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我和大学室友在高邮盂城驿游玩,看到一株高大健壮的枇杷树,枝头挂满一串串黄澄澄的枇杷。我们两个学中文的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背出那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距离上中学已经过去20多年了,很多曾经背得烂熟的诗词古文早已记忆模糊,但《项脊轩志》里的这句,我们还能记得一字不差,并对此毫无意外。
上周末,路过昆山,看到一个路牌“震川西路”,猛然想到“震川”不就是归有光的号吗?待车开到震川西路与柏庐中路交叉口,见一个小公园,写着“震川园”,不远处立有归有光的塑像,证实了猜想。公园不大,大约四五亩地,最深处也是最核心的景点,是归有光坐着抬头半闭目思考的塑像;背后的墙上,刻着他最为人熟知的《项脊轩志》全文。
正值盛夏,蝉鸣声震天,公园里树木郁郁葱葱,正是休闲纳凉的好去处。老人们三三两两,闲庭漫步,或坐于亭子内轻声聊天。亭子名曰“御倭亭”,是为纪念归有光组织乡兵抗倭的事迹。亭子旁就是归有光的墓,墓碑上写的是“明南京太仆寺丞归震川先生之墓”。
是的,归有光不光是那个行文悲惋的文人,还曾抗过倭,掌管过马政。南京太仆寺丞是归有光最后的官职,他并未实际到任,但他曾写下《马政志》等著作,对于完善明代马政制度作出了贡献。一个有趣的知识点是,南京太仆寺并不在南京,而在安徽滁州。
归有光还以善治水利、开馆授课闻名,甚至因此成为林则徐的“偶像”。林则徐潜心研究过归有光的水利著作,也到归有光长居20多年的讲学之地、今上海安亭实地走访过。他曾为归有光祠撰写一副很有名的楹联:“儒术岂虚谈?水利书成,功在三江宜血食;经师偏晚达,专家论定,狂如七子也心降。” 高度赞扬了归有光在经世致用和文学成就两方面的贡献,崇敬钦佩之情,溢于言表。林则徐的恩师、前任江苏巡抚陶澍,一手操办筹建了以归有光的号命名的“震川书院”,广招嘉定、昆山、青浦、新阳四县学子,多时达百余人,一时文风鼎盛。近两百年过去了,当年的震川书院不再,原址上建起了安亭震川中学。碑刻犹存,伴随琅琅书声,先贤们的身影和精神与今日的莘莘学子跨越时空共振。
说回《项脊轩志》。很多人大概不知道,《项脊轩志》并不是一次写完的,而是分了两次:前四段写于归有光18岁时,后两段是他在33岁时增补。语文课本在选用这篇文章时,删掉了原文第四段。删减的原因不难理解:为了整体文风、情感和主题的统一。《项脊轩志》全文的主体是回忆亲人往事,表达对时光荏苒、家族变迁、人世变幻的感叹,文字细腻,情感温婉;被删的段落偏重于议论、说理,表达的是壮志未酬,文字理性,不乏自嘲。两者违和感明显。
我总感觉,如果没有后面补写的两段,其实是不用删减的。主体叙述、抒情,最后用议论升华,在古人的写作模式里并不是没有。课本最终还是选择删除,主要还是因为补写后,议论的段落从文末变成了“文腰”,前后文都是叙事、抒情,中间突然来一段议论,就显得不伦不类,怪异得很了。
但由此带来的“负面影响”也是明显的。最后补写的两段,内容是与妻子的温馨过往、妻子去世后的“卧病无聊”,最后归结于“庭有枇杷树”,这固然让人记住了归有光与亡妻的伉俪情深,但也很容易因小失大,让人误以为《项脊轩志》的主旨就是表现作者对亡妻的深情与怀念——毕竟,背诵全文不容易,记住金句却不难,而“庭有枇杷树”句又写得太好,“不言情而情无限,言有尽而意无穷”,回味悠长,让人念念不忘。
在社交媒体上,还真有人讨论过“归有光对妻子的情感是真是假?”“五百年深情第一人归有光竟然是渣男”……真是让人眼前一黑。用今人的爱情婚姻观去评价和要求古人,不顾时代背景和人物所处的具体情境,大而化之地挥舞道德大棒,其荒谬不言而喻,至于编造出归有光为了小妾砍掉枇杷树这种缺乏事实根据的说辞,更是蜷缩在信息茧房里、只愿意接收一种声音者的虚弱行为。
有意思的是,我特地在震川园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一棵枇杷树,倒是几株夹竹桃长得茂盛,白花绿叶清新雅致。这倒符合一些现代人对于爱情的观感:美丽,迷人,但也透着一丝“危险”气息。
而我相信,归有光的名字,他百折不挠的人生经历,他顽强、务实、关心民生的“项脊精神”,和他笔下的那棵枇杷树一样,永远留在很多人的心里,也留在文学的星空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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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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