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哀牢山深处,中老铁路有一段线路,在列车上看不到它的完整样貌。

它藏在鲁奎山与法土山合围的峡谷里,三座隧道、两座桥首尾相连,190米的区间被挤压在七十度以上的陡坡之间。动车从隧道钻出、驶过大桥、又钻进下一座隧道,一闪而过。线路旁,只有一个地方能看见它完整的穿行轨迹。

这是中老铁路国内段507公里线路唯一的Ⅱ级防洪地点——编号K128。延绵千里的国际黄金大通道上,也只有这个地方,在雨季需要人日夜看护。

厚厚的防洪台账上,每一页的结尾都写着两个字:正常。长路何以渡风雨?答案就在这两个字里。

8月5日14时30分,越野车停在峡谷底大开门河旁,汽车气温表稳稳停在36度。推开车门,湿热气流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还没起步,额头先渗出汗。

中国铁路昆明局集团有限公司普洱基础设施段线路工王鹏拎上两瓶水、自热米饭,顺手抄起长木棍、锄头,背上背包,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吴金祥说:“走吧,爬上去还得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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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坡底抬头,目测坡度50度往上。碎石坡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脚踩上去哗哗往下滑。王鹏走在最前,木棍在草丛里左右拍打,头也不回:“打草惊蛇。这种天蛇也怕热,躲在阴凉处,不小心踩到就麻烦了。”

话音刚落,头顶一列动车快速通过大开门河大桥,朝西双版纳方向驶去。不到五秒,车消失在新平隧道进口。

王鹏是湖南人,2021年中老铁路开通时就在化念综合维修工区,工友们叫他“工区老人”——他今年才26岁,只是整个工区没人比他来得更早。吴金祥25岁,本地人,工区年龄最小。

“这是我们上山的看守的‘百宝箱’,里面有记录本、卷尺、蛇药、藿香正气水和药膏,可不能有闪失。”脚下打滑时,吴金祥下意识地反手护住背上的包。

爬了不到十分钟,两人工装后背全湿了。我们背着采访设备,也好不到哪去——衣服紧贴着后背,喘着粗气,腿部发酸。王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脚步没停:“七八月份最热,无人机飞一会儿都过热自己返航。”

40分钟后,终于到了半山腰。一块二十来平方米的平地,活动板房立在防护栅栏旁。屋内两张折叠床、一张小桌,桌上搁着台风扇。

离板房三四米远,一棵近十米高的钝叶榕立于坡面,树冠被山风吹得歪向一边,叶子却密密匝匝,挂了不少果。“这棵树一直在这。”王鹏拍了拍树干,“风再大雨再大,没倒过,也是我们这里的一道风景。”

吴金祥说,去年8月,暴雨导致罗里隧道出口周边山体溜坍,经专业评估后,128公里550米至740米区段提级为Ⅱ级防洪地点,值守点因此设立。入汛后,工区人员24小时轮班值守。

“看守区段受地形限制,无法设看守房,只能设在田房隧道出口这边,走过去三分钟。”吴金祥顿了顿,“当时就一顶五平米的简易帐篷。山风一刮,篷布呼啦响,晴天闷热难耐,暴雨天四处漏雨,整夜冷得睡不着。”

王鹏接过话头:“去年我第一次守这儿,真是害怕。大风差点把帐篷吹飞,一夜没睡。换成活动板房,大伙儿都知足了。”现在,板房通了电,能照明、也能给巡检设备充电,虽然狭小闷热,但至少不用泡在雨水里了。

15时15分,两人拿上工具,开始巡查。“先过一遍,心里有数。”王鹏说:“白天两小时一轮全域巡查,夜间三小时一次;一旦降雨,加密至一小时全覆盖。”

“罗里隧道出口边坡正常,田房隧道进口正常,隐患无变化。”15时19分,到达检查位置,吴金祥举着望远镜扫视对面山体,口述结果,王鹏记录。

罗里隧道出口与田房隧道进口之间,铁路凌空跨越深沟峡谷,是典型的“两隧夹一桥”。列车刚出隧道就上桥、过桥再进隧道,司机看不到这190米区间内发生了什么。这意味着,一旦山体有任何异动,看守员必须在列车抵达前做出判断——拦停,还是放行。

中老铁路国内段穿“三山”过“四水”,桥隧比达87%,地质条件复杂。沿线多亚热带、热带季风气候。雨季年均降雨超过1300毫米,最大单次降雨量记录达1924毫米。

“刚通车时,这上面植被还行。四年多雨水冲刷下来,加上地质本身破碎,溜坍、滑坡逐年显现。”王鹏说,更致命的是上游,近一平方公里的汇水山谷常年被水冲,每逢暴雨,山洪裹挟松散堆积层倾泻而下,铁路设备直面泥石流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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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时,两人折返板房。小屋如同蒸笼,站上几分钟就一身汗。吴金祥说:“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尤其高温天,蜈蚣、蚂蚁、花蚊子、毒蛇全出来了,晚上值守确实挺折磨人。”

16时15分,稍歇片刻,两人沿看守房后的检查道再次出发,往山顶爬。

几天前,墨江县连续发生5.0、4.4级地震。尽管K128距震中超过一百公里,他们还是要全面排查山体有无新增裂缝。“有些裂缝肉眼看不见,但走到高处,从不同角度观察,就能发现。”王鹏说。

