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楠溪江珍溪口大桥外侧,有一间不起眼的铺子,招牌上简简单单写着“王徐记”麦饼。你若只是匆匆路过,它和沿途任何一家麦饼店并无二致。
但倘若肯停下车,买一个刚出炉的咸菜五花肉麦饼,趁热咬下那口酥脆滚烫,舌尖便会触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那是三代人传递下来的善良,被揉进面团,裹入馅料,又在炭火炙烤中,化作满口醇香。
从烘头湾到珍溪口:一个家族的善良基因
楠溪江畔,珍溪口老埠头曾泊满客货船只,往来商旅常以麦饼充作干粮。1988年,三十岁的徐春珠在珍溪口渡头支起一口烧柴火的大铁锅,王徐记麦饼铺就此扎根。
而徐春珠家族的商业基因,远在王徐记这块招牌之前就已埋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她的母亲在烘头湾开了一间小客栈。彼时,伐木工人和运木船工进出山林,都在那里落脚歇息。客栈院内有一口水井,水质格外清甜甘洌,远近闻名。开拖拉机的驾驶员路过,也常特意停下讨一碗水喝,再给水箱灌满才肯继续赶路。
但真正让徐春珠记了一辈子的,是另一件小事。有一年端午,儿子王富强去外婆家送节礼,正巧碰见一个乞丐在门口讨米。外婆二话不说就要请他进屋吃饭,乞丐守着老规矩连连摆手。外婆没再勉强,转身从灶上拿了一把粽子——整整十个,递了过去。那时家家户户都吃不饱肚子,大米是稀罕物,粽子更是金贵。十个纯糯米加馅的粽子,在物资匮乏的年月是一份沉甸甸的慷慨。
徐春珠不识字,是个文盲,但母亲言传身教的那份人情与善良,她全数接了过来,又悄无声息地传给了下一代。这份善良,后来被她擀进了每一个麦饼的面皮,烙进了每一炉麦饼的香气。母亲的那口井滋养了过往行人,而徐春珠的麦饼则滋养了更多赶路的人——善意的传递,从未中断。
两条规矩,守了三十八年
铺里专做传统麦饼,纯手工擀制,皮薄馅厚。咸菜、梅干菜、萝卜丝三种经典馅料,配以优质猪肉与自酿老酒,经炉火烘烤,皮脆馅香,每一口都散发着这方水土特有的醇厚气息。
这份地道的风味,源自徐春珠从开张第一天起就给自己立下的两条规矩,一守便是三十八年。
第一条:肉,必须用最好的。她从不买批发市场的冷冻肉,更不贪便宜用次猪肉。三十八年来,她只认本地一位屠户每天清晨现杀的上等猪肉,送到案板上时还带着温乎气。有人问她何必这么较真,她朴实地回答:“我娘当年给一个乞丐都舍得拿一把纯糯米粽子。她说,入口的东西,要对得起人。我从小记着这句话,做饼卖饼,一辈子不敢忘。”
第二条:咸菜,必须自己腌。早年,丈夫王丐琴在自家地里种了四亩蔬菜专供做麦饼之用。菜收回来后徐春珠亲手腌制,盐多盐少、发酵火候,全凭三十八年的经验拿捏。如今丈夫年事渐高种不动地了,她便收别人家种的好菜拉回来亲手腌制,工序一道不少,时日一天不减,只为守住咸菜那股地道纯粹的酸香。她说:“咸菜是麦饼的魂,魂丢了,饼就不香了。”
这两条规矩,从1988年的柴火灶到后来的煤球炉,再到今天精准控温的电饼铛,岁月流转,工具更替,规矩从未变过。
三十八年,从谋生到本能
有人问徐春珠:做了三十八年麦饼,对它的感情有没有变过?她想了想,笑着说:“以前是过日子,现在是过生活。”
刚起步那会儿,麦饼就是活命的营生。两块钱一个,一天卖十几个,勉强够一家人吃口饱饭。每天天不亮就得生火揉面,手指被柴火熏得黢黑,被铁锅烫出水泡,却从不敢歇一天。
后来生意渐有起色,一间小摊养大了三个儿女。逢年过节,老顾客绕路也要来买几十个带走,那份被惦记的踏实,让她觉得这门手艺不仅能养家,还能赢得尊重。
再后来名气大了,可她对原料的较真丝毫未松——肉必须当天现杀,咸菜必须亲手腌制。女儿说母亲固执,有几年过年别人都涨价,她一分不涨,说来的都是熟客,涨价不好,亏损了不少。直到儿女们看不下去,她才开始合理调价。
从为活命揉面,到因认可而骄傲,再到成名后依然较真如初——徐春珠对麦饼的感情,早已变成融进骨子里的本能。日子从“过”变成了“生活”,心境在变,但那双揉面的手、那颗做饼的心,始终和1988年刚支起铁锅时一样,干干净净。
这份坚守,在公路改道的冲击下更显珍贵。上塘至岩头公路改道后,客流减少一半不止。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另寻出路,徐春珠却只是拍拍面粉,继续揉她的面团。有人让她寄麦饼到新加坡,邮费八九十块一个,她也照做。远方的订单、绕路而来的熟面孔,用一次次回购证明:真正的味道,不会被路改变。
