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乐七年的北平城,刚入秋,天就冷得厉害。
朱棣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外面罩了件灰扑扑的羊皮坎肩,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点子的皂靴,乍一看跟顺天府衙门里当差的小吏差不多。他生得浓眉深目,颧骨略高,脸上一道浅浅的旧疤从左眉梢斜到太阳穴,是当年北征时留下的。四十多岁的人了,身板倒还硬朗,只是这两年在宫里养着,腰上不免挂了些赘肉。
今儿个他甩开了随行的锦衣卫,只带了老太监郑和一个人,两人沿着鼓楼西大街溜溜达达地走。郑和跟在后头,一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黑脸上满是无奈,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里头是方才在果子巷买的两斤核桃酥。
“爷,咱出来快两个时辰了,该回了。”郑和压低声音劝道。
朱棣头也不回:“急什么,难得出来一趟。那帮文官天天在耳边嗡嗡嗡,不是催立太子就是催减免赋税,听得人脑仁疼。今儿谁都不许败老子的兴。”
郑和叹了口气,不再吭声了。他跟着这位爷二十多年,从燕王府到紫禁城,太清楚对方的脾气——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走到德胜门内大街的拐角处,朱棣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动了动:“什么味儿?”
前头不远处支着一个小摊儿,几张矮桌,几条长凳,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铜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摊子旁边的木柱上挂着一面洗得发白的幌子,上头用墨笔写着四个大字——“陈记豆腐”。
说是“陈记”,其实早该改叫“周记”了。因为这摊子的主人,是个姓周的小两口。
男人叫周顺,顺义县人,今年二十五,个子不高,生得敦敦实实的,一双大手布满了老茧和烫疤。他手脚不算麻利,甚至有点笨,但做事踏实,一碗豆腐脑放多少卤、撒多少芫荽,从来不差分毫。女人叫陈秀娘,比他小一岁,是他师父陈老歪的独生女儿,也是这摊子上一代主人的掌上明珠。
陈老歪三年前走的,肺痨,拖了大半年,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十两银子花得干干净净,最后留给女儿女婿的就剩这口铜锅和这张幌子。老头临终前攥着周顺的手说:“旁的都不打紧,这摊子……是你师爷爷传给我的,我传给你,你别给我败了。”
周顺跪在床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磕了三个响头说一定守住。可话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这摊子的位置不算好,德胜门内大街虽然人来人往,但卖吃食的也多,光豆腐脑摊子前后就有四家。周顺手艺不差,可嘴笨,不会吆喝,不会揽客,全靠街坊邻居照顾着,勉强糊口。秀娘倒是嘴甜会招呼,但她是女人家,不好太抛头露面,多数时候只在后头泡豆子、磨豆浆,偶尔出来搭把手。
朱棣走到摊前,撩起衣摆就往矮凳上一坐,粗声粗气地问:“有什么吃的?”
周顺正弯腰往炉子里添柴火,听见声音赶紧直起身来,搓着手赔笑道:“客官,咱这儿有豆腐脑,甜的咸的都有,还有新烙的芝麻烧饼,您来点儿?”
“豆腐脑来一碗,咸的。”朱棣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搁辣子。”
“好嘞!”周顺应了一声,回头朝棚子后头喊,“秀娘!一碗咸的,多搁辣子!”
棚子后头传来一个女人脆生生的应答:“知道了!”
郑和站在一旁,既不坐也不吭声,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朱棣瞪了他一眼:“杵着干什么?坐下,别跟个门神似的。”
郑和只好挨着半边屁股坐下,低声道:“爷,外头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妙……”
“少废话。”朱棣打断他,“我当年在北平带兵的时候,什么脏东西没吃过?还差这一碗豆腐脑?”
正说着,秀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过来了。
这女子生得不算顶好看,但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干活的时候习惯微微咬着下唇,透着一股利索劲儿。她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夹袄,袖口上打着几块补丁,可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个过日子仔细的人。她鬓角有些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大约是刚才在后头忙活热的。
“客官,您慢用。”秀娘把碗搁在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眼看了朱棣一眼。
就这一眼,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朱棣愣住,是因为这女子看他的眼神太过坦荡,不像寻常百姓见了生人那般畏缩拘谨,也不像宫里那些太监宫女那样战战兢兢。她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食客。
秀娘愣住,是因为她隐约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过她也没多想,转身就回去忙了。
朱棣低头吃了一口,豆腐脑嫩滑,卤汁咸香,辣子炸得恰到好处,花椒的麻和辣椒的香裹在一起,热腾腾地下了肚,浑身都舒坦了。他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不错。”
周顺在旁边听见了,憨憨地笑了:“客官喜欢就好,咱这豆腐脑用的都是自家磨的豆浆,绝不掺水。”
朱棣三下五除二把一碗吃了个干净,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枚铜钱搁在桌上。
那枚铜钱有些特别,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永乐通宝”,而是一枚成色极新的样钱,边廓齐整,字口深峻,钱文用的是篆书,背面还有一轮精致的月牙纹。这种样钱是铸钱局专门呈给皇帝御览的,根本不曾在市面上流通过。
朱棣把铜钱往桌上一拍,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似笑非笑地看着周顺:“掌柜的,你可知这钱是谁造的?”
周顺愣住了。
他拿起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地说:“这……这上头不是写着呢嘛,永乐通宝,自然是……是官府造的吧?”
“哦?”朱棣挑了挑眉毛,“哪个官府?”
周顺答不上来了。他就是个卖豆腐脑的,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得这些?
棚子后头的秀娘却听见了这番对话。她原本正在滤豆浆,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爹陈老歪在世的时候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常常跟女儿讲些杂七杂八的见闻。秀娘隐约记得爹爹说起过,铸钱是户部的事,各地有铸钱局,但还有一种特殊的钱,叫做“样钱”,是给……
她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出来。
朱棣还在逗周顺:“你再仔细瞧瞧,这钱跟寻常的铜钱有什么不一样?”
周顺瞪大了眼睛瞧了半天,依然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苦着脸道:“客官,我这人笨,实在看不出来。不过这钱……这钱好像比一般的铜钱亮堂些?”
朱棣哈哈大笑,正要说话,秀娘走了过来。
她拿起那枚铜钱,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微微变了。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朱棣——这回不是寻常食客的眼神了,而是带着一种警觉和审视。
“这位客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钱……您从哪儿得来的?”
朱棣收了笑容,看着她:“怎么,你认得?”
秀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敢问客官贵姓?”
朱棣眯了眯眼睛,觉得这小娘子倒有几分意思。他不慌不忙地说:“我姓朱。”
“朱?”秀娘的手微微攥紧了那枚铜钱。她又看了一眼朱棣身边那个黑脸的随从,那人虽然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可坐在那里的姿态——腰背笔直,目光沉稳,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她嫁人之前跟着爹在摊子上招呼客人,见过贩夫走卒,见过衙门公差,也见过富商乡绅,可眼前这两个人,哪一个都不像。
尤其是那个自称姓朱的——他身上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惊慌失措。这种人,要么是天生的浑不吝,要么就是……身份极高。
秀娘深吸了一口气,把铜钱轻轻搁回桌上,忽然拽了周顺一把:“顺子,跪下。”
周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媳妇拉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朱棣挑了挑眉毛:“这是做什么?”
秀娘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民妇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是不是万岁爷?”
这话一出,郑和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朱棣却笑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慢悠悠地把那枚铜钱拈起来放回怀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这对小夫妻。
“这钱是工部宝源局新铸的样钱,朕……我还没有批下去让他们开铸。”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看着秀娘,“你一个卖豆腐脑的小娘子,怎么认得出来?”
秀娘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民妇……民妇听爹爹说起过,说宫里头用的钱跟外头的不一样,边儿上有一道月牙……”
“你爹倒是见多识广。”朱棣嗯了一声,“起来吧,别跪着了,大街上跪一地像什么样子。”
秀娘拉着周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两个人都不敢抬头了。周顺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两条腿直打摆子,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刚才还给皇上盛了一碗豆腐脑!还多搁了辣子!
朱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面“陈记豆腐”的幌子,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这摊子,明儿个别出了。”
周顺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万……万岁爷,小民可是做错了什么……”
“你急什么,听我把话说完。”朱棣瞪了他一眼,“明儿个别出摊,是因为朕要带一个人过来。”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郑和紧跟其后,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对小夫妻,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秀娘和周顺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周顺哆哆嗦嗦地开口:“秀娘……刚才那个……真的是皇上?”
秀娘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围裙。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可她的脑海里翻腾的却不是害怕,而是另一件事。
朱棣说,明儿个要带一个人来。
什么人?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当天夜里,周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骨碌爬起来,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口铜锅发愣。月光照在锅沿上,那口用了三代的铜锅被擦得锃亮,锅底却有几处已经磨得很薄了,隐约能看到细小的裂纹。
“秀娘,”他闷声闷气地说,“咱这摊子……是不是要保不住了?”
秀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她比周顺镇定得多,或者说,她把慌张都压在了心里,不愿意在男人面前露出来。
“别瞎想。”她在周顺身边蹲下来,轻声道,“皇上要是想治咱的罪,当场就治了,何必还等到明天?”
“那他要带谁来?”周顺愁眉苦脸地看着她,“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大事……”
秀娘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也在翻来覆去地想。
那枚铜钱,那句“你可知这钱是谁造的”,还有朱棣最后的那个笑容——所有这一切都让她隐隐感到不安。她爹陈老歪在世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宫里头的贵人们,没有一个是闲着没事跟老百姓逗闷子的。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盘算。”
那么皇上的盘算,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周顺就起来了。他按照朱棣的吩咐没有出摊,但他也没闲着,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铜锅擦得能照见人影,桌椅板凳整整齐齐地摆好。他不知道皇上要带谁来,但他觉得,既然皇上说了要来,那就得把最好的样子拿出来。
秀娘在灶房里和面,准备烙些烧饼备着。她一夜没怎么睡,眼圈有些发青,但手上的动作依然利索。她一边揉面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把昨天朱棣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掰碎了细想。
他说的是“带一个人过来”。
不是“带人过来”,是“带一个人”——这个措辞让秀娘格外在意。一个人,说明那个人是确定的、具体的、有分量的。什么人值得皇帝亲自带过来?又为什么偏偏要带到他们这个小摊子上来?
秀娘揉面的手忽然停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朱棣吃豆腐脑时的表情,那种满足和惬意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喜欢吃这碗豆腐脑。那么,他要带的那个人,是不是也想吃这一口?
可是宫里头什么山珍海味没有,至于专门出宫来吃一碗街边的豆腐脑吗?
她想不明白。
太阳渐渐升高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熟客路过摊子,见没出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顺!今儿个不卖了?”
周顺站在院子里,尴尬地冲外头摆了摆手:“今儿个……今儿个有事,明儿个再说!”
熟客嘟囔了一句什么,走了。
到了晌午,朱棣来了。
这一回他倒是没怎么遮掩,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除了郑和之外,还有几个穿着便衣但明显是护卫的汉子。周顺认得其中一个是昨天那个黑脸的随从,但今天黑脸随从穿的不是灰布衣裳了,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腰上挎着一把短刀,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
朱棣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这个人一出现,周顺和秀娘就愣住了。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氅衣,衣料很好,但样式素净,不像朱棣那样通身的气派。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蜡黄,眼窝微微凹陷,嘴角虽然挂着一丝礼貌的笑意,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勉强。
更让秀娘在意的是这个人的神情——他的眼神是散的,飘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他跟朱棣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疏远,朱棣拍他的肩膀时,他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松弛下来。
这种细微的反应,别人未必看得出来,但秀娘从小跟着爹在摊子上招呼客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是练出来的。
“来,坐。”朱棣大剌剌地在矮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那人也坐下,然后朝周顺挥了挥手,“两碗豆腐脑,都搁辣子。再把你那烧饼来几个。”
周顺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了。他的手脚比平时更笨了,差点把勺子碰掉地上,还是秀娘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慌什么。”秀娘低声说了一句,接过勺子替他舀豆腐脑。
周顺苦着脸:“我……我这辈子没想过能给皇上做两回饭……”
“别说话,专心干活。”秀娘把两碗豆腐脑舀好,浇上卤汁,撒上芫荽和辣子,又捡了几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码在盘子里,亲自端了过去。
她放下碗的时候,仔细打量了一下朱棣对面的那个男人。那人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来赴一场正式的宴席而不是在街边吃一碗豆腐脑。他看见秀娘端来的碗,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有劳”。
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斯文。
朱棣倒是不客气,端起碗就吃,一边吃一边对那人说:“尝尝。朕昨天尝过了,比宫里头的强。那些御厨做的豆腐脑,讲究倒是讲究,可就是少了那么一股子烟火气。这吃食啊,就得在街边上吃才有味道。”
那人依言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好。”
朱棣看了他一眼,忽然放下碗,叹了口气:“高炽,朕带你出宫,是想让你透透气。你这副样子,在朕面前也罢了,在你媳妇面前也罢了,在你弟弟面前呢?你让他们怎么看你?”
