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报记者 梁嘉蕾
近日,劳动报接到上海一名
特殊学校保育员的求助,
她反映,自己在学校
被一名患有自闭症的特殊儿童击打
致右肩肩袖撕裂
深入了解情况后,
记者发现,
该行业从业者大多因一腔热血入行,
但仍难逃职业风险
权益托底、心理压力等困境
特教老师的困局:
“被学生打”是常态
受伤后鲜有补偿
孩子失控,责任归属界定不清
胳膊被掐出印子、手被咬出血……在特教老师的工作日常里,被特殊学生攻击,几乎是躲不开的一课。
22岁的小干(化名)毕业于特殊教育师范专业,此前在上海一家三甲医院做儿童康复,最近刚转型为一名影子老师。所谓影子老师,就是进入普通学校陪伴特殊儿童随班就读的老师,小干的任务就是每天跟着孩子去学校。在医院工作期间,她的同事就曾被一名特殊孩子猛踹腹部,“痛得站不起来”,她自己也被抓伤过多次。
和小干的处境相似,陈玉清(化名)在青浦区经营一家小型干预机构,面向2岁到小学一年级的自闭症和发育迟缓儿童,进行一对一教学。八年特教生涯里,她也记不清受过多少次小伤。
忍,几乎是所有特教从业者的共同或者说必须的选择。
“机构的领导不会说什么,最多安慰你一下。我们也不会想着要去索赔。”陈玉清先后待过两家机构,情况如出一辙——没有处置流程,没有补偿机制,受伤了只能自己消化。小干也给出了相似的答案:“单位确实没有配套的处置流程,同事们也都遇到过被攻击的情况,跟家长说了最多也是口头道歉。”
相较于挨打的委屈,这些特教从业者更多表达的是平静和理解。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孩子的攻击行为并非出于恶意。“他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表达不出来,就用一些不好的行为方式表现出来。”陈玉清说。小干也能理解这些孩子的特殊性,“毕竟面对的是特殊学生,他们的行为不能拿普通学生的标准去衡量。”
但理解归理解,伤害是真实的。陈玉清是自己“挨打”挨出了经验:“我知道这个孩子有攻击行为,他要做出动作的时候,我马上阻挡或者保持距离,抓住他的手。”
在社交平台上,“被学生打”是特教从业者日常讨论最多的话题。一名从业15年的特教老师写道,“现在都有条件反射了,只要手过来马上就会捉住”;另一名从业者说,“工作久了眼神一过就知道这小家伙要出手了,有时我的手比脑子都快。”
记者采访了解到,公办的特殊学校尚且正规,大多民办机构缺少相关制度保护,既没有教老师如何防护,也没有规范受伤后如何处置。
低龄段的孩子咬人掐人,大龄段的孩子攻击性更强。不仅是机构教师,近年来兴起的“影子老师”岗位同样面临风险。影子老师要进入普通学校陪伴特殊儿童随班就读,一旦孩子出现攻击同学、行为失控等意外,责任归属往往界定不清,很多时候风险与责任都会直接压在影子老师身上。
此外,记者还了解到,入职公办特殊学校或民办特教机构的教师通常有社保等基本保障,但行业中还有绝大部分从业者以个人工作室、独立接单等形式工作,社保缺失是常态,一旦发生职业伤害,因为缺乏劳动关系,维权非常困难。
“教了半年才认识妈妈”
长年累月的精神消耗
成为离职的首要原因
身体上的伤能愈合,真正把特教老师“磨”走的,还是日复一日面对“几乎看不到进展”的教学,虽然选择这一行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陈玉清向记者讲了一个例子,她曾教一个孩子认“爸爸妈妈”,只是让他在照片里认出爸爸妈妈,足足教了半年。那种无力感,旁人很难体会。
这种缓慢到近乎停滞的节奏,在特教行业是常态。多数自闭症儿童伴有智力障碍,需要长期、缓慢、反复的干预。小干也向记者坦言,“看不到孩子明显正向效果时,我们自己也会产生强烈的挫败感。”
压力不仅来自孩子,更来自家长。特殊儿童的家长本身就背负着巨大的精神负担,他们很容易把焦虑转移到老师身上。“有的孩子学得很慢,家长就会觉得其他小朋友进步很大,为什么我的孩子什么都不会?”
