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祖母拉着她低声劝:“阿沅,北戎蛮荒之地,离家千里,祖母不愿你嫁去那样的地方。

“我与你父亲商量好,今日在府中设宴为你挑选夫婿,半日内定下,绝不叫你远嫁!”

“倘若实在无人,祖母厚脸求靖王娶你。”

靖王似有察觉往这边看了一眼。

“若她缠我,我宁可挥刀自宫守贞!”

靖王心声钻进沈清沅耳朵,她攥紧指尖,瞬间心凉。

沈清沅又不愿祖母一把年纪替她担忧,抬眼扫过一众各怀鬼胎的公子,余光瞥见蹲假山逗蚂蚁的顾砚辞,扬声一句。

“我选他。”

01

大雍朝北戎的使团三日前踏入上京,递上的国书里明确提出要求,要娶一位大雍世家贵女去北戎做可敦。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把家中适龄女儿挨个掂量了一遍,最终把这个不算荣耀的差事,落到了永宁侯府嫡女沈清沅的头上。

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很简单,永宁侯府近些年日渐式微,沈清沅的父亲在朝中并无实权,送她和亲既全了朝廷颜面,又不会触动权贵的利益。

正式的圣旨还没从宫里发出来,和亲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

沈清沅的祖母沈老夫人听到消息的当天,当场摔了手里的汝窑茶盏,连拐杖都差点攥不住。

她坐在堂屋里拍着桌子骂,说自己儿子为国征战一生死在沙场,留下这么一点骨血,不能被人送去北戎的雪地里送死。

老人家拄着拐杖冲到前院,指着跪在地上的永宁侯骂了整整一个时辰,逼得儿子连连点头应下所有要求。

最后还是沈老夫人拍板做了决定,第二天就在府里摆宴邀请京中适龄公子,不拘门第只要人品端正,当天定亲就算圣旨来也没用。

沈清沅站在花厅的雕花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外面乌压压坐了一片的年轻公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

贴身丫鬟碧梧凑在她耳边絮絮叨叨,指着穿蓝袍的公子说:“小姐,您看看那位穿蓝袍的公子,是翰林院编修家的二公子,写得一手好文章前途无量。”

沈清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厅堂最角落的位置,落在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男人身上。

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靖王谢珩,也是沈清沅藏在心底整整五年,从来不敢对外人说出口的心上人。

五年前的上元灯节,沈清沅被拥挤的人群冲散,差点被受惊狂奔的马匹踩在脚下,是谢珩伸手把她捞进了怀里护住。

那天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成了沈清沅少女时期所有怀春心事里,最清晰也最柔软的记忆。

之后的五年里,她偷偷收藏谢珩写的每一首诗作,算好他出行的时间假装在路上偶遇,还央求父亲带她去所有他可能出席的宴会。

可谢珩始终对她客气又疏离,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从来不肯靠近半步。

沈清沅以前总以为他是天性冷淡,不喜欢和旁人过多接触,直到祖母开口提起他的名字。

沈老夫人拉着沈清沅的手压低声音说:“明月,你看看这些公子,可有中意的?若实在没有,靖王殿下也未娶妃,你若有意,祖母舍了这张老脸去求。”

祖母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沈清沅就清清楚楚听见一道清冷又急促的内心声响,那声音明明白白地说着:“若她真敢缠上来,我便挥刀自宫,守一辈子贞洁,也好过被她沾上!”

沈清沅猛地抬头看向角落里的谢珩,看见他依旧端坐着喝茶,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礼貌的浅笑。

可那道声音清清楚楚,就是从他的方向传过来的,是她从未听过的,属于谢珩的内心独白。

她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脑子里嗡嗡作响,碧梧扶着她的胳膊连声呼唤:“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她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把目光投向厅堂里那些前来求亲的公子,一个个看过去只觉得越发心烦。

穿蓝袍的翰林院公子正站在席间吟诗,声音抑扬顿挫满脸自我陶醉,眼底却藏着对侯府家产的算计。

穿红袍的吏部远亲侄子摇着折扇,眼神一个劲往屏风这边瞟,算盘打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响。

剩下的几个要么是家世落魄来碰运气,要么是品行不端被家里逼着来成亲,没一个能让人看得顺眼。

沈清沅越看越觉得胸口发闷,正要转身回后院,余光忽然瞥见花园假山旁边,蹲着一个毫不起眼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藏青色袍子,头发随便用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还沾了点泥印子。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捅蚂蚁窝,嘴里还碎碎念着跟蚂蚁说话,完全没在意花厅里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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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沅抬手点了点那个方向,问身边的碧梧:“那个蹲在假山旁边的年轻公子,是哪一家的人?”