高炽。
秀娘站在棚子后头,听见这个名字,手里的烧饼差点掉了。
她虽然是个市井妇人,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永乐皇帝的儿子里头,老大叫朱高炽,是燕王世子,靖难之役后就封了太子,但听说身子骨一直不好,又胖又虚,皇上不太喜欢他,更偏爱那个能征善战的二儿子汉王朱高煦。
眼前这个瘦削清秀的男人,就是太子?
她记得街坊里的婆娘们闲扯时说起过,说太子爷是个大胖子,走路都要人搀着,怎么眼前这个人瘦成这样?
秀娘不知道的是,朱高炽这半年一直在生病,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原本圆滚滚的身子迅速消瘦下来,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只说是“忧思伤脾”。朱棣虽然嘴上嫌弃这个大儿子,但心里到底还是挂念的,所以才想方设法把他带出宫来散散心。
朱高炽听了父皇的话,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又吃了一口豆腐脑。
朱棣见他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大儿子这副模样——不争不抢,不吭不哈,像一团棉花似的,你一拳打上去,连个响儿都没有。他更喜欢高煦那种虎虎生风的样子,像他,像老朱家的种。
可他也知道,高炽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不露出来。
“你弟弟前两天上了道折子,”朱棣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你在东宫私藏了兵器,意图不轨。”
朱高炽吃豆腐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把勺子轻轻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朱棣,目光平静得让人吃惊。
“父皇信吗?”
朱棣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很复杂,里头有欣慰,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弟弟那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心眼儿,跟他娘一模一样。”朱棣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上那道折子的时候,朕就知道是假的。可朕不能不管,因为他是汉王,他手里有兵,朕得给他一个交代。”
朱高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朕查了,什么都没查出来。”朱棣拿起烧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二弟那边,朕已经让人去敲打过了。但你也要知道,朕活着一天,压得住他一天,朕要是哪天不在了……”
“父皇身体康健,这些话不吉利。”朱高炽打断了他。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少来这套。朕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烧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忽然转头看向棚子后头的秀娘和周顺:“你们俩,过来。”
秀娘和周顺赶紧走了出来,又要跪下,被朱棣一挥手拦住了。
“别跪了。”朱棣指了指桌上的空碗,“朕今天带太子来吃你们家的豆腐脑,算是看得起你们。往后这摊子,就给朕好好开着,不许关了。朕哪天嘴馋了,还来吃。”
周顺激动得嘴唇发抖,连声应是。秀娘却注意到,朱棣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看他们,而是落在了朱高炽身上。
他是在用这一碗豆腐脑,跟儿子说一些不能明说的话。
朱高炽自然也明白。他站起身,对周顺和秀娘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朱棣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朱高炽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秀娘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周顺都没注意到,但秀娘看到了。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也不是漫不经心的忽视,而是一种类似于……共鸣的东西。
秀娘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慌,却又说不清为什么。
等一行人走远了,周顺一屁股坐在矮凳上,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我的老天爷……太子爷吃了我做的豆腐脑……秀娘,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秀娘没有理他,只是望着街角朱棣和朱高炽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忽然想起爹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往上爬,而是在高处站稳。”
爹说的是做小买卖的道理,可秀娘觉得,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一样。
太子,也不容易。
那天之后,陈记豆腐脑摊子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
起先是住在附近的一个老主顾,姓刘,是个在顺天府衙门当书吏的,有一天吃豆腐脑的时候跟周顺闲聊,问起昨儿个怎么没出摊。周顺嘴笨,又不敢撒谎,支支吾吾地说家里来了贵客。刘书吏随口问了一句什么贵客,周顺涨红了脸说不出话,还是秀娘在旁边替他圆了过去,说是娘家来了亲戚。
可刘书吏是个精明的,他注意到摊子上多了一样东西——那口用了三代的铜锅边上,多了一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地刻了个“御”字。
周顺不识字,这木牌是秀娘刻的。她的意思很简单,皇上说了要再来吃,那这口锅就得供着,不能跟别的家什混在一起。
可刘书吏看见那个“御”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周顺,你这牌子……是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问道。
周顺涨红了脸,正不知道怎么回答,秀娘端着两碗豆腐脑走过来,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淡淡地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图个吉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神色坦然,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木头牌子。可刘书吏在衙门里待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他一眼就看出秀娘在遮掩什么。
当天下午,刘书吏回到衙门,跟几个同僚喝茶的时候,把这件事当成一桩奇闻讲了出来。他说德胜门内大街那家陈记豆腐脑,摊子上挂了个“御”字木牌,老板娘讳莫如深,老板一问就脸红,这里头一定有文章。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天功夫,半个北城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说是皇上微服私访吃过他家的豆腐脑,有人说是宫里的太监出来采买时夸过他家,还有人说周顺祖上跟宫里沾亲带故……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乎。
但不管怎么传,结果是实打实的——陈记豆腐脑摊子的生意翻了三倍不止。
以前一天卖两锅豆浆的量,现在天还没黑就卖光了,来晚了的食客只能空手而归。周顺忙得脚不沾地,不得已又去买了一口新锅,两口锅一起煮才勉强够用。秀娘也顾不得什么抛头露面了,系着围裙在摊子前后忙进忙出,招呼客人、收钱找零、收拾碗筷,一天下来嗓子都哑了。
周顺高兴坏了,每天晚上收了摊,就着油灯数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笑得合不拢嘴。他掰着指头算,照这个势头下去,攒上两年就能在城里赁一间正经的铺面,再也不用风吹日晒地摆摊了。
“秀娘,”他喜滋滋地说,“咱的好日子来了!”
秀娘坐在旁边补衣裳,手里的针线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日子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周顺没听懂她的话,只当是媳妇不会说好听的,嘿嘿一笑就过去了。
可秀娘的担忧很快就应验了。
那天下午,摊子上来了一伙人,四个汉子,都穿着短打衣裳,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善茬。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生得一脸横肉,下巴上有一颗大黑痣,痣上还长着几根毛,说起话来黑痣一抖一抖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掌柜的!”黑痣汉子大剌剌地坐下,一拍桌子,“四碗豆腐脑,烧饼来十个!”
周顺赶紧应了一声,端了豆腐脑和烧饼过去。黑痣汉子吃了一口,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碗碎成了几瓣,豆腐脑溅了一地。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他霍地站起来,指着周顺的鼻子骂,“你家豆腐脑里头有虫子!那么大一条青虫,你瞎了没看见?”
周顺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地上的豆腐脑残渣,果然有一条青虫混在里头。可他心里清楚,他家的豆浆磨了三遍才下锅,卤汁也是细纱布滤过的,怎么可能有虫子?
“这位大哥,您别急,我……”周顺手足无措地想解释。
“谁是你大哥!”黑痣汉子一把揪住周顺的衣领,恶狠狠地说,“老子在你家吃出虫子来,你说怎么办吧?报官?还是赔钱?”
周围的食客们纷纷放下碗筷看了过来,有人皱眉头,有人往后躲,还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起身走了。
秀娘从棚子后头快步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和青虫,又看了一眼黑痣汉子那张横肉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来讹钱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不卑不亢地说:“这位客官,您说我家的豆腐脑里有虫子,这事儿咱们得说清楚。我家的豆浆是过了三遍纱布的,卤汁也是滤过的,虫子过不来。这青虫是哪儿来的,您心里比我清楚。”
黑痣汉子没想到一个妇道人家居然敢当面顶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松开周顺的衣领就要去抓秀娘:“你个臭婆娘,还敢倒打一耙!老子今天非得——”
他的手还没碰到秀娘,就被一个人攥住了手腕。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顺天府衙门的皂衣,手里拎着一根水火棍,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他姓冯,是顺天府衙门的捕头,在德胜门一带当差当了二十年,街面上的人都认识他,叫他冯捕头。
“马老六,”冯捕头攥着黑痣汉子的手腕,声音不大,但很沉,“你不在西城好好待着,跑到北城来撒什么野?”
黑痣汉子——马老六——脸色变了变,用力把手抽回来,讪笑道:“冯捕头,您这话说的,我就是来吃碗豆腐脑,谁知道吃出条虫子……”
“吃出虫子可以报官,可以找坊正评理,摔人家碗做什么?”冯捕头不紧不慢地说,“你摔碗的样子我瞧得清清楚楚,那虫子是你自己从袖子里抖出来的吧?”
马老六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瞪了冯捕头一眼,又恶狠狠地剜了秀娘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狠”,转身带着几个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冯捕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了一声,然后转头对周顺和秀娘说:“那是西城的泼皮马老六,专门讹诈买卖人家的。往后他再来,你们就去衙门找我。”
周顺千恩万谢,非要给冯捕头免单。冯捕头摆了摆手,自己掏了铜钱搁在桌上,端起碗稀里呼噜地吃完,抹了抹嘴就走了。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棚子上挂着的那块“御”字木牌,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收了摊,周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今天被吓得不轻,可更让他犯愁的是另一件事。
“秀娘,”他闷声说,“那冯捕头平时也不怎么来咱这儿吃豆腐脑,怎么今天就刚好赶上了?”
秀娘正在洗锅,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当然知道冯捕头为什么会“刚好”赶上一——一定是刘书吏跟他说了什么。衙门里的人鼻子最灵,闻到一点味儿就凑过来了。
冯捕头帮他们,不是因为路见不平,而是因为那块木牌。
换句话说,他是帮那个“御”字。
“顺子,”秀娘把洗好的锅扣在架子上晾着,转过身来看着周顺,“那牌子,咱摘了吧。”
周顺愣了一下:“为啥?”
“因为咱扛不住。”秀娘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周顺很少见到的凝重,“今天来的是泼皮,冯捕头替咱挡了。可明天来的是谁?后天呢?万一哪天来的人冯捕头也挡不住呢?”
周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明白媳妇说得对,可又舍不得——那牌子挂上去之后,生意确实好了太多。他这辈子穷怕了,好不容易看到一点盼头,哪里舍得撒手?
“再……再挂几天吧。”他嗫嚅着说,“就几天,多挣几个钱,咱给秀丫头扯两身新衣裳……”
秀娘看着他,没有说话。月光下,周顺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让她心里一酸。
她知道周顺不是贪心的人,他只是想让她和女儿过得好一点。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钱赁一间铺面,不再让她跟着他在外头风吹日晒。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他们这种人能攀得起的。
秀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那块“御”字木牌从锅边解了下来,收进了柜子里。
第二天早上,周顺发现木牌不见了,在院子里转了三四圈也没找着。他问秀娘,秀娘说收起来了。周顺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去灶房生火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秀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大半个月。生意比之前差了一些,但还算过得去,周顺虽然心里惦记着那块木牌,但也不敢再挂出来。他想着等风声过去了再说,却不知道这风声不但没有过去,反而越吹越大了。
事情出在腊月初八那天。
北平的腊月,冷得滴水成冰。周顺的摊子上支了个炭火盆,食客们围着火盆吃豆腐脑,倒也暖和。中午时分,一个戴方巾的中年男人来吃豆腐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付了钱走了,谁也没在意。
可第二天上午,顺天府衙门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两个差役,态度倒算客气,只说请周顺去衙门走一趟,有话要问。周顺吓得腿都软了,秀娘赶紧拉住他,问差役到底什么事。差役只说不知道,是大人的吩咐。
秀娘把女儿托给隔壁的王婶照看,自己也跟着去了。
到了顺天府衙门,周顺被带进了二堂,秀娘被拦在外头。她在廊下站了半个多时辰,冻得手脚发麻,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她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昨天那个戴方巾的中年男人。
那个人的气质太特别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普通的食客。他坐在角落里的样子,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来观察什么的。
秀娘的猜测没有错。昨天那个戴方巾的男人,是国子监的一位姓杨的学正,正七品的官儿。他吃完豆腐脑回去之后,连夜写了一封奏疏,弹劾顺天府尹“治下不严,纵容妖言惑众”。
奏疏里写得明明白白:德胜门内大街有一家豆腐脑摊子,自称“御赐”,引得百姓争相前往,交口相传,以至于“道路以目,众口铄金”。此事若不严查,恐有损圣誉,贻笑天下。
“自称御赐”——这四个字的分量,周顺不懂,秀娘却懂。
这是欺君之罪。
顺天府尹姓王,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接到这封弹劾奏疏之后吓了一跳。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冯捕头跟他汇报过,他当时只当是市井小民蹭个噱头多赚几文钱,没当回事。可现在国子监的人把这件事捅到了朝堂上,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不得不查。
周顺被带进二堂的时候,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他看见堂上坐着一个穿官袍的大人,两边站着七八个衙役,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王大人倒还算和颜悦色,先是问了他的姓名籍贯,又问了他做豆腐脑的手艺是跟谁学的,铺垫了半天才拐到正题上。
“周顺,有人说你家摊子上挂了一块‘御’字木牌,可有此事?”
