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从山西北部蜿蜒南下,在五台县境内拐了个弯,把两岸的黄土坡地冲积成一片狭长的平地。河这边是河边村,河那边是永安村。两个村子隔河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从光绪年间到民国,各自生养了一个男孩。一个叫阎锡山,一个叫徐向前。
河边村阎家是当地大户,放贷收租,日子过得殷实。阎锡山九岁入私塾,十六岁跟着父亲在钱庄里拨算盘珠子。光绪二十八年他考进山西武备学堂,两年后被选送去日本振武学校,后来又进了陆军士官学校。回国之后正赶上辛亥革命,他在太原响应起义,二十八岁就当上了山西都督。从辛亥到北洋,从北洋到北伐,山西这块地方无论外面怎么闹,他说了算。
永安村徐家是秀才门第,穷得叮当响。徐向前的父亲一辈子没中过举,靠着几亩薄田和给人写对联糊口。徐向前小时候饿着肚子背四书,后来考进阎锡山在太原办的国民师范学校,按辈分算,他是阎锡山的学生。但这个学生不好管。他在学校里偷偷传阅《新青年》,把辫子铰了,上街游行喊口号,闹得校方几次要开除他。毕业之后回村里当了几年小学教员,攒不够娶媳妇的钱,一咬牙借了几块大洋做路费,跑到广州考了黄埔军校。
他进黄埔那年二十三岁,阎锡山坐镇山西已经十三年。两个五台人,隔着一条滹沱河,从此各走一边。
1931年,大别山。徐向前当上了红四方面军总指挥,手下十万兵,在鄂豫皖把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打得找不着北。消息传到太原,阎锡山摊开地图盯着大别山那块看了半天。他和手下的将领们感叹,徐向前这人缺粮少弹,委员长打了这么多年都没把他打下去,不简单。这话里带着几分同乡的自豪,也藏着几分警惕。
蒋介石没有半点同乡之情。他对这个从五台山沟里跑出来的红匪恨得牙痒痒,一封密电打到太原。电文只有一行字:速剿其族以儆效尤。其族,就是五台县永安村徐家老小。在那个年月,这种事不稀奇。彭德怀家的祖坟被人刨了,黄克诚家的老宅被一把火烧成白地,徐海东家满门几十口人被杀得只剩他一个。只要被扣上赤匪的帽子,株连九族是常规操作。
阎锡山把密电锁进抽屉最下面那层抽屉,压在一摞账本底下。他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山西人的规矩是打仗不罪家眷。他让五台县长照常给徐家送粮送面,隔三差五送两袋白面过去,说是省府体恤老秀才。县里几次想来硬的,都被他挡了回去。有人问起来,他就说徐家是读书人家,不是通匪。这两袋白面送了十几年,一直送到徐向前的母亲过世。
他为什么敢跟蒋介石对着干。这里面的算盘,不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徐向前的堂兄徐子珍在阎锡山手下当差,是晋绥军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徐向前的胞兄徐受谦,就在阎锡山自己办的教育机构里教书。阎锡山自己的夫人也姓徐,跟永安村那边沾亲带故。动了徐家,等于打自己人的脸。但更重要的是,阎锡山跟蒋介石的关系从来就不是一条心。中原大战的时候他差点把命搭进去,后来虽然在名义上归顺了南京,但山西的门,他从来都是虚掩着的。徐向前在那边越打越大,他留着这条线,将来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好歹还有个同乡的面子可以用。
这件事,蒋介石后来大概是知道了,但没有发作。一是没有证据,二是在那个节骨眼上他犯不着为了一个山西土皇帝的态度再节外生枝。但这笔账,他记在心里,一直记到死。
1937年,卢沟桥事变之后,国共第二次合作。毛泽东把徐向前叫到窑洞里,跟他说,你是山西人,跟阎锡山是同乡,和恩来同志去太原走一趟,把统战工作做实。徐向前带着八路军代表团的公文,从延安东渡黄河,一路往太原走。他离家已经十二年了,上一次站在山西的土地上,还是去黄埔之前。
在代县太和岭口的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里,两个五台人握了手。阎锡山看徐向前的眼神,不只是看一个八路军代表的客气,还有一种老派人看同乡晚辈的打量。他在谈判桌上对徐向前的军事才能赞不绝口,私下里甚至提出想留他在山西,当自己的副手。他还托徐向前办一件私事,说他跟大同的傅作义最近闹得不太愉快,让徐向前去帮忙说和说和。
徐向前去了。在傅作义的司令部里坐了三个小时,把阎锡山的意思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转达了一遍。傅作义最后点了头,说看在老乡的面子上。这句老乡,是阎锡山教的,也是徐向前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的。
谈判间隙,周恩来催他回去看看。徐向前坐了阎锡山安排的汽车,从太原一路向北,车子在东冶镇停下来,前面没路了,他下车步行。滹沱河的水还是老样子,冬天干得只剩一条细线,河滩上的鹅卵石被风吹得发白。他远远看到一个老人背着一只口袋,驼着背,一步一步往前挪。那是他父亲。