碧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小声回答:“小姐,那是顾家的小少爷顾砚辞。”

沈清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上京顾家是世代簪缨的名门,出过三位阁老五位尚书,是实打实的清贵世家。

可惜顾家这一代的嫡出小少爷顾砚辞,是整个上京都有名的痴儿,传闻三岁时高烧烧坏了脑子,言行乖张喜怒无常。

有人说他高兴了能对着墙壁说一整天的话,不高兴了能把整个院子砸得稀烂,京中人提起他多半是当笑话讲。

此刻顾砚辞正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跟地上的蚂蚁说话:“你们别着急,这条路不通,换个方向试试……对对对,从那边绕过去。”,语气耐心得不得了。

沈清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虽然看着疯疯癫癫,可对蚂蚁都这么有耐心,心肠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沈老夫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催促道:“明月,你看好了没有?若是都不满意,祖母就去找靖王说说。”

沈清沅浑身打了个激灵,几乎是同时,她又听见了谢珩那道带着慌乱的声音:“别过来,千万别过来……我宁可剃了头去当和尚,也不要娶这个麻烦精。”

沈清沅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残存了五年的爱慕,瞬间被这两句话浇得透心凉,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下。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既然对方这么怕自己缠着他,那她就干脆彻底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自己的念想。

沈清沅抬手指向假山旁边蹲着的顾砚辞,声音清脆又坚定,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花厅:“祖母,我选他。”

她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花厅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落在了那个还蹲在地上专心捅蚂蚁窝的少年身上。

顾砚辞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视线,懵懵懂懂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茫然问道:“我?”

他手里的树枝还戳着一只蚂蚁,那蚂蚁挣扎了两下掉在地上,很快就钻进草丛里跑没了影。

沈清沅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对,就是你。”

花厅里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四处响起,有人低声惊呼:“沈家那个疯子?”,还有人议论:“安阳侯府的大小姐要嫁给一个傻子?”,更有人叹气:“这不是胡闹吗!”

沈老夫人也愣住了,看看沈清沅又看看远处的顾砚辞,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连忙劝道:“明月,你可想清楚了?他……”

沈清沅打断了祖母的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想得很清楚。沈公子天真烂漫,心地纯善,正是女儿心目中的良配。”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牙酸,可比起被心上人嫌弃到要自宫的地步,嫁给一个疯痴的少爷反而没那么难堪。

至少疯痴的人不会在心里偷偷嫌弃她,不会把她当成避之不及的麻烦。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谢珩,看见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也有释然。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茶,仿佛这场闹剧里的选择,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沈清沅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很快又被骨子里的倔强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反正他从来都不在乎。

02

顾家的反应比沈清沅预想中要激烈得多,当天下午,顾夫人就亲自登门到了永宁侯府。

顾夫人看着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褙子,鬓边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面容端庄神色却带着几分憔悴。

她刚进院门就对着沈清沅行了个大礼,恳切说道:“姬大小姐,犬子顽劣,实在配不上您这样的大家闺秀,还请三思。”

沈清沅连忙上前把人扶起来,笑着开口:“顾夫人不必妄自菲薄,我见过令郎,觉得他很好。”

顾夫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咽了回去,反复劝说:“可是……”

沈老夫人坐在旁边叹气,开口解围:“明月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她看中了令郎,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好拦着。”

沈清沅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却很坚定:“没什么可是的。顾夫人放心,我会好好待他的。”

顾夫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圈忽然就红了,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就……委屈大小姐了。”

送走顾夫人之后,碧梧忍不住拉着沈清沅的胳膊追问:“小姐,您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么多青年才俊不选,偏偏选个……选个……”

沈清沅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选个疯子?”

碧梧吓得不敢接话,低着头绞手里的帕子,生怕惹得自家小姐不高兴。

沈清沅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平淡地说:“疯子有什么不好?至少他不会骗我,不会在心里嫌弃我。”

碧梧一脸疑惑地问:“小姐您怎么知道人家嫌弃您?”

