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游客在越南吃饭不付钱:我是中国人,老板怒吼:你放屁
我叫周明远,今年五十二岁,在越南芽庄经营一家中餐馆已经六年了。
那天傍晚,店里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戴着金丝边眼镜,一看就是游客打扮。他进门就用中文喊了一句:“老板,来碗牛肉河粉,再来个春卷。”
我应了一声,让后厨赶紧做。他坐下来之后掏出手机开始刷,嘴里还哼着歌,看起来心情不错。
河粉端上来之后,他吃了两口,皱了皱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老板,你这河粉不正宗啊,汤头不够浓。”
我赶紧走过去:“不好意思啊大哥,可能口味跟国内不太一样,要不我让后厨给您重新调一下?”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凑合吃吧。”
我心里还想着,这人挺客气,虽然挑剔但没刁难人。他吃完之后又要了一杯冰咖啡,坐在那儿慢慢喝,时不时看手机,像是在等人。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他站起来,擦了擦嘴,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我愣了一下,追上去说:“大哥,您还没结账呢。”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但很快又变成了笑脸:“哦,忘了忘了,多少钱?”
“一碗牛肉河粉八万越南盾,一份春卷三万五,一杯冰咖啡两万,一共十三万五。”我把账单递过去。
他接过账单看了一眼,突然把账单往桌上一拍,指着我的鼻子说:“十三万五?你怎么不去抢?我是中国人!中国人帮中国人,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我当时就懵了。
“大哥,这个价格我们菜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童叟无欺,跟您是哪里人没关系——”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换了一副嘴脸,往后退了一步,大声嚷嚷起来,说的是日语。
“何言ってるの?意味わかんない!日本人ですけど!”(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是日本人!)
店里其他几桌客人都看过来了,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又换成中文,小声跟我说:“老板,你就当我是日本人,日本人吃饭还用付钱吗?我是来旅游的,给当地做贡献的。”
我当时就觉得一股火往脑门上窜。
“你刚才自己说你是中国人的,现在又说自己是日本人?你到底哪个国家的?”
他站在门口,又切换成了日语,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一边说一边往外退,眼看就要走了。
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别走,把账结了。”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嗓门更大了,这次又换成了中文:“你放开我!我是中国人!中国人不坑中国人!你这点破河粉值十三万五?你这不明摆着宰客吗?”
旁边一桌越南本地客人站起来,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摇摇头,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忽然又换了一副面孔,掏出手机晃了晃,用日语喊着什么,又用中文说:“我报警,我告诉大使馆,你们这些开黑店的欺负外国游客!”
我深吸了一口气,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这个人戴金丝眼镜,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吃霸王餐的无赖。但他嘴里说出的话,却让我觉得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你报警吧,”我指了指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我这里全程录像,从头到尾你都说了什么,摄像头录得清清楚楚。你说你是中国人,又说你是日本人,前后不过三分钟换了三次口,你觉得警察来了会信谁?”
他愣住了,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行,算你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越南盾,数了十四万拍在桌上,“不用找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
我拿起桌上的钱,十四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也就四十多块钱。为这几十块钱,一个人能在中国人和日本人之间反复横跳,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耍赖,能把“中国人帮中国人”当成逃单的理由。
隔壁桌的越南老太太冲我摇摇头,用越南话说了一句:“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苦笑了一下,把碗筷收拾好,擦了擦桌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后厨旁边的小隔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那个男人的脸,他拍桌子的动作,他切换语言时的理直气壮,他最后掏钱时那种又恨又不甘心的表情。
这世道怎么了?
我周明远活了五十二年,在国内跑过工地,摆过地摊,开过小饭馆,后来跟着老乡来了越南,辛辛苦苦攒了几年钱开了这间餐馆。起早贪黑,采购、切菜、炒菜、端盘子、收银,全都自己干。我知道出门在外不容易,遇到中国人来吃饭,我从来都是多加一份小菜,抹个零头,能照顾就照顾。
可我把别人当同胞,别人把我当冤大头。
那把火在心里烧了大半夜,到后半夜才慢慢熄下去。但熄下去的火,变成了一团灰,堵在胸口,闷得慌。
这件破事过去之后,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男人了。谁知道,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他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烫着卷发,看起来像是他老婆。年轻姑娘打扮时髦,举着手机到处拍,应该是他女儿。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进了我的店。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显然也认出了我,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们俩对视了大概三秒钟。他老婆和女儿还在讨论菜单上的菜,叽叽喳喳的,完全没注意到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
他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心虚:“老板,来三碗牛肉河粉,再来个越南春卷拼盘,一份青木瓜沙拉,三杯滴漏咖啡。”
我没有动。
他女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他老婆在旁边说:“老公,你看这个越南煎饼,看起来挺好吃的,要不要来一份?”
“不用了不用了,先点这些吧。”他赶紧摆手,眼睛始终不敢看我。
我还是没动。
店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尴尬,又像是恳求。他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老板,上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对,对不住。今天带老婆孩子来吃饭,给个面子,行吗?”
我看着他。他身后,他老婆正拿着手机给女儿看什么东西,两个人笑得很开心。那姑娘长得挺像他,眉眼之间隐隐约约有种娇惯的样子,看得出来从小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行,”我说,“坐吧。”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赶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招呼老婆女儿过来。
后厨的阿强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示意正常出单。
河粉端上来的时候,他老婆尝了一口,赞不绝口:“这个汤头真不错,比咱们上次在胡志明市吃的那家好多了。”
他女儿也跟着说:“爸,这家店你从哪儿找的?味道挺好的。”
他干笑了两声:“随便找的,随便找的。”
我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眼角余光一直盯着他。他吃得很慢,比上次慢多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偶尔抬头看看我,又赶紧低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老婆接了个电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什么?你说什么?妈摔倒了?”
整个店的人都看了过去。
他老婆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在哪个医院?好,好,我马上订机票回来!”
挂了电话,她的脸都白了:“老公,妈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膝盖骨碎了,现在在医院等着做手术。”
他女儿也慌了:“外婆摔了?严不严重啊?”
他放下筷子,脸色也变了:“先别慌,先别慌。咱们改签机票,明天就回去。”
他老婆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改签什么改签,今晚就走!我现在就看航班!”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犹豫了一下,走到柜台前。
“老板,结账。”
我把账单递给他。他看了一眼金额,十八万七千越南盾。他掏出一张二十万的纸币递给我,我找了零钱给他。
他接过零钱,没有马上走。他站了两秒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摇摇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老板,能不能……能不能换个微信?”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赶紧解释:“我就是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上次的事确实是我的问题,我这人有时候犯浑,你别往心里去。你在越南开餐馆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周明远。”我报了自己的名字,把微信二维码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赶紧扫码加了好友:“我姓赵,赵建国。今天这顿饭,真是谢谢了。”
他老婆在门口喊他:“建国,走了,我订到今晚十点的航班了!”
赵建国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一家三口拖着行李箱,急匆匆地往巷子口走,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阿强从后厨出来,一边擦手一边问:“周哥,那人不就是上次吃霸王餐那个吗?你还让他来了?”
“来都来了,还能赶出去不成?”
“你这脾气也太好了,”阿强摇摇头,“换我早把他轰出去了。”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擦杯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他的微信。可能是他掏钱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可能是他老婆接电话时他脸上瞬间闪过的慌乱,也可能是他说“对不住”时眼睛里那点真切的难堪。
人活到一定岁数,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身上有种疲惫,是我在很多中年男人身上都见过的。那种疲惫不是干活干累了,是心里藏着事,是那种被生活推着往前走、不敢停下来喘口气的紧绷。
我把杯子摆好,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赵建国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全家福,他和老婆坐在中间,两边是女儿和父母,背景是某个景区的仿古牌楼,一家人都笑得很开心。
看起来挺体面的一个人,怎么就沦落到跟路边餐馆老板耍赖的地步呢?
之后大概过了十来天,赵建国突然在微信上找我。
“周老板,在不在?”
“在,什么事?”
