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禄丰川街阿纳遗址,也就是如今大众熟知的恐龙谷,紫红色的泥岩地层之下,埋藏着一处世界级的侏罗纪生物埋藏地,也被很多人称作恐龙坟场。这片面积上万平米的发掘区域内,先后出土大量不同种类的恐龙化石,既有体型庞大以植物为食的蜥脚类恐龙,也有行动敏捷的肉食兽脚类恐龙,不同物种的骨骼交错堆叠,留存下侏罗纪陆地生态的珍贵记录。在众多出土的骨架之中,一个反复出现的现象长期困扰古生物研究人员,保存相对完整的恐龙个体,头骨与颈椎大多朝着东南方向,尾部则偏向西侧,大量骨架呈现近乎一致的空间姿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需要厘清一个基础事实,并不是所有出土骨骼全部恪守这一朝向。遗址当中同样散落大量破碎、错位的骨骼碎片,这些零散化石方位杂乱无章,只有骨架关联度较高、保存状态较好的个体,才会表现出头朝东方的特征。排除人为后期挪动摆放的可能性,这样大规模的定向埋藏,在全球恐龙化石发掘案例里都属于较为少见的情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这片遗址被正式发掘开始,科研工作者不断观察记录化石产出状态,结合地层、古环境开展推演,提出多种解释方向,但到今天为止,没有任何一套逻辑可以完整覆盖全部观测现象,学界依旧没有形成统一的定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想要理解这桩悬案,首先要读懂埋藏学这一概念,埋藏学是古生物学的分支,通俗来讲,就是研究生物死亡之后,遗体如何经历腐烂、搬运、掩埋,最终变为化石的整套过程。生物死亡并不直接等同于化石形成,从生命终结到骨骼被岩层封存,中间会经历水流冲刷、泥沙覆盖、动物扰动、地壳变动等多重外力,化石最终呈现出来的姿态,不一定就是生物生命最后一刻的模样。很多普通读者会下意识默认,化石的姿势就是恐龙临死瞬间的姿态,这也是解读禄丰恐龙头朝东方现象最容易陷入的认知误区。

回到侏罗纪时代的禄丰川街盆地,这片土地和今天的地貌截然不同。依据地层岩石的分析结果,中晚侏罗世这里属于湖滨洪泛盆地,分布湖泊与连片滩涂,气候干湿交替,降水会带来周期性的山洪,水体环境在湖泊、浅滩之间反复转换。充沛的水源与植被,让这里成为恐龙长期栖息活动的区域,也同时为生物遗体的搬运和堆积创造条件。

古水流搬运是目前接受程度相对更高的思考方向。恐龙死亡之后,软组织会逐步腐烂消解,只剩下坚硬的骨骼。当山洪爆发,死去恐龙的遗体被裹挟进水流之中,长长的躯体会受到流体力学的约束,就如同河面上漂浮的树干,长条形物体会顺着水流的行进方向调整姿态,头部朝着水流下游,尾部逆着来水方向。

如果当时当地古河道的主流流向自西朝向东方,大量被水流搬运至此的恐龙遗体,就会在水体当中统一调整身体方位,随后泥沙快速沉降,把骨骼原位掩埋,把这套朝向状态永久保留进岩层当中。

遗址出土化石的保存状态,也能找到部分支撑该思路的细节。大部分完整骨架骨骼大体上还维持原本的连接关系,但局部位置存在骨骼错位、轻微破碎,说明遗体经历距离不算遥远的流水搬运,没有被长途翻滚撕扯成完全零散的骨片。这套解释依旧存在无法完全闭环的地方,如果仅仅依靠水流作用,地质记录中应当能看到一定数量朝向相反的个体,现实发掘当中反向个体的占比很低,这一点还等待更多实地证据去补齐。

灾变相关的推演,也被反复拿来讨论,灾变可以理解为突发的自然灾难,分为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径。第一种是大规模山洪或者泥流突然袭来,灾难源头来自盆地西侧,恐龙群体向着东方逃亡,在奔逃的过程中大批死亡,遗体就地掩埋,化石保留住逃亡时的身体朝向。

现实当中动物死亡之后会出现躯体的自然形变,陆生脊椎动物死亡腐烂,颈部肌肉失去张力,脖子大多向后卷曲,这是生物遗体很常见的死后姿态。遗址当中多数恐龙化石脖颈平直伸展朝向东方,和原地死亡尸体的自然状态存在出入,这就给原地灾变死亡的设想留下难以回避的矛盾。