沈清沅只是摇了摇头,淡淡回应:“我就是知道。”

两家的婚期最终定在了九天之后,沈老夫人的意思是要尽快把婚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出别的变故。

顾家那边倒是格外配合,三书六礼的流程走得飞快,不到六天就把所有程序都走完了,半点拖沓都没有。

这期间沈清沅再也没见过顾砚辞,倒是听碧梧打听来了不少关于他的旧事。

碧梧絮絮叨叨说道:“听说他小时候其实很聪明,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能作诗,是沈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碧梧又小声补充:“听说有一次,他把沈大人的书房给烧了,就因为一只蝴蝶飞进去没出来。”

沈清沅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这位顾家小少爷,行事还真是和旁人都不一样。

大婚那天的天气格外好,万里无云的晴天,沈清沅穿着大红的嫁衣,盖着绣了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上了花轿。

一路上吹吹打打热闹非凡,街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想看看永宁侯府的大小姐,是不是真的嫁给了顾家的痴儿。

沈清沅坐在轿子里,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暗自感慨:“嫁谁不是嫁呢?反正那个藏在心里五年的人,从来都不会在意。”

花轿在顾府门口停下,有人掀开轿帘递过来一根红绸,沈清沅握着红绸的另一端,跟着身边的人一步步往里走。

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最后被送入洞房,整个流程她都浑浑噩噩的,直到房门被关上四周安静下来才回过神。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宾客喧哗声,还有时不时传来的笑闹声,指尖攥着喜服的布料有些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走到她跟前就停住了。

一道带着少年清亮感的声音响起来,有点哑,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你饿不饿?”

沈清沅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愣了愣才回答:“还……还好。”

顾砚辞很直白地坦言:“我饿了。刚才只顾着喝酒,什么都没吃。”

他说着就伸手掀开了沈清沅头上的红盖头,动作干脆得让沈清沅都没反应过来。

眼前骤然变亮,沈清沅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等适应了光线看清面前的人时,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少年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精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好看。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只是眼神看着确实和常人不太一样。

他正直勾勾盯着桌上摆的点心盘,眼睛一眨不眨的,口水都快从嘴角流下来了,伸手指着桂花糕问道:“我可以吃那个吗?”

沈清沅看着他的样子有点想笑,点了点头说:“……可以。”

顾砚辞立刻扑到桌边,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沈清沅坐在床沿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顾砚辞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含糊不清地夸赞:“唔,好吃!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沈清沅摇了摇头回复:“我不饿。”

顾砚辞大方摆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风卷残云一样扫光了桌上所有的点心,又灌了满满一壶茶下去,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随口说道:“吃饱了。睡觉吧。”

说着,他真的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就要睡。

沈清沅连忙开口叫住他:“等等。”

顾砚辞睁开一只眼看她,迷糊发问:“嗯?”

沈清沅不解问道:“你就这么睡了?”

顾砚辞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坦然说道:“不然呢?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的。我娘说了,娶媳妇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欺负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真的闭上眼睛睡着了,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就传了过来。

沈清沅站在原地,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暗自心想:“这个人,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她轻手轻脚地卸了头上的首饰,换了宽松的寝衣,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中间隔着足足一个人的距离。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洒进来,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沈清沅忽然想起一件事,暗自嘀咕:“刚才他掀盖头的时候,我忘了听他的心音。”

她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反正以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没必要急在这一时。

她闭上眼睛,折腾了一整天的疲惫涌上来,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她和顾砚辞的新婚第一夜,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过去了,没有任何波澜。

第二天早上沈清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顾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看见顾砚辞正蹲在窗户下面,拿手指逗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小橘猫。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藏起来的桂花糕,掰碎了放在地上,小声哄着猫咪:“咪咪,过来,给你好吃的。”

那只橘猫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犹豫了半天还是凑了过去,低头啃起了地上的糕饼碎。

顾砚辞看着猫咪吃东西,笑得特别灿烂,像个拿到了糖的小孩子,眼里全是纯粹的开心。

沈清沅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弯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顾砚辞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她,笑着说道:“醒了?早饭在桌上,我让人送来的。你快吃,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清沅一边穿衣服一边好奇询问:“去哪里?”

顾砚辞卖起了关子,晃了晃脑袋:“去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又低下头继续逗猫,留沈清沅一个人坐在床上,心里多了几分好奇。

等沈清沅洗漱完吃过早饭,换好了方便出门的常服,就被顾砚辞拉着从府里的角门溜了出去。

他拉着沈清沅穿过一条条僻静的小巷,越走位置越偏僻,周围的人烟也越来越少。

沈清沅被他拽着走,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们这是去哪儿?”