他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医院走廊里躲着说话。
“周老板,真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你。我岳母住院了,手术已经做了,但是后续康复还需要一笔钱。我……我手头有点紧,信用卡都刷爆了,你能先借我两万块钱应急吗?等我发了工资一定还你。”
我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回。
两万块钱,折合人民币不到六千块,对很多做生意的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不是小钱。更关键的是,我跟赵建国只见过两面,第一次他吃霸王餐,第二次差点又闹僵。说白了,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大概是等急了,又发了一条消息:“一万也行,实在不行五千也行。我知道我开这个口特别不要脸,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叹了口气,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赵哥,不是我不帮你,咱们毕竟不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才发了一条消息:“没事,理解。打扰了。”
又过了几天,我刷朋友圈的时候,突然看到赵建国发了一条动态。
那是一张医院病房的照片,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和半杯水。照片的配文只有四个字:“老妈加油。”
我点开大图仔细看了看,床头柜上除了药瓶和水杯,还放着一沓缴费单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老人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全是针眼和淤青,瘦得皮包骨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我妈。我妈走的那年,我也是这样守在病床前,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一遍一遍地算账,算到头都大了也算不出一个结果来。后来我妈走了,账也不用算了,但我心里那笔账,一辈子都没算清。
我打开赵建国的聊天框,转了五千块钱过去。
他几乎是秒回,先是一个震惊的表情,然后是一长串语音,我没听完,他又打来语音电话。
“周老板,你这是——”
“先拿着用吧,”我说,“老人看病要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赵建国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地说:“我会还你的,一定还。”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阿强在旁边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择菜。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喝啤酒。芽庄的夜晚很安静,海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头顶的路灯昏黄,飞蛾在灯罩里扑腾,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建国发来的消息。他转了两千块钱过来,备注写着“先还一部分”。
我没点收款,回了一句:“不急,先用着。”
他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过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翻了翻他的朋友圈。他发朋友圈的频率不高,一年也就十来条,但每一条都很有意思。有转发的养生文章,有女儿拿奖学金时的炫耀,有跟老婆结婚纪念日的合影,还有一条抱怨房贷利率上涨的。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朋友圈,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压力大,偶尔苦中作乐。
但有一条朋友圈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三个月前发的一条,只有一句话:“一夜回到解放前。”配图是空了的银行卡和一张撕碎的欠条。
我记得当时刷到这条的时候没怎么在意,以为是网上转的段子。但结合现在的情况来看,赵建国三个月前就已经出问题了。
我喝着啤酒,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建国第四次出现在我店里,是又过了一个月之后。
这回他一个人来的,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凹下去两个坑。他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周老板,”他冲我笑了笑,笑容里全是疲惫,“给我来碗河粉,跟上次一样的。”
我让后厨做了,亲自给他端过去。他接过碗,说了声谢谢,低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呼噜呼噜响,像是一天没吃饭了。
吃完一碗,他把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周哥,你收不收人?”
“什么意思?”
“我岳母的医药费还差一大截,信用卡也还不上了,房贷还有二十年,我女儿大学还没毕业……我老婆急得整宿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的眼睛,低头看着空碗,声音越来越小,“我被公司裁了,赔了十二万,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没响。”
我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外贸公司做业务经理,干了十五年,”他苦笑了一下,“十五年的老员工,HR找我谈话的时候连客气都省了,直接给我一张表让我填。”
“你现在在哪儿找工作?”
“找是找了,但合适的不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发抖,“四十八岁,别人一看简历就不要了。去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都比我小一轮,问的问题我都听不太懂,什么AI,什么大数据,我连这些词都没搞明白。”
我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常年坐办公室的手,细皮嫩肉的,指甲剪得很整齐。但此刻那双手捧着茶杯,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稳住不抖。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当着老婆孩子面不敢说丢了工作,在陌生人面前反而愿意张嘴,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实在绷不住了。
“我这店里确实需要人手,”我说,“但就是端盘子洗碗的活,一个月工资不高,一万五人民币左右,包吃住,你愿意干吗?”
我本以为他会犹豫,毕竟一个外贸公司的业务经理,怎么也算个体面人,突然来餐馆端盘子,落差太大了。但他几乎是立刻就点头了:“我愿意干,什么活都行。”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周哥,我不怕吃苦,我就是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怕家里人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有些面子丢了就再也捡不起来。中年男人的体面就像一面薄玻璃,碎了就是碎了,拼也拼不回去。
“明天开始上班,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下午可以休息两小时。你住在哪里?”
“住在市区一个小旅馆,一天十五万越南盾。”
“太贵了,”我说,“店铺后面有个小隔间,放了一张行军床,我平时有时候住那儿。你要是不嫌弃,可以住那里,省一笔住宿费。”
他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不用不好意思,”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出门在外,能省就省点。你先住着,等你情况好转了再说。”
赵建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比上次在微信里说的那个“谢谢”要沉得多。
赵建国开始在我店里干活了。
他确实没干过体力活,第一天端盘子就把三个碗摔了两个,手指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白瓷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阿强皱着眉头看他,小声跟我说:“周哥,这人真不行,连个盘子都端不稳。”
我没说话,拿了创可贴给赵建国。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把伤口包好,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
“我来吧,”我说,“你先歇着。”
“不用,”他摇头,声音闷闷的,“摔碎的东西,我自己收拾。”
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碎瓷片,动作很慢,像是怕再划到手。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四十八岁的男人,弯腰蹲在地上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个人虽然干活笨手笨脚,但他身上有种倔劲。端盘子摔了,他就练。刚开始两只手各端一个盘子都费劲,后来慢慢能端三个了。再后来,他能在饭点高峰的时候,一手托着托盘,一手分菜,在人堆里穿梭,一次都没再摔过。
洗碗的时候,他腰不好,站久了就疼。他就把洗碗池旁边放一个小凳子,疼的时候坐一会儿,缓过来了接着洗。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一个人蹲在后厨,用热水泡脚,脚底全是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一层叠一层。
我没有出声,悄悄退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有些仗必须自己打赢。
赵建国在我店里干了一个多月的时候,他老婆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赵建国正在擦桌子。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赵建国手里那块抹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赵建国!”
他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你就瞒着我吧!”他老婆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生气,是心疼,“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翻你手机,看到你跟猎头的聊天记录了,你被裁了三个月了!你在越南端盘子,你都不肯告诉我!”
赵建国站在原地,像一个被当众揭穿谎言的小孩,手足无措。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老婆走过去,一把抱住他,哭着说:“你傻不傻?你一个人扛着,你扛得住吗?咱们结婚二十三年了,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扛?”
赵建国僵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把手抬起来,轻轻放在他老婆背上。
“我怕你担心……”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担心?我每天都担心!”他老婆松开他,擦了擦眼泪,“你以为我在家享福呢?我天天看你的微信步数,一天两万步,我就知道你肯定在外面跑。你以前坐办公室的,微信步数每天就三千步,你当我傻吗?”
赵建国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账本,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他们说话。阿强从后厨探出头来,我使了个眼色让他回去。
他老婆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赵建国手里:“这是我跟娘家借的十万块,先把信用卡还了。妈的医药费你不用管了,我哥说他先垫着,等咱们缓过来了再还他。”
赵建国拿着信封,手一直在抖。一个男人,在老婆递过来一沓钱的时候手抖,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这钱花的是老婆娘家的情分。人情债最难还,他比谁都清楚。
“拿着吧,”我说,“先把要紧的窟窿堵上。”
赵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凹进去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是感激还是难堪的复杂情绪。
他老婆这时候才注意到我,连忙擦了擦眼泪,冲我鞠了一躬:“您就是周老板吧?建国在微信里提过您,说您帮了大忙。真是太谢谢您了。”
“客气了,”我摆摆手,“大家都是中国人,出门在外互相帮一把。”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想起了赵建国第一次来我店里时的样子。他拍着桌子大喊“我是中国人,中国人帮中国人”,那会儿他把这句话当成逃单的理由,理直气壮、毫无羞耻。而现在,同样是这句话,从他老婆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却觉得沉甸甸的。
同一个意思,不同的人说,在不同的处境下说,分量完全不一样。
他老婆在芽庄待了三天,住在赵建国那个小隔间里。我给他们俩放了两天假,让他们出去转转。赵建国死活不肯,说他欠我人情还不够,不能再白拿工资。
“去吧,”我说,“你老婆大老远来看你,你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在老婆的劝说下才勉强答应了。
那两天我让阿强多干了一些活,自己也在前面顶着。阿强一边炒菜一边嘟囔:“周哥,你对他也太好了吧,一个吃霸王餐的,你还当兄弟处了?”
