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红白编织袋,外加一个老旧的黑色皮箱,我站在了女儿建颖的公寓门前。初秋的风穿过楼道的通风口,带着一点凉意,但我走得浑身是汗。我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心里却是踏实的,甚至带着一丝终于可以安享晚年的轻松。
按响门铃不到半分钟,门开了。建颖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到我这大包小包的阵势,她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侧了侧身子,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不用换鞋了,地上乱。”
我提着行李挤进玄关,这才发现屋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原本挂在墙上的装饰画不见了,沙发上的抱枕也没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宽胶带撕裂后的刺鼻气味。
“你这是要大扫除啊?”我随口问了一句,把编织袋往墙角一靠,自顾自地走到唯一还算空荡的餐椅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建颖啊,妈今天搬过来就不走了。我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拿了两百万。”
我顿了顿,等着女儿发问,但她只是背对着我,继续用马克笔在一个纸箱上写着什么。我不免觉得有些没趣,清了清嗓子,把最重要的话说了出来:“那三百万,我昨天全转给你弟弟建浩了。他家那个小的马上要上小学,没个学区房不行。你是当姐姐的,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工作又好,这套房子住着也宽敞。以后妈就跟着你过了,给你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咱们娘俩挺好。”
我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头抱怨几句我不公平,然后叹着气接受现实。毕竟这么多年,她总是那个退让的人。
可是,建颖没有叹气,也没有抱怨。她把手里的马克笔盖上盖子,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妈,我下周出国,这套房子已经卖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却像是一把重锤,精准地砸在我的胸口上。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什么?出国?房子卖了?”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人出哪门子国?房子卖了你住哪儿?我住哪儿!”
建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给我,动作自然得仿佛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没开玩笑。公司半年前就在筹备北美分部的外派项目,我申请了,上个月签证就下来了。房子是半个月前挂出去的,买家是个着急结婚的年轻人,全款,给的价钱合适,后天我们就去过户交钥匙。”
我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赌气或者撒谎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她是认真的。
一股夹杂着恐慌和愤怒的情绪从我心底窜了上来。我一把推开那杯水,水洒在桌面上,顺着边缘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你是不是故意气我?”我指着她的鼻子,“是不是因为我把卖房子的钱都给了你弟弟,你心里不痛快,故意拿这话来堵我?建颖,我是你亲妈!你弟弟从小身体就不如你,现在又是一大家子人要养,压力多大啊!你一个女孩子,结了婚又离了,一个人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我把钱给他,来投奔你,有错吗?”
建颖抽了两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水渍擦干,然后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妈,你想多了。我卖房子出国,和你的三百万没有任何关系。你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那是你的自由。同样,我的房子,我卖了去哪里,也是我的自由。”
她的话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我的道德绑架挡得严严实实。我跌坐回椅子上,双手不受控制地有些发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建颖。以前她虽然倔强,但只要我哭一哭,闹一闹,说一句“妈十月怀胎生你不容易”,她总会软下心来。
可那天,她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那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不再是愤怒,而是实实在在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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