顾砚辞脚步不停,只简单回应:“快到了。”

终于,他在一座看着破败不堪的宅子前停下了脚步,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他回头冲着沈清沅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到了。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

03

那是一座废弃了很多年的旧园子,院子里杂草长了半人高,廊下结满了蛛网,一看就很久没人过来打理过。

可顾砚辞却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穿过荒芜的庭院,推开了里侧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里面是一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书房,靠墙摆着好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不少书页都已经泛黄卷边。

屋子中间的书案上摊着一张宣纸,上面画着一幅还没画完的山水图,笔法苍劲意境悠远,完全不像传闻里的痴儿能画出来的。

沈清沅走到书案旁边,指着那幅画问顾砚辞:“这是你画的?”

顾砚辞点了点头走过去,拿起笔蘸了点墨,站在案边继续补完剩下的部分,轻声解释:“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画画,画着画着就好了。”

沈清沅站在旁边看着他画画的样子,发现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眼神专注认真,握笔的手稳定有力。

一笔一划都带着从容的气度,沉稳得完全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更不像外人嘴里疯疯癫癫的痴儿。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沈清沅绝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专注作画的人,就是昨天蹲在地上捅蚂蚁窝的顾砚辞。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你……你真的疯了吗?”

顾砚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里藏着一种沈清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反问一句:“你觉得呢?”

沈清沅一下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说他是疯子吧,他能画出这么好的画,说话做事条理清晰,连对诗词都有自己的见解。

说他没疯吧,那些传遍上京的荒唐事又都是真的,发病的时候连身边的人都认不出来。

顾砚辞放下手里的毛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什么都分不清,什么都记不住。”

沈清沅走到他身边,轻声追问:“那你现在清醒吗?”

顾砚辞回过头来看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现在应该是清醒的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提醒:“不过说不定等一下就不清醒了,所以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沈清沅有点疑惑,不解发问:“为什么?”

顾砚辞一本正经地告知:“因为我发起疯来会打人。上次我把书房烧了,就是因为一只蝴蝶飞进去,我追着它跑,结果把烛台撞翻了。”

他还认认真真地叮嘱沈清沅,要是看见他不对劲就赶紧跑,别站在原地等着被他伤到。

沈清沅被他一脸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心里那点莫名的顾虑,反而消散了不少。

顾砚辞歪着头看她,好奇询问:“你不怕我吗?别人都怕我,说我随时会发疯,说不定哪天就会杀人放火。”

沈清沅反问他:“你会吗?”

顾砚辞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如实说道:“应该不会吧。我虽然疯,但不傻。杀人是犯法的,要砍头的。”

沈清沅被他直白的话逗得笑出了声,顾砚辞看着她笑,也跟着一起笑,笑声清朗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

那一瞬间沈清沅觉得,他一点都不像别人嘴里的疯子,反而比很多道貌岸然的正常人要可爱得多。

那天他们在这座废弃的园子里待了整整一天,顾砚辞画画,沈清沅就坐在旁边帮他磨墨。

他翻出自己以前画的所有作品给沈清沅看,有山水有人物,还有不少奇奇怪怪、常人想象不出来的东西。

沈清沅指着一幅画着长翅膀的人的画问他:“这是什么?”

顾砚辞随口回答:“鸟人。我做梦梦到的,觉得很有意思,就画下来了。”

沈清沅又指着另一幅画,画上是个圆圆的大盘子,里面堆着五颜六色的果子,看着格外诱人,再次发问:“还有这个呢?”

顾砚辞解释道:“那是糖葫芦。我梦见有人把糖葫芦做得很大很大,像盘子一样大,一口咬下去全是甜的。”

沈清沅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梦做得还挺有意思。”

顾砚辞轻轻叹了口气,满是遗憾:“是啊。可惜醒来就没有了。”

沈清沅看着他满脸遗憾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觉得这人的世界简单又干净,全是些细碎的小快乐。

不像自己活了十几年,身边全是算计和虚伪,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藏着掖着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到了靖王谢珩身上,暗自揣测:“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在庆幸摆脱了我这个麻烦?”

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苦涩,她连忙甩了甩头,逼着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赶出去。

顾砚辞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凑过来担忧问道:“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沈清沅勉强笑了笑,遮掩道:“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顾砚辞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画笔,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那回去休息吧。我送你回去。”

他的手掌很暖,干燥又宽厚,包裹着沈清沅的手,莫名给人一种很踏实的安心感。

沈清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暗自对比:“这种感觉,和当年被谢珩抱在怀里时的悸动不一样。更温暖,也更踏实。”

等他们回到顾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顾夫人正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两人一起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顾夫人连忙招呼二人:“回来了就好,快去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晚饭的饭桌上,顾砚辞一反常态地安静,低着头扒碗里的饭,偶尔还会夹一筷子菜放到沈清沅碗里。

顾夫人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悬了好多年的心,好像终于落下来一点。

吃完晚饭之后,顾砚辞又恢复了活泼的性子,拉着沈清沅到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说要给她指最亮的那一颗。

他伸手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认真说道:“你看那颗星,特别亮。我每次看到它,就觉得它在跟我说话。”

沈清沅有点好奇,追问:“它跟你说什么?”