“少废话,炒你的菜。”
阿强撇了撇嘴,不再说了。
两天后赵建国回来了,他老婆已经坐飞机回国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条鱼和一袋虾。
“周哥,这是我老婆走之前去市场买的,说让我给你做顿饭,”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我厨艺不行,但心意是真的。”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赵建国亲自下厨,做了红烧鱼、白灼虾、西红柿炒鸡蛋和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我和阿强坐在桌边,看着桌上这几道卖相一般但香气扑鼻的家常菜,一时都有点恍惚。
“吃吧,”赵建国解下围裙,笑了一下,“我老婆说了,让我好好谢谢周哥。”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又给阿强夹了一块。鱼肉烧得有点老,酱油放多了,咸得齁嗓子。但我吃着,却觉得这是我开餐馆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鱼好,是因为这顿饭里有一个人能拿出来的全部的真心。
吃到一半,赵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接起来走到一边去说话。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后背越来越僵。挂了电话之后,他回到桌边,脸上的笑没有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低下头扒饭,“我女儿打来的,问我要下学期的学费。”
我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差多少?”
“一万五,”他顿了顿,“人民币。”
阿强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先吃饭,”我说,“吃完再说。”
赵建国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扒饭。但我看到,他碗里的饭吃了很久,很久都没吃完。那顿饭吃完之后,我把赵建国叫到了店门口。
芽庄的夜晚有点凉,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手指还是有点抖。
“你女儿学费的事,打算怎么办?”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被海风吹散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
“你女儿知道你被裁了吗?”
他摇头:“没告诉她。她在杭州读大学,大二,学的是国际金融,成绩挺好的,拿过两次奖学金。我不想让她因为这些破事分心。”
“你老婆知道了,你女儿迟早也会知道。”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然后又弯腰捡起来,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我觉得,这个人骨子里是个讲究人,只是被生活逼到了角落里。
我靠在墙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芽庄的海在夜里是看不见蓝色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偶尔有渔船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快要熄灭的星星。
“你岳母的医药费,你老婆娘家已经垫了。信用卡的窟窿,你老婆拿来的十万块应该能堵上一部分。房贷每个月多少?”
“四千二。”
“你现在在我这里,包吃住,一个月一万五,折合人民币四千多块。刚好够还房贷。”
他苦笑了一下:“对啊,刚好够还房贷。但是还有女儿的学费,还有生活费,还有……”
他没说完,但我都懂。中年人的账本上,永远有一长串数字,每一笔都不大,但加起来就是一座山。
“你之前在外贸公司干了十五年,就没有一点积蓄?”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有。都借出去了。”
“借给谁了?”
他又不说话了。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夜空,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我知道他在犹豫要不要说,有些事情说出来就像撕开一道旧伤疤,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周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说不上来,”我实话实说,“第一次见你觉得你是个混蛋,后来觉得你是个可怜人,现在觉得你是个好人,但活得太累了。”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你说得对,我就是活得太累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累吗?因为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说‘不’。”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是“老弟”。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发的,只有一句话:“哥,钱的事你再容我一段时间,我现在手头也紧。”
往上翻,是赵建国发的好几条消息。
“老弟,你那边方便了吗?”
“老弟,你看到消息回一下。”
“老弟,哥这边确实需要用钱了,你能先还一部分吗?”
再往上翻,是一年多以前的转账记录。赵建国给对方转了二十万,备注写着“做生意周转,不够再跟哥说”。
“这是我亲弟弟,”赵建国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去年说要跟人合伙开公司,缺点启动资金。我那时候刚发了年终奖,加上积蓄,一共二十三万,留了三万,给了他二十万。”
“还了吗?”
“还了两万,”他指了指聊天记录,“然后就再也没动静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妈住院的时候我回去找过他一次,他媳妇说他在外地出差,人不在家。”
我看着那个聊天记录,上面赵建国发的消息越来越卑微,从“你什么时候方便”到“能还多少是多少”到“哪怕先还一部分也行”。每一句话都是恳求,每一个标点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债主要债,欠债的却像大爷。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没找你父母说?”
赵建国摇了摇头,表情更苦了:“我妈从小就偏心我弟。我要是去告状,她第一句话肯定是‘你当哥的让着点弟弟’。我跟她说我被裁了、缺钱了,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你弟弟刚开始创业,正需要用钱,你当哥的别给他添乱。”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了。但我忍住了,没有骂出来。因为我知道,赵建国跟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我替他骂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所以你岳母的医药费,你是真的拿不出来了?”
“拿不出来了,”他说,“我老婆以为我的积蓄都套在股票里,不敢告诉她实情。她要是知道我把家底都借给了我弟,还是要不回来的那种,她非得气死不可。”
“她早晚会知道的。”
“等我弟把钱还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要是不还呢?”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头顶的路灯都闪了两下。芽庄的电压不太稳定,路灯偶尔会闪,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他会还的,”他说,但这四个字听起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他是我亲弟弟。”
我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旁人劝不了,只能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有些人你看得再清楚,也得等他自己睁开眼睛。
那天晚上,我躺在后厨旁边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赵建国的事。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被公司裁了,被弟弟坑了,被亲妈说“别给你弟添乱”,欠了一屁股债,还要瞒着女儿,瞒着老婆(虽然已经被发现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端盘子洗碗。
他身上的每一件事拿出来,都够压垮一个人。但他愣是扛着,扛到现在。
我不知道是该佩服他,还是该可怜他。
过了几天,赵建国的女儿赵雨桐突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周叔叔您好,我是赵建国的女儿雨桐。冒昧打扰您,我想问一下,我爸在您那边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微信号。
“挺好的,你放心。”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大段话过来。
“周叔叔,我妈跟我说了,我爸在您那边打工。他以前从来没干过体力活,肯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如果他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多担待,我替他跟您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这段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姑娘说话懂事得不像一个大学生,每句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跟她爸一模一样。
“你爸干活很认真,没有添麻烦。”
“那就好。周叔叔,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您,我爸是不是把家里的钱都借给别人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这件事不应该由我来告诉她。
“你问你爸吧。”
“他不会说的,”她回得很快,“他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我妈说他被裁了三个月,他硬是瞒了三个月,要不是我妈翻他手机,他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他是怕你们担心。”
“我知道。但是周叔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家里出了事,他一个人扛着,我在学校什么都不知道,还跟同学出去吃饭逛街花钱,想想我都觉得难受。”
然后她转了一笔钱给我,三千块。
“这是我做家教攒的钱,不多。您帮我转交给我爸,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您给他发的奖金,行吗?”
我看着那三千块的转账,久久没有点收款。
赵建国啊赵建国,你有一个多好的女儿。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没有收那笔钱,也没有答应她的要求。我给她回了一段话:“你爸最需要的不是钱,是你们不嫌弃他。你给他打个电话,不用说什么心疼的话,就跟他聊聊你的学习,聊聊你拿了奖学金,让他觉得他的付出值得。对他来说,这比钱重要。”
赵雨桐隔了很久才回我:“谢谢周叔叔,我知道了。”
后来赵建国告诉我,那天晚上他接到了女儿的电话,聊了半个多小时。女儿跟他说她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还申请到了一个助教岗位,每个月有八百块的补贴。
“她在电话里跟我说,爸,你别太累了,我现在能自己赚生活费了,你不用给我打那么多钱,”赵建国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这丫头,长大了。”
我没有告诉他那通电话背后的原因。有些温暖,不需要知道来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赵建国在我店里干了快三个月的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端盘子、点菜、收银、甚至后厨帮忙切个菜,他都能上手。阿强也不再抱怨了,偶尔还跟他开几句玩笑。
“赵哥,你这刀工见长啊,再练几个月都能上灶了。”
赵建国就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但比之前那个疲惫沮丧的样子精神多了。
有一天傍晚,店里来了一桌客人,四个中国游客,三男一女,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打扮都很时髦。他们点了一桌子菜,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喝得很热闹。
赵建国给他们上菜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的盯着他看了好几眼,突然叫了起来:“哎,这不是赵建国赵总吗?”
赵建国端着盘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然后他笑了笑:“你们认错人了。”
“不可能认错!”那个男的站起来,嗓门很大,像是喝了不少酒,“去年咱们在广交会上见过,你是美达外贸的业务经理,我们还聊了半个多小时呢。你怎么在这儿端盘子了?”
