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加德满都,雨季正浓。

泰米尔街的早晨是从细碎的脚步声开始的。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前行,奶茶店已支起炉灶,白汽裹着香料的味道,在晨光里一缕缕升腾起来。中国西藏书店就在这条街的深处。2026年7月下旬,我们推开了它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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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西藏日报社记者与加德满都邮报记者阿尔琼·保德尔(左四)及家人合影。记者 康卓 摄

一个家族的三代“中国情”

哈利仕·钱德拉·沙先生正在中文书架前挑选书籍。近70岁的他,穿着尼泊尔的国服——达乌拉苏鲁瓦尔套装搭配达卡托皮小花帽,精神抖擞。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眼角的皱纹堆成温和的弧度。

“你们从中国西藏来?”他问。普通话标准得让人吃惊。

尼泊尔中国文化教育协会主席哈利仕·钱德拉·沙,1977年赴华留学,在北京中医药大学读了7年。讲起初到中国时连“你好”都不会说,他双手一摊;讲起在北京乡下帮农民割麦子、用粮票布票的日子,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带着微笑。

“我父亲1963年去过中国,”他放下手里的书,“他告诉我,中国是尼泊尔最可靠的朋友。”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几十年,如今已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女儿在北京医科大学读完研究生,儿子在中国留学后进入华为公司,小舅子也去过中国深造。“我们一家4口,在家说中文。”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豪。

书店经理张军端来几杯尼泊尔奶茶。他在加德满都待了十几个年头,开了这家书店。2015年大地震,书籍、展品散落一地,但他顾不上这些,锁了门便去灾区送物资。从灾区回来后,他看着凌乱的书店,心里反复琢磨:“书店不能关。”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关了,尼泊尔人上哪儿去看中国的书?”这些图书和展品宛如信使,一端连接着雪域高原的璀璨文明,另一端则牵起中尼两国千百年来互学互鉴、和衷共济的深情厚谊。

哈利仕·钱德拉·沙接过话:“在尼泊尔,现在会说中文的人越来越多了。”1977年他刚到中国时,整个尼泊尔会说中文的人屈指可数,如今泰米尔街上随便一家店铺,老板都能用中文报出价码。从“语言通”到“心联通”,中文正走向加德满都的街头巷尾。

一座神庙的7年“修复路”

中国援尼九层神庙修复项目是中国在尼泊尔开展的首个大规模文物援外工程,2024年11月竣工,历时7载攻坚。项目以85%的旧构件利用率最大化保留了历史原真性,构建了“中方主导技术、尼方施展技艺”的深度合作模式——10余名中方常驻专家负责全程设计协调与技术把控,80余名尼泊尔当地工匠以世代传承的木雕技艺承担核心修复操作。与此同时,另有10余位中国“文物医生”通过接力轮换的方式,以科学仪器为听诊器,为千年神庙把脉问诊。这场合作,不仅是技艺的交融,更是两国文明互鉴的深情见证。

在尼泊尔考古局首席考古官的办公室,桑迪普·卡纳尔德打开手机相册,给我们看九层神庙修复前后的对比。2015年4月25日,强震过后,这座始建于17世纪的尼泊尔建筑瑰宝坍塌了大半,“到处是瓦砾,像被一只巨手捏碎了”桑迪普·卡纳尔德说。修复后的照片里,赭红色的砖墙重新砌起,三层檐顶的木雕在阳光下泛着金褐色的光泽。

“塔楼修缮期间,我就在现场”,地震后一直在哈努曼多卡宫博物馆从事文物拍摄的苏尼尔·东戈尔,对中国援助人员的工作赞不绝口,“他们管理有方,施工质量也过硬,九层神庙已经恢复到地震前的样子了。”

从杜巴广场走过时,九层神庙就在眼前。一位穿纱丽的妇人牵着孩子从塔楼下经过,孩子仰起脸,小手一指,指向塔顶层层收拢的木质檐角。檐角上的木雕莲花,花瓣一片一片,都是用手工凿出来的——7年前它们碎在地上,被一双双尼泊尔手和中国手拾起来,拼回去,像拼一个破碎的梦。

如今它重新立在加德满都的天际线上,比从前更安静,也比从前更稳。

一条公路的万千“民心桥”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加德满都内环路在大雨过后泛着润泽的光,标线雪白簇新,车辆往来顺畅。几步之隔的老城区,街巷逼仄,摩托车与行人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加德满都内环路宛若希瓦普里山麓的一段玉带,为氤氲古城平添了几分现代气息。

路边,工人们正在进行日常道路维护工作。一个叫巴哈杜尔的养护工人放下扳手,和我们打招呼。他在内环路上干了3年。“以前送货从那边过来”,他指指菜市场的方向说,“要堵一个多小时,现在只需要20分钟。”他两只手比划着,怕我们听不懂。得知我们是中国记者,他竖起右手拇指,咧嘴笑了:“中国路,very good!”

1960年代,中国援建的阿尼哥公路与普里特维公路,曾为尼泊尔打通南北交通动脉。60多年来,从阿尼哥公路到加德满都内环路,从西藏日喀则吉隆至加德满都跨境铁路的可行性研究到斜尔瓦——西米科特公路项目,中国始终是尼泊尔从“陆锁国”向“陆联国”转身的同路人。2024年底中尼联合声明明确,双方将继续推动阿尼哥公路保通项目四期、内环路改造二期,一步步把更宽阔的道路铺向尼泊尔腹地。

和我们一起采访的阿尔琼·保德尔在采访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他是尼泊尔坎提普尔媒体集团旗下《加德满都邮报》的记者。“我一直以来都在关注中国援尼项目,也很想写这方面的报道,”他抬起头说,“但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些项目到底在哪里,给我们尼泊尔人带来了什么。我想写的,就是人的故事。”

尼泊尔物理基础设施与交通部道路司分局局长戈帕尔·普拉萨德·哈库雷尔正牵头规划加德满都的交通系统。谈及中国援尼项目,他评价道:“中国的援助不只为尼泊尔修路架桥,更结合当地实际,同步输出技术与施工工艺。项目竣工,技术留下,这才是长久之计。”说罢,他指着面前的尼泊尔交通网络图,连连称赞这种合作模式“非常好”。

深夜回住处。窗外铺开的灯火,漫向远处墨色的山影。想起哈利仕·钱德拉·沙下午那句话——“看到中国的发展,如同我自己的国家取得了成就一样高兴。”老人说这话时神情平常,像说一件不必多言的事。

也许,这就是中尼关系最真实的底色。它不是印在联合声明里的铅字,也不是剪彩仪式上拉开的红绸,而是书店里一本被翻旧的中文书,是内环路上巴哈杜尔竖起的那根拇指,是九层神庙前妇人牵着孩子仰头时,母子眼里映出的那一角飞檐。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喜马拉雅南麓的千百条溪流,不声不响地淌下来,汇入一条名叫“友谊”的河。

我们恰好站在岸边,弯腰捧起一掬,记下了它的温度。

来源:西藏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