顾砚辞仰着头望着星空,轻声复述:“它说,昭宁啊昭宁,你要好好的,总有一天你会好起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沈清沅从未见过的认真,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懵懂的少年。

沈清沅心里一动,脱口而出问道:“你很想好起来吗?”

顾砚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低声诉说:“想。我不想让别人为我担心,也不想让我娘难过。”

沈清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笃定开口:“你会好起来的。”

顾砚辞疑惑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沈清沅认真回应:“因为好人会有好报。你是个好人,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

顾砚辞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得特别开心,直白说道:“你也是个好人。”

沈清沅不解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砚辞单纯地回答:“因为你愿意嫁给我。别人都不愿意,只有你愿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怨天尤人,只有单纯的感激,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沈清沅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她暗自反省:“我嫁给他,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好。只是因为我想逃避另一个人。这对沈昭宁来说,不公平。”

她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砚辞有点茫然地问:“为什么要道歉?”

沈清沅摇了摇头,含糊带过:“没什么。就是想说对不起。”

顾砚辞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说道:“没关系,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你。”

沈清沅看着他认真又纯粹的眼神,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悄悄软了下来。

04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一天天过去,沈清沅渐渐习惯了顾府的生活,也习惯了顾砚辞陪在身边的日子。

顾砚辞大部分时候都是清醒的,能正常说话正常做事,甚至还能和沈清沅讨论诗词歌赋,见解独到又深刻。

可他偶尔还是会发病,每次发病都毫无征兆,整个人陷入恐惧和混乱里,谁都靠近不了。

沈清沅第一次见他发病,是在婚后第七天的下午,当时她正在绣房里做针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

她放下手里的绣活走出去一看,只见顾砚辞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对着空气胡乱挥舞。

他嘴里大喊着:“滚开!都给我滚开!”,眼睛里满是恐惧,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几个下人远远地围着他,谁都不敢上前一步,管家站在一边急得团团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管家大声劝道:“少爷,您冷静一点,没有什么东西啊!”

可顾砚辞根本听不进去,依旧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嘶吼道:“有的!它们都在!它们要吃掉我!”

沈清沅深吸了一口气,不顾下人的阻拦,慢慢朝着情绪激动的顾砚辞走了过去。

她放轻声音叫着顾砚辞的名字:“昭宁。”

顾砚辞猛地转过头,把手里的木棍指向她,慌张大喊:“你别过来!它们会伤害你的!”

沈清沅停下脚步,依旧用很轻的声音跟他说话:“不怕。你忘了吗?我会保护你的。”

顾砚辞愣了一下,手里的木棍慢慢垂了下来,眼神里的慌乱少了一点,带着点不确定反问:“真的吗?”

沈清沅点了点头,继续慢慢往前走,朝他伸出自己的手:“真的。把手给我。”

顾砚辞犹豫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扔掉了手里的木棍,把冰凉的手放到了沈清沅的掌心里。

他的手凉得像冰块,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吓得不轻,整个人都还没从恐惧里缓过来。

沈清沅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没事了,我在这里。”

顾砚辞看着她的眼睛,眼里的恐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依赖和信任,喃喃轻唤:“明月……”

沈清沅温柔回应:“我在。”

下一秒顾砚辞就扑过来紧紧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身体还在轻轻发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

沈清沅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就放松下来,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周围的下人都看呆了,谁都没想到,向来没人能靠近的发病的少爷,居然会被少奶奶三言两语就安抚下来。

从那以后,顾砚辞每次发病,都会第一时间找沈清沅,只要听见她的声音,就能慢慢平静下来。

顾夫人对此感激不尽,拉着沈清沅的手红了眼眶,感慨道:“明月,真是辛苦你了。昭宁这孩子,从小就没几个人能靠近他发病时的样子,你是第一个。”

沈清沅客气回复:“这是我应该做的。”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能安抚住顾砚辞,也许是因为她从不怕他,也许是她能看懂他恐惧背后的无助。

又也许是因为,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开始慢慢在乎这个心思纯粹的少年了。

这个认知让沈清沅心里有些不安,她暗自思索:“我当初嫁给顾砚辞,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逃避。可现在事情的发展,好像渐渐脱离了我最初的预想,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走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顾砚辞在身边,越来越在意他的情绪,他开心的时候她也跟着开心。

看见他发病难受的样子,她心里也跟着揪着疼,这种感觉和当初对谢珩的仰慕完全不一样。

这份感情更真实,也更贴近生活,可也更危险,因为她不知道顾砚辞对她的依赖到底是什么。

她暗自担忧:“如果他只是因为只有我能安抚发病的自己,才对我格外亲近,那我岂不是又一次自作多情?”