周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否认,可他知道刘书吏和冯捕头都见过那块牌子,瞒不住。他只好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大人的话,是……是有过那么一块牌子……”
“哦?”王大人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你告诉本官,这‘御’字从何而来?是你家当真接过御驾,还是你自己编造出来的?”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如果说当真接过御驾,那就要拿出证据来——皇上微服私访,哪来的证据?如果说是自己编造的,那就是欺君之罪,轻则打板子,重则充军发配。
周顺跪在地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秀娘不顾衙役的阻拦,硬是闯了进来。
她跪在周顺身边,朝堂上的王大人磕了一个头,然后直起身子,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大人,那块牌子是民妇刻的。民妇没有说过那是御赐之物,只是……只是刻了个字图个吉利,是旁人误会了,以讹传讹。”
王大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周陈氏?”
“是。”
“你说那字是你刻的,那你告诉本官,你刻那个‘御’字,当真是无心之举?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字不是寻常百姓能用的?”
秀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坦然地看着王大人:“大人,民妇识字不多,确实不太懂得这些规矩。但民妇知道一件事——万岁爷确实来过我家的摊子,吃过我家的豆腐脑。”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大人脸色一变:“你说什么?万岁爷来过你家摊子?”
“是。”秀娘的声音依然很稳,“就是上个月的事,万岁爷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裳,带着一个黑脸的随从,在民妇的摊子上吃了一碗咸豆腐脑,多搁了辣子,付了一枚铜钱。那枚铜钱是一枚样钱,民妇认出来了,便斗胆问了一句,万岁爷没有否认。”
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在撒谎。
王大人沉吟了片刻,又问:“你说万岁爷付了一枚样钱,那枚钱现在何处?”
秀娘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了那枚铜钱,双手呈上。衙役接过去递给王大人,王大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虽然是顺天府尹,但也从未见过这种样钱,可这钱的做工、成色、钱文,绝非寻常铸币可比。
他把铜钱还给秀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此事本官需要核实。在核实清楚之前,你们夫妻二人不得离开北平城,随传随到。”
这就是说,既不抓,也不放,悬着。
秀娘和周顺被放了出来。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顺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秀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咱……咱把那牌子扔了吧,以后再也别提这事了,行不行?我就想安安生生地卖豆腐脑,不想惹这些麻烦……”
秀娘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顺子,”她轻声说,“已经晚了。人家折子都递上去了,咱就算把牌子烧了,也晚了。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咬死一件事——万岁爷确实来过,那枚铜钱就是证据。”
周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可是……可是皇上万一不承认呢?万一他说没来过呢?咱怎么办?”
秀娘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他们这两条小命,现在就系在那枚小小的铜钱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顺照常出摊,可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他虽然笨手笨脚的,但脸上总挂着憨憨的笑,跟熟客还能聊上几句。现在他闷头干活,一句话也不多说,眼神躲躲闪闪的,连熟客跟他打招呼他都只是嗯一声。
街坊邻居们自然注意到了异常。有人私下里问秀娘出了什么事,秀娘只是笑着说没事,就是这几天太累了。可她那笑容底下的疲惫和忧虑,是藏不住的。
更让人意外的是,陈记豆腐脑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又好了起来。顺天府衙门传唤周顺问话的消息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人们更加确信这家摊子跟宫里有什么关系——要是没关系,顺天府怎么会专门把人叫去问话呢?
甚至连顺天府的师爷都派了家里的下人过来,专门排队买了两碗豆腐脑带回去给王大人尝。王大人尝完之后,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是挺好吃。”
这句话也被人传出去了,越传越邪乎,最后变成了“顺天府尹大人都夸陈记豆腐脑好吃”。
秀娘听着这些传言,只觉得心里发苦。这些人都把他们当热闹看,却没有一个人想过,这热闹看完了,他们两口子要承担什么后果。
事情在腊月十五那天迎来了转机。
那天下午,郑和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灰布衣裳,独自一个人,没有带随从,低调得像个普通百姓。但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和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还是让秀娘一眼就认了出来。
郑和走到摊前,周顺正在给客人盛豆腐脑,抬头一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郑和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然后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秀娘端了一碗豆腐脑过去,轻轻搁在他面前。郑和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那枚样钱,给咱家看看。”
秀娘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铜钱递了过去。郑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确实是宝源局的样钱。”他把铜钱还给秀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万岁爷那天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秀娘想了想,说:“万岁爷说这钱是他还没有批下去开铸的。”
郑和点了点头:“除了这句呢?”
秀娘又想了想:“万岁爷还说……要带一个人过来。第二天就带了太子爷来了。”
郑和的目光微微一凝。他低头吃了一口豆腐脑,慢慢嚼着,似乎在琢磨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勺子,看着秀娘说:“万岁爷知道了国子监那封弹劾奏疏的事。”
秀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万岁爷怎么说?”
郑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万岁爷为什么要带太子来你家吃豆腐脑?”
秀娘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想了无数次,但始终没有想明白。
郑和见她答不出来,也不追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用的是上好的小叶紫檀,正面刻着一个“御”字,背面刻着“永乐七年腊月”六个小字,底下还有宝源局的印章。
“这是万岁爷让咱家给你的。”郑和的声音压得很低,“万岁爷说,你家那块木头牌子太糙了,换一块好的。另外……万岁爷还让咱家给你带句话。”
秀娘接过木牌,手指都在发抖。这块紫檀木牌和她自己刻的那块粗糙的松木牌子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更重要的是,这上面有宝源局的印章——这是正儿八经的官方认证,不是什么“自称御赐”了。
“什么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万岁爷说,那碗豆腐脑,太子吃得很香。”
郑和说完这句话,站起身,在桌上搁了几枚铜钱,转身就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
秀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紫檀木牌,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皇上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周顺逗闷子。他是在钓鱼。那枚样钱,那句“带一个人过来”,甚至后来国子监弹劾的奏疏、顺天府的传唤——所有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分量重到他要亲自带太子出宫,去街边吃一碗豆腐脑。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汉王朱高煦那道弹劾太子私藏兵器的折子。皇上查了,没查出东西来,但他不能只是轻飘飘地说一句“查无实据”就算了。他要给汉王、给朝堂上那些站队的大臣们一个信号——太子不是你们想动就能动的。
这个信号,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因为圣旨可以说假话,但皇上微服出宫、亲自带太子去吃一碗街边豆腐脑这件事,被无数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口传颂,假不了。
秀娘把那块紫檀木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小字,忽然觉得这块小小的木牌比一座山还重。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紫禁城的乾清宫里,朱棣正坐在龙案后面,听着郑和的禀报。
“木牌给她了?”朱棣一边批折子一边问。
“给了。”郑和躬身答道。
“那个小娘子什么反应?”
郑和想了想,说:“她好像……明白了。”
朱棣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个聪明人。可惜是个女子,又出身寒微,不然倒是个能办事的。”
郑和没有接话。他伺候了朱棣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高炽这两天怎么样?”
“太子殿下这两天饮食有所好转,昨晚吃了一整碗粳米粥,还用了两块桂花糕。”郑和如实禀报。
朱棣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朱笔批起了折子。
但他批完一本折子之后,忽然又停下来了。
“郑和。”
“奴才在。”
“那家豆腐脑,真的挺好吃的。”
郑和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嘴角微微弯了弯:“是,确实好吃。”
朱棣没有再说话,埋头继续批折子。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秀娘回到家之后,把周顺叫到屋里,关上门,把那块紫檀木牌拿了出来。
周顺一看就傻了眼:“这……这是……”
“皇上让那位郑公公送来的。”秀娘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一遍,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顺子,这块牌子咱得挂出来。不是偷偷摸摸地挂,是大大方方地挂。让所有人都看见。”
周顺吓得直摇头:“不……不行,万一是假的呢?万一不是皇上让送来的呢?咱好不容易才把之前那块牌子的事压下去……”
“就是因为之前的事压不下去,才必须挂。”秀娘握住他的手,“顺子,你还没明白吗?咱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之前那块木头牌子已经把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全北平城的人都知道咱跟宫里有什么关系。这时候咱要是缩回去,反而更危险——人家会说你心虚,说你之前是招摇撞骗。”
周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可是挂出来就不一样了。”秀娘的声音很稳,“这是宫里给的牌子,有宝源局的印章,货真价实。挂出来,就是告诉所有人,咱不是招摇撞骗,是真的接过御驾。那些想找咱麻烦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周顺想了半天,终于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陈记豆腐脑的摊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块紫檀木牌被郑重其事地挂在幌子旁边,用红绸子系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木牌上的“御”字和背面的印章清晰可见,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这一下,德胜门内大街彻底炸了锅。
以前人们只是猜测、传言,现在是实打实的证据摆在眼前。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半条街,排队吃豆腐脑的人从早排到晚,周顺两口锅一起煮都不够卖,不得已又借了隔壁面馆的灶台。
有人不信,说那木牌是伪造的。可马上就有懂行的人反驳——紫檀木本身就价值不菲,上面宝源局的印章更是做不了假。再说了,谁有胆子伪造皇家的东西?那可是杀头的罪。
消息越传越广,连南城和东城的人都专程跑过来看。陈记豆腐脑的生意暴涨了十倍不止,周顺不得不临时请了两个帮工,一个负责磨豆浆,一个负责招呼客人。秀娘每天收的铜钱要用麻袋装,晚上回家数钱数到手抽筋。
可秀娘高兴不起来。
她发现了一件事——那些来吃豆腐脑的人,有很多根本不是冲着豆腐脑来的。
他们来了之后,点一碗豆腐脑,吃两口就放下,东张西望地打量着摊子,打量着周顺和秀娘,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有穿绸裹缎的富商,带着下人过来,不吃东西,就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下人过来买两碗带回去。
有戴方巾的读书人,三五成群地来了,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目光不时地瞟向那块紫檀木牌。
有穿着官靴、身后跟着随从的人,来了也不声张,吃完付钱就走,但走的时候会多看周顺两眼。
这些人,以前从来不会出现在一个街边的豆腐脑摊子上。
秀娘心里清楚,他们来,不是因为豆腐脑好吃,而是因为那块牌子。他们来看的也不是豆腐脑,而是“皇上和太子吃过的那家摊子”长什么样。
这让秀娘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她跟周顺说了自己的担忧,周顺却不以为意。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数钱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想这些。他觉得秀娘多虑了——有钱赚不就行了?管他们是为什么来的呢。
秀娘没有跟他争辩,只是默默地多留了个心眼。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摊子上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跟那些来看热闹的人不一样,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丝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带子,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靴,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他身后还跟着四个精壮的随从,腰里都别着刀。
这人不急着坐下,而是站在摊子前,仰头打量着那块紫檀木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敲了敲桌子:“掌柜的,来一碗豆腐脑。”
周顺赶紧端了过去。那人吃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慢条斯理地把一碗豆腐脑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没有急着走,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对周顺招了招手:“掌柜的,你过来。”
周顺赶紧走过去,赔着笑问:“客官有什么吩咐?”
那人上下打量了周顺一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听说,万岁爷来你家吃过豆腐脑?”
周顺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
“那太子爷也来过?”
“是……”
“好啊。”那人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我是汉王府的管事,姓曹。我们王爷听说你家豆腐脑做得好,想请你过府去做一顿。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周顺愣住了。他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汉王是谁——那是太子的弟弟,朝堂上跟太子斗得最凶的那个人。
秀娘在棚子后头听见了这番话,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秀娘在棚子后头听见“汉王府”三个字,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曹管事耳朵尖,听见棚子后头的动静,目光往那边瞟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又转过头来看着周顺,不紧不慢地说:“怎么,不方便?”
