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九十六岁,一个人住。
每天早上五点半醒,不用闹钟,窗外的鸟一叫我就睁眼。起身先坐一会儿,让血从上到下慢慢走一遍,然后穿衣服。棉裤是女儿前年给我做的,裤腰加了松紧带,好穿。袜子我都是坐着穿,年纪大了弯不下腰,硬弯怕栽跟头。
厨房的煤气灶还是老式的,打火要拧两下。我烧一壶水,滚开了冲麦片,再卧个鸡蛋。鸡蛋壳我攒着,洗干净了放窗台上晒,攒够一把就捣碎了掺花土里。阳台上的茉莉今年开了三茬,香味从窗缝钻进来,满屋子都是。
吃过早饭我就待在家里。很多人问我长寿秘诀——前两年电视台还来拍过我,扛着大机器在客厅里转,主持人小姑娘问我:"奶奶您九十四岁了身体还这么好,有什么养生之道吗?"我坐在沙发上,那天我特意换了件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说:"哪有什么秘诀,我就是没事待在家里。"
小姑娘愣了愣,大概觉得这个答案太寡淡。她追问我平时吃什么补品、做什么运动、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我都照实答了,她记在本子上,走的时候还有点不甘心,回头又说:"奶奶您再想想,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习惯。"
我想了想,还是那句:没事就多待在家里。
这房子我住了五十二年。刚搬来的时候大女儿还在上初中,每天放学回来把书包往门口一扔就喊饿。现在大女儿都七十一了,在海南过冬,隔两天打视频来。前阵子她非要接我去海南,说那边暖和,我去了不用自己做饭。我说我在家待惯了,哪儿都不想去。她在视频里叹气,说妈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说你妈这房子比医院都熟,放心吧。
熟是真的熟。客厅的地砖有几块踩得光滑了,是我走路走出来的。厨房灶台右边那一块墙皮颜色浅,是我做饭时总靠在那儿。卧室门把手上的漆磨掉了一半,摸上去温温的,像被很多个日子包过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不用开灯,闭着眼睛从卧室走到厕所,十三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回来的时候手沿着墙抹过去,摸到第五块砖的缝儿就往右拐,刚好摸到床沿。
我在这房子里送走了老伴。他走的那天下午还在阳台上摆弄他的花,晚上躺下就没再醒。后来我一个人住,儿女们轮流来陪了一阵,我都给劝回去了。我说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这屋子装得下我一个人。他们不放心,给我装了紧急呼叫铃,绑在手腕上,像个电子表。我戴着,从没按过。
其实不是没摔过。前年冬天厕所地上有点滑,我出来的时候脚下一跐,整个人坐在地上了。坐了大概有一刻钟,自己扶着马桶边慢慢站起来,还好,没伤着骨头。站起来以后我站在厕所门口喘了会儿气,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脸色有点白。我慢慢走回客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完就好了。那事我没跟孩子们说,说了他们又该着急了。
我为什么觉得待在家里好?楼下那些老太太老找我下去打牌,我不去。公园里也有人唱歌跳舞,热闹是热闹,但我去了反而觉得累。外面太吵了,东西太多了,眼睛看不过来,耳朵听不过来。走在大街上,车一按喇叭我心里就突突跳。在家里多好,窗帘拉开多大光就进来多少,声音开多响就是多响,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节奏。
我有我的事做。上午浇花,擦擦桌子,翻翻旧相册。相册里那些脸有的我认得了,有的我认不出了。前阵子翻到一张黑白照片,上头三个年轻姑娘穿着布拉吉站在河边笑,我看了半天,觉得中间那个像我自己,又不敢确定。后来等大女儿打电话来我问她,她说妈那就是你啊,六几年在玄武湖照的,旁边是小姨和表姑。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穿的那条裙子是借的,小姨的,腰有点大,拿别针别了一下。
下午我就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晒太阳。那把椅子是三十年前买的,藤条断了好几根,我拿布条缠了缠继续坐。阳光好的时候整个人暖洋洋的,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烘出来了。有时候晒着晒着就睡着了,眯一会儿醒过来,影子挪了一小段。我就看着那道影子慢慢走,从阳台这头走到那头,一天就过去了。
天黑了我做饭,还是简简单单,一碗面条或者热两个包子。吃完刷碗,把灶台擦干净,然后坐回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但我不怎么看画面,听个响。有时候放的是新闻,有时候是电视剧,我都听着,听到熟悉的旋律就跟着哼两句。
九点半准时洗漱睡觉。睡前我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看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像我认识的那些人一个一个走了。但这不要紧。我摸摸枕头,摸摸被子,都是我的味道。躺下去的时候身子陷进床垫里,很稳当。
我常说没事就待在家里,不是什么道理,就是待着待着就活到了现在。外面的世界变得太快了,年轻人说的话我听不懂,街上的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这间屋子没变,门框上还留着孩子们小时候量身高划的道道,厨房碗柜里还有老伴当年用的那个搪瓷缸子。这些东西不嫌我老,我也不嫌它们旧。
白天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屋里浮着细细的灰尘,飘来飘去的。我坐在那儿看它们飘,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不急不慢地浮着。我也跟着浮,在这个屋子里,像那盆茉莉一样,该长叶子长叶子,该开花开花。
我就待在这儿,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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