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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文翰
安史之乱前后,杜甫创作了大量名作。本文将这些作品与安史之乱的进程、杜甫的遭遇结合起来,让人产生对盛唐历史更具象的触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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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载(755 年)十一月初,刚获得官职不到一个月的杜甫请了假,去奉先县接妻儿回长安。有了俸禄,全家就可以过安定的日子了。
沿途经过骊山,他望着山脚行宫中的灯火,知道皇帝正在华清宫中和杨贵妃逍遥,随行的权贵也都过着奢靡的生活。可是民间百姓在连年的征兵、租税、水旱灾害的逼压下不堪重负。
入唐以来,朝廷实行均田制和租庸调制。
男子年满十八岁就可以获得官府分配的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二十三岁至五十九岁的成年男子(成丁)每年需承担的赋役包括“租”“调”“役”“杂徭”四项。
粟二石(江南地区为稻三斛),称为“租”。
绢二丈、绵三两(根据地域不同也可交纳布两丈四尺、麻三斤),称为“调”。
丁男须为官府服劳役二十天,一般都是修建陵寝、宫殿、城郭、道路、水利工程,充当水陆运输使用的运丁、官府的衙役和门卫等,丁男可采取缴纳“庸”免去劳役,具体是每一天的劳役折合三尺绢或者三尺七寸五分的布;如果需要民众在必须承担的二十天劳役之外被征用服役,则多服劳役十五天就可以免缴“调”,多服劳役三十天就“租”“调”全免。
另外,十八岁至二十二岁的“中男”每年还要给官府服“杂徭”(又称“夫役”)十天,如果超过这个期限或者成年男丁被拉来服杂徭,也可以按照多出的天数免除“调”,在缺乏“中男”的情况下也会让成年男子服杂徭。
可是随着人口的增加,朝廷逐渐无法保证给成年男子授予足够的田地,比如京郊农民就无法分到一百亩田地,最多三四十亩而已,许多农民因为没有足够的田地,越来越难以负担上述赋役,许多人都从户籍所在地逃到其他地方当隐匿人口。
而宇文融、杨崇礼、杨慎矜、杨慎名、王、杨国忠等历任财政官员为了取悦皇帝,不断巧立名目聚敛钱财,那些没有逃亡、隐匿的民众负担越来越重。
唐初以来实行府兵制,朝廷在全国各地设立了六百三十三个折冲府,从人丁较多、家境较好的家庭中选拔成年男子当府兵。府兵会被编入兵籍名册,终身免除租、庸、调、杂徭等赋役,但需每年十月农闲时到折冲府所在地参加三个月军事训练,并轮番去宿卫京师、出征、镇守边要之地,期限一般不超过一年。府兵参加训练和出征需要自备资装(衣服、武器等)。
另外,朝廷也经常在发生战事时临时招募士兵,这种来源的士兵称为“募兵”,由官府供应路费、装备、粮草并赏赐钱物,也会免去其从军期间的租、庸、调、杂徭。
开元初年,府兵的数量多达六十八万,但是这些士兵战斗力低下,出征时难以取胜,而朝廷却要免除他们的赋役,并不划算。后来朝廷便主要靠招募职业化士兵(募兵)担负作战任务并长期镇守边境,形成了终身的职业兵群体,同时有意识地减少府兵的使用。
开元十一年(723 年),在张说的建议下,朝廷撤销了府兵轮番到京城宿卫的制度,改为招募强壮的职业兵丁长期充当禁军宿卫。开元二十五年(737 年),朝廷命令边境各道节度使确定本道所需兵力,招募自愿从军之人长期镇守边境,给愿意去的人分配田地、屋宅,允许其家眷将户籍迁到镇守的州郡。这些长期驻守边境的募兵从此成为职业化军人,官府每年会赏赐他们钱物并免除其赋役。
因此,朝廷近十多年很少征调府兵打仗。可是,杨国忠兼任节度使的剑南节度使府两次征伐南诏都遭遇惨败,人们畏惧去西南打仗,朝廷招募不到足够的募兵,杨国忠就命官府强征男丁充军,许多地方都出现了妻离子别的场景。
等杜甫骑马走到奉先县租下的小院,刚进门就听闻妻子在号啕——原来是刚几个月大的幼子因为饥饿早夭了,妻子正在伤心。
按照礼制,士人不能为丧婴哭泣,杜甫强忍着没有流眼泪,可自己作为父亲,无法让孩子吃饱饭,心中实在惭愧。妻子一个人带几个孩子,家里又如此穷困,虽然有婢女帮忙,妻子仍因缺衣少食而脸色憔悴、奶水不足。
因为祖父、父亲曾任五品官员,杜甫得以免去赋役,如今自己也当了从八品的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却过着这样不堪的生活。推己及人,他联想到普通的黎民百姓和那些被强征到远方出征或戍守的士兵,又联想到在骊山逍遥的高官显贵,心中百感交集。
