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走过三十多个春秋,吃过山珍海味,见过人间繁华,可最难忘的味道,永远停留在 1988 年那个寒冬。
那是我人生最冷、也最暖的一个冬天。
那一年我八岁,叫姜晓亮,住在皖北乡下的一个普通村落。
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八十年代末的农村,日子远没有电视剧里那般光鲜。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城里,带来了生机和富足,可落在我们偏远的乡村,只剩下勉强糊口的清贫。
1988 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也很。
刚进腊月,天上就飘起了鹅毛大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漫天白雪封了山路,冻住了河水,也彻底冻僵了我们家本就拮据的日子。
更难熬的是,我们家,断粮了。
秋收年成不好,夏天闹了旱,秋天又连阴雨,地里的玉米、红薯大半烂在了土里。家家户户收成都薄,我们家人口多,更是捉襟见肘。
腊月中旬的时候,家里的米缸、面缸,已经彻底见底。
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家里那口黑漆漆的陶瓷米缸,放在堂屋角落。从前每次放学回家,我都会扒着缸沿往里看,闻着淡淡的米香,心里踏实又安稳。
可那段时间,缸底干干净净,一粒碎米都找不到。
奶奶每天掀开缸盖看一眼,叹一口气,再默默盖上。那一声叹息,轻得像落雪,却重重压在全家人的心上。
我爸妈整日愁眉不展,话都少了很多。
父亲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本事出去挣钱,也拉不下脸四处借粮。乡里乡亲家家拮据,谁也不宽裕,开口求人,多半也是空手而归。
母亲心软,看着三个孩子饿肚子,夜夜睡不着觉。
我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六岁的妹妹,和刚满三岁的弟弟。小孩子不懂世事艰辛,只知道饿,一天到晚围着母亲哼哼唧唧。
腊月的天,寒风从破旧的窗缝、门缝里钻进来,呼呼作响。土坯房子四处漏风,屋里没有炉火,冷得跟冰窖一样。
我们姐弟三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不敢乱动。一动,肚子里空荡荡的饥饿感,就翻涌得让人难受。
最开始,家里还能煮点稀得见底的红薯粥。
后来红薯也吃完了,母亲就把之前晒干的红薯藤、野菜干揉碎,混着仅剩的一点点麸皮,煮成黑乎乎的糊糊给我们吃。
那种东西,难以下咽,粗糙剌嗓子,吃多了烧心,可我们没得选。能填一点肚子,就已是万幸。
到了腊月二十,连野菜干和麸皮,也彻底空了。
家里彻底粮食告急。
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大雪还在断断续续飘落。
我醒来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空空落落的疼,是那种饿到极致的酸软,浑身没一点力气。
炕冰凉,被子薄得透光,我缩在最里面,听着外面风雪声,心里慌慌的。
母亲早早起了床,站在灶台前,对着空锅发呆。
锅里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可什么吃的都没有。
父亲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根接着一根,烟雾缭绕里,我看见他的背,好像比以前更驼了。
八岁的我,已经懵懂懂事。
我知道家里难,不敢像弟弟妹妹那样哭闹着要吃的,只能乖乖躺着,咬紧嘴唇,硬生生忍着饥饿。
弟弟年纪太小,忍不住饿,小声哭着喊:“娘,我饿,我想吃馍馍。”
软糯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母亲背过身,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乖,再等等,等天晴了,就有吃的了。”
可谁都知道,这是哄孩子的谎话。
天晴了,也没有粮食。
妹妹也抿着嘴,默默掉眼泪,不敢出声。
一屋子人,沉默无声,只有弟弟断断续续的呜咽,和窗外呼啸的风雪,交织成最难熬的冬日。
那天的早饭,我们全家四口人,一口吃的都没有。
中午依旧空空如也。
临近傍晚的时候,风雪稍微小了一点,天地间一片苍茫雪白。村里静得可怕,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没人愿意出门,风雪冻人,更因为家家户户都穷,没什么可走动的。
父亲站起身,跺了跺冻僵的脚,对母亲说:“我再去隔壁王叔家问问,看能不能借一点粮食,熬过这几天。”
母亲点点头,眼底满是无奈:“去吧,好好说,实在借不到也别为难人。”
我看着父亲裹紧单薄的旧外套,推门走进漫天风雪里,背影孤单又萧瑟,一步步踩在厚厚的积雪里,慢慢走远。
我趴在窗边,望着父亲的背影,心里默默期盼,期盼他能带回一点粮食,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半个多小时后,父亲回来了。
两手空空。
不用他开口,我们就知道结果了。
父亲进门的时候,肩头落满白雪,头发眉毛都冻得发白,脸色暗沉得吓人。
“王叔家也难,他家四个孩子,比咱们还紧张,实在挤不出余粮。”
他低声说了一句,说完就蹲回原地,再也不说话了。
希望,彻底落空。
母亲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眼圈瞬间红透了。
我看着憔悴的母亲、沉默的父亲,看着饿得小脸蜡黄的弟弟妹妹,八岁的我,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那种绝望,不是孩童的委屈哭闹,是眼睁睁看着家里无路可走,却无能为力的无助。