整桌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向赵建国。旁边几桌客人也好奇地转过头来。
赵建国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盘越南春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被裁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平静,“现在在这边打工。”
那个认出他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里面有优越感,有怜悯,还有一丝丝幸灾乐祸。
“哎呀,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落差也太大了,从业务经理到端盘子,换我肯定受不了。”
旁边另一个男的也跟着说:“是啊是啊,要我说,再怎么也不能出国端盘子,传回去多难听啊。”
唯一那个女人倒是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赵建国,然后低下头吃菜。
赵建国把手里的春卷放在桌上,说了一声“慢用”,转身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赵建国走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把围裙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手指在发抖。
“赵哥,”我叫住他,“你去后厨帮阿强切菜吧,前面我来。”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那桌客人走的时候,结账的还是我。那个认出赵建国的男人掏钱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老板,你们这儿端盘子的都招到外贸经理了,看来越南的就业环境不错啊。”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我没有笑。我把账单和找零递给他,说了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他们走了之后,我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桌子上杯盘狼藉的残局,心里堵得慌。
后厨传来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哒哒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走过去,看到赵建国站在案板前,低着头切胡萝卜。他切得很认真,每一片都薄厚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上。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赵哥。”
“嗯?”
“你没事吧?”
他停下了手里的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周哥,你知道吗,刚才那个人说得对。从业务经理到端盘子,落差确实太大了。”
“那又怎样?”我说,“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偷不抢不骗,丢谁的人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苦涩。
“周哥,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你的店里吃了那碗河粉。”
“什么意思?”
“要不是那天我没付钱,你就不会记住我,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他把切好的胡萝卜拨进盆里,拿起一根新的,“你看,连我吃霸王餐都能吃出好运气,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命不该绝?”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
“行了别贫了,好好切你的菜。”
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像一个人重新捡起生活节奏的鼓点。
那天打烊之后,赵建国坐在店门口,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芽庄的天空很干净,星星比国内的城市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递给他一瓶啤酒。
“想家了?”
“想了,”他喝了一口啤酒,“想老婆,想女儿,想我妈……虽然她偏心,但她毕竟是我妈。”
“想回去看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现在回去没用。钱没挣到,债没还完,回去也是给家里人添负担。还不如在这儿多干几个月,攒点钱再说。”
“你弟那边,有消息吗?”
他的表情暗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
他弟的朋友圈三天前刚更新了一条,是一张在饭店吃饭的照片,桌上摆了七八个菜,还开了两瓶茅台。配文写着:“感谢兄弟们的支持,新项目终于落地了!”
下面有十几条评论,全是“恭喜赵总”“赵老板威武”“早日上市”之类的奉承话。
赵建国的评论被挤在最下面,只有四个字:“老弟,加油。”
没有回复。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又看看赵建国。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你就不生气?”
“生气,”他说,“怎么不生气?但生气有什么用?他是我弟弟,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爸走得早,他小时候是我背着他上学的。他现在过得好,我这个当哥的……也挺好。”
“挺好的?”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在越南端盘子,他在国内喝茅台,你说挺好的?”
“周哥,你不懂,”他苦笑了一下,“有些感情,不是算账能算清楚的。”
“你这不是感情,是纵容。”
他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啤酒。啤酒瓶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们坐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渔船的马达声。赵建国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周哥,我想请几天假。”
“做什么?”
“回国一趟,”他说,“我妈下个月生日,七十大寿。我弟在家族群里张罗着要大办,说要订酒店、请亲戚、摆十几桌。我得回去一趟。”
“你有钱吗?”
“攒了两个月工资,够买个机票和一份像样的寿礼。”
“你弟张罗大办,他掏钱吗?”
赵建国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酸。
“他说他最近项目资金周转紧张,让我先垫着,等他回款了还我。”
我看着赵建国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愤怒或者不满,但找来找去,只看到了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豁达,是一个人被PUA了太久,已经不觉得被欺负有什么不对了。
“你不会真要垫吧?”
“那是我妈的七十大寿,”他说,声音很低,“我这个当儿子的,总不能不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把空啤酒瓶放在门口的空瓶回收筐里,转身走进了店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没断,但随时都可能断。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筐里的空啤酒瓶,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的,全是赵建国三个月来喝掉的。他每天晚上都要喝一瓶,就一瓶,从不多喝。他说喝酒是为了好睡觉,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多喝。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对别人大方得要命,对自己抠门得要死。他们以为这叫善良,其实这叫傻。
赵建国就是这种人。
他订了三天后的机票,从芽庄飞胡志明市,再从胡志明市直飞广州。走之前他特意去市场买了一大包越南特产,什么咖啡、腰果、鱼露,塞了满满一个蛇皮袋。
“给家里人带点东西,”他一边打包一边跟我说,“我妈爱喝咖啡,我弟媳妇喜欢做菜,我女儿爱吃腰果。”
他把每个人都想到了,唯独没给自己买任何东西。
送他去机场那天,我开着那辆破旧的本田摩托车,载着他和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在芽庄坑坑洼洼的小路上颠簸。他坐在后座上,紧紧抱着蛇皮袋,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到了机场,他把蛇皮袋扛在肩上,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周哥,我一周就回来。”
“去吧,”我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航站楼。我看着他扛着蛇皮袋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店里时的样子——金丝眼镜,深蓝Polo衫,趾高气扬地拍桌子说“我是中国人”。
那个赵建国和现在这个赵建国,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人本来就有很多面,你只是恰好看到了他最不堪的那一面?
我骑摩托车回店里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建国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是他和我店门口的合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画面里我站在柜台后面,侧着脸在算账,外面是芽庄明晃晃的太阳。
那句话写的是:“周哥,等我有钱了,一定请你在芽庄最好的酒店吃一顿。”
我没回他。这世界上“等我有钱了”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像海边的沙子,风一吹就散了。但我知道赵建国是认真的,因为他这个人,答应别人的事做不到会愧疚死,别人答应他的事做不到他却替对方找理由。
摩托车在沿海公路上飞驰,风吹得我睁不开眼。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建国回去之后,面对那个开公司喝茅台的弟弟、那个从小就偏心的妈、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亲戚,他真的能扛得住吗?
他有这个心理准备吗?
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给赵建国发了一条微信。
“赵哥,回去之后,多为自己想想。该说的要说,该算的账要算。你欠别人的,你认。别人欠你的,你也得让他们认。”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心里莫名地发慌。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好”,但他做不到。
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拒绝,一辈子都在讨好,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别人的真心,但真心这东西,不是讨好能换来的。
是你敢翻脸,别人才会拿你当回事。
我重新发动摩托车,油门踩到底,在空旷的公路上狂奔。海风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赵建国这一趟回去,怕是要出事的。赵建国回国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算账。阿强已经下班回宿舍了,整间餐馆就剩我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我把抽屉里的现金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越南盾,最大面值是五十万,折合人民币不到一百五十块。每张钱上都印着胡志明的头像,老人家留着长胡子,眼神慈祥。我数了三遍,扣掉明天进货的钱,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两成。旅游淡季,加上附近新开了两家中国餐厅,竞争越来越激烈,生意越来越难做。
我把钱锁进柜子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
“家里暖气费该交了,两千八。另外小宇下学期的补习班要续费,一万二。你那边方便的话转过来,不方便的话我先跟我妈借。”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小宇是我儿子,今年高三,成绩不上不下,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个二本,不努力就得去大专。为了让他多考几分,老婆给他报了三个补习班,数学、英语、物理,一个比一个贵。
我转了钱过去,余额从六位数变成了五位数。老婆秒回了一个“收到”,然后说:“你自己在那边也注意身体,别太省了。”
我打了个“好”字发过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别太省了。说得好听。不省怎么办?儿子明年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四年下来少说也要十几二十万。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爸去年做了个心脏支架,花了八万多,医保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我和我姐分摊的。丈母娘那边也不能不管,逢年过节总得表示一下。
人到中年,处处都是要钱的地方。我忽然有点理解赵建国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占便宜,他是没有翻脸的底气。翻脸需要本钱,穷人的翻脸叫自断后路,富人的翻脸叫及时止损。同一种行为,不同的人做出来,结果天差地别。
我把桌子收拾干净,关了店门,骑摩托车回家。芽庄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路上只有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和几个坐在路边喝啤酒的当地人。我住的地方离店不远,骑车十分钟,是一栋三层小楼里的一个单间,月租两百五十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七百多块。
房间不大,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就转不开身了。阳台上能看到一小片海,这是整间房子唯一值钱的地方。我老婆来住过一个月,说这地方太潮了,被子永远有一股霉味。我说没办法,海边就这样。她说你挣够钱早点回来,别把身体拖垮了。
挣够钱。什么是够?以前觉得一百万就够了,后来觉得五百万才安心,现在觉得一千万也不敢说够。人的欲望和焦虑是同步增长的,收入涨一倍,焦虑涨两倍。
我躺在床上,翻着手机。家族群里一如既往地热闹,我姐发了一张我爸去公园遛弯的照片,配文是“老爸精神不错”。我弟发了一张他儿子在幼儿园表演节目的视频,大家都说可爱。我妈发了一条语音,说天冷了大家多穿点衣服。
我在群里回了个“收到”,又发了个红包,然后退了出来。
点开赵建国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发的,一张白云从飞机舷窗拍出去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回家。”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全是他家亲戚发的。
“建国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明天聚一聚!”