激动之下,他花费几日时间斟酌,撰写《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记述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困顿的生活让他接触到许多城市贫民、乡村农夫,亲眼见证了民众生活的疾苦,让他在自己不如意的情况下“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他指出皇帝和众多内宠外戚穿戴的丝帛来自寒门女子的税赋,官吏们“鞭挞其家,聚敛贡城阙”,可是贫民却连饭都吃不饱,发出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愤激之语。
杜甫有开创盛世之心
这是他目前为止写的最长的诗作,比从前诗人所写的五古都要长。他在愤怒、郁闷之下写出了自己四十多年怀才不遇的憋屈,写出了在长安见闻的人间世相,结合时事进行议论,犹如写文章一样,融感怀、纪行、描写、议论等为一体,由个人的艰辛联系到民众的不幸、国家的乱局,对未来充满了忧虑。他感觉到大唐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只是不知道在哪一处爆发而已。
他青年时期就立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抱负,觉得凭自己的才华很快就能位居要津,可以匡扶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自己则成为稷、契那样的贤臣。但旅居长安十年,功名未成,百般曲折之后才当了个小官,微薄的俸禄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温饱而已,那些大抱负差不多都消磨没了,只有内心的那一份善意的执着和对诗歌的沉迷依旧。
自己求仕的艰难、京城权贵的骄奢淫逸、平民百姓的困苦生活,让他对自己的理想能否实现,对皇帝和朝廷的举措都产生了深刻的怀疑,觉得自己是“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宏大的抱负与现实中自己的渺小是多么鲜明的对比,自己在这个浑浊的世界中显得可笑、可怜!当下,自己这样的人又能如何呢?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用文字记录下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杜甫郁闷地在家中休息了几天,和妻子筹备搬家回长安。十一月中旬,他们正收拾各种细软、杂物,还没来得及动身时,就听到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安禄山反叛了,打仗了。
安禄山兼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并被封为东平郡王,是皇帝最宠信的边镇大帅,甚至被杨贵妃收为养子。可是最近两年宫中、朝中皆知他与宰相杨国忠不和。这月九日,他在范阳誓师,以接到皇帝密诏诛杀奸臣杨国忠的名义反叛,大肆宣扬杨国忠与虢国夫人私通等罪状,发动自己的部下以及同罗、奚、契丹、室韦等部落士兵,叛军号称二十万人(实际约十五万),正浩浩荡荡南下,往洛阳杀去。
杜甫心情激动而忐忑,每日都外出打听叛军南下的消息。最初他和很多人一样,觉得叛军离自己很遥远,朝廷调集军马,很快就能平定叛军。他回想从前在长安等地听人议论东北边境之事,便模仿乐府诗《十五从军征》的思路,写了组诗《后出塞五首》。
组诗以乐府诗设计角色“代言”的手法,叙述一名志在封侯的勇士应募去范阳从军、见证军营的景象、议论开边之事、旁观主将的骄纵、叛乱发生后忠于君王的他偷偷逃回家乡五个场景,结尾这位军士回到故乡的所见却是“故里但空村”“穷老无儿孙”,无人可以倾诉悲伤。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皇帝重视开边,安禄山这样的边境主帅“献凯日继踵”,不断升官加爵。为了支持他开战,朝廷还要把从南方征收的稻米、绢帛转运到营州(今辽宁省朝阳市)、幽州等地,为此从山东半岛开辟海运路线输送粮食、布匹等,耗费巨大,即所谓“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
如此造作多年,结果是“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还因为得到皇帝信任,“边人不敢议,议者死路衢”。谁应该为主将的骄横负责呢?他的表侄郑遵意、他当年得罪过的刘日政等人都是安禄山属下的官员,他们是真心从逆还是随波逐流,谁又能说得清?
