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白劳
文丨谈古论今
大家好,这里是谈古论今。
一年造3400多万辆汽车,出口709.8万辆,新能源汽车出口261.5万辆,连续17年全球第一。
这个成绩,放到世界工业史上,都足够耀眼。
可把另一张表拿出来,味道马上就变了。
按照文中的统计口径,中国汽车行业利润率,只剩下1.5%。
一边是史无前例的产量,一边是薄得快要看不见的利润。
这就有意思了。
中国制造今天最大的麻烦,可能已经不是造不出东西,恰恰相反,是太能造了。
汽车能造,手机能造,光伏能造,化工能造,电池能造。
别人一个产业链折腾十几年,我们几年就能把上下游、设备、人才、工厂全部配齐。
可机器越转越快,货越造越多,最后一摊账:钱呢?
看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杨白劳。
杨白劳最惨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懒,恰恰是活没少干,苦没少吃。一年忙到头,年关一到,账本往桌上一摆,还是两手空空。
今天中国制造面临的某些困境,还真有一点这个味道。
不是不会干,是太会干;不是没有产值,是产值未必都能变成利润。
先看汽车。
这是今天最值得中国人骄傲的产业之一。
2025年,中国汽车出口709.8万辆,同比增长21.1%;新能源汽车出口261.5万辆,同比几乎翻倍。
全年汽车产销量双双突破3400万辆,12月单月出口75.3万辆。
以前我们谈汽车,担心的是发动机不行、变速箱不行、品牌不行。
现在呢?
中国车已经卖到全世界。
问题却悄悄换了一个:
车是越来越能造了,可钱为什么越来越难赚了?
汽车还不是孤例。
手机也是如此。
全球大量手机在中国完成制造和组装。
供应链之强,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找不到厂家。你今天拿一张图纸过来,过不了多久,模具、屏幕、外壳、镜头、主板、包装,可能全给你配齐。
厉不厉害?
当然厉害。
可一部高端手机真正最厚的利润,往往并不只在组装环节。
芯片、系统、专利、品牌、渠道,谁掌握这些东西,谁拿走更大的蛋糕。
再看光伏。
中国把全产业链做到全球占比80%以上,把成本一降再降,把曾经昂贵的新能源设备做成了大规模工业品。
结果呢?
产能一上来,价格也跟着一路往下。
企业最后不得不坐下来讨论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词:反内卷。
化工也是一样。
项目越来越大,装置越来越先进,产能越来越惊人,但产能大,不代表利润一定厚。
这里有一个我们特别容易混淆的东西。
我们太习惯看:世界第一、全球占比、产值多少万亿、产量突破多少万吨。
这些数字当然重要。
但企业真正靠什么活?
利润、现金流、工资、投资回报。
机器转一圈叫产值,转一万圈还是产值。
可如果每转一圈只挣一分钱,甚至亏一分钱,那么转得越快,老板未必越高兴。
工厂最怕的,从来不是机器不转,而是机器转得飞快,账上却没留下多少钱。
那问题来了。
为什么这种事情,在中国特别容易发生?
答案可能很反常识。
因为我们太强了。
在中国做制造,有一个全世界都羡慕的地方:快。
真快。
看到一个行业赚钱,供应商很快就能找到,设备很快就能买到,厂房很快能建,工程师很快能招,上下游很快能配齐,资金闻到味道,也会很快冲进来。
一个在别的国家可能需要十年形成的产业链,在中国几年就可能长成参天大树。
这本来是中国制造最大的优势。
可问题偏偏也藏在这里。
你能快速复制,别人也能快速复制。
于是一个行业最先消失的东西,不是产能,而是利润。
这些年这样的故事,我们见得还少吗?
奶茶火了,一条街恨不得开十家;共享单车火了,一夜之间,马路边五颜六色;光伏赚钱了,扩产;锂电赚钱了,扩产;储能赚钱了,继续扩产。
剧情几乎一样。
发现机会,资本进场,产能爆发,价格大战,全行业利润下滑。
最后大家坐下来研究:到底怎么才能不卷?
很多人不理解。
明知道要过剩,为什么还要扩?
因为企业不是站在上帝视角做决定。
你不扩,别人扩;别人规模更大,成本更低。
等价格战真正打起来,第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
怎么办?
明知道前面有悬崖,也只能踩油门。
这就是最残酷的地方。
不是某一个老板疯了,而是一群非常理性的人,最后共同干出了一件集体不理性的事。
中国又偏偏具备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的条件。
庞大的供应链、充足的人才、大量资金、成熟的基础设施,地方还希望有项目、有投资、有税收、有就业。
于是一个行业只要出现利润,大量资源马上涌过去。
结果是什么?
过去“会造”本身就是门槛。
今天,当大家都会造以后,“会造”本身就越来越不值钱。
这背后其实有个非常朴素的道理:
长期利润,是稀缺性的价格。
你有别人拿不到的技术,值钱;你有别人没有的资源,值钱;你有消费者认的品牌,值钱;你有别人进不去的渠道,也值钱。
怕就怕你唯一的优势是:
我也能做。
因为很快别人就会回答你:
巧了,我也能。
然后大家只能比什么?