一想到这里,沈清沅心里就一阵烦躁,偏偏这时候,宫里传来了皇后千秋节设宴的消息。

皇后下了旨意,邀请各府的命妇和世家小姐都进宫赴宴,沈清沅作为顾家的新妇,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本来只是一场普通的宫宴,可当沈清沅得知靖王谢珩也会出席的时候,心跳还是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再有这样的反应,她已经嫁人了,谢珩也从来都不属于她。

可有些藏了好几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立刻放下的,尤其是在这种不得不面对面的场合。

她心里乱成一团,既不想去宫宴撞见谢珩尴尬,又不能违抗皇后的旨意,只能硬着头皮准备赴宴。

05

皇后的千秋宴设在中宫的长春殿,沈清沅穿着顾夫人特意为她准备的石榴红刻丝褙子,梳着端庄的随云髻。

她鬓边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明眸皓齿端庄大方,看不出半点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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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一直在冒汗,连指尖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凉意。

顾砚辞没有跟着一起进宫,他的状况不适合出席这种正式的皇家场合,容易出乱子。

顾夫人提前跟宫里打了招呼,传话道:“犬子身体不适,由新妇代为贺寿。”,皇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允了。

宴会开始之后,沈清沅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哪怕你缩在最角落的位置,也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一道温和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沈少夫人。”,语气客套又疏离,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沈清沅抬起头,就看见了那张她记了五年的脸,靖王谢珩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丰神俊朗一如往昔。

他手里端着酒杯,含笑看着沈清沅,仿佛之前那些被她偷听去的心音,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沈清沅连忙起身行礼,姿态恭谨守礼:“见过王爷。”

谢珩虚扶了她一把,温和开口:“不必多礼。说起来,本王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新婚之喜。”

沈清沅客气道谢:“多谢王爷。”

谢珩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询问:“沈家少爷……对你可好?”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好像话里有话,藏着些沈清沅看不懂的深意。

沈清沅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地回复:“夫君待我极好。劳王爷挂心了。”

谢珩浅淡一笑,举起手里的酒杯:“那就好。本王敬你一杯,祝你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沈清沅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人,烧得她喉咙发紧,可这点辣意,比起心里翻涌的酸涩,根本算不了什么。

谢珩喝完酒就转身走了,沈清沅重新坐回席位上,盯着面前的空酒杯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刚平复下心情,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停在她的桌边,开口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点刻意的亲近。

沈清沅抬头一看,是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面容娇美笑意盈盈,看着有几分眼熟。

女子笑着自我介绍:“我是苏明嫣,吏部尚书苏大人的女儿。早就听闻沈少夫人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沅客套地笑了笑:“苏小姐过奖了。”

苏明嫣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压低声音凑过来打探:“我刚才看到靖王殿下来跟你说话了,你们很熟吗?”

沈清沅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算熟,只是打过几次照面罢了。”

苏明嫣眨了眨眼,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是吗?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匪浅呢。毕竟当初可是有传言说,宸王殿下差点就成了你的……”

沈清沅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冷了几分:“苏小姐。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已经是顾家的媳妇,还请慎言。”

苏明嫣捂着嘴轻笑:“哎呀,是我失言了。”,眼神里的促狭一点都没少,摆明了是故意提起这件事。

她顿了顿又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不过说真的,沈少夫人,你有没有后悔过?”

沈清沅微微蹙眉:“后悔什么?”