周顺的脑子还是懵的。他只知道汉王是太子的弟弟,是皇上的儿子,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这样的人物请他去做饭,他哪里敢说不方便?可他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秀娘刚才掉了勺子的声音,让他心里莫名地发慌。
“草民……草民……”
周顺话还没说完,秀娘从棚子后头走了出来。她解下围裙,不慌不忙地在周顺身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朝曹管事行了个礼。
“这位管事大人,”她的声音不卑不亢,“汉王殿下能看得上我家这粗陋手艺,是草民一家的福分。只是我家男人没见过世面,胆子小,怕到了王府失了礼数冲撞了贵人,反倒给汉王殿下添堵。您看这样行不行——汉王殿下若是想吃豆腐脑,我们每日做好,趁热送到府上去,绝不耽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更关键的是,她把去王府的人换成了“送”,而不是“做”——送东西可以搁下就走,可要是进了王府的厨房,那就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出来了。
曹管事眯了眯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穿着补丁夹袄的妇人来。他本以为这对卖豆腐脑的小夫妻好拿捏,男的憨傻,女的好对付,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带走。可现在看来,这女的比他想象的精明得多。
“这位娘子,”曹管事的语气依然客气,但客气里头多了一丝冷意,“我们王爷请的是手艺,不是送外卖。这豆腐脑讲究的就是一个现做现吃,凉了就不成样子了。你家男人去府里做,做完了自然就回来了,难道我们王府还能吃人不成?”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半威胁,秀娘听出来了。她笑了笑,笑容底下是绷紧了的神经:“大人说笑了,王府自然是讲理的地方。只是您也看见了,这摊子上的活儿都是我男人掌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要是走了,这摊子就得关张,街坊邻居们就没得吃了。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宽限几日,等我们找到了帮手,再让我男人去府上伺候?”
曹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发现是凉透了的粗茶,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身后的四个随从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娘子,”曹管事不再绕弯子了,“我们王爷请人,从来没有请不动的。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和和气气地跟你说。你要是不给这个面子,下回再来的人,可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周顺吓得脸色煞白,两腿又开始打摆子。他扯了扯秀娘的袖子,小声说:“秀娘,要不……要不我就去一趟……”
秀娘没有理他。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在心里把所有的路都盘算了一遍。
她当然知道汉王为什么要请周顺去府里。汉王不是想吃豆腐脑,汉王是想看看这块“御赐”招牌到底有多硬。把周顺弄进府里,随便找个由头扣下来,或者逼他说出一些对太子不利的话,甚至逼他改口说那天来吃豆腐脑的不是皇上——这些招数,她想都能想到。
可她不能不去。曹管事说得对,汉王府请人,没有请不动的。她要是硬顶,今天这关就过不了。那四个带刀的随从不是摆设,德胜门内大街虽然人来人往,可谁敢拦汉王府的人?
就在这僵持的时候,街角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七八个人簇拥着一顶小轿子从鼓楼方向过来了。轿子在摊子前头停下,轿帘一掀,下来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外头罩着一件藏蓝色的氅衣,料子极好但颜色低调,袖口和领口的绣纹也素净。他身形微胖,脸盘圆润,面色比上个月好了不少,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身后跟着的两个长随,一左一右,目不斜视。
朱高炽。
曹管事看见来人的一瞬间,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了。他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然后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奴才曹安,参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的四个随从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下了。摊子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周顺两腿一软又要跪,被秀娘一把拽住了。
朱高炽的目光从曹管事头顶掠过,落在摊子上,然后又落到秀娘和周顺身上。他微微笑了笑,走到矮桌旁,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起来吧,都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本宫就是出来吃碗豆腐脑,不必惊动街坊。诸位请起,各忙各的去吧。”
百姓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但谁也不肯走,远远近近地站着,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曹管事也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边,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朱高炽像是才看见他似的,微微偏过头:“哦,是曹安啊。你怎么在这儿?”
曹管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能在周顺面前摆威风,可在太子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躬着身子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汉王殿下听说这家豆腐脑做得好,让奴才过来……过来请掌柜的去府里做一顿。”
“是吗?”朱高炽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聊家常,“高煦什么时候也对豆腐脑感兴趣了?本宫记得他小时候最讨厌吃豆子做的东西,闻见豆腥味就要摔碗。”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曹管事听了却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太子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汉王为什么请人,你我心里都清楚,别拿吃豆腐脑当幌子。
曹管事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高炽也不追问,转而看向秀娘:“老板娘,给本宫来一碗咸的,多搁辣子。”
秀娘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去盛豆腐脑。她的手微微发抖,但盛豆腐脑的动作依然利索——舀脑、浇卤、撒芫荽、淋辣子,一气呵成。她把碗端到朱高炽面前,又端了几碟小菜放在旁边。
朱高炽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还是这个味道。”
他吃了几口,放下勺子,抬头看了看挂在幌子旁边的那块紫檀木牌,目光在上头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曹管事。
“曹安。”
“奴才在。”
“你回去告诉高煦,这家的豆腐脑本宫吃着挺好,以后就是本宫常来的地方了。他要是想吃,自己来,别让人家掌柜的跑来跑去的。人家开门做生意,哪有天天往府里跑的道理?”
曹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朱高炽那双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奴才……奴才遵命。”
“行了,回去吧。你在这儿杵着,街坊们都不敢过来吃豆腐脑了。”朱高炽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曹管事如蒙大赦,朝朱高炽又行了一个礼,然后带着四个随从灰溜溜地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连头都不敢回。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一个汉王府的管事,在太子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等曹管事走远了,朱高炽才重新拿起勺子,慢悠悠地继续吃他的豆腐脑。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着,像是要把每一口的滋味都尝尽了。
秀娘站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她没想到太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想到太子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替他们挡了汉王府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够分量。
朱高炽倒先开了口。他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看着秀娘,目光里带着一丝她读不太懂的情绪。
“本宫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人很有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只有秀娘能听见,“你一眼就认出了父皇的那枚样钱,说明你是个有见识的。刚才你跟曹安说的那些话,本宫在外头听了几句,说明你也是个有胆色的。”
秀娘低下头:“太子殿下谬赞了,民妇只是……”
“只是什么?”朱高炽看着她,“只是想护着自家男人?想护着这个摊子?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秀娘没有说话。朱高炽说中了她的心思,可她又觉得,太子的话里还有别的东西。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秀娘愣住的话。
“本宫也想护着自己想护的人。可有时候,越想护着,越护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桌上,然后对身后的长随说:“走吧,回宫。”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鼓楼方向去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表情——今天这场戏,比戏园子里唱的还好。太子爷亲自出面,当着汉王府管事的面,给一个卖豆腐脑的撑了腰。这事儿传出去,明天整个北平城都得炸锅。
周顺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都被汗湿透了。他的手还在抖,端起桌上的茶碗想喝口水,结果茶水洒了一身。
“秀娘……”他的声音发虚,“太子爷刚才……是专门来救咱的?”
秀娘没有回答。她在收拾朱高炽用过的碗筷,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她当然知道太子是专门来的。曹管事前脚刚到,太子后脚就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太子一定是在汉王府里安了眼线,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可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他们家的豆腐脑好吃?还是因为皇上在这里给太子撑过面子,太子要还这个人情?
不对。
秀娘忽然想起朱高炽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本宫也想护着自己想护的人。可有时候,越想护着,越护不住。”
这句话,不是在对她说。
是在对自己说。
秀娘把碗筷放进木盆里,直起腰来,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忽然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这些宫里头的贵人们,你斗我、我斗你,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刀光剑影。皇上用一碗豆腐脑给太子撑腰,汉王就派人来拆台,太子又亲自出面把汉王的人撵走——这一来一往,一招一式,都踩在他们这个小摊子上。
他们是贵人手里的一枚棋子,还是一碗豆腐脑?
不管是棋子还是豆腐脑,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做主的。
当天晚上,收摊之后,周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口铜锅发愣。从下午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主动说过,秀娘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嗯地应着,魂不守舍的。
秀娘哄睡了女儿,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她拿了件旧袄子披在周顺身上,周顺也没反应。
“顺子,”秀娘轻声说,“你要是怕,咱就把摊子关了,回顺义老家种地去。”
周顺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怕。”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是想不明白。咱就是个卖豆腐脑的,咱招谁惹谁了?汉王殿下为什么要跟咱过不去?太子殿下又为什么要帮咱?他们兄弟俩打架,打他们的就是了,把咱扯进去做什么?”
秀娘叹了口气:“你想不明白,我也没想明白。可事到如今,想不想得明白都不打紧了。打紧的是咱接下来怎么办。”
周顺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脸上的茫然和无助一览无余。
秀娘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也不暖和,但很稳。
“今天太子替咱挡了,汉王府的人不敢再明着来。可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明的不能来,暗的还不行吗?往咱的豆子里掺沙子,买通泼皮来砸摊子,找衙门的人来查咱的税——随便哪一样,都能把咱折腾得鸡飞狗跳。”
周顺的脸色又白了:“那……那怎么办?”
秀娘想了想,说:“我想过了。如今这架势,咱死守着这个摊子,反而是坐以待毙。得想办法让人知道咱这块招牌不光是一块招牌,还能给别人带来好处。来吃豆腐脑的人里头,三教九流都有,做买卖的、衙门里的、读书的、走镖的——这些人,以前咱不理他们,现在得理了。”
周顺没听明白:“理他们做什么?”
“多条朋友多条路。”秀娘的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汉王府的人为什么敢大摇大摆地来欺负咱?因为咱没根没底,就只有这个摊子和这块牌子。可要是咱在这北平城里有了人脉,有了人情,有了别人欠咱的账,他们想动咱就得掂量掂量了。”
周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从来不管这些事,摊子上的迎来送往都是秀娘在操心。他只管把豆腐脑做好,把豆浆磨细,把卤汁调匀。可他也知道,秀娘说的有道理——今天要是没有太子,他已经被曹管事带到汉王府去了。到了那里,谁知道会怎样?
“秀娘,”他忽然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秀娘愣了一下:“哪儿不一样了?”
“你以前……”周顺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形容,“以前你只管灶台上的事,外头的事都让我去应付。可自从那个穿靛蓝衣裳的来吃了豆腐脑之后,你就变了。你比以前能说了,比以前胆子大了,也比以前……有心眼了。”
秀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不是我变了,是以前不用这样。以前咱安安生生地卖豆腐脑,不用跟谁斗心眼。可现在不一样了,咱进了这盘棋,不学着走两步,就只能被别人吃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不喜欢我这样,是不是?”
周顺摇了摇头。他把秀娘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又大又糙,把秀娘的手整个包住了。
“不是不喜欢。”他说,“是心疼。你以前不用操这些心的,现在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我却帮不上忙。我这人笨,嘴又拙,除了做豆腐脑什么都不会。今天那个曹管事来的时候,我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要不是你拦着,我已经跟他走了。”
秀娘看着他憨厚的脸,心里一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赶紧别过头去,不让周顺看见。
“你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就是笨才让我省心。你要是太聪明了,咱这摊子早就开不下去了。”
周顺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忽然认真起来:“秀娘,往后这些事你来拿主意,我都听你的。我虽然笨,但我能干活。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秀娘回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她眼里的泪光被藏得很好。她笑了笑,把头靠在周顺厚实的肩膀上,轻声说:“好。”
第二天,陈记豆腐脑照常出摊。
但细心的熟客发现,摊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周顺只管闷头做豆腐脑,秀娘只管端碗收钱,跟客人没什么多余的交流。可现在不一样了——秀娘开始记人了。
刘书吏每天来吃一碗甜豆腐脑,雷打不动,秀娘会在他的碗底多搁一勺糖。冯捕头隔三差五来一次,秀娘每次都把他的烧饼烤得格外焦脆,他爱吃那一口。隔壁面馆的赵掌柜每天下午会端着自己的茶壶过来坐一会儿,秀娘就专门给他留一张靠墙的桌子,不让人占了。
这些事都是小事,可小事积累起来,就是人情。
没几天功夫,街面上的人提起陈记豆腐脑,不只是说“皇上吃过的那家”,也开始说“那家老板娘会做人”。
也有人替他们说话。刘书吏在衙门里逢人就说陈记豆腐脑的好,说那家老板娘跟别的买卖人不一样,不势利,不巴结,一碗豆腐脑端上来,对谁都一样客气。
冯捕头带着手下的差役巡街,路过陈记豆腐脑的时候总会停下来喝碗热豆浆,走的时候特意在摊子前头多转两圈,让街面上的泼皮混混都看见——这家摊子是有人罩着的。
甚至有两个在镖局走镖的武师,吃了一次豆腐脑之后,隔三差五就带一大帮兄弟来捧场。这些走镖的人粗豪仗义,嗓门大,胃口也大,一来就点上七八碗豆腐脑外加几十个烧饼,吃完了一抹嘴,铜钱往桌上一拍就走,从来不赊账。秀娘记着他们的好,每次都多送两碟小咸菜。
周顺看着这些变化,心里踏实了不少。他虽然嘴笨不会来事,但他知道秀娘做的这些事是在给摊子织一张网。网织得越密,他们就越安全。
但他不知道的是,汉王府的人并没有闲着。
腊月二十那天,出事了。
那天北风刮得紧,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陈记豆腐脑的摊子上只有三四个食客,都缩着脖子围着炭火盆吃东西。周顺在灶台前头忙活,秀娘在棚子后头洗碗,女儿秀丫头蹲在灶台旁边玩一块木炭,小手弄得乌漆嘛黑的。
快到晌午的时候,来了两个穿羊皮袄子的男人。他们坐下之后要了两碗豆腐脑,吃了没几口,忽然站起来就走。
周顺追上去要钱,那两个人理都不理,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周顺追了几步追不上,只好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他也没太当回事——吃白食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遇到过,自认倒霉就是了。
可半个时辰之后,顺天府衙门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冯捕头,是两个面生的差役,态度比上回强硬得多。他们二话不说,直接把周顺和秀娘一起带走了。这回连秀丫头也被抱着一块儿去了——因为家里没人照看。
到了衙门,周顺被单独带进了二堂。秀娘抱着女儿在廊下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上次被传唤是因为那块木牌,这次又是为什么?难道汉王府的人使了什么绊子?