天,一点点黑了下来。
冬日的黑夜来得格外早,短短片刻,整个村落就彻底沉入昏暗之中。
屋里没有多余的灯油,母亲舍不得点煤油灯,屋子很快就暗沉沉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风雪又大了起来,拍打着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呜咽。
我们姐弟三人,安静地缩在炕上,没人说话,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肚子里空空的,又冷又饿,浑身瑟瑟发抖。
就在全家人陷入死寂,一筹莫展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敲门声。
“咚咚…… 咚咚咚……”
风雪太大,敲门声很轻,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我们一家人全都愣住了。
这么冷的雪夜,天早就黑透了,谁会出门?更别说来我们家串门。
父亲猛地站起身,眼里带着一丝诧异,快步走向院门。
伸手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风雪裹挟着寒气瞬间灌了进来。
我顺着门缝望出去,风雪朦胧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人身上落满厚厚的白雪,头发、肩膀、后背,全是白的,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她手里紧紧挎着一个老旧的竹篓,竹篓用破旧的蓝布盖得严严实实。
是我的姨妈。
母亲的亲姐姐。
我瞬间认了出来,心里猛地一震。
姨妈家住在邻镇的山那边,隔着三座大山,平时走路,天晴无雪都要两个多小时。
今天大雪封山,山路湿滑结冰,难走至极,别说是走路,就算是壮汉,都不敢轻易翻山。
可姨妈,竟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雪,连夜赶来了。
“姐?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母亲快步冲出去,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慌张。
姨妈冻得浑身发抖,嘴唇乌青,脸色惨白,睫毛上全是冰碴子。
她的棉袄很旧,薄薄一层,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双手冻得通红僵硬,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竹篓,半点不肯松开。
她喘着粗气,说话都带着颤音,断断续续的:“我…… 我听邻村人捎信,说你们家…… 今年秋收差,腊月里就断粮了,几个孩子饿得慌…… 我放心不下,赶紧收拾了点东西,给你们送过来。”
短短几句话,说得无比艰难。
母亲一把扶住冻得快要站不稳的姨妈,眼眶瞬间就崩红了,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你疯了啊!这么大的雪,山路都封死了,多危险啊!黑灯瞎火的,万一滑倒摔下山怎么办?”
父亲也连忙上前,接过姨妈手里的竹篓,语气又感动又心疼:“姐,太折腾你了,这么远的路……”
姨妈摆摆手,冻得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没事,我走得慢,小心着走,没出事就好。只要孩子们能吃上一口热的,我累点不算啥。”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小小的心脏,狠狠揪痛。
我知道姨妈的日子,也一点都不宽裕。
姨妈家两个孩子,也就是我的表哥表姐,和我们年纪相仿。姨父常年在外打零工,挣的钱微薄又不稳定,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姨妈一个人在家种地带孩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省吃俭用,抠着过日子。
他们家,也不宽裕,甚至和我们一样艰难。
可就算自己难,她依旧记挂着我们家。
风雪夜,翻三座雪山,徒步四个多小时,冒着冻伤、滑倒、迷路的风险,只为给断粮的我们,送一口活命的粮食。
姨妈被父母搀扶着走进屋里,一进屋,寒气扑面而来,她浑身的积雪慢慢融化,衣角、裤脚全都湿透了。
母亲赶紧找来干净的干布,给她擦脸上、身上的雪,又赶紧烧热水,让她暖手暖身。
姨妈搓着冻得僵硬的双手,哈着白气,顾不上自己取暖,第一句话就问:“孩子们还好吧?没饿坏吧?”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土炕上的我们。
看到我们三个孩子小脸蜡黄、眼神萎靡、缩成一团的模样,姨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我和弟弟妹妹的额头,掌心冰凉,带着一路风雪的寒意。
“可怜的孩子们,遭罪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紧接着,姨妈转头看向父亲,轻声说:“小亮他舅,快把竹篓打开,赶紧给孩子们做点吃的,孩子饿坏了,不能再扛了。”
父亲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竹篓放在干净的桌子上。
我的目光,紧紧落在那个老旧的竹篓上。
竹篓是姨妈用了很多年的旧物,边缘都磨光滑了,筐身还有几处修补的痕迹,蓝布盖子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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