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云南楚雄子午镇以口夸村,很多外地游客逛完古巷、听完本地花灯,顺着小路走到村后的庙坡岭岗,都会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一座不算高大的山岗之上,散落着三十多座外形酷似小型金字塔的石砌建筑,一层一层石头向上收拢,每一座顶端都刻意留出一个开口,直直朝向浩瀚天空。几百年来风吹雨打,草木在石缝之间肆意生长,没有墓碑,没有铭文,静静卧在滇中的山野之间,留给后世一道至今没有解开的文化谜题。
同样一堆石头,一部分人坚定认为,这就是古人安葬先人的火葬坟墓,另一部分学者坚持,这里是上古先民用来测算时节、仰望星斗的观测地点。两种观点来回碰撞,几十年过去,依旧没有形成统一答案。来过这里的人,离开之后心里大都会留下疑问,古人耗费力气在山顶修建这么多特殊石堆,真正用意到底是什么。
以口夸村本身是一座底蕴深厚的古村落,彝语当中,以口夸代表有水塘的地方,很早之前,这片骠川坝子是彝族白鹿部世代生活的家园,山野肥沃,物产丰饶,自古流传骠川熟,威楚足的说法,养活一代又一代当地人。到了明代,大量内地百姓迁徙过来定居,不同民族的生活习俗在这里交融碰撞,村子慢慢演变成今天我们看见的模样。
老巷子、古祠堂、非遗花灯留存至今,村民日常依旧延续很多祖辈传下的民俗习惯,而庙坡岭岗这一片向天坟,是这片土地上分量最重的历史遗存,如今已经列为州级文物保护单位,默默见证着这片土地几百年来的变迁。
当地老一辈人习惯把这些石堆称作摆依坟,小时候上山放牛砍柴,经常会路过这片山岗,大大小小石堆散布在山坡之上。单座体量并不大,石头就地取材垒砌,三层圆台由下往上逐级收窄,形成类似金字塔的轮廓,墓冠上面,部分还能依稀辨认八角纹、莲纹的浅浅雕刻。
早些年部分墓葬遭到扰动,人们从坟顶开口下方浅浅的土坑里面,挖出过存放火化骨灰的陶罐,实物清清楚楚证明,这里曾经安放逝去族人的骨灰,火葬习俗是这片遗迹绕不开的事实。宋元前后,生活在滇中一带的彝族先民普遍实行火葬,人离世之后躯体焚烧,骨灰收纳进陶罐,再运送到高处山岗埋葬,这就是向天坟诞生的时代背景。
围绕这片遗迹最大的争议,也就从实物发现之后慢慢展开。既然里面埋了骨灰,那它就单纯只是古代坟墓吗,还是说,除了安葬逝者,古人修建它的时候,还赋予了观测天象的特殊使命。民间不少游客来到实地,站在山岗顶端环顾四周,会发现这里视野格外开阔,四面八方几乎没有高大山体遮挡,日出日落、斗转星移,站在这里都能够清晰看见。也正是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有学者提出大胆看法,这片坟群不单单用来埋葬逝者,它同时承担天文观测的功能,是彝族十月太阳历的一处实地观测点。
很多普通读者对十月太阳历并不熟悉,这是一套流传于西南彝族地区古老计时体系,和我们现在使用的农历不一样,它按照太阳运行轨迹计算时间,一年划分为十个月,每个月三十六天,十个月过完之后,剩余的几天不计入月份,作为专门用来祭祀过年的日子,以此调整和自然年之间的误差,依靠观察太阳起落位置、夜晚北斗星斗柄摆动方向,区分寒暑,把握播种、收获的农时节点,指导当地人的生产生活。
提出观点的学者认为,先民选择这片高地修建向天坟,不只是找一块地方安葬亲人,同时借助一座座高台,观测太阳走到最南、最北的位置,以此锁定冬至夏至,夜晚抬头看北斗星的指向,判断季节流转。坟冠上雕刻的八角纹样,也被视作和这套古老历法相互呼应的符号,墓葬和观星两种用途,在同一处遗址上面合二为一。
但是这个说法,同样遇到不少不一样的声音。很多深耕地方考古、民族文化研究的从业者,并不认同这里是专门修建的天文台。普通人也可以换位思考,如果目的就是建造一处专门用来观星的场所,为什么需要密密麻麻修筑三十多座,扎堆挤在同一个小山岗。真正用于历法测算的观测点位,并不需要重复修建这么多同类设施。而且每一座向天坟规模有限,石头都是就近开采,体量不大,没有出现大型观测建筑该有的特殊构造。
最重要的一点,直到现在,这片遗址没有出土任何文字记录,也没有找到先民在这里开展观测活动留下的直接实物证据,所有关于观星台的推断,全部来自地形地貌、建筑外形的逻辑推演,没有过硬物证形成完整证据闭环。挖出来的只有骨灰陶罐,实实在在证明埋葬逝者这件事。反对的一方认为,向天坟的本质,就是火葬墓葬,山顶视野好只是选址带来的客观效果,不能反向推导出古人修坟就是为了看星星。
争执的另外一个焦点,落在每一座坟顶特意保留的朝天凹口。古人修建坟墓,大多习惯把墓穴严严实实封盖,防止雨水渗入,保护地下安葬的遗骸。可这些向天坟偏偏反其道而行,顶部刻意留出开口,直直向着天空敞开,这处设计背后,藏着古人怎样的想法。