从灶台到展台:一个产业的成长轨迹
聊起永嘉麦饼这些年的变化,徐春珠说,她也是“一步一步看着它走出去的”。2014年,这门手艺被列入温州市非遗名录,她当时不太懂“非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做饼也能被记上一笔,是好事”。
2015年,王徐记被推选参加市里博览会,摊位前围满了人,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楠溪江边还有这么一家坚持手工擀皮、炭火烘烤的老铺子,那次他们拿回了“最佳人气奖”。同月,县里办首届麦饼大赛,徐春珠被请去当评委——她笑着说,自己没念过书,没想到靠一双揉面的手坐上了评委席。
2018年,小女儿王娟燕替母亲参赛,在第二届楠溪麦饼王比赛中拿了第一名。奖杯抱回来那天,徐春珠摸了又摸:“比我当年嫁人还高兴。”此后,永嘉麦饼名气越来越大——“浙江名小吃”“温州十大名小吃”等称号陆续加身。
2024年,这道楠溪江边的吃食登上了“浙江城市地标美食榜”,制作技艺也被列入省级非遗名录。第二年春天,永嘉麦饼参加第四届国际肉饼争霸赛,拿到了“最具特色奖”。徐春珠没去现场,但听女儿说,评委咬下第一口时点了头。
徐春珠不太会算大账,但县里人跟她说过:2019年全国永嘉麦饼店才百余家,到2024年已有五百多家;产值从一亿多涨到六个多亿,从业人员超过一万。她听完“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说:“那得有多少人起早贪黑地揉面啊。”
在她看来,数字是冷的,揉面的人才是热的。而这五百多家铺子里,王徐记始终守在珍溪口大桥外侧那个老位置——炉灶没挪,案板没换,天亮生火、天黑收摊的节奏,也没变过。
接班这件事
三个儿女从小在案板和烤炉边长大,个个都会做麦饼。王娟燕最有天赋——七岁踩着板凳帮母亲掺面粉,十来岁就能独自守店接生意。
手艺传下去了,但接班这件事,徐春珠看得很通透。三个孩子各有各的事业方向,做麦饼毕竟是体力活,辛苦又枯燥。她说,至少现在孩子们还没动过全职接班的念头,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过来人的通透。
王富强至今记得小时候去外婆家过端午,看外婆给乞丐递粽子的那一幕。他说:“那个粽子和今天这个麦饼,其实是同一个东西——都是手艺人拿良心换来的吃食。”
下一代虽没全职接手铺子,但那份善良的底色、那份对食物的敬重,已经传了下去。也许某一天他们会回来,也许不会。但“王徐记”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一个饼摊,一座城的底色
在永嘉,像“王徐记”这样的老店还有很多。但无论产业做得多大,真正撑起一块麦饼口碑的,从来不是规模,而是做饼的那双手干不干净,那颗心善不善良。技艺可以传承,秘方可以复制,但那份源自骨子里的良善,只能靠一代代人用日子去濡染、用行动去传递。
徐春珠常说,她就靠这一块块麦饼攒起了家业,养大了儿女。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能走到今天,不只是靠一双巧手,更是靠母亲传下来的那点东西——一口井的甘甜,一个粽子的慷慨,和一个不识字的女人用一辈子去践行的善良。善良从不识字,它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底色。
下一次,当你沿着楠溪江驱车而行,路过珍溪口大桥时,不妨停下来,走进那间挂着“王徐记”招牌的小铺子,买一个刚出炉的麦饼。咬下去的那一刻,你吃到的不仅是酥脆的饼皮和咸香的馅料——那是一个家族三代人、六十多年的光阴,是从烘头湾的老井到珍溪口的炉灶之间,一段从未中断的温情接力。
就连徐春珠自己也没想到,当初那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女人,如今她的故事和她的麦饼一起,被写进了省级非遗的篇章里,被越来越多的人“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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