“七十大寿必须热闹,这回全指着大哥操持了!”
我注意到一条评论,昵称是“老弟”,头像是赵建国弟弟和一辆黑色奔驰的合影。评论写的是:“哥,辛苦了。明天到家了跟我说,我去机场接你。”
赵建国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条评论,心里有点不舒服。弟弟开奔驰,哥哥在越南端盘子。弟弟说去机场接人,但三个月前哥哥最困难的时候找他借钱,他连消息都不回。这种人去接机,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但这是别人的家事,我再怎么觉得不对,也管不着。
第二天下午,赵建国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广州白云机场的到达大厅里,身边是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回家的兴奋。
“周哥,到了!”
“到了就好,你弟来接你了吗?”
“来了来了,在停车场等我呢。”
“那就好。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好嘞!”
他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就没消息了。
我以为一切顺利,放下手机去忙店里的事了。那天晚上客人特别多,好几桌都是自由行的中国游客,点菜、上菜、结账,忙得我和阿强脚不沾地。等最后一桌客人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拿起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赵建国打的。时间分别是晚上八点、九点和十点。
还有一条微信消息,只有几个字:“周哥,我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回去。响了好几声他才接,电话那头很安静,不像是在外面。
“赵哥,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哥,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吗,我弟说要给我妈办七十大寿,让我先垫钱。”
“记得。你垫了?”
“垫了。”
“垫了多少?”
“八万。”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坐直了:“你说什么?”
“酒店订了十二桌,一桌四千,四万八。加上烟酒、蛋糕、伴手礼,还有请了一个司仪,一共八万出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八万块,像是在说八十块,“他说他最近资金周转紧张,让我先垫着,等回款了马上还我。”
“你哪来的八万?”
“我老婆上次带来的十万块,还了信用卡还剩六万多,加上我这三个月攒的两万多工资,刚好够。”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挤出一句话:“你不是说要先把信用卡还了吗?”
“信用卡可以慢慢还,我妈七十大寿只有一次。”
“你弟的奔驰呢?卖了够你岳母医药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沉。
“周哥,我弟说那车是公司的,不是他个人的。他说他其实过得也不好,外面看着风光,实际上欠了一屁股债。他说这次妈的寿宴办好了,亲戚们随的份子钱下来,他就能缓过来,到时候连本带利还我。”
“你信了?”
他又沉默了。
我不想再问了。他不是信了,他是选择了信。一个人被骗过一次,你可以怪骗子坏。一个人被骗了无数次,你就只能怪他蠢。但赵建国不是蠢,他是心里有杆秤,秤的一头是他的委屈和愤怒,另一头是“他是我亲弟弟”这六个字。那六个字太沉了,压得秤杆永远向另一边倾斜。
“那现在出什么事了?”我问。
“寿宴办完了,挺热闹的,十二桌全坐满了,我妈特别高兴,亲戚们都夸我孝顺,”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然后我跟我弟提钱的事,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哥,咱们是一家人,谈钱伤感情。”
我把手机攥得咯咯响。
“我当时就跟他说,老弟,哥不是催你,哥是真的缺钱。岳母还在医院,信用卡还欠着,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他说……”赵建国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了,“他说,你那点破事能不能别老挂在嘴上?谁家还没点难处?你一个大男人,整天跟弟弟诉苦,好意思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吵起来了。我说这钱是我垫的,八万块不是小数目,你说还就得还。我妈听见了,从屋里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骂你什么?”
赵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痛:“她说,你弟好不容易把寿宴办得这么体面,给咱家长了脸,你这时候跟他提钱,你是不是存心气我?”
我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
“她还说,你从小到大就知道计较,弟弟比你小六岁,你让着点怎么了?你在国外挣了钱,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你要是再这么斤斤计较,就别认我这个妈。”
电话那头传来了很轻微的声响,像是他把手机捂在了膝盖上,闷闷的,含糊的。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
“周哥,我把那八万块要回来,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很久,我问他:“你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楼下,坐在花坛边上抽烟。”
“你老婆知道了吗?”
“没敢告诉她。她要是知道我把十万块全垫了寿宴,非得跟我离婚不可。”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凉的话。
“周哥,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就好了。那样我就不欠他们什么了,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了。”
“你别胡思乱想,”我赶紧说,“钱的事慢慢来,你先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冷静下来再说。”
“嗯。”
“答应我,别做傻事。”
“放心吧周哥,我不会做傻事的。我还有老婆,还有女儿,她们还等着我回去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看着墙上贴得整整齐齐的菜单,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阿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我面前。
“周哥,你晚上还没吃饭呢。”
我看着那碗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头清亮,热气袅袅升起。
“阿强,你说一个人要对家里人好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阿强挠了挠头,坐了下来。他比我小一轮,刚满四十,还没结婚,一个人在越南打工,每个月把工资的大部分寄回老家给父母和上中学的妹妹。
“我觉得吧,”他想了想说,“对家里人好是应该的,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把自己搭进去了,以后谁对他们好?”
“那要是他们觉得你搭得还不够呢?”
阿强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那就别理他们。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知足。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你的好。”
我看着阿强那张被油烟熏得有些粗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后厨师傅,比很多穿西装打领带的人通透得多。
“你说的对,”我低头吃了一口面,“但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这句话。”
阿强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后厨收拾去了。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建国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好累,睡了。”
下面有几条评论,全是他家亲戚发的,夸他今天寿宴办得好,夸他孝顺,夸他有本事。没有一个人问他累不累,没有一个人问他垫了多少钱,没有一个人问他岳母的医药费有着落了吗。
他们只看到了寿宴上的十二桌菜,看到了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看到了赵家儿子在台上拿着话筒发言时的体面。没有人看到那个躲在花坛边抽烟的男人,没有人听到他打电话时声音里的颤抖。
我又想起了他第一次来我店里的样子。拍桌子,瞪眼睛,切换日语和中文,理直气壮地吃霸王餐。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个混蛋。现在我觉得,他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偶尔会露出獠牙的可怜人。
那些獠牙不是用来伤人的,是他最后的一点自我保护。可惜,他的獠牙只敢对着陌生人,不敢对着亲人。
陌生人的心冷了也就冷了,亲人的心冷了,天就塌了。
我关灯,锁门,骑上摩托车回家。
芽庄的夜晚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海风呼呼地吹,把我的衬衫吹得鼓起来。经过海岸线的时候,我看到远处有几盏渔火在闪烁,像几颗掉进海里的星星,挣扎着,不肯熄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赵建国的女儿赵雨桐发来的微信。
“周叔叔,我爸回国了,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你说。”
“帮我盯着点我爸。我怕他回去受欺负。”
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受欺负?”
