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湖南省儿童医院门诊大厅的灯刚亮透,19岁的小铭顶着一头红棕色短发走进了候诊区。他身高1米83,宽松的T恤配运动裤,在一群小朋友中间格外扎眼。
采血窗口前排着小长队,轮到他的时候,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着脱口而出:“你这么大呀!”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对,我6年前在这确诊的,今天来复查。”语气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场“简单”的复查,对江西宜春的小铭一家来说从来不是小事——
凌晨四点多,天还墨黑,爸爸便发动了车子,载着母子俩驶上高速,两个半小时后抵达长沙。小铭的爸爸是公交驾驶员,平日里天不亮就出车,儿子复查这天特意请了假:“今天检查完就赶回去,要到下午五六点钟吧,明天还要上班。”记者问他开车累不累,这个朴实的江西汉子摆摆手,“我是专业的‘老司机’,每天都是五点钟起床,这点路不算什么。而且,儿子的健康最重要,陪伴最重要。”
一上午的检查,他手里始终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撑得几乎要裂开——面包、饼干、牛奶、水果,满满当当地塞着。“在路上还没顾上吃早饭,赶时间是一方面,再一个,小铭要空腹抽血,儿子饿着肚子,我们当爸妈的哪好意思吃?陪着一起饿,心里踏实。”妈妈在一旁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心疼,“每次复查都是全家出动,之前三个月一次,现在半年一次,从确诊到现在,没有一次落下过。”
“我直接晕在了地上”,确诊的电话差点击碎了一个家
时间拨回到2020年,小铭13岁,刚上初二,个子还没窜起来。那段时间他总是反复发烧,浑身使不上劲,走路腿像灌了铅,当地医院检查后眉头紧锁,怀疑是血液方面的问题,建议立刻转院。“问我们去南昌还是长沙,我们选了长沙。”妈妈说,这个选择后来也成了改变儿子命运的关键一步。
确诊那天,一家人正在吃饭,医院的电话打过来了。
妈妈接起,听筒里的声音说:“是间变性大细胞淋巴瘤。”她脑子“嗡”的一声,手机从手里滑落,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丈夫也红着眼睛喃喃地说:“老天爷怎么会这样?我们两公婆一辈子老实本分,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碰上这种事……”时隔六年,妈妈说起这些时,声音还是会打颤,“现在想起来眼泪还是止不住。”
肿瘤长在小铭的腹股沟处,压迫着神经,下肢肿得发亮,根本走不了路,只能整天平躺在床上,连裤子都穿不上,一碰就疼得直抽气。刚进ICU那几天,账单上的数字像流水一样——一天一万多,有时候接近两万。“到底花了多少钱,我真的不敢算,一次也没算过。”妈妈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反正就是用完了就借,借来了又用光,亲戚朋友借遍了,同学同事也给我们捐款。爷爷奶奶把养老的钱都掏出来了,一分不剩。我当时脑子很清醒——砸锅卖铁也得治。”
身体的痛苦小铭扛着,可更折磨人的是心里的黑洞。
有天晚上,他突然对爸妈说:“我不想治了,我们回家吧。”语气平静,不像赌气,倒像是真的想通了。他后来说,当时脑子里转的全是灰暗的念头——“当时也还小,身心的折磨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废’了,这辈子是不是就交代在医院里了,以后读书、工作、想做的事,全都会被这个病毁掉。什么希望都看不到。”爸妈没接他的话,只低声回了一句:钱的事你别管,我们来想办法。后来小铭自己想通了,“已经摊上这事了,躲不掉,再去想最坏的结果一点意义都没有,接受它,往前走就是了。”
休学一年后,他捧着515分的成绩单回来报喜
2020年8月来的长沙,2021年元月15日出院,小铭的妈妈对这两个日子烂熟于心。那段时间,她和小铭的奶奶在长沙租了间小房子陪护,小铭爸爸一有空就从宜春赶过来。“他蛮幸运的,碰到了这么好的医生,选了这么好的医院。”妈妈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亲戚朋友都伸了手,社会上也有人帮我们。所以小铭长大了,一定要把这份爱心传下去。”
休学一年后,小铭回到了学校。到了高中,课业越来越重,房间里的台灯亮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妈妈说,“他听话得让我心疼。”可小铭自己很坦然,“落了那么多课,不拼怎么追得上?”
2026年高考放榜,小铭考了515分,超过江西省特控线10分。他被江西飞行学院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工程专业录取。这次来复查,他把录取通知书也带上了,捏着红色信封,等候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门外。“我想给吴主任和护士姐姐们看看,想告诉他们,曾经那个被病痛打倒的小男孩,现在重新站起来了。”他顿了顿,“高考出分那天我第一时间就发了消息给他们,他们比我还高兴。”
门开了,吴主任探出头来招呼他进去,小铭跨步走进办公室,笑着把通知书递上前。吴主任接过来,眼睛一亮,拍着他的肩膀说:“不错不错!航空器制造,将来去造航天飞机、造火箭去!读本科还不够,还得往上读!”办公室里笑声一片。
“治好了!”这句话妈妈等了六年,医生:结婚记得叫我
检查结果出来了,指标正常。
湖南省儿童医院肿瘤科副主任、副主任医师吴攀坐在办公桌前,把检查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目光温和而笃定:“用咱们老百姓的话说,叫治愈了。用专业术语讲,叫完全缓解。”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就是治愈了,彻底治愈了。”
妈妈站在那里,手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句话!”吴主任接着说:“现在儿童的淋巴瘤,80%到90%以上都能通过治疗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医学很发达了,我们有足够的办法,和家长、孩子一起把这个坎迈过去。小铭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转头看着小铭,眼神里有感慨,也有欣慰:“当年你是从ICU里推着床出来的,整个人蔫蔫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后来你是走着出院的,那时候个子还没长开,脸还稚嫩得不行。你看看现在,1米83,染个红头发,意气风发,比我高出整整一个脑袋。我们老了,还胖了一圈,你是正当年,当打之年!”他拍了拍小铭的后背,“上了大学,就是大人了,爸妈管不着你了,我也管不着你了。自己管好自己,别熬夜打游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多读书,以后陪陪爸妈,给他们买点好东西。”
顿了顿,吴主任突然笑着补了一句:“到时候结婚了一定告诉我,我要是有空,就去喝杯喜酒!”整个诊室的人都笑了,小铭脸一红,收好那张被吴主任摸了好几遍的录取通知书,跟爸妈一起走出了诊室。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爸爸神色终于舒展,他告诉记者,“之前从来没有听医生说过‘治好了’这样的话,今天是头一回,太不容易了!”他说,一家人准备吃顿大餐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喜悦。
他们朝医院外走去,身后是六年求医漫长而灰暗的来路,面前是刚刚亮起来的大晴天——和小铭的19岁一样,明亮得刚好。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刘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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