杜甫和家人相聚了近一个月,思来想去,觉得叛军南下之时局势不明,决定先不把家人接回长安,而是自己一个人回长安观望形势。十二月初,他独自离开奉先,返回长安。
他一路上听到各种消息。最初朝廷和关中百姓对安禄山反叛并不特别担心,据说十一月十六日皇帝接见安西节度使封常清时,封常清请求到洛阳招兵买马,宣称很快就能诛杀安禄山。第二日皇帝就任命他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当日他就赶赴洛阳,很快招募了六万市井子弟当兵,并派出一部分军力去驻守武牢(虎牢关,唐代为避讳改作武牢关,今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西北)。
十一月二十二日,皇帝下诏任命荣王李琬为兵马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元帅,拿出内府钱帛让他们在长安招募士兵,很快就组建了有十一万士兵的“天武军”。十二月一日,高仙芝带领飞骑、天武军和刚集结到京城的边防军共五万人前去驻守陕州。
陕州是扼守长安与洛阳之间的官道崤函道的要地,西望潼关,南依崤山,北临黄河,敌人如果从洛阳西进,必然要经过狭长险峻的崤山谷地和此处。陕州还是漕运枢纽,此地建有三个大的转运仓——太原仓、集津仓和盐仓,储满了等待运往长安的粮食、绢帛。
皇帝的心思,大概是让封常清在洛阳抗击安禄山,形成第一道防线,高仙芝在陕州驻守,形成第二道防线,而驻守潼关的军队构成第三道防线,如此自己在长安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十二月七日,皇帝颁布《亲征安禄山诏》,命令朔方、河西、陇右除留下一些士兵守卫边境城堡之外,全部开赴行营,并命令各镇节度使亲自率领,限二十天内全部到齐,届时他要“亲总六师”巡幸洛阳,扫灭叛军。
但是,叛军的锋锐超出众人的设想。十二月二日,叛军从灵昌渡口(今河南滑县境内)渡过黄河后,数日间连陷陈留、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两城。安禄山听说皇帝把在长安的安庆宗处死了,就命部下在陈留诛杀了投降的近万官军,血流成河。
十二月七日,叛军的骑兵击败驻守武牢的封常清部下,之后数日又在葵园、上东门内两次打败官军。这些新招募的士兵多是市井百姓,完全不是久经战阵的边境军士的对手。十二月十二日叛军就攻占了洛阳,河南尹达奚珣投降,而东都留守李憕、留台御史中丞卢奕、采访判官蒋清三人不愿屈服,被安禄山斩首。
杜甫回到长安,城中已人心浮躁,洛阳的陷落让许多人感到不安,听说叛军在洛阳杀掠了数日,杜甫忧心如焚,不知道二姑的儿女是否逃出了洛阳,在南陆浑庄的几个弟弟是否安全。
年底各种传言纷纷扬扬。据说封常清带着残部逃到了陕州,常与老上司高仙芝商讨军务。陕州等地风声鹤唳,官吏、老百姓纷纷逃离州城。封常清之前在皇帝面前说过一番豪言壮语,如今战败而还,心中忐忑,不知道皇帝要如何处置自己,三次派遣使者进京呈递奏章,皇帝却不予接见。
封常清忧惧之下,自己骑着马前去长安,要当面上奏皇帝和请罪。他到渭南时接到敕命,皇帝免去他的官爵,让他以白衣身份在高仙芝军中效力。