等了小半个时辰,周顺被带出来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搞懵了的茫然。
“秀娘,”他的声音发虚,“那两个人……死了。”
秀娘愣了一下:“哪两个人?”
“就是……就是刚才吃白食的那两个人。”周顺的嘴唇在发抖,“有人在前头巷子里发现了他们,死在路边的雪堆里头,七窍流血,嘴唇发黑……是中毒死的。”
秀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面锣在她耳朵边上敲响了。她下意识地把女儿抱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怀疑是咱的豆腐脑有问题?”
周顺点了点头,眼眶都红了:“衙门的人把咱摊子上的豆腐脑和卤汁全拿走了,说要验毒。还把隔壁面馆的赵掌柜和那两个武师都叫来问话了,因为他们是最后几个在摊子上吃过东西的人……”
秀娘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怀里的秀丫头被她的胳膊勒得不舒服,扭来扭去地哼哼唧唧。她松开了一些,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睛却盯着廊下青石板上的纹路,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那两个人吃完豆腐脑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能走能跑,周顺追出去的时候看见他们大步流星地往前头巷子里拐。如果是豆腐脑有毒,他们不可能走到巷子里才发作。而且摊子上其他吃豆腐脑的人都好好的,没一个出事。
可是衙门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死了的两个人最后吃的就是陈记豆腐脑。这就够了。
更让秀娘心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这两个人来得太巧了。
吃了白食,马上就死。死的地方就在前头巷子里,离摊子不远不近,刚好能让衙门的人顺理成章地怀疑到他们头上。而且今天冯捕头偏偏不在,来的是两个面生的差役,王大人亲自坐堂问话。
这一切都像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
秀娘心里有了猜测,但不敢跟周顺说。她怕周顺沉不住气,一着急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她只是抱着女儿,安安静静地在廊下等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赵掌柜和两个武师出来了。赵掌柜一脸晦气,嘴里骂骂咧咧的,看见秀娘,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周家娘子,你放心,我刚才跟大人说了,你家豆腐脑没问题。我在你家隔壁做了三年买卖,天天吃你家的东西,要有毒我早死了。”
那两个武师也说了一样的话。他们都是直肠子人,对着王大人的面拍着胸脯说陈记豆腐脑没问题,那两个死人肯定是吃了别的东西。
秀娘向他们道了谢,心里却并不轻松。她当然知道豆腐脑没问题,可王大人知道吗?就算王大人知道,汉王府的人会不会借着这个由头继续往下做文章?
一个时辰之后,王大人升堂。
他坐在公案后面,脸色不太好看。这两条人命出在他的地盘上,偏偏又跟最近风头正劲的陈记豆腐脑扯上了关系。他知道这案子背后不简单——那两个死者的身份已经查明了,是西城的两个泼皮,跟之前来讹诈的马老六是一伙的。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本不算什么大事。可问题是,他们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是陈记豆腐脑,这件事就变得敏感了。
仵作的验尸结果已经出来了——是砒霜中毒。砒霜的剂量不大,不会当场毙命,但足以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发作。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在到陈记豆腐脑之前就已经中了毒,吃豆腐脑不过是加速了发作。
这个结论应该足以洗脱周顺和秀娘的嫌疑。可王大人没有当场放人,而是让差役把周顺收押在班房里,说还要等进一步的查验结果。
秀娘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这就是汉王府的招数。他们不是真的要证明豆腐脑有毒,而是要借这个案子把人扣住。只要周顺在牢里待着,他们就有的是时间慢慢炮制。
秀娘被允许回家,但被告知不得离开北平城,随时听候传唤。她抱着女儿走出顺天府衙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没有回家,而是抱着女儿径直去了隔壁面馆。
赵掌柜还在铺子里算账,看见秀娘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赶紧让她进来。秀娘把秀丫头放在炭火盆旁边的凳子上,然后转过身来,对赵掌柜深深鞠了一躬。
“周家娘子,你这是做什么!”赵掌柜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赵叔,”秀娘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让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家男人被关在衙门里了,我要求您帮个忙。”
赵掌柜叹了口气:“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您跟冯捕头相熟,我想请您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我陈秀娘有事求他,请他来面馆见一面。”
赵掌柜点了点头,叫来一个小伙计,让他马上去冯捕头家跑一趟。
不到半个时辰,冯捕头来了。
他今天不当值,接到消息就从家里赶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棉袍,头发也有些乱,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但他的眼神很清醒,没有丝毫的睡意。
“周家娘子,事情我听说了。”他在秀娘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那两个人是西城的泼皮,一个叫刘三,一个叫王狗子,都是马老六的手下。他们之前跟你们有过节,现在突然死在你们摊子旁边的巷子里,这太巧了。我在街面上混了二十年,不信巧合。”
秀娘心里一热,眼眶差点红了。她没想到冯捕头会说这样的话。她定了定神,把今天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包括曹管事来请周顺去汉王府、太子出面替他们解围的事。
冯捕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家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有些话我不能跟你说,说了我这身皮就得扒了。但有一句我可以跟你说——你这摊子现在就是个风口,什么风都在往这儿吹。你想安安生生地卖豆腐脑,可有人不想让你安生。你家男人的命,你跟你闺女的命,现在都悬着呢。”
秀娘的心猛地揪紧了,可她忍住了没有哭。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冯捕头:“冯叔,我懂。我不求别的,只求您帮我打听一件事——那两个死人,进我家摊子之前,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冯捕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他办过这么多案子,见过无数人,能在这种时候还保持冷静、还能想到去查线索的,不多。
更何况是个女人。
“这事我帮你查。”他站起来,把搁在桌上的水火棍拿在手里,“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在前头——就算查出来了,如果查到的那个人是我动不了的,我也帮不了你。到时候你怎么办?”
秀娘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去敲登闻鼓。”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把冯捕头和赵掌柜都吓了一跳。登闻鼓是立在午门外的一面大鼓,老百姓有冤屈可以去敲,鼓声一响,皇上就得亲自过问。可敲登闻鼓不是闹着玩的——敲了,不管有理没理,先打三十大板,然后才问案情。
三十大板打下去,身子骨弱的人直接就没了。
冯捕头想劝她别冲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秀娘眼睛里的光——不是疯狂的、不顾一切的那种,而是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不得不把命豁出去的决绝。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冯捕头走后,赵掌柜让老婆收拾了一间堆货的屋子给秀娘母女住。秀娘把女儿哄睡了,自己却一夜没合眼。她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她想起那天朱棣吃豆腐脑时的表情,想起那枚样钱在阳光下的光泽,想起朱高炽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她也想起曹管事脸上的笑容,想起那两个吃白食的男人离去时的背影,想起周顺被带进班房时回头看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害怕,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笨拙的歉意,好像他在为没能保护好她和女儿而愧疚。
秀娘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在黑夜里无声地淌着。她没有去擦,只是咬着嘴唇,把哭声死死地压在喉咙里。
她不能哭。女儿还在旁边睡着,外头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去做,周顺还在牢里等着她把他弄出来。她没资格哭。
天亮之后,冯捕头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那两个死掉的泼皮,在去陈记豆腐脑之前,在离汉王府后门不远的一家茶馆里喝过茶。请他们喝茶的人,是汉王府的一个小管事,不是曹安,是曹安手底下的一个人。
“这话是茶馆的伙计偷偷跟我说的。”冯捕头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伙计不敢出来作证,怕惹祸上身。我能打听到的就这么多了,再多……就查不下去了。”
秀娘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冯捕头说的是实话。再往下查,就是汉王府了,那不是冯捕头能碰的地方。
可她心里已经明白了。
砒霜不是在豆腐脑里下的,是在那家茶馆里下的。剂量算得刚刚好,让那两个人有足够的时间走到陈记豆腐脑摊子上吃东西,然后在附近的巷子里发作。这样,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引向豆腐脑摊子,而不会有人去查那家茶馆,更不会有人去查汉王府。
这是一条人命。两条人命。只是为了给陈记豆腐脑泼脏水,为了把那块“御赐”招牌搞臭。
秀娘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一激灵,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站起来,对冯捕头和赵掌柜说:“冯叔,赵叔,谢谢你们。接下来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连累你们。”
说完,她抱起秀丫头,推开门,朝顺天府衙门走去。
街上已经有些行人了,路边的早点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菜的摊贩在扯着嗓子吆喝,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补丁夹袄、抱着孩子的妇人从面馆里走出来,也没有人知道她怀里揣着一枚铜钱和一块木牌。
秀娘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路过自家的摊子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口铜锅还在灶台上,锅底那几道细小的裂纹还在,棚子上那面“陈记豆腐”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停。她抱着女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顺天府衙门前头的时候,她忽然在台阶下面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风里,慢慢地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了那枚样钱,举在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朱棣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掌柜的,你可知这钱是谁造的?”
秀娘攥紧铜钱,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是你们造的。这钱是你们造的,这局也是你们设的,我们两口子的命也是你们攥着的。可我告诉你,我不认。”
她迈进顺天府大门的时候,守在门口的差役认出了她,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周家娘子,你怎么又来了?你男人的案子还没……”
“我不找我男人。”秀娘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我找王大人。劳烦差爷替我通传一声,就说民妇陈秀娘有重要案情禀报,是关于那两条人命案的。”
差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王大人请她进去。
秀娘抱着女儿走进二堂的时候,王大人正坐在公案后面喝茶。他看见秀娘抱着孩子进来,眉头微微皱了皱,放下茶碗问道:“周陈氏,你说有案情禀报?”
“是。”秀娘没有下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大人,民妇想了一夜,想到了一件事。”
王大人往椅背上靠了靠:“什么事?”