她秒回了一大段话:“因为我爸这个人,在谁面前都能挺直腰杆,唯独在我爷爷奶奶和我叔面前,永远低着头。我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了。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家里有好东西永远先给我叔。我叔要开公司,我爸二话不说就把积蓄全拿出来了。我奶奶过生日,我爸在国外打工回不来,我叔在家族群里说‘大哥没良心,连妈生日都不回来’,我爸看到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转了一笔钱,让我替他给奶奶买礼物。他每年给我奶奶的钱比谁都多,但我奶奶嘴里念叨的永远是我叔有多出息。”
“周叔叔,我今年二十岁了,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心疼我爸,但我劝不了他。他觉得这就是他的命,是他欠这个家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前浮现出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在手机后面打字的女孩。她像她爸,懂事、敏感、心里装着别人。但她比她爸清醒,她能看到那些她爸不敢面对的东西。
“你放心,”我回了过去,“你爸比你想象的要坚强。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告诉他,他不是天生就欠别人的。”
“谢谢周叔叔。”
“别谢我。你爸帮过我的忙,我现在帮他,应该的。”
我没有告诉她,她爸帮我的,不过是在我店里端了三个月的盘子,摔碎过我几个碗,欠了我五千块钱还没还清。但这些东西,跟一个男人在绝境中还能保持善良相比,真的不算什么。
重新发动摩托车的时候,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赵建国回越南之后还拿不回那八万块,我就借给他女儿的学费。不是施舍,是借。我要让他知道,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帮助都需要用卑微去换。
有些人对你好,只是因为你好。
不需要你还,不需要你感恩戴德,不需要你在每一个阖家团圆的时刻第一个站出来买单。
你站在那里就够了。
我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在海滨公路上轰鸣着前行。头顶是芽庄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很亮,海风很咸。
我想起我爸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三样东西不能欠——父母的养育之恩、朋友的雪中送炭、儿女的养育之责。但他还说了半句,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慢慢明白。
他说,这三样东西,也不能被当成绑架你的绳子。恩情是恩情,绑架是绑架,这是两码事。
能分清这两码事的人,才算真正活明白了。
可惜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活明白。
赵建国在家的那几天,我每天都会给他发条微信,问问他情况。他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要过好几个小时才回。回的也都很简短——“还行”“没事”“在陪我妈”“明天去办点事”。
我能感觉到他不想多说,就没有追问。
第五天的时候,他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哥,我准备回越南了。”
“这么快?不是说要待一周吗?”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再待下去也没意思。”
“钱的事呢?你弟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像一个坏掉的琴弦被拨了一下,刺耳而哀伤。
“钱的事就别提了,”他说,“我妈昨天当着我和我弟的面说了,那八万块就当是我给她的寿礼。她说,当儿子的给妈办寿宴,还要跟弟弟算账,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把手机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她不知道你那八万块是怎么来的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我说这钱是我在越南端了三个月盘子挣的,是我老婆跟娘家借的,是我女儿的学费。我说完她就哭了,哭得特别伤心。”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弟弟也不容易。”
赵建国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周哥,你知道被自己的亲妈说不容易的那一方永远不是你,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确实不知道。我妈虽然也有她的毛病,但她从来不会在我和我弟之间画一条这样泾渭分明的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她分得清。
“我那天晚上在我家楼下的花坛坐了一宿,”赵建国说,“想了很多事。想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你是老大,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那会儿我才十二岁,我弟六岁。我点头说好,我一定照顾好弟弟和妈。我爸闭眼的时候嘴角是笑的。”
“十二岁的孩子,懂什么?”
“是啊,不懂。但这句话就跟刻在我骨头里一样,一辈子都忘不掉。上学的时候我省下早饭钱给我弟买文具,工作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全交给我妈,结婚的时候我没要家里一分钱,自己借了五万块办的婚礼。后来我弟结婚,我妈让我出十万,我出了。”
“你老婆没意见?”
“有,怎么没有?她跟我大吵了一架,差点离婚。后来是我跪在她面前,跟她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她才原谅我的。”他顿了顿,“然后我弟开公司,我又把钱借给他了。周哥,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没救了?”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只嗡嗡响的灯管,想了很久才回答他。
“你不是没救,你是被一个叫‘长兄如父’的词绑架了三十多年。你以为那是责任,其实是枷锁。”
电话那头传来了抽鼻子的声音。
“我老婆昨天晚上跟我说,如果我再这么没底线地补贴我弟,她就带着女儿搬出去住,”他的声音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周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我老婆女儿,一边是我妈我弟。我怎么选都是错的。”
“你选你自己。”
他愣住了。
“赵哥,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活到四十八岁,从来就没有为自己选过一次。你选你爸的嘱托,选你妈的偏心,选你弟的索取,选所有人的期待——唯独没有选过你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
“可是那样的话,我还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吗?”
“你先问问你自己,你做过好丈夫、好父亲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到他身后的背景音——机场广播的声音,航班号,登机口,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赵哥,你在机场?”
“嗯,今晚的航班,明天下午到胡志明市,然后转机回芽庄。”
“回来吧,”我说,“回来了咱们好好喝一顿。”
“好。”
他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阿强走过来,把一张进货单放在我面前:“周哥,明天要进一批菜,你看一下。”
我看都没看就签了字。阿强接过单子,站在旁边没走。
“周哥,赵哥那边是不是又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你接电话的时候脸都黑了,”阿强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我说句实话啊,赵哥这人就是太怂了。换我,谁敢这么欺负我,我早就翻脸了。”
“翻脸之后呢?”
阿强愣了一下。
“翻脸之后,他妈还是他妈,他弟还是他弟,血缘关系断不了,”我说,“但他会失去什么?会失去他妈的疼爱,虽然那疼爱本来就少得可怜。会失去亲戚们嘴里的‘孝顺’二字,虽然那孝顺是用真金白银换来的。”
“那不挺好吗?反正也得不到什么。”
“对他来说不好,”我摇了摇头,“因为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被人说不孝顺、不念亲情、不配当大哥。这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老婆孩子还重要?”
我看着阿强,阿强也看着我。我们俩都没说话,但答案谁都清楚。
有些男人,把面子和道德人设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们以为委曲求全是担当,其实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牺牲最亲近的人的利益,来维护自己在更外围人群中的形象。
赵建国的老婆和女儿,才是他真正该负责的人。而他为了在母亲和弟弟面前维持“好大哥”的人设,一次次把家底掏空,一次次让老婆失望,一次次让女儿跟着担惊受怕。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辜负吗?
“阿强,你说人为什么总是把最坏的一面留给最亲的人?”
阿强想了想,说:“因为最亲的人不会跑。”
“对,”我叹了口气,“因为不会跑,所以有恃无恐。”
晚上打烊之后,我没有回家。我骑着摩托车去了海边,坐在防波堤上,看着黑漆漆的南海发呆。
手机亮了。是老婆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接起来,屏幕里出现了她的脸。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着一条毛巾,坐在卧室的床上。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一般,眼角有了细纹,嘴角也有了法令纹,但在我眼里还是好看的。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她问我。
“睡不着,在海边吹风。”
“又在想店里的事?”
“不是,”我犹豫了一下,“想一个朋友的事。”
她没问我是什么朋友,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跟我说了说家里的情况。儿子期中考试考得还行,数学进步了不少,英语还差一点。楼下超市倒闭了,新开了一家水果店,橘子特别甜,她买了两斤给我妈送去了。暖气费已经交了,物业说下个月小区要换新的门禁系统,每家要交三百块。
我听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里却慢慢平静下来。这些琐碎的、日复一日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活细节,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根基。
“老婆,”我突然开口叫她。
“嗯?”
“你觉得我对我家里的人,有没有过度付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那个朋友的事让你想多了?”
“你就回答我。”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对你家里人挺好的,但是你有底线。你给你爸妈的钱,从来没有超过我们家的承受范围。你帮你弟,也只是在你自己有余力的时候。你从来没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排第二。”
我听着,忽然有点感动。
“老婆,谢谢你。”
“谢什么呀,”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的,“你在外面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对了,你那个朋友到底怎么了?”
我把赵建国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人的老婆太可怜了,”她最后说,“换我,早就离了。”
“他老婆没离,还从娘家借了十万块给他填窟窿。”
“那是他命好,遇到了一个好女人,”她顿了顿,“但好女人也是有底线的。等她攒够了失望,谁也留不住她。”
我看着屏幕上老婆的脸,忽然想起我们结婚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她也曾因为钱的事跟我吵过架,也曾在过年回谁家的问题上生过气,也曾在我帮衬弟弟的时候甩过脸子。但她从来不会用“你不孝顺”“你不懂事”这种话来绑架我,她只会说“我们商量一下”“你觉得这样合适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家的情况”。
这就是区别。
同样是爱,有的人的爱是给你底气,有的人的爱是给你枷锁。
“你早点回去睡觉吧,别在海边吹风了,容易感冒。”老婆说。
“好。你也早点睡。”
挂了视频,我在防波堤上又坐了一会儿。潮水涨上来了,一浪一浪地拍在堤壁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我掏出手机,给赵建国发了一条微信。
“赵哥,飞机起飞了吧?回到越南之后,你先好好休息几天,店里的事不急。另外,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你对得起任何人,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和你老婆孩子。也该为她们活一回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复。
他在飞机上,收不到。但我知道他落地之后会看到的。
我希望他看到的时候,能真的把这句话听进去。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学会付出,是学会什么时候该停止付出。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骑上摩托车回家。
海风还是咸的,星星还是亮的,芽庄的夜晚还是那么安静。但在那片安静底下,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也许是赵建国心里的某根弦,终于要断了。
也许是那根弦断掉之后,反而能弹出新的声音。
谁知道呢。赵建国是第二天傍晚回到芽庄的。
我去机场接他,还是那辆破旧的本田摩托车,停在到达大厅外面的停车场上。他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他瘦了,不是那种正常的瘦,是几天之内脸颊就凹下去一块的那种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金丝眼镜挂在鼻梁上显得松垮垮的,像是镜腿都变宽了。他穿着回国时那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松松垮垮的,脖子上的皮肤皱在一起。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不是行李箱,不是背包,就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包没送出去的越南腰果。腰果还是我陪他去市场买的,当时他挑了最大包装的那种,说“我妈爱吃这个”。现在那包腰果还在塑料袋里,包装完好,没有拆封。
“赵哥。”我迎上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周哥,麻烦你来接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几天没喝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来。
我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回国七天,带走的是一蛇皮袋的特产和满腔的希望,带回来的是一个塑料袋和满身的疲惫。
“上车吧。”我说。
他跨上后座,双手扶着座位边缘,没有像上次那样紧紧抱着行李。摩托车发动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从机场回店里的路有四十多公里,我骑得不快,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问。
到了店里,阿强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看到赵建国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菜刀走过来。
“赵哥,回来了?”
