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云南禄丰的侏罗纪红层,脚下的泥土埋藏着地球上早期恐龙演化的大量实物记录。自1938年在这里发掘出第一具完整的恐龙骨架开始,数十年的野外发掘工作,陆续从地层之中剥离出数百具不同种类的恐龙骨骼遗骸,蜥脚型类、兽脚类的化石相互交织,构成东亚大陆早‑中侏罗世最为完整的恐龙动物群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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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化石保存状态参差不齐,既有接近完整的骨架,也有零散破碎的骨头,大量个体集中埋藏在有限的盆地范围之内,也让禄丰获得中国恐龙原乡的称谓。但长久以来,一个十分反常的现象困扰着古生物领域的研究者,这片产出海量恐龙骨骼的区域,始终没有找到可以确认的完整恐龙蛋化石,就连成片的蛋壳碎片都极为罕见,这就是业内常说的禄丰“有龙无蛋”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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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普通读者会形成一种朴素认知,既然大量恐龙曾经在此生存死亡,就理应同步留下它们产卵繁殖的物证。恐龙属于卵生动物,繁衍后代必须依靠产下恐龙蛋,大量成年个体的化石出土,很自然会让人联想到,巢穴、蛋化石也应当相伴出现。现实的地层证据却和大众的固有认知形成强烈反差。不过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容易混淆的事实,禄丰并非完全没有和恐龙繁殖相关的化石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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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洼恐龙山的早侏罗世地层,科考人员发掘出一批恐龙胚胎骨骼,这些属于还没有破壳的恐龙幼体的细小骨头,距今约1.95亿年,是全球已知年代最古老的恐龙胚胎材料之一,相关成果曾经登上国际学术期刊的封面报道。这些胚胎骨骼可以证明,这一区域确实存在恐龙繁殖活动,曾经有恐龙在此产下过蛋,只是包裹胚胎的钙质蛋壳,已经在地质历史中彻底消失,没有留存成为化石,我们只能看见蛋内部幼体的骨骼残骸,看不到蛋本身的外壳形态。

想要理解这个谜题,首先要明白化石形成本身就是一件概率极低的事件,不同生物硬体结构,保存成为化石的门槛并不相同。骨骼和蛋壳主要成分都包含碳酸钙,碳酸钙简单来说就是构成石灰岩、贝壳的矿物物质,但是二者物理厚度、致密程度存在巨大差距。恐龙的骨骼体量更大,内部结构致密,抗风化、抗溶蚀的能力更强。

蛋壳属于薄层结构,哪怕是完整的恐龙蛋,外壳也只有薄薄数毫米,一旦遇到偏酸性的地下水、土壤环境,碳酸钙就会被慢慢溶蚀消解,外壳物质会被地下水带走,不留任何外壳痕迹,只有蛋壳内部骨骼,在部分特殊条件下得以留存下来。这里所说的酸性环境,并不是指强腐蚀性的极端环境,侏罗纪红层里,雨水、植物腐殖质会缓慢生成弱酸性物质,亿万年持续的化学作用,足以把薄层的蛋壳完全溶解,而体积更大的骨骼受影响速度会慢很多,有机会完成石化过程。

禄丰恐龙埋藏在一套紫红色、暗红色的陆相红层地层之中,红层通俗来讲,就是含铁氧化物染红的河湖泥岩、砂岩地层,这套地层记录了1.9亿到1.6亿年前这片内陆盆地的环境变迁。古环境复原研究显示,当时这里是封闭到半开放的内陆湖盆,气候整体偏温暖,干湿季节交替十分明显,湖泊水体盐度会随着气候波动发生改变,暴雨洪水事件反复出现,洪水会把周边的动物遗体搬运汇集到湖盆低洼处埋藏起来。

大量恐龙化石呈现出被水流搬运后的埋藏特征,不少骨架骨骼错位分离,很多个体的头骨朝向呈现统一的方向,这被视作水流搬运遗体留下的痕迹。很多恐龙并不是死在现在发现化石的这片地点,它们死亡在盆地周边的高地,尸体被汛期洪水裹挟,搬运到湖泊洼地堆积掩埋,最终形成规模宏大的恐龙埋藏层。

顺着异地埋藏的思路,就延伸出学界的第一种推测,禄丰盆地只是恐龙遗骸的“埋葬场”,却不是恐龙的产卵产房。现代不少爬行动物、鸟类都会区分觅食栖息区域和繁殖筑巢的地点,海龟会长途跋涉回到特定沙滩产卵,很多鸟类也会专门挑选安全的区域筑巢。部分研究者据此推论,侏罗纪的部分恐龙同样具备迁徙习性,恐龙群体常年在禄丰湖盆周边觅食活动,死亡之后尸体被洪水搬运至此堆积,但是繁殖产卵的时候,会移动到盆地之外其他地质环境更合适的区域筑巢产蛋。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禄丰地层只会堆积死亡个体的骨骼,自然很难找到恐龙巢穴与蛋化石。这个假说可以解释骨骼大量聚集,蛋却缺失的现象,但它目前只能算作合理推测,没有直接的化石证据予以证实,我们还没有找到这些恐龙产卵地究竟位于哪个区域,也无法确认当时的蜥脚型恐龙是否存在长距离迁徙繁殖的行为模式。

