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钱呢
上海瑞金医院心内科病房,66岁的刘清凤躺在病床上已经六天。
她每月给儿子刘家豪转账三万,住院期间却无人问津。
当她停掉转账后,儿子终于打来电话:“妈,钱呢?”
心电监护仪的波纹在屏幕上缓慢滑动,像一条缺氧的鱼。刘清凤盯着那根绿色的线,数着它起伏的次数,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住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送花,百合、玫瑰、康乃馨,把窗台摆得满满当当,花香浓得呛人。中间那张床的老太太昨晚刚走,护工连夜换了床单被套,现在空着,像一张摊开的嘴。
刘清凤住在靠门的位置,床头柜上除了医院配发的塑料水杯,什么都没有。手机躺在枕头底下,已经六天没有响过。她每天下午三点会把它摸出来看一眼,屏幕干干净净,连条广告推送都没有。她给儿子发过两条微信,一条是入院那天拍的病房照片,配文“妈住院了”;另一条是第三天拍的输液手背,配文“还在吊水”。两条消息都像石子沉进深潭,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她记得入院那天是礼拜一。早上买菜回来,在楼道里忽然站不稳,扶着墙慢慢滑下去,邻居老周听见声响开门来看,打了120。急救人员问她家属电话,她说了一个号码,是儿子刘家豪的。电话通了,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饭局上,有人大声划拳。她听见儿子“喂”了一声,急救人员说“您母亲现在情况紧急,需要立即送医”,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现在走不开,你们先送,我晚点过去。”
晚点。刘清凤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楼道时,看见头顶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她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放学不回家,在操场踢球踢到天黑,她站在校门口等,等来的永远是“晚点”。
入院第二天做了心脏造影,医生说一根血管堵了百分之八十五,需要放支架。护士拿手术同意书来,问她家属什么时候到,她说快了。那天她给刘家豪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被挂断,第三个终于接了,那边说“在开会”,她说“妈要做手术要签字”,那边说“你自己签不行吗”,她说“要家属”,那边叹了口气,说“晚点”。
后来她自己在同意书上签了字。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笔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受。
手术做完那天晚上,她迷迷糊糊醒来,病房里只有一盏夜灯亮着,隔壁床的女人在跟丈夫视频,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在说孩子的事。她侧过头,看见自己床头空荡荡的,连个削好的苹果都没有。护士每隔两小时来查一次房,问她疼不疼,她说还好。其实疼,支架放进去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疼,像有根铁丝在心里拧。但她不知道跟谁说。
第四天她开始能下床走动,扶着墙慢慢挪到走廊尽头,看见护士站挂着的钟指向下午三点。她摸出手机,给刘家豪发了一条微信:“妈住院六天了。”发完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这个月的三万块,妈先不转给你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轧过地砖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她数着那个声音,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等了一会儿才去看。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妈,钱呢?”
刘清凤看着那三个字加一个问号,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放支架的地方不疼了。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位置慢慢碎掉,碎片落下去,落进腹腔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她想起三十年前,刘家豪三岁,发高烧到四十度,她抱着他跑到儿童医院,急诊室人满为患,她蹲在走廊里给他物理降温,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他退烧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妈妈”,她抱着他哭得停不下来。
那个喊她“妈妈”的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只会在微信里问“钱呢”的人。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手机又震了两下,她没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床的女人在削苹果,果皮断成一小截一小截掉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第五天早上医生来查房,说她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两天可以出院了。她说好。医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阿姨,有事叫护士。”她点点头。其实她有事,她有很多事,但不知道从哪件说起。
那天下午她接到一个电话,不是儿子的,是儿子女朋友打来的,叫小雯。小雯在电话里说:“阿姨,家豪这两天心情不好,您别跟他计较,他就是压力太大。”刘清凤听着,没说话。小雯继续说:“您也知道,他那个创业项目刚起步,到处都要用钱,您突然断了那个……”她顿了顿,像是在措辞,“那个支持,他一下子转不过来。”
刘清凤问:“他让你打的电话?”