在封常清的劝说下,高仙芝决定放弃陕州,退保潼关。他们把陕州太原仓的钱、绢分给将士,剩余的焚毁一空,然后就狼狈地退守潼关,陕州也落入敌手。
皇帝听闻洛阳、陕州失陷,也是心惊肉跳。他原来宣称月底就要率军亲征,打算留太子在京城监国。可他毕竟年过古稀,哪里还有精力骑马打仗,思来想去,于十二月十六日颁布了一道《命皇太子监国仍亲总师徒东讨诏》,宣布由太子李亨监国并于本月二十三日率领军队去征讨叛军,不再提及自己什么时候亲征了。
第二天,在高仙芝军中监军的宦官边令诚到长安向皇帝奏报时,指责封常清夸大叛贼的力量动摇军心,劝说高仙芝放弃陕州,而高仙芝没有收到命令就放弃陕州以西数百里土地,而且有盗取皇帝赏赐给士兵的钱粮之类罪行。皇帝大怒,十二月十八日派边令诚带着敕书到军中处斩高仙芝、封常清。
封常清死前托边令诚交了一份表章给皇帝,这是他上个月就打算亲自呈送的。在表章中,他承认在洛阳接连战败时因为“臣所将之兵,皆是乌合之徒,素未训习”云云。
皇帝命正在京城养病的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接任兵马副元帅,等河西、陇右、方士兵抵达后带兵前去镇守潼关。哥舒翰建立幕府,立即召高适帮办军务。用人之际,朝廷也很大方,给高适授官左拾遗,很快转任监察御史。
皇太子监国和领军出征的诏书发布后,宰相杨国忠大为担忧。
他从前在御史台数次办理牵涉太子的大案,心知太子如果掌握军权乃至操控朝政会更换宰相乃至处置自己。而且,安禄山是以讨伐杨国忠的名义发动叛乱的,百姓、士兵也经常诅咒杨国忠,觉得是他激起了这场大祸乱。杨国忠知道,一旦自己失去权位,说不定立即就会被砍头。
他急忙去找杨贵妃,劝皇帝不要让太子监国和领军出征。如今的皇帝也是六神无主,听了杨家兄妹的话,就又留太子继续待在宫中,仅改任哥舒翰为太子兵马先锋元帅,带领汇集到京城的十万边兵前去潼关。
那里已经有高仙芝、封常清的数万部下,于是朝廷宣扬有二十万士兵驻守潼关。听说哥舒翰有中风的疾病,也不知他是否有精力谋划军事。
长安百姓都期盼着官军能打败叛军。从潼关到长安有近三百里,沿途每三十里设有一座烽火台,每到天黑时分,各个烽火台的守卫就会接连点燃烽火,向长安汇报军情。长安人向东眺望三十里外的烽火台,见到一堆堆燃烧的焰火,就知道那是所谓的“平安火”,说明潼关平安无事。
如今除了与军队有关的衙门,其他各个官署都比往常松懈,杜甫这样的闲官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务,整日待在家中,无聊时常去找亲友闲聊。
如今军费紧张,皇帝停止给京官发放月俸,官员们只能靠职田、禄米维生。府、县官员稍好一些,还能得到一半月俸。
天宝十五载(至德元载,756 年)正月初一,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员按照惯例朝贺。这是杜甫第一次参加元日的大朝会。他拂晓时就起来穿好朝服,骑马到宫门外等候入宫。入宫后,见宫殿前站满仪仗队,烛火通明,众官员按品阶列队等候。
