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认为，中考在人生这条长河里，权重比我们以为的小得多。可被中考定义的那三年，却实打实地刻进了每个人的成长。
所以看到上海、浙江等地试点直升高中，部分学校改成十二年一贯制，我第一反应是，好事。
十二年一贯制最直接的好处，是把孩子从两场大考里解放出来。
小升初一次，中考一次，每次都是重新洗牌，每次都有孩子被洗到边缘。学段壁垒没了，确定性有了，家长的心也就定了。
两个月前，我写过一篇文章。
浙江一海岛小县取消中考选拔功能，实现全员直升，新政落地以来发生了哪些改变？对学生而言是好是坏？ - 夏夏回来了的回答 - 知乎
https://www.zhihu.com/answer/2049899090503374197
浙江嵊泗县，一个常住人口只有六万多人的海岛小县，全县就一所普高、一所职高，初中毕业生一年也就两三百人。以前为了抢那点普高名额，孩子们拼得头破血流，几分之差就被分流到职高，或者干脆跑到岛外去读书。后来县里建立全员直升机制，普高愿读尽读，中考成绩不再作为录取门槛。
新政落地以后，变化是看得见的。
最明显的是课堂，以前初中老师上课，眼睛死死盯着中考指挥棒，恨不得把考点全塞进学生脑子里。现在没了那种极端的竞争压力，老师们开始搞项目式学习，带学生做探究实验、做海报，甚至有心思去抓体育爱好。
原本要流失的生源也稳住了，随迁子女能平等入学，很多家长的升学焦虑一下就缓解了不少。从为升学而教转向为成长而教，这才是教育本该有的样子。
当然，海岛上也不是没有烦恼。
有报道说，职普融通班的学生上物理课，讲到力学，哪怕老师已经把内容删繁就简，讲完一句全班依然毫无反应。你想想，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每天坐在教室里听天书，那种挫败感是很折磨人的。
还有些中等生，中考的压力一松，紧迫感没了，成绩跟着晃荡。好在政策留了退路，高一结束实在吃不消，可以自愿转回职高学门手艺。
有人把这类试点解读成取消中考，上海市教委和成都市教育局都出来辟谣，说不是取消，是试点。但依我看，这背后的变化，比取消两个字大得多。
中考这些年存在感这么强，靠的是稀缺。高中学位不够，初中毕业就要分流，谁上普高谁上职校，总得有个说法，考试就是最不坏的公平。可如今适龄人口过峰以后一路往下走，学位不那么紧张了，选拔和分流这两大功能，自然就没了用武之地。有家长担心，不考试了，普通家庭的孩子靠什么出头？这种心情我太理解了。可考试能给的公平，从来只是排序的公平，不是成长的公平。不是哪个部门想取消中考，是时代把它架空了。
厦大的别敦荣院长说得直白，中考的意义将全面更新，从选拔和分流，转向引导学校告别应试。储朝晖研究员说得更透，中考的价值要从筛选学生，转向发现和促进学生的成长。
我当研究生导师这些年，太知道考试能筛出什么人了。考试能筛出会考试的人，筛不出会成长的人。一个人的成色，往往藏在考试的盲区里。
但我也想说句实在话，海岛的经验不能照搬。嵊泗能这么干，是因为它是口小池塘，水满出来大家都能游得开。换到人口大省，动辄几万考生，优质学位供不应求，强行全员直升，只会引发更严重的资源挤兑。所以各地还得因地制宜，扩大优质学位、把职业教育质量提上去，才是更长远的办法。
那中考退场之后，什么来接棒？我的答案可能让一些人失望，没有更轻松的选项，接棒的是学校内部的评价体系。
十二年一贯制如果只是把几所学校连起来，课程各教各的，那不过是把焦虑推迟了三年。真正的贯通，是课程、师资、评价全部打通，让老师看得见孩子六年的成长曲线，而不是只盯着某一次考试的分。
更要警惕的是，借一贯制的壳行掐尖之实，那比中考还糟。直升不等于躺平，孩子不考了，学校更要负起责任，否则只是把内卷延后，把问题全推给高考。
我见过太多被一场考试定义的孩子。中考没考好，从此觉得自己不行；中考考好了，从此不敢走下神坛。前者用整个青春期证明自己不是失败者，后者用整个青春期维护一个虚幻的排名，这两种孩子，都活得很累。
教育最残忍的地方，就是让十几岁的孩子过早相信，一场考试能定义他的一生。所以我对这些改革最大的期待，不是免考，是让教育重新看见人。
说到底，中考的功能怎么变，从来不是哪一家说了算，是人口结构和社会需求推着它走。我们能做的，是让每一个孩子，不被一场考试定义。中考开始退场的那天，希望接替它的不是新的焦虑，而是看见。
以上。
我是夏夏回来了。一名高校老师，深耕教育十数载。热切关注所有和学校教育有关的话题。如果您有和我一样或不一样的想法，欢迎和我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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