“嗯,回来了。”赵建国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后厨旁边那个小隔间,把塑料袋放在行军床旁边,然后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我和阿强对视了一眼。阿强用嘴型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问。
“赵哥,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我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我让阿强去下了一碗牛肉河粉,多放牛肉,多放葱花。阿强动作很快,十分钟不到就端出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头清亮,牛肉片铺了满满一层。
赵建国看着那碗河粉,没有动筷子。
“吃吧,”我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
他握着筷子,盯着碗里的牛肉,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周哥,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河粉。阿强站在旁边,围裙上还沾着切牛肉溅的血水,他没有走,也没有插嘴,就那么站着。
“你妈又说了什么?”我问。
赵建国夹了一片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嚼。他嚼了很久,久到那片牛肉应该早就烂了。然后他咽下去,放下筷子,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寿宴第二天,我妈把我单独叫到她屋里。我以为她要跟我说几句体己话,毕竟是亲儿子,半年没见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确实说了体己话。她说,建国啊,你弟弟那个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别再跟他提钱的事了。那八万块,就当是你孝敬我的,行不行?”
阿强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说妈,那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老婆跟娘家借的,还有我女儿的学费。她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你媳妇跟娘家借的,你媳妇家条件好,不缺这点钱。你弟弟不一样,他是白手起家,没有老丈人可以靠。”
赵建国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竟然微微翘了起来,那个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被压抑到极限后的麻木。
“我当时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就是那种,你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了的那种平静。”
“什么答案?”我问。
“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没有人说话。后厨的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声,然后停了。整个餐厅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从那时候起,所有人都跟我说,你是老大,你要照顾弟弟,你要帮你妈撑起这个家。我信了。从小到大,我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弟弟。他考上大学,我辍学打工供他。他结婚,我掏钱给他买房。他开公司,我把全部积蓄都给了他。我以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妈总能多看我一眼。”
他停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但她就只看我弟。小时候我弟考了全班第三,她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我考了全年级第一,她说你是老大,考得好是应该的。现在我弟开了公司,她说弟弟出息了,咱家光宗耀祖了。我在越南端盘子,她说你在国外挣了钱,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
“那你现在怎么想?”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比那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周哥,我这次回去,除了给我妈过寿,还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我岳母,是看我自己。”
“你怎么了?”
他撩起左腿的裤管。小腿上有一块拳头大的红肿,颜色发暗,边缘模糊,中间有一个小溃疡面,渗着淡黄色的液体。看着像是某种慢性感染,拖延了很久没有处理。
“这是什么?”我凑近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他说,“好几个月了,一直没当回事。最近越来越疼,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回国的时候顺道去县医院看了一下,医生说可能是血管炎,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但肯定得住院治疗。”
“那你还不赶紧治?”
他放下裤管,轻声说了一句:“住院押金要一万。我口袋里连一千都拿不出来了。”
阿强突然转过身去,面对着后厨的方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在擦眼泪还是在忍住骂人的冲动。
“赵哥,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我说。
“不用,我自己——”
“我说带你去就带你去,”我站起来,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河粉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完好好睡一觉。腿的事明天再说,钱的事也明天再说。天大的事,睡醒了再面对。”
他低头看着那碗河粉,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眼泪哪是汤。
那天晚上,我让赵建国住在店里的隔间,自己骑车回了出租屋。进门之后我坐在床上,给老婆发了条微信。
“老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秒回:“什么事?”
“赵建国回来了,腿好像有问题,需要住院。他身上的钱全被他妈和他弟掏空了,我想先帮他垫医药费。”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我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看它出现,又消失,又出现。
最后她回了一句:“要多少?”
“具体不知道,先准备两万吧。”
“好。”
就一个字。我看着那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不问我为什么?”
“需要问吗?”她回得很快,“你又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你觉得该帮,肯定有该帮的道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就是区别。同样是家人,有的人用一句话给你全部的支持,有的人用一辈子给你无尽的索取。这世界从来不缺亲情,缺的是公平的亲情。
第二天一早,我骑摩托车带赵建国去了芽庄最大的医院。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越南人,会说一点中文,检查之后表情变得很严肃。他说了一大串越南语,我听不太懂,旁边一个会中文的护士翻译给我们听。
“医生说,这是下肢静脉性溃疡,已经发展到了中期。应该是长期站立加重了下肢静脉的压力,加上没有及时治疗,伤口感染了。必须住院进行系统的抗感染治疗,否则可能会发展成深静脉血栓,严重的话有截肢风险。”
“截肢”两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赵建国身上。他坐在诊室的塑料椅子上,脸色白得像墙皮。
“住院要多少钱?”他问,声音发干。
护士问了医生,然后报了一个数字:“押金大概两千万越南盾,后续治疗费要看恢复情况,大概总共需要五千万左右。”
五千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一万五。对很多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月的工资,两个月的房贷,三次应酬的饭钱。但对我来说是半年的利润,对赵建国来说是一笔拿不出来的巨款。
赵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诊室外面走。
“赵哥,你干嘛?”
“不住了,”他说,头也不回,“我这点破腿,死不了。”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周哥,我欠你的够多了。五千块的借款还没还清,三个月的工资你多给我发了不知道多少,现在又要帮我垫医药费,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
“我让你还,”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引得走廊里的病人和护士都看了过来,“周明远,你对我好,我心里清楚。但我赵建国这辈子被人欠的够多了,我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了!”
他甩开我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艰难,左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赵建国,你要是倒下了,你老婆怎么办?你女儿怎么办?你欠她们的,拿什么还?”
他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正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根系已经松动,但还没有倒下。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周哥,这钱,我一定会还你。”
“行,”我说,“等你好了,慢慢还。”
我让阿强开车去店里取了钱,到医院窗口交了押金。两千万越南盾,厚厚一沓,收银员数了很久。赵建国站在旁边,看着那沓钱,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话都没说。
住进病房之后,护士给他打上点滴,把伤口清洗消毒包扎好。他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得几乎陷进了床垫里。
“赵哥,你好好养着,店里的事不用操心。阿强一个人忙得过来,忙不过来我亲自上灶。”
“你还会炒菜?”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终于不那么难看了。
“开玩笑,我开餐馆的,不会炒菜还了得?”
其实我真的不太会炒菜。我开餐馆六年,一直是请师傅掌勺,自己只管前面。但为了让他安心养病,吹个牛也无所谓。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骑摩托车回店里。路过海边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防波堤上吹风。
正午的海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湛蓝,是一种带着灰调的深蓝。浪不大,一下一下地舔着堤壁,很有节奏。远处有几艘渔船,更远处是模糊的海平线,把天和海分成了两半。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赵建国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还是出发前在飞机上拍的那张白云,配文“回家”。在那之后,一片空白。七天的时间里,他没有发任何朋友圈。寿宴的十二桌菜,他一张照片都没拍。老母亲的笑脸,亲戚们的合影,弟弟在台上讲话时的神采飞扬——全都没有。
他不是不想发,是没有什么值得发的。
我又往前翻了翻。翻到了三个月前那条“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朋友圈,空了的银行卡,撕碎的欠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不知道他弟弟借了二十万不还,不知道他妈让他“别给弟弟添乱”,不知道这个男人已经被自己的原生家庭榨干了最后一点血。
现在回头看,那条朋友圈不是矫情,是一个人在彻底绝望之前的求救信号。可惜,当时没有人在意。也许他的亲戚们看到了,只是随手划了过去。也许他妈看到了,觉得他又在“斤斤计较”。也许他弟看到了,然后继续开着他的奔驰去谈下一个饭局。
我把手机收起来,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脚下是粗糙的防波堤石,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断。
我想起赵建国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被人欠的够多了,我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了。”这句话乍一听是在拒绝帮助,但细想,是一个人的自尊心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这辈子一直是被索取的一方,突然有人对他好,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因为接受意味着欠债,而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债。
他怕欠债,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他知道欠债的滋味有多难受。他借给弟弟二十万要不回来,他知道那种被人欠着的滋味。他不想让我也尝到。
但善意和索取,是两回事。
索取是无底洞,善意是会回流的。赵建国分不清这两样东西,因为他这辈子没有收到过多少不带条件的善意。
我在防波堤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芽庄的日落很美,美得像一幅画,但画里没有赵建国这样的人。
回到店里的时候,阿强正在炒菜。灶台上的火苗窜得老高,油烟弥漫,阿强熟练地颠勺、加料、装盘,一气呵成。
“周哥,赵哥怎么样了?”他关了火,一边擦汗一边问我。
“住院了,腿上的毛病,拖太久了。再拖下去可能要截肢。”
阿强沉默了一下,然后狠狠地骂了一声:“操!”