18时许,登顶。回头望去,夕阳从峡谷西侧斜射过来,对面依山排布的杀冲达彝族村寨笼罩在一层金光里。村前,梯田层层蜿蜒铺展。一列重连复兴号动车从新平隧道驶出,车身泛着暖色。峡谷深处的风涌上来,带着河谷特有的湿润气息,风光温柔如画。

“无限风光在险峰,漂亮吧?”王鹏顺着我们的目光瞟了一眼,回头继续看向山体,“刚来也觉得漂亮,看久了也就那样。”

“距离线路较远,对行车安全暂无影响,持续盯控。”突然,他看到隧道侧上方一处防护栏有段歪了。两人做标记,向工区汇报,然后返程。

18时45分,到达看守点时,暮色已铺满峡谷。对岸村落、钢铁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河谷晚风乍起,难得有点凉意。

趁着自热米饭还没熟,吴金祥围着板房外围撒驱蛇粉。刺鼻的药味灌满狭小空间,呛得人眼睛发酸。他抬手扇了扇风:“味道再冲也得撒,这是保命的东西。上次外面草丛里就发现一条蛇。”

21时30分,天际翻涌厚重黑云,沉闷雷声由远及近滚过山脊。一道惨白电光撕裂青山,整个山头亮如白昼,狂风裹挟瓢泼大雨砸在房顶,密集得像擂鼓。

“暴雨来袭,加密全域巡查!”两人快速套上雨衣,抄起手电和锄头,一前一后冲出板房。我们紧随其后,雨帘糊住视线,雨水瞬间浸透全身。手电只能照出三四米,前面两团晃动的光点直奔巡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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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的声音被风雨撕得断断续续:“注意脚下——边上悬崖——看清再踩——”

“隧道顶无异常、线路左侧无异常……”雷声盖过来,两人拔高嗓门,隔着雨雾互相通报情况,手电光柱在对面的罗里隧道出口上下扫。

“雨太大,多跑几轮,不能留盲区!”“好,重点看看护栏破损区段、冲落杂草堵塞排水沟!”

站立位置旁的田房隧道进口两侧排水沟内,雨水汇流速度骤增,两人快速做出决策。

雷声轰鸣,闪电频闪。两人一步一稳,反复巡查隧道口、高边坡、防护设施、排水沟渠,清理轻微淤积。21时43分,西双版纳方向驶来的动车从田房隧道驶出,车灯远远亮起,像一把利剑划破雨幕。两人借助灯光驻足定点瞭望,紧盯坡面动态。

车厢里的旅客不会知道,在窗外漆黑的雨夜中,有两道身影正立于崖边,目送他们平安穿行。

22时10分,王鹏拿起对讲手机,拍摄隐患点位,影像实时回传至段安全生产指挥中心。这是一套完整的“人防+技防”体系——指挥中心24小时盯控全域雨情监测、同步线上预警,无人机每月航拍山体全貌。但机器终归替代不了人的眼睛,替代不了近距离甄别细微隐患的判断力。

22时35分,雨势减弱,两人折返板房。王鹏抹去身上泥水,坐到床边翻开台账。笔尖在纸面摩擦,沙沙作响。“今晚雨量、巡查情况、防护栏状态……都得记下来。”吴金祥则脱下雨衣,靠在床头猛灌了一口热水。

我们随手翻开厚厚的防洪值守台账,绝大多数结尾,都是工整划一的两个字:正常。

“天天写‘正常’才是最好的结果。哪天写不出来了,就代表险情来了。”王鹏看穿我们的疑惑,淡淡开口。从初见大山心生胆怯,到如今一眼辨清山体细微异动,近百次巡山脚步,把青涩青年打磨成了防洪骨干。

吴金祥的坚守,蕴藏着对故土的赤诚。他告诉我们,按照计划,这个防洪点将于今年进行工程整治。“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撤退了,这里也安全了。”

从设点到撤离,不过一年光景。化念综合维修工区共有26名职工,平均年龄仅30岁。这群青年除了日常维修养护好设备之外,还轮番驻守这处独一份的防洪“哨卡”。他们的青春,藏在那一页页写着“正常”的台账里,藏在那棵钝叶榕年年挂果的枝头。每一趟平安通过的列车,都承载着他们日夜的守望。

四年多来,中老铁路黄金大通道客货两旺。长路何以渡风雨?山不语,风有信,一群群像他们这样的守护者就是最好的答案。

今年以来,中老铁路国内段累计启动降雨预警响应20次,有效应对20轮强降雨,雨中雨后设备检查873人次,多专业联合排查隐患107次,确保了运输安全。

23时许,雨停了,乌云散去,峡谷只剩虫鸣,偶尔穿插列车驶过的轰鸣。看守房内依旧闷热难耐,蚊虫嗡嗡乱飞,叮在皮肤上阵阵刺痒。

今夜,那本台账又添了一页——正常。

来源:国铁昆明局

通讯员:徐章位 邓皓文 殷学合

编辑:冯颜

审核:钟玲

终审:彭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