首先,高级官员入殿,皇帝戴着衮冕临轩,百官、朝集使以及皇亲国戚一同跪拜皇帝。接着,一位王公出列跪贺:“元正首祚,景福惟新,伏惟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陛下与天同休!”众官员再次参拜皇帝。
最后,侍中上前承受诏书,面向群官宣制:“履新之庆,与公等同之。”官员们再次朝拜皇帝,中书令上奏地方的贺表,门下侍郎奏祥瑞吉兆,户部尚书奏诸州的贡献之物,礼部尚书奏诸蕃的贡献,等等。
像杜甫这样的低级官员无法入殿参加仪式,只是在殿前广场上按照礼仪官员的提示依次行跪拜礼。
元日放假七天,杜甫去了几个亲友家中贺年,见到长辈要右膝下跪拜贺,说些“元正启祚,万物惟新,伏惟丈人尊体万福”之类的吉祥话。各家都准备了美味的膳食招待亲友,大家闲聊起来,都担忧河北、河南、潼关等处的战事,也有人大大咧咧,觉得朝廷必然能打败安禄山,不必担心。
听说元日那天安禄山在洛阳耆老、僧道的劝进下登基,自称“雄武皇帝”,国号“大燕”,定都洛阳,任命达奚珣为代理宰相。大家谈起这件事,同声谴责叛臣贼子。
杜甫认识了住处附近的崔戢、李封两人,经常应邀到他们两家饮酒。这年春天的京城和往年不一样,没有贵族、高官大张旗鼓地去春游踏青,也没有了歌舞管弦之声,最多是三五好友相约纵马曲江,出出闷气而已。
入夏后,天气越来越热,各种传言不断:
一会儿听说官军在嘉山(今河北省保定市曲阳县)取得大胜,迫使叛军将领史思明退守博陵(今河北省保定市定州市);
一会儿听说叛军进攻河南道诸郡县,或许是想断绝江汉漕运路线和攻占江淮地区,让关中失去物资供应,好在真源(今河南省周口市鹿邑县)令张巡、颍川(今河南省禹州市)太守兼防御使薛愿、南阳节度使鲁炅等人阻止了敌人南下的势头;
一会儿听说镇守潼关的哥舒翰与杨国忠不和,他的几个部将劝他杀掉杨国忠,用杨国忠的人头说服安禄山的军队返回;
一会儿听说杨国忠为了拥兵自保,请皇帝允准剑南军将李福德等人征召三千少年在禁苑训练,让杨国忠亲近的将领杜乾运带上万士兵驻扎灞上,名义上是防备叛军,实际上是以防哥舒翰挥军西进,六月初,哥舒翰借故召杜乾运到潼关议事,找了个借口就处死了他,让杨国忠大为恐惧;
一会儿听说皇帝怀疑哥舒翰拥兵自重,固守潼关而不敢主动出击,一再派宦官催促哥舒翰带兵出潼关与叛军对战,来来回回几次,估计哥舒翰再不听从命令,要遭遇封、高二人的下场。
京城中人心惶惶,许多人都筹谋离开京城。同僚程录事向长官请假回家乡,他和杜甫比较友好,特地带着鱼、酒来和杜甫告别。
两人边吃边聊,说了些知心的话,不外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之类的古训。杜甫很受感动,写诗赠别时提醒同僚一路小心,遇到事情莫要像猎鹰一样听到主人的呼喝就立即扑向禽鸟,如今这样的乱世要三思而后行,莫要轻举妄动。
程录事的举动启发了杜甫,他担忧家人的安危,便也请假去奉先县探望家人。一路上所见都是兵荒马乱的情形,让他忧心不已。
到了奉先县,听闻叛军可能逼近,他急忙让妻子收拾东西,匆匆往北前去投奔任白水县尉的舅舅崔顼。白水县在同州西部,是陕北偏僻山谷中的小县城,距离潼关四百多里,他觉得那里应该比较安全。
在白水县这位舅舅的宅院安顿下来后,他碰见了也来这里避难的重表侄王砯一家。
