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婆婆非要来给我们送她亲手包的荠菜饺子。说实话我挺烦的,不是烦她人,是烦这种突然袭击。每次来都不提前说,拎着大包小包往那一杵,好像我不感恩戴德就是白眼狼。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拖地,客厅刚拖完,亮堂堂的能照出人影。她换鞋的时候没站稳,扶了一下鞋柜,我余光瞥见了,但是手没停。说实话我有点赌气,上周她刚跟我老公抱怨说我懒,家里地砖缝都是黑的。今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里里外外擦了个遍,就是等着她来“检查”。
她手里那袋饺子搁在餐桌上,塑料袋沙沙响。她嘴里念叨着“这饺子馅我剁了四十分钟,肉都是我自己剁的,外面绞肉机绞的不香”,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到客厅正中间,突然哎呦一声,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最后“砰”一声摔在地板上。手里的抹布——对,她还攥着块抹布,说是要帮我擦擦窗台——飞出去老远。
我扔下拖把跑过去,她躺在地上哼哼,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指着我:“你……你推我干啥?”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我推她?我离她少说有两米远,我手里还攥着拖把杆子呢。我说妈你没事吧,我先扶你起来。她一把打开我的手,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别碰我!你刚才就是故意伸脚绊我的!我看见了!”
这时候我老公从书房冲出来了,他周末在家加班,戴着耳机开线上会,估计是被婆婆那声惨叫和我的喊声一起炸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妈,又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我,脸唰地红了——不是害羞那种红,是暴怒前的猪肝色。
“你干什么了?!”他声音都劈了。
我说我什么也没干,她走过来自己滑倒的。
婆婆在地上开始哎哟哎哟地哭,边哭边说:“我养你这么大,你找个媳妇就这么对我?我大老远给她送饺子,她嫌我碍事,拿拖把怼我……”
我老公蹲下去扶他妈,抬头瞪着我,那个眼神我太熟了。谈恋爱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是蜜糖,结婚三年,那个眼神慢慢变成了冰碴子。此刻的冰碴子带着火,烧得我后背发凉。
“你至于吗?”他咬着后槽牙说,“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她能讹你啊?她图你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说老公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没碰她,我离她那么远……
“远?我出来的时候你就站在她旁边!手还伸着!你说你没推?你当我瞎啊?”
婆婆这时候补刀:“她就是用拖把杆别了我腿一下……我老头子在的时候哪受过这种气……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老公彻底炸了,他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给妈道歉!立刻!马上!”
我没动。我盯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人早上出门前还亲了我额头,说晚上想吃红烧排骨。现在他像看仇人一样看我,只因为他妈在地上哼唧了几声。
婆婆的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心口疼”“喘不上气”。我老公慌了,一边拍她后背一边回头冲我吼:“你聋了啊?让你道歉听见没有!”
我攥着拖把杆,指节发白。我说:“我不道歉,我没做过的事我凭什么道歉。”
他冲过来一把夺走拖把,扔在地上,塑料杆弹了两下。他离我很近,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你他妈有没有良心?我妈对你不好吗?每周给你送吃的送喝的,你呢?天天摆张臭脸,今天还动手了是吧?”
我没哭。真的,那一刻我眼睛干得发疼,但一滴泪都没有。我只是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我看着地上还在表演的婆婆,又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的男人,突然笑了一下。
他愣了:“你笑什么?”
我没理他,转身走到玄关,鞋柜最下面那层有个小置物架,平时放钥匙和快递刀。我蹲下去,从快递刀后面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那是个微型摄像头,粘在鞋柜侧面的缝隙里,正对着整个客厅。
这是我三个月前装的。原因很可笑,那段时间家里总丢零钱,我放在茶几抽屉里的买菜钱隔三差五少几十块。我问过我老公,他说是不是我自己花了忘了,问过婆婆,她那次来的时候一脸震惊说“家里进贼了?”后来我发现是隔壁装修的工人趁我白天开门通风时溜进来过,报了警解决了。但摄像头我没拆,因为懒。
我拿着那个小东西走回客厅,我老公还杵在那儿瞪着我。婆婆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哭声卡顿了一下,但马上又续上了,只是明显心虚了几分。
我没说话,打开手机连上摄像头的APP,把进度条拖到三分钟前。屏幕上清清楚楚:我站在茶几左边拖地,婆婆从餐桌方向走过来,走到地毯边缘的时候,她的拖鞋底在刚拖过的地砖上打了个滑——她右脚踩到了湿区,左脚还在干区,重心一歪,自己就倒了。从头到尾,我离她至少一米五,手里那根拖把的布条都没扫到她脚边。
视频里还有一个细节,她摔倒之前,右手里攥着块抹布,左手特意往我这边方向指了指,像是提前做好了某种准备。
我老公盯着屏幕,脸上的猪肝色一点点褪成灰白。婆婆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那……那地上这么滑,你也不说一声……”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放完一遍,又放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说别放了,声音很小。
我没理他,继续放了第四遍。客厅里只有监控视频里拖把划过地砖的沙沙声,和我婆婆越来越心虚的喘息。
放完第五遍,我把手机关了,塞回兜里。我看着地上那个刚才还哭天抢地的老太太,现在低着头揉膝盖,嘴里嘟囔着“我就是记错了嘛年纪大了”。
我又看着我老公,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伸了伸手想拉我胳膊。我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
“她没讹我,”我说,“是我自己装了监控,我防贼用的。但谢谢你,今天让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连个贼都不如。贼偷了钱你还会报警,我被人泼脏水你让我道歉。”
他没接话,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拖把,去卫生间把拖把洗干净了挂好。然后回卧室收拾了两件衣服,装进包里。路过客厅的时候婆婆已经自己站起来了,靠在沙发上哼哼唧唧说腰疼。我老公站在窗边抽烟,窗子开了一条缝,烟往外飘,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我走到门口换鞋。背后传来他的声音:“你去哪儿?”
我说:“去有监控的地方。”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小声说:“她这是干啥,不就误会一下嘛,至于这么大气性……”
门彻底合上,把后半句关在了里面。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震了。我老公发的微信:“回来吧,妈说她腰不疼了。”
我没回。
又震一下:“那监控你什么时候装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把他拉黑了。
楼下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我拎着包出来,咧嘴笑:“这么晚出去啊?”
我说嗯,出差。
她递给我一个还温热的烧麦:“拿着,明天早上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和肉末的香气在嘴里漫开。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站在路灯底下一边嚼烧麦一边哭,哭得特别难看。
但我心里特别清楚,有些东西摔碎了,就像那块地砖上滑倒的瞬间,你再怎么擦,那道印子也还在。
而有些监控,拍下来的不只是真相,还有一个人在这个家里,到底值几斤几两。
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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