小雯沉默了一下:“不是,是我自己打的。阿姨,您住院的事我刚刚才知道,家豪他……他没跟我说。”
挂掉电话后刘清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某种信号。她想起来,刘家豪从大学毕业后就再没回过家吃饭。他搬出去住,说是要跟朋友合伙开公司,问她要了二十万当启动资金。后来公司没开成,钱也没了,他又问她要钱租房子,说找到工作就还。工作倒是找到了,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一万二,在上海不算高,但他花销大,每个月到月底就捉襟见肘。
她什么时候开始每个月给他转三万的?她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三年前,他说要换辆车,她说你那个车不是还能开吗,他说不够体面,见客户丢人。她转了五万给他。后来他又说房租涨了,她又转了两万。再后来就变成每个月固定转三万,成了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让她忘了这三万块钱是她退休金加上给人家做保洁赚来的全部收入。
她今年六十六岁,退休金四千八。为了凑够每个月给儿子的三万,她给三户人家做钟点工,上午一家下午一家周末一家,擦玻璃拖地板洗厕所,弯腰弯到腰椎间盘突出。她没跟儿子说过这些,她觉得没必要。当妈的给孩子钱,天经地义,说出来倒显得矫情。
但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六天,那个拿了她几百万的儿子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第六天早上,刘清凤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护士帮她拎着东西送到门口,问她:“阿姨,您家属来接吗?”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走。”护士犹豫了一下,说:“那您路上小心。”她点点头,走出住院部大楼,秋天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掏出来一看,是刘家豪。
她接起来,那头很安静,没有划拳声,没有会议声,只有儿子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妈,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昨天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小雯说你把我生活费停了?”
刘清凤握着手机,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说:“我住院了。”
“我知道啊,你不是做了手术吗?做完不就好了吗?我这边真的忙,这个月公司在冲业绩,我天天加班到凌晨……”
“我躺了六天。”刘清凤打断他,“六天,你连来看我一眼都没有。”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不是给你转了两千块钱吗?你查一下,我第三天就转了,让你自己买点吃的。”
刘清凤愣了一下。她翻开通话记录,没有,微信转账记录,也没有。她说:“我没收到。”
“怎么可能?”刘家豪的声音拔高了,“我明明转了,你是不是不会用手机,在哪个犄角旮旯没看到?”
“家豪,”刘清凤说,“妈不是问你要钱。妈是问你,这六天你去哪了。”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轻笑。刘清凤认得那个声音,是儿子公司的合伙人,一个叫艾米的姑娘,三十出头,离过婚,跟刘家豪走得很近。小雯跟她提过几次,说艾米老是半夜给家豪发工作消息,有次还直接去了他公寓。刘清凤当时没在意,年轻人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但现在,在儿子六天没来看她的这个电话里,她听见艾米的声音贴着话筒很近地响起来:“家豪,跟阿姨说清楚嘛,我们这几天真的是在忙融资的事,昨天见了三个投资人呢。”
刘清凤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妈,”刘家豪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躁,“钱的事你赶紧给我恢复,我这边账上快没钱了,房租月底要付,还有员工工资……”
“家豪,”刘清凤慢慢地说,“妈今年六十六了。”
“我知道啊,所以你更要注意身体,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
“妈每个月给你三万,那是妈给人做保洁挣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妈给三家人做保洁,一家一千五一个月,三家四千五。妈退休金四千八。加在一起九千三。”刘清凤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账单,“那三万里面,有两万多是从妈存了三十年的积蓄里出的。你爸走得早,那笔钱是他走之前留给妈养老的。”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换手接电话。然后是小雯的声音,带着哭腔:“阿姨,我不知道……家豪从来没跟我说过……”
“小雯,”刘清凤说,“你把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家豪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妈……”
“家豪,妈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六天,你有没有想过给妈打个电话?”
那头又沉默了。刘清凤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很久,他说:“妈,我错了。”
“错在哪了?”
“我不该不来看你。”
“还有呢?”