“昨天那两个人在我家摊子上吃东西的时候,民妇注意到他们的嘴唇有些发紫,脸色也不太对。当时民妇以为他们是冻的,就没在意。后来仵作说是砒霜中毒,民妇才回想起来——砒霜中毒的人,嘴唇就是会发紫的。”
王大人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也就是说,他们在到我家摊子之前,就已经中了毒。”秀娘的声音不紧不慢,“既然如此,那毒就不是在我家摊子上的,而是在他们来之前吃的东西里头。大人只要查一查他们来之前去过哪里、吃过什么,就应该能查到真凶。”
王大人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仵作的验尸报告也是这个结论。他之所以把周顺还关着,一来是走程序,二来是因为……有人跟他打了招呼。
秀娘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变得锋利起来,“您是一方父母官,手上握着两条人命的案子。民妇知道这案子背后不简单,有人想让民妇一家背这个黑锅。可大人,您想清楚——背黑锅的人好找,可背得起这块黑锅的人不多。民妇家虽然穷,可万岁爷吃过我家的豆腐脑,太子爷也吃过。如果有人想借民妇家的手把这块招牌抹黑了,那他们抹的不光是民妇一家,还有万岁爷和太子爷的脸面。”
这话一出口,王大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碗,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妇人。他第一次见到秀娘的时候,只当她是个能说会道的市井妇人。可现在看来,她远比他想得要聪明。
她把案子的利害关系直接抬到了皇上和太子的高度。这样一来,他就不能再装糊涂了。因为一旦这件案子被翻出来,证明是有人在陷害陈记豆腐脑,而他这个顺天府尹明知道有疑点却没有深查,那他的乌纱帽就别想要了。
“周陈氏,”王大人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说的话本官记下了。你先回去,本官会派人去查那两个人之前的行踪。”
秀娘知道,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她朝王大人深深鞠了一躬,抱着女儿转身离开。
走出顺天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秀娘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刚才在堂上的那些话,她是硬撑着说出来的。她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只是她自己没发觉。
她把女儿往上托了托,迈下台阶,朝德胜门内大街走去。
不管怎样,摊子还得开。
日子还要过下去。
秀娘抱着女儿回到德胜门内大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街面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混着烂菜叶子和牲畜粪便,一脚踩下去溅得裙摆上星星点点。她没心思管这些,径直走到自家摊子前头,把秀丫头搁在炭火盆旁边的矮凳上,动手揭开了灶台上的油布。
铜锅还在,灶台还在,幌子还在。只是昨天被衙门收走的豆腐脑和卤汁还没送回来,灶台上空空荡荡的,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隔壁面馆的赵掌柜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过来,搁在秀娘手边,叹了口气说:“周家娘子,先吃点东西。你家顺子的事,急也没用。”
秀娘道了谢,端起碗扒了两口,味同嚼蜡。她放下碗,开始生火、刷锅、磨豆浆。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但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她知道,今天必须得出摊——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来他们慌了。她要让所有人看见,陈记豆腐脑还在,没倒,也不会倒。
快晌午的时候,冯捕头来了。他往摊子旁边的矮凳上一坐,把自己随身带的水火棍靠在桌腿边上,接过秀娘端来的豆腐脑,闷头吃了几口,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顺天府把那两个人的底细查明白了。”
秀娘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擦桌子,等着他往下说。
“刘三和王狗子,不光是马老六的手下。”冯捕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他们俩年前在汉王府的后厨帮过两个月的短工。后来因为偷东西被撵出来了,但跟后厨里的人一直有往来。”
“后厨?”秀娘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嗯。”冯捕头放下勺子,用袖子擦了擦嘴,“所以这件事不光是汉王府要整你。汉王府后厨那帮人,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秀娘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汉王府的后厨——那是给汉王做饭的地方。如果刘三和王狗子跟后厨的人有往来,那砒霜的来路就不难查了。砒霜这种东西,普通老百姓拿不到,但王府后厨为了药耗子,常备着。
可问题是,后厨的人为什么要帮曹管事做这种掉脑袋的事?仅仅是因为听命行事?还是说,有人给了他们足够的好处?
她正想着,冯捕头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王大人今天一早就派了人去查那家茶馆,可茶馆的掌柜和伙计都翻了供,说从来没见过什么刘三和王狗子。昨天跟我说话的那个小伙计,今天死活不认了。”
秀娘心里一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汉王府的人先一步堵上了口子。唯一的线索断了。
冯捕头站起来,把几枚铜钱搁在桌上,拿起水火棍要走。临走时他回头看了秀娘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摇摇头走了。
秀娘在摊子前头站了很久,久到炭火盆里的火都快灭了,她才回过神来,弯腰添了几块新炭。
又过了两天。
顺天府那边还是没有放人。王大人派了人去查茶馆,茶馆的人不认账;查了那两个人的住处,搜出几块碎银子和两件旧衣裳,没有更多线索。砒霜的来源倒是查出了一点眉目——顺天府的差役在西城一家药铺里问到了记录,刘三确实去买过砒霜,说是家里闹耗子。可问题是刘三家里连一粒耗子屎都没找到。
王大人把这份结果写在案卷里,算是给案子留了个尾巴。他不傻,他知道这件事背后有人在做局,可他更知道,这个局不能由他来揭。以他的官位和分量,去碰汉王府,无异于螳臂当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冤枉好人——验尸结论已经证明了毒不是在豆腐脑里下的,他没有理由继续关着周顺。
腊月二十四那天傍晚,周顺被放了出来。
秀娘去接他的时候,周顺正坐在顺天府大门口的石墩子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脸上的胡子长了半寸多,眼窝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的眼神有些呆滞,盯着地上的青石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顺子。”秀娘走到他面前,轻轻叫了一声。
周顺抬起头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站起来,瓮声瓮气地问了句:“秀丫头呢?”
“在王婶家,好看呢。”秀娘伸手替他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土,指尖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走吧,回家。”
周顺嗯了一声,跟在秀娘身后往家走。路过陈记豆腐脑的摊子时,他停了下来。灶台上那口铜锅还在原处,棚子上那面“陈记豆腐”的幌子被风吹得破了几个口子,还没来得及补。几张矮桌倒扣在灶台旁边,上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摊子已经三天没出摊了,街面上少了那口热腾腾的豆腐脑锅冒出来的白汽,整条德胜门内大街似乎都冷清了几分。
周顺站在摊子前头,伸手摸了摸那口铜锅的锅沿,手指在锅底最薄的那道裂纹上来回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搬桌子、生火、洗锅,动作很慢,但很稳。
“顺子,”秀娘拉住他的胳膊,“今天算了,明天再出吧。你先回去歇歇,换身干净衣裳,吃顿热乎饭。”
周顺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三天没出摊了。那些老主顾,等了三天的豆腐脑,不能再让人家等第四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和平时一样老实巴交,但秀娘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上,又被放回来之后,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的神情。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好像坐了三天的牢,把他骨子里最不安稳的那一部分给压没了,只剩下最硬的那一块。
秀娘没有再劝,系上围裙蹲在他旁边帮他洗豆子。两个人在寒风里头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灶台里重新生起了火,铜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在街角升起来,像是这摊子的魂又回来了。
第一个闻到香味过来的,是隔壁面馆的赵掌柜。他端着自己的大茶壶,站在摊子前头看了一眼,二话没说扭头回去,扯着嗓子朝街上喊了一嗓子:“陈记豆腐脑开张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条街都听见了。陆陆续续地,有熟客从巷子里探出头来,有人裹着棉袄小跑过来,有人推着车路过时停下来买一碗热乎的。刘书吏、冯捕头、走镖的武师都来了,甚至有几个平时不怎么来的人——一个在绸缎庄做账房的戴眼镜老头,一个在鼓楼前头摆摊卖馄饨的胖大嫂——都来了。
没有人问周顺在牢里过得怎么样,没有人提那两条人命的事,大家只是跟平常一样坐下、点单、付钱、吃完走人。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会多看周顺一眼,或者多往桌上搁几枚铜钱。那个在绸缎庄做账房的老头甚至搁了一小块碎银子,秀娘追上去要找他钱,老头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顺在灶台前头忙得满头大汗,鼻尖上挂着汗珠子,手上的动作却比出事之前更快、更稳了。他一边往铜锅里点卤,一边扯着嗓子招呼客人,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秀娘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天不见,周顺身上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以前的周顺干活是一板一眼的,不慌不忙,像老黄牛拉磨,只管埋头往前走。现在的周顺干活,身上带着一股劲儿,好像要把被关起来的那三天全都补回来似的。
到了晚上收摊的时候,秀娘在油灯下头数铜钱,发现今天一天挣的比出事前三天挣的还多。她把铜钱串好放进钱匣子里,忽然听见坐在门槛上的周顺说了一句:“在牢里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秀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三天我没怎么睡,班房里头又冷又臭,地上铺的稻草里头全是跳蚤,咬得我满身都是包。”周顺望着院子里的月光,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诉苦,倒像是在讲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可我睡不着,不是因为跳蚤。是因为我想不明白——咱就是个卖豆腐脑的,到底碍着谁了?”
秀娘没有接话,只是把算盘推到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想了三天,还是没想明白。可我想到了一件事。”周顺转过头看着秀娘,月光下,他瘦了一圈的脸显得棱角分明了许多,“我想到你。你在外头一个人带着秀丫头,还要操心我的事,还要想办法把我捞出来。你比我难多了。所以我就不想了,我就想着早点出来,回来做豆腐脑。”
秀娘的鼻子猛地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钱匣子,不让周顺看见她发红的眼眶。过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把情绪压下去,轻声说:“进去那会儿,怕不怕?”
“怕。”周顺老老实实地说,“怕回不来了,怕见不着你和秀丫头了。头一天晚上我在班房里缩成一团,脑子里全是你们娘儿俩的样子。第二天我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到,你肯定在外头想办法。”周顺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比我聪明,你肯定能把事情搞清楚。我什么都不用怕,等着就行。”
秀娘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钱匣子的铜板上。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任眼泪流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泡豆子。”
周顺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床边,在熟睡的女儿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三天的牢狱之灾,三天的提心吊胆,都在这一阵鼾声里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秀娘却没有睡。她坐在油灯旁边,把那枚样钱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铜钱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钱文深峻,月牙纹清晰如昨。她又从柜子里拿出那块紫檀木牌,搁在铜钱旁边,一块牌子一枚铜钱,两样东西压在她手心里,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两样东西保住了陈记豆腐脑的招牌,也差点害得她家破人亡。它们既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关键在于,用它们的人是谁,用它们的时候站在什么位置上。太子来得及时,所以保命符管了用;汉王府的手段阴毒,所以催命符差一点就要了周顺的命。而这一切——皇上的拉拢、太子的庇护、汉王的打压——都不是他们自己能控制的。他们就像被裹在漩涡里的两片树叶,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秀娘攥紧铜钱和木牌,对着灯芯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她回过神来,把两样东西重新收好,吹了灯,摸黑躺到周顺身边。
黑暗里头,她睁着眼睛,听着周顺均匀的鼾声,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汉王府不会善罢甘休,曹管事那张横肉脸和那个假惺惺的笑容反复在她脑海里浮现。太子不可能每次都来得那么及时,冯捕头也不可能每次都查得到线索。这件事到最后,还是得靠他们自己。
她想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铜钱、木牌、灶台上的铜锅、曹管事的笑脸、周顺在班房里缩成一团的样子,还有朱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周顺就起来了。他在院子里生火、磨豆浆,动作比平时更加卖力。秀娘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磨盘前头,两条粗壮的胳膊推着磨杆一圈一圈地转,嘴里还哼着小曲儿。那是顺义老家的小调,调子不成调,词不成词,但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秀娘问他。
“我也不知道。”周顺嘿嘿一笑,“就是觉得出来了,能干活了,浑身都是劲儿。”
秀娘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帮他把磨好的豆浆端到灶台上去。两个人忙忙碌碌地准备好了一切,然后把摊子推到了街边。
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摊子上的食客却比昨天少了一大半。
倒不是没人来——路过的街坊们还是会笑着打招呼,但走过来的脚步却犹豫了许多。有几个熟客明显是走过来了,快到摊子跟前时又拐了个弯去了面馆。秀娘注意到,绸缎庄那个戴眼镜的老账房今天没有来。他平时天不亮就来吃第一锅豆腐脑,风雨无阻,可今天摊子前头始终空着一个位置。她还注意到,走镖的那几个武师也没有来。他们平时来得最勤,嗓门最大,一坐下就占半张桌子,今天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秀娘心里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走到街口,往路两边看了看。远远的街角站着两个面生的人,都穿着短打衣裳,抱着膀子倚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那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闲聊,但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这边。秀娘认出来,其中一个嘴角有道疤,正是那天跟着曹管事来的四个随从之一。
她的心猛地下沉。她知道那些熟客为什么不敢来了。那两个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在恐吓。谁还敢来陈记豆腐脑吃?谁来了,就会被记住脸。被记住脸之后会怎样,没有人知道,但也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
秀娘站了一会儿,没有慌,也没有上前理论,只是转身走了回来。她走到灶台旁边,对周顺低声说:“你继续做,不许停。”
“怎么了?”周顺抬头看她。
“别问,继续做。”秀娘拿起勺子,把锅里已经快煮老的豆腐脑搅了搅,热气扑了她一脸。她的眼睛里被水汽蒙上了一层雾,但雾气底下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她端起一碗刚盛好的豆腐脑,浇上卤汁,撒上芫荽和辣子,然后端着碗,径直朝街角那两个人走去。
周顺在灶台后头看着她,手里还攥着点卤的勺子,紧张得忘了搅锅。锅里的豆浆开始冒大泡,差点潽出来,他才手忙脚乱地把锅端开。
街角那两个汉子看见秀娘端着碗走过来,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露出几分嘲弄的笑意。嘴角有刀疤的那个抱着膀子没动,歪着头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笑话。
“两位大哥,”秀娘在他们面前站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谄媚,不畏惧,就像招呼任何一个普通食客一样,“天冷,来碗豆腐脑暖暖身子。不收钱,算我请的。”
刀疤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接碗,而是嗤笑了一声:“老板娘,你倒是挺会做人。”
“做小买卖的,不会做人怎么行。”秀娘的笑容纹丝不动,双手端着碗稳稳地举在半空中,“您尝尝,咸的,多搁了辣子。要是吃不惯咸的,我给您换甜的。”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真心实意地招待两个来吃饭的客人,而不是两个堵在街角断她生路的恶棍。刀疤脸又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女人是真傻还是装傻,最终撇了撇嘴,伸手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还行。”他说,语气不咸不淡。
“那您慢慢吃,碗回头搁在路边就成,我来收。”秀娘朝两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回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围裙在寒风里微微飘动。她走回摊子前头的时候,甚至还顺手收拾了一张桌子上的空碗。
周顺压低声音问:“你给他们送豆腐脑?他们就是来断咱财路的!”