没过几天,就听说六月初哥舒翰带着近二十万大军出了潼关,与叛军在灵宝西原野战,官军惨败,六月九日潼关陷落。附近蒲州、华州、同州、商州的官员、军队纷纷逃亡。长安人心惶惶,很多官员都逃走了。白水县城中也是一派慌乱,很多人都拖家带口向北逃亡。
一日早上,杜甫、王砯带着家人随着逃难的人流向北走,刚出县城不久杜甫就和家人失散了,坐骑也被抢走,他只能徒步赶路,越走越慢。好在王砯发现杜甫掉队,掉转马头来找他,走了十里路才发现他。王砯把自己的马让给杜甫骑,自己一手握刀,一手牵着缰绳向前走,好不容易才让杜甫追上家人。
走了两天后,在深夜时分,杜甫一家经过白水东北六十里处的彭衙。月亮照着周围的山岭,杜甫抱着女儿,她饿得直咬父亲的手指。长子宗文已稍稍懂事,他也饿得难受,请求父亲给自己几颗路上摘的酸苦的李子充饥。杜甫害怕女儿的哭喊声引来老虎、狼之类的野兽,用手掩着女儿的小嘴巴,但这反倒让女儿的哭声更响亮了。
因为刚下过雷雨,道路泥泞,湿滑难行,他们一家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前行。他们穿着过于单薄的衣服,沿途只能摘些野果充饥,晚上用树枝搭建简易的棚子暂住。
到彭衙北边的同家洼后,杜甫到以前认识的孙宰家求助,得到了热情的招待。杜甫叫醒已经睡着的孩子们,让他们吃了一顿饱饭,用热水洗了脚。
听说,七十二岁的皇帝于六月十三日早晨仓皇逃出长安,第二日逃到马嵬坡时,随行的龙武军士兵喧哗不已,都怪杨国忠激发了安禄山叛乱,让大家遭罪。士兵们诛杀了杨国忠和他的亲属,又迫使皇帝命人缢杀了杨贵妃。皇帝随后逃往蜀地,太子却留了下来,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听说六月十九日叛军占领了长安,杜甫既庆幸自己提前跑出来了,又担忧那些留在城里的故旧,也不知道他们会遭遇什么磨难。
杜甫一家在孙家停留了一天,然后继续向北行进,经过华原县,于七月中旬抵达了三川县(今陕西省延安市富县南部)。这里是华池水、黑源水、洛水三条河流汇合的地方,由于连日下雷雨,洪水滔滔地冲击着河岸,杜甫不由得担忧河流沿岸的百姓,不知道他们今年的收成如何。
他连日奔波,心中惊慌不安,见到洪水肆虐,犹如这乱世的危险局势,便创作了《三川观水涨二十韵》一诗。在诗中,他极力形容洪水的声势和自己在奔逃途中的见闻,祈祷神灵可怜可怜百姓,让洪水早点消退,让大家有条活路。
他心中郁闷烦恼,因此这首长诗看似前后衔接并不十分顺畅,但全然是用古雅的字句组合起来,极力渲染洪水的形状和声势。诗中字句多化用《海赋》《江赋》等《文选》中收录的赋,以多重的“比”与“赋”的铺排方法写出。在长诗中以如此笔力写洪水,也算是个创举。
写诗让他略略从艰难的局面中解脱出来,在典故、字句、篇章中钻研,得到些温暖和安慰。
本文节选自《向海寻鲸:杜甫传》,已获出版社授权独家首发。该书对唐代职官制度、社会观念考证精详,将这些成果全部融入对杜甫生平的叙述之中,让读者能够更深层次地理解杜甫和唐朝,非常精彩,大司马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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