他把抹布摔在灶台上,转身看着窗外。窗外是芽庄狭窄的小巷,对面是一栋破旧的民居,墙皮剥落,晾着几件褪色的衣服。
“周哥,你说赵哥那个弟弟,他晚上睡得着觉吗?”
“睡得着,”我说,“这种人睡得最香。”
“凭什么?”
“凭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我走到水池边洗了个手,“他觉得自己有本事、有想法,只是运气不好缺了点启动资金。哥哥帮他是应该的,妈妈偏心他也是应该的,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才是正常的。他觉得赵建国在越南端盘子是没出息,不如自己开公司体面。但他不会想,他那辆奔驰的首付里,有赵建国二十年的积蓄。”
阿强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哀,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周哥,你说赵哥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
“也许已经想明白了,”我擦了擦手,“想明白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阿强没再问,重新打开灶火,锅铲碰撞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把赵建国三个月的工资算了一遍。他第一个月干得不好,我只给了基本工资。第二个月上手了,我多给了他两千。第三个月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给了他两万。加起来一共五万多,折合人民币一万五左右。
这点钱,对于一个外贸公司的前业务经理来说,可能连以前一个月的零头都不到。但对他来说,是实实在在的血汗钱。
然而这些血汗钱,全部填进了那个无底洞。八万块的寿宴,他垫了八万。三个月的血汗,加上老婆跟娘家借的钱,全部变成了一顿饭。十二桌菜,烟酒齐全,伴手礼精致,司仪专业。亲戚们吃得很开心,老太太笑得很欣慰,弟弟在台上发言时很有面子。
只有赵建国,在寿宴结束后找弟弟要钱,被说“谈钱伤感情”。
我合上账本,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赵建国在机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他说:“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就好了,那样我就不欠他们什么了。”
我当时以为这是一句气话,是被逼到绝境时的口不择言。但现在回想起来,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心里得有多绝望?
是什么样的亲情,才能让一个人觉得,如果不是亲生的反而是一种解脱?
我关了店里的灯,坐在黑暗中,看着手机上赵建国的微信头像。那张全家福里,他穿着深蓝Polo衫,老婆穿着碎花裙,女儿扎着马尾辫,一家人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某个景区的仿古牌楼,红漆斑驳,金色的字迹模糊不清。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被裁员。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借给弟弟的钱要不回来。那时候的他,还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就总能换来家人的认可。
他错了。
有些人,你永远叫不醒。有些认可,你永远等不到。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雨桐发来的微信。
“周叔叔,我爸回国之后一直没怎么回我消息。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实情。
“你爸回国给你奶奶办寿宴,垫了八万块,你叔没还他。他腿上有伤,回越南之后住院了,问题不大,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隔了很久才回。
“又是这样。”
只有三个字,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周叔叔,我爸的医药费是谁垫的?”
“我先垫着,你别担心。”
“多少钱?我打给您。”
“不用,你好好学习就行。”
“周叔叔,我不是小孩子了,”她的语气很坚决,“我爸欠您的钱,我来还。我暑假可以做家教,可以打工,可以——”
“赵雨桐,”我打断她,“你先听我说。”
她安静了。
“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不是你奶奶夸他孝顺,不是你叔说他仗义,是你。你考全班第三,拿奖学金,当助教,这些才是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东西。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帮他还钱,是让他觉得,自己的付出至少有一个地方没有白费。你能做到吗?”
她沉默了很久。
“能做到,”她最后说,“周叔叔,等我爸好了,让他给我打电话。我想他了。”
“好。”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打开灯,把第二天要用的菜单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我锁上门,骑摩托车去医院。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赵建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没有睡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赵哥,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他说,“周哥,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遗产会留给谁?”
“你哪有什么遗产,”我坐在旁边的空床上,“你只有一屁股债。”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声有点苦。
“也对。但是万一有呢?比如说保险赔偿金什么的。”他顿了顿,“要是以前,我肯定会分成两份,一份给我老婆女儿,一份给我妈和我弟。但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觉得,欠我的人,一分都不该拿。”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疲惫还在,委屈还在,但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决心。
虽然还很微弱,但像一颗刚点着的火柴,在黑暗里亮着,没有灭。
“你终于想通了。”我说。
“不是想通了,”他摇了摇头,“是不敢不想通了。周哥,你知道吗,我躺在医院里,看着护士给我换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的腿真的废了,不能干活了,谁会管我?”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我老婆会管我。我女儿会管我。你不会不管我。但是我的亲妈和亲弟弟,他们会不会管我?我不敢想。”
“想了就知道了。”
“是啊,想了就知道了。”他闭上眼睛,“知道之后,反而踏实了。因为以前总抱着希望,总觉得再做多一点、再多付出一点,他们就会改变。现在知道不会了,反而不用再期待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各种仪器微弱的运转声。
我站起来,把窗帘拉好,准备离开。
“周哥,”赵建国忽然叫住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没欠我钱。”我开了一句玩笑。
他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对别人好,不是一件蠢事。”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轻带上门,走进医院空旷的走廊。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芽庄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骑上摩托车,往店的方向驶去。
路过海边的时候,我看到那几盏渔火还在远处闪烁。和以前一样,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都可能熄灭,但总是在最后一刻又亮起来。
赵建国大概也是这样的人。
被压弯了,不会断。被浇灭了,不会死。你只要给他一点火星,他就能重新燃起来。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风来的时候,他那点火还能不能撑住。
回到店里,我把摩托车停在门口,刚要开门,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建国的弟弟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的是:“周老板你好,我是建国的弟弟赵建军,有急事找您。”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他来加我,是因为什么事?
是知道了赵建国在住院,终于良心发现要来还钱?还是赵建国在病床上那句“欠我的人,一分都不该拿”传到了他耳朵里?又或者是,他又遇到了什么资金周转的困难,找不到他哥,就找到了我这里来?
不管是哪种,我都决定先晾着他。
我给阿强发了一条消息:“赵建国的弟弟加我微信,我没通过。如果有人来店里找赵建国,什么都别说,就说他回国了还没回来。”
阿强秒回:“明白。”
我又加了一句:“另外,明天去医院给赵哥送饭的时候,顺便把他手机拿来,我看一下他弟给他发了什么。”
“好。”
我锁好店门,骑上摩托车回家。芽庄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好友申请。
赵建军。头像就是那辆黑色奔驰,人站在车旁边,西装革履,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笑得志得意满。朋友圈设置为陌生人可见十条,我随便翻了一下,全是饭局、合同、豪车方向盘、机场候机厅,配文都是那种“新项目启动”“感谢兄弟信任”“格局决定结局”之类的成功学语录。
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寿宴那天发的,一张十二桌宾客满座的现场照片,配文写着:“老太太七十大寿,当儿子的必须办得体体面面!感谢各位亲友捧场!”
下面三十多个赞,几十条评论清一色的“赵总大气”“孝顺”“事业有成不忘本”。
评论区里没有赵建国的身影。
我仔细看那张照片,在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找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深蓝Polo衫,瘦削的背影,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白酒。
那是赵建国。在他亲妈七十大寿的饭桌上,被安排在离主桌最远的角落位置。
他的八万块买了十二桌菜,却没能给自己买一个离亲妈近一点的座位。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
明天。
明天我要去医院,把这些事都告诉赵建国。不是要刺激他,是要让他看清楚。看清楚他这些年所有的付出,在他所谓的家人眼里,到底值几个钱。
也许看清楚了,反而就好了。
人最怕的不是被辜负,是被辜负了还不肯承认。
承认了,就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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