苏明嫣说得轻描淡写,字字带着嘲讽:“后悔嫁给一个疯子啊。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做,偏要去伺候一个傻子,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选择。”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沈清沅的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清沅握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嵌进掌心,轻微的疼痛感让她保持了绝对的冷静。

她看着苏明嫣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回击:“苏小姐,我夫君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或许与常人不同,但他心地善良,待我真诚,这就够了。反倒是有些人,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不知藏着多少龌龊心思,这种人,才是真正可怜。”

苏明嫣的脸色瞬间变了,冷笑一声:“沈少夫人好口才。但愿你能一直这么嘴硬下去。”

说完这句话,她就起身甩着袖子走了,留下沈清沅一个人坐在桌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暗自判断:“看来,这京城里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皇后忽然来了兴致,扬声说道:“今日行酒令助兴,在场诸位夫人小姐轮流作答。”

在场的都是世家出身的女子,一个个才艺出众,自然没人怯场,轮流着作诗答对,气氛很是热闹。

轮到沈清沅的时候,她随口吟了一首应景的祝寿诗,用词工整意境妥帖,引得皇后连连夸赞。

皇后心情大好,当即吩咐身边的宫女:“来人,赐酒。”

宫女端着酒杯走过来,躬身把酒杯递到沈清沅面前,动作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清沅接过酒杯正要喝,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异样味道,混在醇厚的酒香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她从小嗅觉就比旁人灵敏,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丝不对劲,心里瞬间警铃大作,暗自警醒:“这酒有问题。”

她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是谁要害自己,居然敢在皇后的千秋宴上动手脚,胆子也太大了。

她来不及细想,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仰头喝酒,实际上大部分酒液都顺着嘴角流到了衣襟里。

她放下酒杯笑着称赞:“好酒。”,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皇后也没起疑,转头继续看其他人行酒令。

可沈清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自己还是不小心喝进去了一点,药效迟早会发作。

而且肯定有人在暗中盯着她,等着她药性发作当众出丑,好损毁她和顾家的名声。

她暗自下定决心:“我必须尽快查清楚,到底是谁想害我。”

宴会还没结束,沈清沅就借口身体不适,上前向皇后请辞:“皇后娘娘,臣妇身体略有不适,恳请先行离宫。”

皇后也没多留,温和应允:“准了,回去好生休养。”

坐上回府的马车那一刻,沈清沅才松了口气,靠在车厢壁上,努力压下越来越明显的头晕。

那杯酒里的迷药她还是喝进去了一点,虽然量不多,可药效已经开始慢慢发作了。

随行的丫鬟绿萼察觉到她脸色不对,连忙关切询问:“少夫人,您怎么了?”

沈清沅摇了摇头,低声吩咐:“没事,有点累了。快点回去吧。”

马车加快了速度往顾府赶,可刚走到半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拉车的马受了惊。

马匹嘶鸣着狂奔起来,车夫根本拉不住,整辆马车都在剧烈颠簸,随时都有翻倒的可能。

绿萼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着车厢的壁板,声音发抖:“怎么回事?!”

沈清沅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只见几个穿着黑衣的人骑着马追在后面,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

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冷静判断:“这是要杀人灭口。”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马车就彻底失控了,车夫被颠簸得摔下了车,马匹疯了一样往前冲。

马车一路狂奔,最终在一处陡坡前停了下来,拉车的马累得倒地不起,车厢也歪在了路边。

沈清沅和绿萼从车厢里爬出来,发现她们被困在了一条荒僻的山路上,前后都是茂密的树林。

而那些追过来的黑衣人,已经骑着马赶到了,正一步步朝着她们走过来,手里的刀还闪着寒光。

绿萼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问道:“少夫人,怎么办?”

沈清沅强装镇定,从靴筒里拔出祖母给她的防身匕首,挡在了绿萼的身前,果断吩咐:“别怕。他们要的是我的命,你先走,去找人帮忙。”

绿萼含泪摇头:“不行,我不能丢下您。”

沈清沅厉声催促:“听话!你留在这里只会碍事,快去叫人!”

绿萼含着泪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旁边的树林里,很快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树丛中。

沈清沅转过身,面对着步步逼近的黑衣人,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开口谈判:“各位好汉,是谁派你们来的?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语气狠戾:“沈少夫人,别白费力气了。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沈清沅不再劝说,挺直脊背:“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

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显然没把她一个弱女子放在眼里,为首的人大喝一声:“找死!”,挥刀就朝她砍了过来。

沈清沅侧身躲过攻击,手里的匕首顺势刺向对方的手腕,动作利落,显然是练过防身术的。

为首的黑衣人没料到她会武功,猝不及防之下被划了一道口子,暴怒嘶吼:“臭娘们!”,攻势变得更加猛烈。

沈清沅虽然跟着父亲学过几年防身功夫,可毕竟不是专业武者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气喘吁吁。

她的胳膊和腿上都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握匕首的手也开始发抖。

就在她以为自己今天要命丧于此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最靠近她的那名黑衣人的肩膀,力道大得把人带得踉跄了几步。

黑衣人们大惊失色,纷纷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厉声喝问:“谁?!”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马上跃下,手持一柄长剑,几步就冲到了沈清沅面前,稳稳地挡在了她身前。

那背影挺拔修长,带着凛冽的杀气,沈清沅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在心里面惊呼:“昭宁?!”