第二种思考方向,指向保存条件本身,也就是这片区域的地层环境,从根源上不利于蛋壳类化石留存。即便恐龙曾经就在禄丰本地产卵筑巢,产下的蛋也很难跨越亿年时光留存下来。除了前面提到红层介质存在弱溶蚀蛋壳的化学条件,蛋化石形成本身就有严苛的前置条件。绝大多数恐龙蛋,只有在没有顺利孵化的前提下,才更有机会形成化石。如果蛋成功孵化,幼体破壳而出,蛋壳就会碎裂成细小碎片,破碎的蛋壳薄片,很容易被水流磨蚀、被化学环境分解,很难完整保存。

只有遭遇灾害,蛋还没有孵化就被泥沙快速掩埋,才具备向蛋化石转化的基础条件。侏罗纪时期,禄丰当地气候条件适合恐龙繁衍,大概率大部分恐龙蛋都顺利完成孵化,未孵化的蛋样本本身数量稀少,再叠加地层化学环境对蛋壳的破坏,双重因素之下,蛋壳物质很难留存。同时也有古生物研究提到,早期侏罗纪恐龙的蛋壳演化还处在较早阶段,和白垩纪后期那些厚实坚硬的恐龙蛋壳对比,早侏罗世部分恐龙蛋壳钙质层发育相对薄弱,本身抗分解能力就更差,进一步降低保存概率。

第三种可能性,则来自后期地质改造。这套侏罗纪地层距今已经接近两亿年,漫长地质岁月当中,这片区域经历多次地壳抬升、构造挤压,还有长期地表风化剥蚀。就算远古时期,地层当中曾经存在恐龙蛋窝,后期地壳运动可以挤压碾碎蛋层,地表风化也可以把含有蛋化石的岩层直接剥蚀掉。骨骼块度大,即便岩层被挤压风化,依旧有部分残块可以保存,但是薄脆的蛋窝、蛋壳层,一旦岩层遭受强烈改造,就会被彻底损毁。还有一部分研究者保持相对谨慎的态度,他们认为不是这里不存在蛋化石,只是对应的产卵层位至今还没有被发掘揭露出来。

禄丰侏罗纪地层厚度巨大,已经开展发掘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层位,恐龙筑巢产卵会选择特定的地貌与土层,产卵的层位,和现在大规模出土恐龙骨骼的埋藏层,并不一定属于同一套岩层。我们现在开挖的剖面,恰好是洪水搬运尸体的沉积层,而保存蛋化石的巢穴层,还埋藏在尚未勘探的地下深处,未来新的发掘地点,有可能会带来全新的化石线索。

在梳理这些猜想的时候,需要厘清一个广泛流传的认知误区,很多科普传播会简单把禄丰的特殊现象当成全世界独有的个案。事实上,国内另一处知名侏罗纪恐龙产地四川自贡,同样出现大量骨骼化石,却几乎找不到恐龙蛋化石的情况。放眼全球,侏罗纪完整恐龙蛋化石本身就十分稀缺,绝大多数已经发现的恐龙蛋标本,都出土于年代更晚的白垩纪地层。

白垩纪距离现在大约1.45亿到6600万年,对比侏罗纪,时代更近,地层受后期破坏更少,同时恐龙蛋壳结构经过演化,整体更加厚实,更容易形成化石。侏罗纪的陆地地层,经历更久的地质改造,全球范围内蛋化石产出都十分有限,禄丰的现象,放在整个侏罗纪古生物的大框架之下,并不是完全孤立的怪事,只是国内最为典型的一处样本。

还有一点需要客观看待,大洼的胚胎骨骼化石,只能证明这里曾经存在没有孵化的恐龙蛋,却不能直接证明恐龙就在此处筑巢。这批胚胎骨骼同样是零散混杂的埋藏状态,没有保留巢穴结构,胚胎骨头也有可能是洪水从别处的产卵地点搬运过来,和成年恐龙骨骼混合堆积在同一层位。

所以这一批珍贵胚胎材料,解决了“本地有没有恐龙繁殖痕迹”的问题,却没有直接解开“为什么找不到蛋化石”的核心谜题,多种猜想依旧处在并行的状态,没有哪一个假说可以获得全部证据链的支撑,科学界至今没有形成统一定论。

古生物的研究,很多时候并不追求立刻拿到唯一标准答案。我们面对的是亿年前已经消失的生态系统,能够拿到的只有地层之中残存的碎片化线索,很多谜题的破解,都要等待新的野外发掘、新的化石样本出现。

禄丰的“有龙无蛋”,本质上是化石埋藏学留给现代人的思考题,它提醒我们,化石的出现,不单单代表远古生物曾经在这里生活,同样受到搬运过程、化学溶蚀、后期地质破坏多重条件的筛选。我们能够看见什么样的化石,不完全等于远古真实世界完整的模样,一部分生命痕迹,会被地质过程无声抹去,永远无法留存下来。

未来如果在禄丰的侏罗纪地层之中,可以找到蛋壳残片、原生巢穴遗迹,就可以进一步去筛选、排除现有的各类猜想。如果找到原生的蛋窝,就可以证实恐龙确实在此地产卵,谜题就会更多指向保存环境的问题;如果始终找不到巢穴,就会给异地埋藏假说增加更多支撑。

无论最终结果走向何方,这片红土地带给我们的启发不会改变,古生物研究,就是在残缺的实物证据之中,一点点拼凑已经消失的史前世界,而那些悬而未决的谜团,恰恰是驱动野外考察与实验室研究持续向前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