“……我不该问你要钱。”
刘清凤闭上眼睛。秋天的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她想起刘家豪十二岁那年,有天放学回来跟人打架,脸上挂着一道血印子。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个同学说他没爸。她说你可以告诉老师。他说告诉老师有什么用,老师能把他爸变回来吗。那天晚上她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三碗饭,吃完饭把碗洗了,洗完跑到她房间,站在门口说:“妈,以后我养你。”
那个站在门口说“以后我养你”的男孩,现在在电话那头说“妈我错了”。错在哪了?错在不该不来看她,还是错在不该问她要钱?她分不清。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像碎掉的玻璃,你粘得再好,裂纹也在那。
“家豪,”她说,“钱的事以后再说。妈现在刚出院,想回家歇歇。”
“妈,我去接你。”
“不用了,妈自己打车回去。”
“妈……”
“挂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的路边招手拦出租。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师傅说了地址。车子开出去,她从后视镜里看见瑞金医院的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还是她走时候的样子。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凉白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已经干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换了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两个蔫了的西红柿。
她站在冰箱前面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刘家豪发的。她一条条看过去:
“妈,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
“我刚才查了转账记录,那两千块钱我忘了点确认,没转出去。”
“我现在过来看你,你在哪?”
“妈,你回我一下。”
“我到你楼下了,你开门。”
“妈?”
“妈!”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妈,你别不理我,我害怕。”
刘清凤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刘家豪站在车旁边,正仰头往上看。六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好像很久没剪了,乱糟糟地支棱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把它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发出嗡嗡的低响,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感觉胸腔里那个放了支架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住了。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重,每一下之间隔了很久,像是敲门的人在手抬起来之后又犹豫了。
刘清凤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重了一点,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然后她听见儿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妈,你开开门。”
她没有起身。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道线,想起儿子三岁那年发高烧住院,她抱着他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他的小脑袋靠在她胸口,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皮肤。那时候她一整夜没合眼,怕他一闭眼就醒不过来。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命,她的命没了都可以,这个孩子不能有事。
但现在她躺了六天,没有人在乎她有没有事。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妈,我知道你在家。你灯开着。”
她没动。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才查了,你那个手术……我连手术同意书都没给你签,让你自己签的。我对不起你。”
声音开始发抖了。刘清凤认识那个抖,他小时候犯错被她骂,也是这种抖,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把它挤出来。
“妈,我这两年是不是太过分了?我自己都忘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给我转钱的,我就觉得那是应该的,你是我妈嘛,你给我钱不是应该的吗。我忘了你也会老,你也会生病,你也会躺在医院里没人管。”
她听见门外有重重的声响,像是有人蹲下来了,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然后声音从更低的地方飘过来,带着鼻音:“妈,我刷到你朋友圈了。你上次说腰疼,在贴膏药。我看到了,划过去了。我都没问你一句。”
刘清凤愣了一下。她确实发过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膏药的照片,写的是“老毛病又犯了”。发出去之后有十二个人点赞,都是她的老姐妹和以前的同事。刘家豪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她当时想,他大概太忙了,没看见。
原来他看见了。
“妈,”门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二岁那年说以后养你?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我想以后挣大钱,给你买大房子,让你过好日子。结果呢?我连你住院都没去看一眼。我他妈算什么儿子。”
她听见了哭腔。清晰的、压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哭声。那声音从门板底下渗进来,一点一点,像水漫过门槛。
刘清凤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凉的。她停了一下,然后拧开了门。
刘家豪蹲在门口,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听见门开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见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然后整个人垮下来,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像个迷路了终于找到大人的小孩。
刘清凤低头看着他的头顶。那上面有白头发了,他今年三十六岁,鬓角已经星星点点地白了。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儿子也不再是那个三岁发高烧的小男孩了,他也会老,也会累,也会在深夜里蹲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硬,扎手。她想起他小时候头发软软的,像小动物的绒毛,摸上去暖暖的。她摸着他的头,说:“起来吧,地上凉。”
刘家豪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他抹了把脸,鼻尖还红着,看着她说:“妈,钱的事……”
“先进来。”她说。
他跟着她进了屋。玄关很窄,他换鞋的时候差点绊倒,手撑在鞋柜上,碰掉了一个相框。刘清凤弯腰去捡,他也去捡,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她的手比他凉,他的手掌宽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没有松开,就那么攥着,像小时候过马路攥着她的手一样。
“妈,”他说,“那三万块钱我不要了。”
刘清凤看着他。
“我回去就把账理清楚,”他说,“以前你给我的那些,我慢慢还你。”
“你拿什么还?”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先把车卖了。那辆车本来就是用你的钱买的,我不该开。”
“卖了车你上班怎么办?”