06

沈清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她面前挡着所有攻击的人,居然是平日里疯疯癫癫的顾砚辞。

此刻的顾砚辞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手里握着长剑,眼神凌厉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平日里那种天真懵懂的神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冷冽的气质,像一把藏了多年终于出鞘的剑。

他头也不回地沉声道:“退后。”

沈清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站在安全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挡在她身前的少年。

那些黑衣人也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镇住了,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居然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为首的黑衣人强装镇定,开口喝问:“你是谁?”

顾砚辞语气平淡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气场逼人:“顾砚宁。你们要杀的人,是我的妻子。”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沈家那个疯子?原来你还会武功,倒是出乎意料。不过,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拦住我们这么多人吗?”

顾砚辞眼神冷冽,淡淡吐出一句:“你可以试试。”

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齐齐冲了上来。

顾砚辞动了。

他的剑法快如闪电,身形飘忽不定,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完全不给对方还手的余地。

沈清沅站在后面看着,只觉得目瞪口呆,她暗自感慨:“这还是那个蹲在地上捅蚂蚁窝的顾砚辞吗?这还是那个被一只蝴蝶吓到烧了书房的顾砚辞吗?眼前的他,分明就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剑术高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七八个黑衣人就全都倒在了地上,要么晕了过去要么受了重伤,没一个能站着的。

顾砚辞甩了甩剑上的血,转过身走向沈清沅,脸上的冷冽瞬间褪去,换上了掩饰不住的担心。

他目光落在沈清沅手臂上的伤口上,皱着眉问道:“受伤了?”

沈清沅摇了摇头,轻声回应:“小伤,不碍事。”,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满心疑惑,“你……”

顾砚辞打断她的话,稳妥安排:“先回去再说。这里不安全。”

他走过来扶住沈清沅,带着她走到自己的马旁边,翻身上马之后把人也拉到了马背上。

他坐在沈清沅身后,双手环过她拉住缰绳,把人稳稳护在怀里,策马朝着山下走去。

这个姿势让沈清沅有些不自在,可靠在他怀里,又莫名觉得特别安心,连伤口的疼都好像轻了不少。

马蹄哒哒地踩在山路上,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新,沈清沅忍不住开口发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顾砚辞低声解释:“我一直跟着你。从你出门开始,我就跟在后面。”

沈清沅不解追问:“为什么?”

顾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坦诚告知:“因为我知道有人要对你不利。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顾府,今天你进宫赴宴,我更不放心,所以就跟来了。”

沈清沅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询问:“你一直都会武功吗?”

顾砚辞简单应声:“嗯。”

沈清沅抛出心底最大的疑问:“那为什么要装疯?”

顾砚辞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带着疲惫无奈开口:“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听得沈清沅心里一紧,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疯癫的少年身上,藏着太多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等他们回到顾府的时候,顾夫人正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看见两人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得差点晕过去。

沈清沅连忙安抚:“没事,只是皮外伤。”

顾砚辞亲自给沈清沅处理了伤口,手法熟练而轻柔,一边上药一边叮嘱:“这几天你不要出门了。我会派人查清楚是谁干的。”

沈清沅看向他,好奇追问:“你知道是谁?”

顾砚辞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笃定:“大概猜得到。敢动我顾家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那一刻沈清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顾砚辞,这个看似疯癫的少年,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顾府的气氛一直有些紧绷,顾砚辞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外面忙些什么。

沈清沅问过顾夫人几次,顾夫人都只是摇头叹气,什么都不肯说。

直到三天之后,一个震惊整个上京的消息传了出来,吏部尚书苏大人,因贪腐受贿,被抄家问斩。

而揭发他的人,正是顾家那个所有人都以为疯痴的小少爷,顾砚辞。

传闻他拿出了确凿的证据,包括账本、书信、证人证词,一应俱全。

苏家上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锒铛入狱。

沈清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暗自联想:“姜家……苏明嫣……那天在寿宴上给我敬酒的,不就是苏明嫣吗?难道是她想害我?”

她正坐在房间里出神,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顾砚辞迈步走了进来。

沈清沅抬头看向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今天的顾砚辞,没有穿平日里宽松的常服,也没有穿黑色劲装,而是穿着一身规整的青色官服。

他腰间挂着刻着官职的令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焕然一新,浑身上下都透着沉稳厚重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