流传更广的说法,是陨石撞击灾难,有说法认为东方发生天体撞击,恐龙在死亡之前望向灾难发生的方向,川街当地的环形地形,也曾经被联想成陨石撞击留下的坑洞。地质工作人员对这片区域开展过多轮勘查,地层之中没有找到侏罗纪陨石撞击对应的变质矿物、熔融碎屑等直接证据,这片环形地貌,是地壳沉积与侵蚀塑造形成,并非天外天体撞击造就。

另外时间维度同样不匹配,禄丰这些恐龙生存于距今约1.6至1.5亿年的中晚侏罗世,而大众熟知的恐龙灭绝陨石撞击发生在大约6600万年前的白垩纪末期,二者相隔近一亿年,这件远古灾难和禄丰恐龙的死亡不存在关联,该猜想已经被学界基本排除。

还有视角把目光投向后期地质改造。亿万年间地壳持续运动,已经埋藏骨骼的岩层发生挤压、倾斜甚至局部旋转,原本方位杂乱的化石,被地质力量统一扭转,形成全部朝向东方的视觉效果。但遗址内部多处发掘点位,岩层倾斜角度并不相同,多个点位依旧普遍观察到恐龙头朝东方的现象。单纯依靠地层转动,很难解释不同位置的化石同步出现一致朝向,这套设想可以作为辅助影响因素,无法作为主导原因。

还有一种偏向动物行为层面的猜想,类比部分大象传说中的死亡墓地,推测恐龙拥有固定的死亡迁徙习性,濒死的恐龙会主动向着东方行进,集中来到这片区域走向生命终点。这类想法具备故事上的吸引力,但目前没有对应的化石证据提供支撑,古生物学界很少采纳这一思路。行为层面的推测,很难和岩层记录的沉积环境相互印证,只能停留在想象层面。

普通大众接触这一谜题的时候,很容易生成几个固化的误解,厘清这些误区,才能更客观看待整个事件。很多传播内容描述成数百只恐龙在同一个瞬间集体遭遇灾难,全部殒命于此。实际地层年代研究显示,恐龙坟场并不是一次性灾难事件造就,不同化石埋藏在不同层位,代表跨越数百万年时间尺度,不同时期死亡的恐龙遗体,被水流持续搬运堆积到同一个沉积洼地,是多轮死亡、多期埋藏叠加形成的化石富集区,并不是一场浩劫之下的集体殉葬。

第二个常见误区,把定向埋藏现象等同于恐龙灭绝事件。禄丰恐龙属于侏罗纪动物群,它们的死亡埋藏,不等于整个恐龙大类的消亡,只是局部种群个体的死亡堆积,和白垩纪末期非鸟恐龙全球性灭绝属于两件完全独立的地质故事。

第三个误区,把假说当成已经证实的结论。网络传播中,部分文章会直接断定就是洪水搬运,或是就是灾变逃亡,直接给出确定答案。科研领域当中,假说代表具备部分证据支撑的逻辑推演,不等于事实定论,只要还有观测现象无法被解释,就不能直接盖棺定论。

我们可以从这件悬案之中看见古生物研究真实的模样。很多人会想象古生物研究就是挖出骨骼,复原恐龙样貌,确认物种名称。但埋藏现象的解读,恰恰体现古生物学的另一面,一块化石不只是远古生物的遗骸,更是一份被泥土封存的档案。解读这份档案,需要同时融合动物生理、水流沉积、地壳演变等多维度信息,很多时候线索并不完整,岩层会丢失大量远古信息,留下碎片化的证据,不同的证据碎片,可以拼接出几套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我们没有办法穿越回一亿六千万年前,亲眼看见这片盆地发生过什么,科研人员只能依靠岩层留存下的蛛丝马迹不断逼近真相。当下相对更合理的判断,古水流搬运起到主要作用,但不排除多种因素叠加,也许是水流调整骨骼姿态,叠加局部地质微调,共同造就如今观察到的埋藏奇观,只是这套复合猜想同样还需要更多野外发掘、岩石样本检测的数据去夯实。

科学谜题的魅力,未必在于立刻拿到标准答案。禄丰恐龙头朝东方的谜题持续存在,恰恰提醒我们,侏罗纪的世界依旧留存大量未知。随着后续发掘持续推进,采样分析精度不断提升,或许未来会出现新的线索,推翻现有部分猜想,搭建起更贴合真实远古场景的解释。也有可能,受限于地质记录的残缺,这一幕亿万年前的画面,永远无法被人类完全还原。

当站在恐龙谷的发掘现场,凝视岩层里一排排骨骼,头骨静静朝向东方,它们没有办法诉说自己的遭遇,却把疑问留给后世的探索者。这些深埋地下的骸骨,不止是恐龙个体的遗存,更是地球历史留给人类的思考题,每一次观察、每一次推演,都是人类向着遥远的侏罗纪世界,迈出的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