“我知道。”秀娘把空碗放进木盆里,声音很轻,但很稳,“可你跟他们吵有用吗?你骂得过他们还是打得过他们?今天你骂了他们,明天来的就不是两个人,是二十个。到时候咱这摊子直接就不用开了。”
周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那怎么办?由着他们在这儿杵着?杵一天两天还行,杵十天半月,咱这摊子就黄了。”
秀娘没有回答。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码整齐,然后直起腰,朝街口看了一眼。刀疤脸已经把豆腐脑吃完了,正把碗随手搁在路边的石阶上。他的同伴蹲在墙根下头,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画道道。两个人没有走的意思,显然打算在这儿耗上一整天。
秀娘收回目光,往灶台里又添了两块炭。火苗腾地蹿起来,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站在那里,隔着灶台上袅袅的热气,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反反复复地琢磨着应对之法。硬碰硬肯定不行,报官也未必管用——冯捕头能赶一次,赶不了十次,而且这次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街角站着,既不讹诈也不闹事,顺天府来了也拿他们没办法。找人出面说和?找谁?太子的名头虽然管用,但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再去惊动他。上次太子出面是大势所需,是皇上和汉王之间博弈的一步棋。她一个小老百姓,上哪儿去找太子?
她需要找一个能在街面上镇得住场子的人,一个跟宫里头没关系、跟衙门也没关系,但那些泼皮混混偏偏不敢惹的人。
秀娘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她想起有一次走镖的那几个武师来吃豆腐脑,临走的时候,那个姓牛的镖师跟旁边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打招呼,叫了一声“赵大哥”。那个姓赵的汉子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特别沉,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分量。他坐在角落里吃了一碗豆腐脑,付了钱,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但那些走镖的武师对他客客气气的,连平时嗓门最大的牛镖师在他面前都自觉压低了声音。
后来秀娘听冯捕头提起过,那个姓赵的是北城牙行的掌眼,专门管牲口和粮食买卖的纠纷仲裁,在德胜门一带的集市上说了算。这种人不是官,不是吏,也不混帮派,但他一句话能把一个买卖人赶出北城,也能一句话让一条街上的泼皮混混全都消停。
“顺子,我出去一趟。”秀娘解下围裙搭在灶台上。
“去哪儿?”
“找个人。”她说完就抱着秀丫头出了门。
北城的牙行在西海子边上,一个青砖灰瓦的大院子,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北城牙行”四个墨字,字迹端端正正,笔锋却透着一股凌厉的力道。院里堆着成袋的粮食和成捆的皮货,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夹着算盘进进出出,一派忙碌景象。秀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拦住了。
“大嫂,你找谁?”
“我找赵掌眼。”秀娘说。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妇道人家,还抱着个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谈生意的。他犹豫了一下,说:“赵掌眼在里头忙着,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行。”
“劳烦通报一声,”秀娘的语气很客气,但脚底下纹丝不动,“就说陈记豆腐脑的陈秀娘求见。”
伙计又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陈记豆腐脑”这几个字他似乎在哪儿听过,便转身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赵掌眼让你进去。后院西厢房。”
秀娘抱着女儿穿过院子,绕过一堆堆货物,走进西厢房。赵掌眼正坐在一张旧得发亮的红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正在称一块银子的成色。他看见秀娘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头去继续称银。
“陈记豆腐脑,我知道。”赵掌眼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粗茶,“皇上吃过,太子也吃过。前两天你们家男人被顺天府关了,又放了。你今天来找我,八成是摊上事了。”
秀娘心里微微一惊,但脸上没有显露。她抱着女儿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说:“赵掌眼说得对。汉王府的人天天在街口堵着,客人们都不敢来了。我一个卖豆腐脑的,惹不起汉王府,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摊子黄了。所以来求赵掌眼给出个主意。”
赵掌眼放下小秤,终于抬起头来正视了她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沉甸甸的眼睛里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在德胜门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有的是哭天抹泪来的,有的是磕头作揖来的,还有的是揣着银子来行贿的。可这个女人不哭不闹不拿钱,抱着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他面前,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豆子涨了一文钱,求他出个主意。
“主意我没有。”赵掌眼端起桌上的盖碗,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但你这件事我能帮你办。不需要什么计谋,也不用什么手段。让人知道了,自然就没人再敢找你麻烦。”
“让人知道什么?”
赵掌眼放下盖碗,从桌上一摞账本子里抽出一张单子,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她。
“陈记豆腐脑用的豆子,是顺义产的八月黄,颗颗饱满,颗颗都是我北城牙行验过的。陈记豆腐脑用的芝麻,是河南上来的驻马店小磨香油,每批货都是我亲自验的。我赵某人做了二十年牙行,北城集市上每一样东西的来路,我都查得清清楚楚。往后谁要再去找陈记豆腐脑的麻烦,就是找我赵某人的麻烦。”
他把单子搁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说:“这话我明天让人放出去。用不了三天,连保定府的人都能知道。”
秀娘愣住了。她本来只是想请赵掌眼帮忙想个办法,或者托他在街面上帮忙说几句话,没想到他直接甩出了这么一份东西。这等于是在所有买卖人面前给她背书——牙行的信誉,那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比官府的公章还好使。赵掌眼在北城说一句话,比顺天府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
“赵掌眼,”秀娘的声音难得地有些不稳了,“您这……我陈秀娘拿什么回报您?”
赵掌眼摆了摆手:“用不着回报。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那帮人今天能堵你家摊子,明天就能堵别家铺子。我管着北城的集市,要是哪家买卖都能被随便欺负,我这牙行也不用开了。况且你那摊子要是真关了,北城的老百姓少了一个好去处,我手底下的伙计们也没地方吃豆腐脑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您说。”
“往后你摊子上用的豆子和芝麻,必须从我这儿拿。价钱不变,质量不变,但货源得走我的账。这样一来,我帮你说话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摊贩,你是我北城牙行供货的买卖人,你的东西我赵某人担着责任。”
秀娘一下子就懂了。赵掌眼是在借她这块“御赐”招牌,给自己的牙行贴金。但这又如何呢?他帮她是真的,她给他带来好处也是真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能互利互惠的,才是最长久的。
“成交。”秀娘站起来,朝赵掌眼微微躬了躬身。
赵掌眼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杆小秤,继续称他的银子。秀娘抱着女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掌眼忽然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这女人不简单。可惜了。”
秀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赵掌眼说的“可惜了”是什么意思——是可惜她生为女子?还是可惜她嫁了个卖豆腐脑的?又或者是可惜她这样的心性和手腕,却只能在市井里挣扎求生?
她没有问,抱着女儿走出了牙行的大院。
街上起了风,卷着枯叶和尘土扑了她一脸。她把女儿的脸往怀里护了护,大步往德胜门内大街走去。
赵掌眼的话第二天就传开了。
不到一天的功夫,德胜门内大街上的泼皮混混就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远远看见牙行的人路过,也会识趣地往后退几步。牙行的人——那些扛货的、跑腿的、收账的——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陈记豆腐脑的摊子上,坐下就吃,吃完付钱就走,不多说话。但他们每一个人坐在那里,都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子,告诉整条街的人——这家摊子,牙行罩了。
又过了两天,连南城和东城的牙行都派人过来吃了一碗豆腐脑。这些牙行之间平时未必没有竞争和龃龉,但在维护集市秩序这件事上,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因为今天北城的摊子被人堵了不管,明天南城的铺子就有可能遭殃。赵掌眼开了这个头,其他牙行自然跟上来。这不是义气,是规矩。
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秀娘掀开油布准备出摊的时候,发现街角的墙根下头空空荡荡的。那个刀疤脸没有来,他的同伴也没有来。积雪被人踩出了杂乱的脚印,但新鲜的脚印只有一条——是隔壁面馆赵掌柜的。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爆竹响,提醒着人们年关将至。
秀娘站在街口张望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两个影子彻底消失了,才转回来。冷风吹得她脸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弯腰搬桌子、摆凳子、生火、洗锅,把一切都准备妥当,然后把那面补好了破口的“陈记豆腐”幌子重新挂了上去。
年关越来越近了。
腊月三十那天,北平城里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从早飘到晚,街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急着置办年货的街坊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陈记豆腐脑还是出了摊。周顺说越是这种天气,越要出——那些回不了家的、孤零零过年的人,总得有个地方吃口热乎的。
这个主意是周顺提的,秀娘没有反对。她给秀丫头裹了一件厚棉袄,把孩子放在炭火盆旁边的小板凳上,然后系上围裙跟周顺一起忙活。雪下得太大,棚子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周顺每隔一会儿就得拿竹竿捅一下,免得把棚子压塌了。
来的人比他们预想的要多。除了街坊邻居之外,还有几个住在附近客栈里的外地客商,大雪封了路回不了家,听说陈记豆腐脑除夕还开门,便裹着被子一样厚的棉袍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了过来。有一个从山西来的布商,吃完一碗又续了一碗,然后跟周顺商量,能不能卖他两斤生豆浆带回去煮面吃。
周顺笑呵呵地给他装了一瓦罐,不收钱。布商过意不去,硬是让随从从包袱里翻出一卷上好的棉布塞给秀娘,说是给孩子的。秀娘推辞不过,只好收了,拿回家给秀丫头比了比,刚好够做两身新衣裳。她把布料放在床上,手指抚过细密的棉纹,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酸楚。孩子很久没有穿过新衣裳了——上一次还是春天的时候,用她爹留下的旧袄子改了一件小褂。
傍晚时分,雪停了。西边的天际线露出一抹淡淡的橘红,把满城的积雪染成了浅金色。德胜门内大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都关了门,只有陈记豆腐脑的炉火还旺着。铜锅里的豆浆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在暮色里格外显眼,远远望去像是一盏大号的灯笼。
冯捕头值完班路过摊子,看见还开着,走进去坐下来要了一碗豆腐脑,又额外要了两个烧饼。他吃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倒了三杯搁在桌上,自己端了一杯。
“过年了,”他说,“敬你们两口子一杯。”
周顺不太会喝酒,只抿了一小口就呛得直咳嗽。秀娘倒是端起来一口喝了,辣得她眼眶泛红,但喝完觉得浑身都暖和了。她放下杯子,给冯捕头又满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上了。
“冯叔,这半年,多亏了您。”她说,声音被酒劲催得有些发颤,但她稳稳地端着杯子,手一点都没抖。
冯捕头摆了摆手,没有接话。他又喝了一杯,然后看着摊子后头正在玩雪球的秀丫头,忽然说了一句:“我闺女要是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周顺和秀娘同时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冯捕头平时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事,他在德胜门一带当了二十年差,所有人都认识他,但没人真正了解他——他像一堵沉默的老墙,挡在街坊们和危险之间,却从不让人看见墙那头的风景。
冯捕头没有等他们回应,自己站起来,搁下酒钱,拿起水火棍,踩着雪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德胜门城楼的阴影里。
秀娘望着那个方向发了许久的呆,直到周顺在灶台后头喊她帮忙端锅,才回过神来。
这天晚上,收摊之后,秀娘破天荒地没有数钱。
她把钱匣子往柜子里一塞,从灶房端出了年夜饭——一盘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一碗红烧肉,一条红烧鱼,还有两碟小咸菜。这些菜费了她大半个下午的功夫,尤其是那条鱼,她在灶台前头站了快一个时辰,一遍一遍地翻面,生怕煎破了皮。秀丫头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红烧肉流口水。
周顺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然后一家三口围坐在堂屋里,中间搁了个炭火盆,火上烤着几个红薯,发出甜丝丝的焦香。外头有人放起了爆竹,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一阵,秀丫头捂着耳朵往秀娘怀里钻,又忍不住探头去看窗外炸开的烟花。
这是他们在德胜门内大街过的第五个年。头一年,陈老歪还在,坐在轮椅上指点周顺调卤汁的咸淡,说咸了,又尝了一口说不咸了。第二年陈老歪走了,过年的时候秀娘在灶台前头哭了一场,周顺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默默地把所有的碗都洗了。第三年秀丫头刚会走路,在摊子上摔了一跤磕破了嘴唇,大年初一肿着嘴吃饺子。第四年生意惨淡,年夜饭只有饺子就咸菜,秀娘数了数钱匣子里的铜板,刚好够给秀丫头买一双新棉鞋。
今年是第五个年。
周顺把最后一只饺子咽下去,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拍了拍肚子。他看了看秀娘,又看了看秀丫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值了。”
“什么值了?”秀娘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头看他。
“这半年受的那些罪,值了。”周顺看着桌子上的红烧肉和红烧鱼,又看了看闺女嘴上那一圈油光,憨憨地笑了,“不管怎么说,咱一家人还在一起。有饭吃,有屋住,闺女又长高了半寸。别的什么都不打紧。”
秀娘端着盘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她把盘子搁回桌上,重新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秀丫头抱到腿上,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头发。秀丫头的头发又软又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炭火味和红薯的甜香。
窗外又炸开了一朵烟花,红的光、绿的光映在窗户纸上,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皮影戏里的人儿。
正月初六那天,郑和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穿便衣,而是穿着一身正经的太监袍服,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排场比前两次都大。他骑马来的,到了德胜门内大街的街口就下了马,步行走到陈记豆腐脑的摊子前头。街上的行人看见这阵仗,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郑和——宫里的大太监,跟过三宝太监下西洋的那位——赶紧拉着同伴跪下。
郑和没理会那些跪拜的百姓,径直走到摊子前头。他的目光扫过挂在幌子旁边的那块紫檀木牌,又扫过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铜锅,最后落在周顺和秀娘身上。
“咱家奉旨而来。”他说。
周顺又要跪,被郑和一把拽住了。郑和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一只手的虎口卡在周顺的胳膊肘底下,周顺的膝盖就弯不下去了。
“万岁爷的口谕,”郑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陈记豆腐脑的掌柜周顺,听好了。”
周顺站直了身子,紧张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僵僵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个做错事被先生罚站的小学生。
“朕在宫里,想吃豆腐脑了。”郑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似乎也觉得这道口谕有些过于随意了,“正月初八,朕要在宫里宴请太子。御膳房的山珍海味吃腻了,朕想吃点不一样的。就你们家的豆腐脑吧。”
周顺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他看了看郑和,又看了看秀娘,最后又看回郑和,结结巴巴地说:“草民……草民去宫里……给万岁爷做豆腐脑?”