“坐地铁。上海地铁很方便。”
刘清凤抽出手,把相框放回鞋柜上。那是张老照片,刘家豪五六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小背带裤,站在公园的滑梯上朝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
“进来坐吧,”她说,“吃过饭了吗?”
他摇摇头。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半天,拿出那两个蔫了的西红柿和那盒过期的牛奶。牛奶过期两天了,她闻了闻,没坏,倒进锅里煮了。西红柿切了,打了两个鸡蛋,做了碗西红柿鸡蛋面。做的时候她发现冰箱里还有一小把葱,已经黄了半边,她把黄的那截掐掉,绿的切成葱花撒在面上。
她把面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刘家豪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在看手机。她把面推过去,说:“吃吧。”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然后顿住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就是想起小时候你给我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
她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茶几很矮,她坐的是一个小板凳,腰弯着,有点吃力。他看见了,抬头说:“妈,你坐沙发上来。”
“不用,你吃你的。”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把她从板凳上拉起来,按到沙发上坐下。沙发不大,他坐一边,她坐一边,中间隔着一个碗的距离。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面,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小时候一样。她看着他吃,看着他的喉结一动一动,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家豪,”她说,“那个艾米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什么艾米?”
“你公司那个合伙人。”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表情变得复杂:“妈,我跟她就是合伙人的关系。你是不是听小雯说什么了?”
“小雯没说什么。”
“那你……”
“妈听见电话里她的声音了。”
刘家豪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跟小雯快结婚了。艾米只是投资人,她投了我们公司一笔钱,所以最近走得近。你要是介意,我跟她保持距离。”
“妈不是介意,”刘清凤说,“妈是怕你分不清。”
他低下头,又开始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妈,这面好吃。”
她没接话。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线。她的视线顺着那道线移过去,移到他脚边。他穿着一双灰色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
“鞋带系一下,”她说,“别绊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去系。弯下腰的时候,他忽然说:“妈,对不起。”
这句话他今天晚上说了很多遍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从胸口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他说完没有抬头,就那么弯着腰,手指捏着鞋带,停在半空中。
刘清凤看着他的后颈,看见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他七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缝了三针,她抱着他去医院的路上一直哭,他反而没哭,还跟她说“妈你别哭,我不疼”。那时候他不疼吗?肯定疼的。但他怕她哭。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隔着外套,她能摸到他的肩胛骨,硬邦邦的,比以前瘦了。
“吃面吧,”她说,“面要坨了。”
他重新坐直,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了,一滴不剩。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把碗放在沥水架上,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地看着她。
“妈,”他说,“我今晚不走了行不行?我在沙发上睡。”
刘清凤看着他那张脸。三十六岁的男人的脸,轮廓分明,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眼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做错事之后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盼的眼神。
“沙发太短了,”她说,“你睡你爸那个房间吧。床单被套在柜子里,自己换。”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朝那个房间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停,没有回头,说:“妈,我明天陪你去医院复查。”
她说:“好。”
他推开门进去了。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刘清凤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房间里传来的窸窣声响——拉开柜门的声音,抖开床单的声音,枕头被拍打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是隔了很多年传过来的。她想起很久以前,这个家里也有过这样的声响,那时候她丈夫还在,刘家豪还在上小学,每天晚上她听着这两个人的动静,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吵吵闹闹的,但人都在。
后来丈夫没了,就剩她和儿子。再后来儿子也搬出去了,这个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每天早上去做保洁,下午回家,晚上看电视,看到九点半准时关灯睡觉。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现在,那道虚掩的门后面有动静。有人在里面换床单,在咳嗽,在拿起床头柜上那张旧照片端详。她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轻轻地把照片放回去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她没有关,就那么坐着,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知道屏幕那面一定有很多未读消息,有儿子的,可能还有小雯的,也许还有老姐妹问她出院了没有的。她不想看。她想让这个晚上再长一点,让那些声音再多一会儿。