价格。
所以再看那些长期比较能赚钱的行业,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
它们身后,往往都有一道门。
有些门叫准入。
比如银行、电信。
不是今天看这个行业挣钱,明天租个办公室就能进去。
牌照就是门,监管也是门。
有些门叫资源。
矿山就那么多,好的矿,不是你想复制十座就复制十座。
资源天然形成边界。
还有些门来自产能约束。
钢铁有产量管理,电解铝存在产能上限。
供给不能永无止境地往上堆,价格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打穿。
当然,还有一种更厉害的门。
技术、品牌、专利、网络效应、消费者习惯。
为什么一台手机可以卖得比别人贵?
为什么两个功能看起来差不多的产品,一个毛利很高,一个只能挣辛苦钱?
说到底就是:别人替代你难不难。
所以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这个东西我会不会造”,而是:
“这个东西,别人能不能轻易替代我。”
这也是中国制造下一阶段真正该啃的骨头。
以前我们解决的是“有没有”。
没有发动机,我们造;没有芯片,我们攻;没有设备,我们追。
但等越来越多东西都有以后,问题就会进入下一层:
凭什么一定买你的?凭什么你的东西能卖贵?凭什么别人抢不走你的客户?
这才是品牌、技术、渠道真正值钱的地方。
利润从来不会因为你辛苦,就主动奖励你。
利润不奖励辛苦,利润奖励稀缺。
可事情到这里,还只说了一半。
因为一个国家制造业到底有没有意义,不能只看企业老板挣了多少钱。
最后还要看:普通人分到了多少。
这才是真正绕不过去的一笔账。
假如工资长期不高,人就不敢消费;不敢消费,内需就弱;内需弱,企业就更依赖外部订单。
要抢海外订单怎么办?
便宜,再便宜,继续压成本。
成本往哪里压?
工资、工时、供应商、利润。
结果收入更难涨,消费继续弱。
一个圈就这么转起来了。
所以真正的反内卷,绝不仅仅是开几个会,喊几句“不要恶性竞争”。
关键是让这个循环停下来。
第一件事,就是让更多工业成果真正变成居民购买力。
工资也好,社保也好,公共福利也好,税收和财政再分配也好,最终目的应该是让普通人敢花钱。
为什么这件事重要?
因为一个14亿人的巨大市场,如果老百姓有足够稳定的购买力,中国企业就不必所有人都跑出去抢同一张订单。
企业也会发现:原来把产品做得更好、品牌做得更强,也有人愿意买单。
第二件事,是别再把无限延长工时当成竞争力。
休息不是不生产。
真正的问题是,如果一个企业长期只能靠员工多干几个小时,才能比别人便宜五分钱,那么这本身就说明竞争方式有问题。
当劳动时间有边界,企业就不得不去研究:设备怎么改、流程怎么优化、管理怎么提高、技术怎么升级。
也就是说,从靠人熬,变成靠效率。
第三件事,则是别再人为制造新的过剩。
一个地方上光伏,十个地方一起上;一个地方搞新能源产业园,周围全开始复制。
每个地方都觉得自己是在招商引资。
最后站到全国一看:产能又堆起来了。
所以真正的产业政策,不只是“给得更多”。
有时候反而要问一句:
这个项目,真的还需要再建一个吗?
企业出海也是一样。
在国内价格战还不够,跑到国外继续自己人砍自己人。
最后货是卖出去了,市场是占了,利润留给谁了?
还是海外消费者。
这显然不是最终答案。
所以再回头看“杨白劳”这个比喻,就会发现它真正扎心的地方。
杨白劳的问题,从来不是不肯干活,而是他辛苦一年之后,没有能力决定这一年的成果到底怎么分。
今天中国制造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干活,我们真的不怕。
世界上最复杂的供应链,我们能建;最庞大的工业体系,我们能撑;别人嫌贵的东西,我们能把成本打下来;别人觉得不可能规模化的东西,我们能一年造几百万、几千万。
这些都是本事。
但接下来真正考验我们的,已经不是还能不能再多造一点,而是另一件更难的事:
能不能把技术留下,把品牌留下,把利润留下,把购买力留下,也让那些站在流水线旁、实验室里、仓库里、写字楼里的人,留下属于自己的那份体面。
中国当然还要继续当世界工厂。
工厂没什么不好。
真正的问题是:不能只负责干活,还得学会算账,更要学会分钱。
因为一个工业强国真正的强大,从来不只是货架上摆了多少“中国制造”。
而是这些货卖遍世界之后,自己的企业有利润,自己的居民有收入,自己的年轻人有时间,自己的家庭敢消费。
杨白劳最悲哀的,不是干得不够多,而是忙了一年,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中国制造下一程真正要解决的,也是这件事——
不能只替世界把货架装满,还要让自己的账本,真正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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