“不用你去。”郑和摆了摆手,“御膳房的规矩多,外头的人进去不方便。万岁爷说了,正月初八那天,你们在家做好,咱家派人来取。记住,两碗咸的,多搁辣子,跟上次万岁爷在摊子上吃的那碗一模一样。”
他说完这话,朝周顺点了点头,又看了秀娘一眼。那一眼里头,带着一种只有秀娘能读懂的意味——万岁爷在宫里宴请太子,不在奉天殿摆膳,不吃御膳房的菜,却专门派人出宫来取两碗街边的豆腐脑。这件事本身就是在传递一个信号。上一次皇上带太子出宫来吃豆腐脑,朝堂上的人只当是皇上的一时兴起,汉王府那边甚至想方设法地抹黑这块招牌。可现在皇上要在大年初八的宫宴上摆出这两碗豆腐脑——当着太子的面,当着所有陪宴大臣的面——这就不再是一时兴起了。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无声的表态。
郑和走了之后,周顺蹲在灶台旁边,两只手抱着脑袋,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啪的一声脆响。秀娘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疼。”周顺咧了咧嘴,“不是做梦。”
秀娘哭笑不得,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捶完又忍不住笑起来。秀丫头看见娘笑了,也跟着咯咯地笑,蹲在炭火盆旁边学着爹爹的样子拍自己的脸蛋,拍得啪啪响。
接下来的一整天,周顺都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里。他把铜锅从里到外刷了三遍,把灶台的每一道砖缝都用湿布擦了一遍,把院子里堆着的豆子全部重新挑拣了一遍,挑出十几粒不够饱满的扔在一旁。秀娘劝他别太紧张,到时候跟平时一样做就行,他嘴上应着,手上却停不下来,又跑去检查磨盘的转轴有没有松。
正月初八那天,天还没亮,周顺就起来了。他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件八成新的藏青色棉袍,是秀娘前年给他做的,平时不舍得穿,一直压在箱子底下,今天特意翻出来套上。然后他站在院子里,毕恭毕敬地对着灶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才开始磨豆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但比平时更稳、更精准。豆浆磨了三遍,用最细的纱布滤了,一滴水都没有多掺。卤汁是昨天晚上就调好的,今天重新热了一遍,咸淡刚好。辣子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朝天椒,晒干了磨成粉,用滚油泼了两遍,香得整个院子都是辣味。
秀娘在旁边给他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秀丫头被送到了隔壁王婶家,免得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碍事。
午时刚过,郑和带着人来了。
这一次他带的人比上次多,除了两个小内侍之外,还带了两个御膳房的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食盒里铺着明黄的绸缎垫子。那两个御膳房的太监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顺把两碗豆腐脑盛好,浇上卤汁、撒上芫荽和辣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里,盖上盖子。
郑和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对周顺说:“万岁爷还让咱家带句话。”
周顺赶紧站直了。
“他说——”郑和的嘴角又微微弯了弯,似乎在忍笑,“掌柜的,朕这次可没带铜钱。”
周顺愣了一息,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一次郑和没有拦他。
“草民不敢收万岁爷的钱!”周顺磕了个头,声音洪亮得连街对面的人都听见了,“万岁爷吃草民的豆腐脑,是草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草民只求万岁爷吃得高兴,吃得好!”
郑和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人抬着食盒走了。
那天晚上,宫里传出了消息。
朱棣在奉天殿的西暖阁里摆了一桌简单的家宴,只请了太子朱高炽一个人,作陪的是几个亲近的老臣。宴席上,朱棣命人把两碗豆腐脑端上来,一碗摆在自己面前,一碗摆在朱高炽面前。
朱高炽看见豆腐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皇。他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某种不敢确认的期待——他是聪明人,他当然知道这碗豆腐脑意味着什么。
朱棣端起碗,吃了一口,然后朝朱高炽举了举勺子。
“尝尝,还是那个味儿。”
朱高炽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殿里所有人都看着太子慢慢地咀嚼、吞咽,然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回父皇,确实还是那个味儿。”
朱棣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吃他的豆腐脑。席间的老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皇上在大年初八的家宴上,专门从宫外取了两碗街边摊子的豆腐脑,和太子一人一碗对坐而食。这比一百道圣旨都更能说明问题。皇上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太子的位置,稳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秀娘和周顺是在第二天才听冯捕头说起的。冯捕头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你们两口子,现在是真的出名了。”他叹了口气,“往后这日子,安生不了了。”
冯捕头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消息传开之后,陈记豆腐脑的摊子彻底被挤爆了。从早到晚,排队的人从德胜门内大街的街口一直排到鼓楼西大街的拐角,队伍里什么人都有——达官贵人的家仆拎着食盒来打包、外地客商专程绕路来尝一口“御用豆腐脑”、附近州县的读书人结伴而来,吃完之后还要作诗留念。甚至有人从保定府骑了两天的马赶过来,就为了在摊子上坐一坐,回去好跟人吹嘘。
赵掌眼送来的豆子和芝麻,用量翻了五倍,还是不够。周顺每天早上磨豆浆磨到胳膊抬不起来,手心里的茧子又厚了一层,被豆浆的热气反复蒸泡,裂了又长,长了又裂。每天晚上收了摊,他倒头就睡,鼾声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
秀娘更累。周顺只负责做,其余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在张罗——迎来送往、招呼客人、收钱记账、进货补货、应付各路来历不明的人。她的嗓子常年都是哑的,眼睛底下永远挂着两团青色的阴影,只有跟秀丫头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软几分。
名气大了,是非也多了。有人想花高价买他们的配方,有人想请他们去外地的酒楼掌勺,还有人在隔壁街上开了一家“陈记豆腐脑分号”,用的招牌跟他们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木牌上没有那个“御”字。那个冒牌摊子的老板是个精瘦的南方人,说话带着一口软绵绵的吴语腔调,见人就笑,笑里藏着精明。他把自己的摊子开在离陈记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摆明了要蹭他们的名气。
周顺气不过,想去理论,被秀娘拉住了。
“你去了反倒替他抬了身价。”秀娘说,“不用理他。他学得了幌子,学不了锅里的东西。”
果然,不到一个月,那家冒牌的摊子就关门了。来吃的人都说,他家的豆腐脑看着像,闻着像,可吃到嘴里就不是那么回事——豆腥味没去干净,卤汁咸得齁嗓子,辣子也不香。这些挑剔的舌头,都是被周顺的手艺惯出来的,骗不了。
冒牌摊子关门那天,秀娘站在自家摊子前头,远远地看见那个精瘦的南方人灰溜溜地收摊走人,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在想,如果当初那枚铜钱没有被认出来,如果皇上没有带太子来,如果他们没有熬过汉王府那一关——如今灰溜溜收摊的,会不会就是他们自己?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没有时间感慨,因为摊子上又来了三桌客人,灶台上的豆浆已经快煮开了,秀丫头抱着一只野猫蹲在炭火盆旁边,差点把袖子烧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永乐八年的春天来得早。刚过完二月二,北平城里的柳树就抽了新芽,德胜门内大街两边的槐树也开始冒绿了。护城河里的冰裂成一块一块的,顺水漂走,河面上重新泛起了波光。街上的人脱掉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轻便的夹衣,脚步都比冬天轻快了几分。
陈记豆腐脑的摊子还在老地方。灶台上的铜锅已经换了一口新的,周顺专门找铜匠打的,锅底加厚了一层,锅沿上刻了“陈记”两个小字。旧的那口没有扔,被秀娘洗干净了摆在屋里,锅底那几道裂纹还在,每一道都是他们这些年熬过来的印记。
那块紫檀木牌依然挂在幌子旁边,风吹日晒,紫檀的颜色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润。有人出高价想买那块牌子,价格开到了足以让他们在城里买一间铺面的地步,秀娘没有卖。她知道这牌子的分量不在木料上,不在印章上,而在它替他们挡过的那些风雨里。
至于那枚样钱,秀娘始终贴身藏着。她用一根红绳把它穿了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周顺笑她,说一枚铜钱而已,又不值几个钱,至于这么宝贝吗。秀娘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她没有告诉周顺,那枚铜钱她每天都摸一摸,不是为了祈福求平安,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他们这摊子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收摊时分,秀娘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忽然听见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抬起头,看见一匹快马从鼓楼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太监袍服,神色焦急,一路扬鞭催马,路人纷纷避让。
马在陈记豆腐脑的摊子前头猛地停了下来,马背上的太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摊子前头。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一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慌张,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袍子的腋下湿了一大片。
“掌柜的!掌柜的在不在?”他的声音又尖又急。
周顺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在……在呢。这位公公有什么事?”
“太子殿下……”小太监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太子殿下想吃你家的豆腐脑,咸的,多搁辣子。快……快做一碗,跟我进宫!”
周顺愣住了。他看了看秀娘,秀娘也愣住了。太子想吃豆腐脑,派个人出来取就行了,怎么急成这个样子?而且这个小太监的神情,不像是单纯的着急,更像是……害怕。
秀娘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她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公公,太子殿下怎么了?”
小太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太子殿下……不太好。太医院的人都在,可殿下什么都不肯吃,药也喝不下去……刚才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说想吃德胜门那家的豆腐脑……”
他没有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秀娘没有再多问一句话。她转身快步走到灶台前头,把已经封了一半的炉火重新捅开,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得她的脸通红。她对周顺说:“做。”
周顺的手已经在动了。他舀豆浆、点卤、盛碗、浇汁、撒芫荽、淋辣子,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一倍,却丝毫不乱。热腾腾的豆腐脑盛进碗里的时候,秀娘已经找来了食盒,里头铺了一层干净的蓝布。她把碗放进食盒,盖上盖子,又从怀里掏出那枚贴身藏着的样钱,搁在食盒旁边。
“公公,”她把食盒递给小太监,声音很稳,但递食盒的手在微微发抖,“这碗豆腐脑是太子爷要的,路上的时间不能长。我男人的手艺我知道,凉了就不好吃了。请您务必快马加鞭,送到殿下跟前的时候,它还冒着热气。”
小太监接过食盒,抹了一把眼泪,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快马朝皇宫的方向绝尘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秀娘还站在街口,望着马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朱高炽上次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本宫也想护着自己想护的人。可有时候,越想护着,越护不住。”
那天晚上,她抱着秀丫头坐在院子里,望着紫禁城方向的天空,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同一个问题——太子殿下,您可千万要撑过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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