从丧葬信仰角度解读,和彝族流传千百年的宇宙观念息息相关。在老一辈的认知里面,地上活着每一个人,天上都对应一颗星辰,人来到世间,是星辰下凡,生命走到尽头,肉身消亡火化,灵魂就要回到天上,化作属于自己的星星。坟顶不封死,留出缺口,就是留给灵魂一条通往天际的通道,火化之后的骨灰陶罐,就安放在开口下方,方便逝者魂魄脱离尘世,回归星空,这是一套完整的丧葬信仰逻辑,凹口首先服务丧葬,是生死观念造就的特殊建筑细节。
支持天文祭祀观点的人,则给出另一套解释。这个开口不只是留给灵魂出入,建造之时经过方位调整,开口朝向特定星体。毕摩主持祭祀仪式的时候,可以站在坟旁,透过这个朝天的缺口观察太阳、星辰运行轨迹,一边完成对祖先的祭奠,一边完成观象祭天,祭祀祖先和观测天象两件事,就在同一片山岗同步完成。
两种解读都能够找到民俗作为支撑,难点就在于,时隔数百年,我们很难完全还原当初建造者真实想法。我们无法直接询问元代前后的先民,修建这些石堆,最先考虑的到底是安葬亲人,还是观测星象。凹口究竟是下葬安放骨灰自然留下的口子,还是为了观星专门规划设计出来的结构。没有文字,没有当事人的口述,后世只能依靠遗存、民俗、周边同类遗址,一点点拼凑猜测,这也是考古研究经常会面对的困境。
放眼整个西南,云南、贵州、四川不少彝族聚居区域,都发现过形制类似的向天坟遗址,不同地方规模差距很大。贵州威宁留存的大型向天坟,体量宏伟,推测和古代彝族土司王族相关,关于墓葬和观星的讨论同样持续多年。以口夸村这一批属于中小型墓葬群,数量多,单座规模偏小,它的研究难度会更高,很多结论只能停留在假说层面,不能直接当作确定事实写进定论当中。
普通大众接触到这类历史谜题的时候,很容易习惯做非黑即白的判断,要么它就是坟墓,完全和天文无关,要么它就是上古天文台,埋葬骨灰只是顺带的功能。现实当中古老民族遗留下来的文化遗存,往往不会简单贴合现代人的二元思维。
古代人的生活不会像现代学科划分一样,把丧葬、祭祀、天文、农耕切割成互不干涉的板块。对于当时生活在这里的先民,安葬逝去亲人、祭拜天地星辰、观察日月定农时,全部都是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彼此交织缠绕在一起。
先民挑选山岗高处作为家族的火葬墓地,首要目的一定是安放逝去族人,满足丧葬需求,这一点有出土骨灰罐作为实物支撑,很难被推翻。选在山顶,天然拥有开阔视野,每年举行祭祀先祖、祭拜上天的仪式时,站在这片高地,自然而然就会抬头观察日月星辰的变化。部落里掌握知识的长者,毕摩,会借着这片高地开展观星活动,用肉眼记录季节变化,指导山下坝子里面的农耕生产。于是,一处专门用来埋葬先人的墓地,慢慢叠加祭天、观星的社会功能。
墓葬是根基,天文祭祀是衍生出来的附加作用,这样的理解,是现在不少研究者更愿意接纳的思路。可即便如此,依旧没有办法百分百确认,当初修筑每一座石堆的时候,建造者到底把多大比重放在天文用途上面。哪些细节只是巧合,哪些设计是刻意为之,依旧留有大片待考证的空间。
我们今天到以口夸村旅游,站在庙坡岭岗,看着漫山一座座历经岁月磨损的石堆,不一定要急着给自己一个标准答案。历史留给我们谜题,很多时候并不会有非此即彼的终极结果。这些石头不会说话,但是它实实在在告诉我们,在几百年前的西南山地,有一群人,相信人的灵魂和天上星辰紧紧相连,他们敬畏逝去的祖先,敬畏日月轮转的天空,把自己对生死、宇宙的理解,全部凝固在一堆一堆石头上面。一边要安顿死去亲人的归宿,一边要仰望星空把握大地之上的时节,生与死,人间与苍穹,就这样浓缩在一座一座小小的向天坟当中。
现在的以口夸村,烟火依旧旺盛,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里传唱着代代延续的花灯,古宅巷道人来人往,山脚下的生活和山顶的古老遗迹,隔了几百岁月遥遥相望。很多本地年轻人,从小听长辈说起后山这些石头堆,却并不完全知道背后流传的种种争论。外来游客走马观花看过,也大多只记住它奇特金字塔外形,关于它真实用途的讨论,还会继续持续下去。
历史文化研究,不是一场简单的判断题,不会简单给出一个是或者否。正是这些尚未完全解开的疑问,才让这些山野遗迹充满魅力,吸引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去探究古老先民的精神世界。关于向天坟,你更倾向哪一种看法,你觉得古人修建这些山顶石堆,首要的初衷是安置亡者,还是兼顾观测星空?如果你去过以口夸村,也可以说说你实地看到之后的感受,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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