥,两个军的行动、先遣偷渡、大举登陆和岛内配合,也难以拧成一股绳。
没有韩先楚这样的前线猛将,战机也可能在犹豫中滑过去。
一九五〇年五月一日,海南岛的枪声渐渐停下。
海口街头,部队进城;海边的木帆船收下风帆;从五指山走出的琼崖纵队战士,终于不用再把根据地藏进密林深处。
那一天,被记住的名字不该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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