厨房里飘出洗洁精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阳台上的衣服还在哗啦哗啦地响,秋天晚上的风大了,把晾着的衬衣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看不见的人站在那。刘清凤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衣服一件件收下来。衬衣、裤子、她的碎花睡衣。收完最后一件,她看见楼下那辆白色的特斯拉还停在那,车顶落了几片梧桐叶。
她抱着衣服走回客厅,路过那个虚掩的门时停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了,可能是睡了。她放轻脚步走回自己房间,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然后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想起医生说支架放了之后要定期复查,要按时吃药,不能劳累,不能提重物。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三户人家的保洁如果都辞掉,每个月就少四千五的收入。但她现在不需要给儿子转三万了,那四千五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是那个房间,她儿子睡在里面。隔着一道墙,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压下去的吱呀声。那声音让她想起他小时候睡觉不老实,总把被子踢到地上,她每天晚上要去他房间给他盖好几次被子。
她闭上眼睛。秋天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那个放了支架的地方依然在跳,稳稳的,有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在那里面扎下了根。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粥的香味。
她走出去,看见刘家豪在厨房里,围着她的碎花围裙,正在用勺子搅锅里的粥。灶台上还摆着一碟酱菜,一碟腐乳,几个包子装在盘子里冒着热气。他听见动静回头,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头发翘着,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看着比昨晚好多了。
“妈,”他说,“我熬了粥。包子是楼下买的,你趁热吃。”
刘清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一个小小的背影趴在灶台前面,搬了个小板凳垫脚,试图自己煎鸡蛋。那时候他七岁,他说妈妈上班辛苦,他要给妈妈做早饭。那个鸡蛋煎糊了,但她吃了,连糊的地方都吃了。
“妈?”他又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粥别熬太稠。”
他笑了:“知道,你爱吃稀的。”
她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他把粥盛出来端到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也端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都没说话。阳台上的衣服已经干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窗外有鸟在叫,跟医院窗外那种鸟不一样,这个叫得慢一些,悠长一些,像是在说什么好消息。
喝到一半,刘家豪忽然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妈,你看。”
屏幕上是一个银行转账界面,收款人写的是刘清凤,金额是两万。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还妈。
“这是上个月公司发的提成,”他说,“我先还你两万。剩下的我分期还。”
刘清凤看了一眼,然后把碗端起来继续喝粥。粥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带着米的甜味。她喝了两口,放下碗,说:“你自己留着用吧。”
“不行,”他说,“说好要还的。”
“你那个公司不是要融资吗?”
“融资的事再说。”他把手机收回去,“妈,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以前是我太混账了。我总觉得你是妈,你给我的都是该给的。但我忘了,妈也会累,妈也会疼,妈也会躺在医院里想有人来看看她。”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碗沿:“我以后不会了。”
刘清凤没说话。她喝完粥,把碗放下,伸手把那个装着酱菜的小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角又有点红了。但他忍住了,用力咽下去,笑着说:“妈,这酱菜真咸。”
“咸你就多喝点粥。”
“嗯。”
他低头喝粥,呼噜呼噜的,像小时候一样。刘清凤看着他,忽然觉得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餐桌的桌布上,把碎花的图案映得清清楚楚。那些小花一朵一朵的,粉色的,黄色的,密密地挤在一起,像是春天提前来了。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果然有一堆消息,她划开,看到了儿子的、小雯的、还有几个老姐妹问她出院的。她没急着回,先点开了儿子的微信,把昨晚那些未读的一条条看完。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三个字:“妈,晚安。”
她看着那三个字,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早啊。”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粥还是热的,米已经熬烂了,入口即化。对面,她的儿子正在把最后一个包子夹到她碗里,说:“妈,你多吃点,你瘦了。”
她没有拒绝。包子咬开,是青菜香菇馅的,不油不腻,正合她的胃口。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那片金色慢慢移动,移到餐桌腿旁边,移到他脚边那双灰色的运动鞋上。鞋带系得好好的,两个蝴蝶结,左右对称。
她看着那两个蝴蝶结,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放了支架的地方不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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