警卫员跑过去接过口袋,徐向前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大大”。山西方言管父亲叫大大。老人停住脚步,歪着头看了他半天,才认出这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是自己儿子。他愣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从黄埔出来就没个音讯,我正打算写信去问蒋校长,把你要回来。
这句话,把徐向前噎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十二年前,他骗家里说去广州考学,从父亲手里接过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后没几年,母亲就病死了,家里怕他在外面分心,一直瞒着没告诉他。等他回到家,只看到堂屋里停着一口没来得及入土的棺材。他在回忆录里写这段的时候,只有一句话,离乡十二载,去岁母逝,棺木尚厝家中。没有感叹号,没有形容词,一个字一个字,都是骨头。
他没有时间在家里多待。前方的战事不容他儿女情长。他给母亲上了炷香,跟父亲磕了个头,又走了。
1948年,徐向前回来了。这一次他是带着兵回来的。
他带着华北野战军第一兵团,不到七万人的兵力,在晋中平原上兜了个大圈子,把阎锡山的十万主力一口一口全吃掉了。晋中战役打完,整个山西只剩下太原一座孤城。阎锡山缩在太原城里,身边是一圈钢筋混凝土的碉堡群。他在太原经营了三十年,修了五千多座永备工事,兵工厂能自己造步枪和迫击炮弹,粮食囤了三年吃不完。他把太原比作一个铁壳,硬得连老鼠都钻不进来。
但徐向前不急。他没有重炮,部队刚打完恶仗,新兵比例高,强攻的代价太大。他给中央发电报,建议先围后攻,把太原困死。电报发出去之后,他把作战地图铺在膝盖上,在指挥所的地铺上咳着血继续标注火力点。肺结核已经折磨了他好几年,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不走。参谋劝他下去休息,他摆摆手,继续在地图上画圈。
阎锡山在城里也没有闲着。他在公馆的密室里存了几百瓶氰化钾,扬言要与太原共存亡。但与此同时,他把山西银行的公款一笔一笔地转走,换成金条运往上海。他一边在城头对士兵训话,一边把自己的退路铺得平平整整。
1949年3月,解放军的炮声已经能震落城南墙上的灰土。阎锡山借口去南京开会,坐上了最后一班从太原起飞的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城里的电报线还没断,他的指挥刀还挂在作战室墙上。他跑了,把阎慧卿留在城里。他的胞妹阎慧卿后来和山西省代主席梁化之等四十几个人,一起在地下室里服了毒。那些氰化钾,他给部下们留了个够,自己倒是一粒没用。
4月24日,城破。守城的十三万五千人被全歼。徐向前进了城。车队经过阎家祖宅的时候,他让人停了一下车。副官问他,阎家的老宅怎么处理。徐向前看了看那些灰扑扑的砖墙,说了句话,大意是,阎家祖坟不许毁,族里没干过坏事的,不要为难。
这句话,就像一个老派人在还一笔老派的账。你当年在我家送了两袋白面,我今天不动你家祖坟。没有多余的意思,也没有政治口号,就是一个五台人还给另一个五台人。当年阎锡山抽屉里压着的那封密电,隔了将近二十年,在太原城破的这一天,完成了它的回响。
后来,一个去了北京,一个去了台湾。1955年,徐向前在中南海被授予元帅军衔,勋章别在左胸口袋上,把军装坠得微微下沉。阎锡山在阳明山上种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据说每天写日记,几千万字堆满了一屋子,没几个人看过。
徐向前晚年偶尔有老战友在他面前提起阎锡山,他只说了两点意思。一个是,阎锡山这人,格局不大,一辈子想的都是当他的山西王,没有把眼光放到整个中国。另一个是,他离家这些年,阎锡山没有动过他家的人。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不是评价,是一种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分寸感。
从滹沱河两岸隔河相望的两个村庄里走出来的这两个人,一辈子走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路。但在那些铁与血的夹缝里,在那封被压在抽屉底的密电和那句“不要动阎家祖坟”之间,仍然残留着某种前现代中国乡土社会里最朴素的东西。不是政治,不是主义,就只是一个出门在外的人,记着当年别人对自家老人送过两袋白面。
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阎锡山当年搁置那封密电,不是出于道义,也不是出于对革命的同情,而是他作为一个山西人、一个五台人,从骨子里就不认蒋介石那套赶尽杀绝的逻辑。而徐向前三十八年后踏平太原却没有踏平阎家祠堂,也不是做给谁看的政治姿态,是他心里那把算盘,一笔一笔,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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