这种长年累月的精神消耗,成为特教老师离职的首要原因。“太累了”“一直要面对负能量的东西”……一位受访者直言,“做特教老师,内心要非常强大。”
心理重压之下,绝大多数特教老师并没有专业的心理支持渠道。被问及如何排解压力时,陈玉清说:“同事之间会相互吐槽一下。”没有机构提供心理疏导,没有制度性的关怀,他们只能靠彼此“抱团取暖”,硬扛下去。
机构收费贵,老师拿钱少
每月到手四五千元
工作强度却超常
公开数据显示,在上海,孤独症儿童康复服务机构有100余家,课时费从百元到千元不等,但收费标准全凭机构“自己说了算”,缺乏统一规范。多名家长和从业者向记者反映,上海为孤独症儿童提供的每年2.4万元康复补助(直至14周岁),在实际收费面前杯水车薪。此外,记者了解到,有些具备报销资质的机构,收费通常比没有资质的机构更高。
收费高,并不意味着老师拿得多。陈玉清此前所在的机构收家长360元一节,给老师的课时费是60元,抽成比例超过八成。“外面特教机构非常赚钱。”她说。
小干也透露,同样的工作内容,个人直接对接家长接单的收入能达到机构给老师薪资的3到4倍,“不少业内名气不小的机构,老师底薪仅仅3000元,就算拉满全部工作量,算上绩效,扣完五险一金,每月到手也就四五千元。”
即便机构待遇不公,大部分普通从业者也很难脱离机构独立接单。“个人接单缺少安全保障,只有在行业里深耕多年、积攒口碑和稳定客源的资深老师,才有能力独立接单谋生。即便是做影子老师,也大多要挂靠机构,以兼职的身份入职。普通从业者只能长期留在机构里,一直承受着收入分配不合理的现状。”小干说。
与不高的收入形成反差的,是超出普通正规教师的工作强度。由于特教学生多、师资少,很多老师一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陈玉清此前所在的机构,一名老师一天甚至要上十节课,虽然课程大多都是一对一,但特殊教育课程需要的精力和关注程度远高于常规课堂。
“我们的小朋友比较特殊,上起来非常吃力。”陈玉清表示,老师要时刻观察孩子的情绪变化、应对突发的行为问题,精神几乎没有松懈的间隙。不仅课上要全身心投入,课后还要与家长沟通反馈、协调干预方案,工作强度不可谓不大。
从业者呼吁:
建立行业标准与支持体系
采访中,多位从业者向记者表达了相似的期待:
■ 一是希望建立机构收费参考标准和教师课时费保障机制。受访者提到,特殊教育机构的学费没有统一标准,都是机构自己定的。他们希望,政府部门能够实地调研各机构的收费构成,摸清“家长交的钱去了哪里”,建立行业收费参考标准,避免国家每年2.4万元的康复补助被高收费稀释、被机构截留,同时保障一线教师的课时费。
■ 二是明确新兴岗位的用工关系。以小干为代表的影子老师反映,这一岗位既不被学校纳入教职工体系,也不被机构认定为全职员工,处于“两头不认”的真空地带。他们希望,与家长直接合作时能签订正规服务协议、明确责任划分,挂靠的机构也可以不再以“兼职”名义规避社保缴纳义务。
■ 三是建立全国统一的特教教师资格认证体系。目前针对自闭症等特殊儿童的教学,没有任何国家层面的专业资格认证,行业内部“各定各的标准、各发各的证书”,师资水平参差不齐。从业者们希望国家能出台统一的特教教师职业资格认证制度,让“好不好”不再全凭机构自己说了算,也让真正有能力、有经验的老师获得应有的职业认可和发展空间。
详情报道→被咬出血、被掏空耐心、被抽走八成课时费,特教老师的“伤”与“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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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辑:李霄
审核:陆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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