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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几天前,2026年7月24日,非常巧合,有两份政府网页在同一天更新。

一份来自中国国家税务总局,内容是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的规则和解读。简单说,居民个人把股权、房产等装进离岸信托之后,设立、存续、分配、终止,每个环节的税务处理现在都被写进了同一份文件。以前不是没管,以前也管,只是没有管得这么清楚,这么细,这么让你没法说"我不知道"。

另一份来自新西兰移民局。从2025年放宽投资签证规则开始,到2026年7月23日,他们共收到了837份申请。按来源排:美国277份,中国内地156份,香港110份。申请者承诺投进去的钱,加起来超过48亿新西兰元。

两张网页,同一天更新,看似天南地北,实则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在追踪离开的财富,另一面在给进入的财富标价。

这件事表面上是税收和移民新闻,但往深里看,它揭开的是一种很难被直接说出口的焦虑。富人花了很多钱把财富挪出国境,但他们其实并没有离开任何国家。他们在做的,是在不同的国家之间,购买一份对自己更有利的规则关系。

把财富放进海外的法律容器,不等于把它放到了政治之外。买到第二本护照,也不等于自由。你只是换了一套规则来遵守,换了一个主权来依附,换了一个柜台来排队。你手里的筹码多了,但庄家还是庄家。

资本可以买到多个制度的入口,却不能买到一个没有制度的世界。

财富能够大幅提高逃离底层的概率,但它无法单独构成可靠的安全。税法会变,资本管制会变,居留项目会变,资产价格会变,社会对某种财产权的理解也会变。一个人拥有一百个出口,仍然可能没有一扇门属于自己。

穷人的问题,是很早就没有选择。富人的焦虑,是发现选择再多也有尽头。两者不对称,却共享同一个更深的结构:他们都在寻找一种无法被更强系统单方面取消的位置。

从"永久底层"里漏掉的那群人

,这个概念是从硅谷流传起来的。

那篇文章讨论的是,AI一旦可以取代大量认知劳动,普通人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一份工资。他们还会失去自己在生产系统里被需要的位置。当公司不再需要你的劳动,市场不再需要你的技能,组织也不再需要你的配合,你就很难迫使任何人与自己谈判。

这也是“永久”两个字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周期性失业仍然相信下一轮复苏。行业衰退仍然允许一个人转行。永久底层指向另一种状态:梯子没有断在你脚下,而是整座建筑不再为你保留楼梯。你可以被补贴、被照顾、被娱乐,甚至过得并不贫困,但你很难再靠学习、工作、迁移和创业重新获得位置。

所以硅谷流行一种“抢在窗口关闭前上车”的焦虑。趁AI还没有拿走所有白领工作,赶紧多赚钱,多攒股权,多做自动收入,把自己从劳动者变成资本所有者。所以才有那句梗,“你还有两年时间做个播客”。

这个反应很诚实,也很普遍。我也觉得,逻辑似乎就只能停在"赶紧积累资本"这一步了。

但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个逻辑漏掉了一层。

如果"永久底层"的核心特征是无法迫使系统与自己谈判,那它就不只属于穷人,普通人,富人也同样在它的射程范围之内。

一个人当然可以拥有股票、信托、海外账户和第二本护照,他比普通人多了太多工具。但是,如果这些东西在终极意义上仍然是一组由别人单方面解释的数字,被税法解释,被法院解释,被外汇规则解释,被国家间的信息交换协议解释,那他离"逃离"这两个字,比账面上的数字要远得多。

我最近又看到一些相关的材料和讨论,想法又进了一步。工人被机器替代,失去的是劳动形成的议价能力。股东呢?股东失去的是法律、法院和国家强制力对"你的股票就是你的"这句话的持续履约。

如果有一天,国家不再需要你的工厂来维持就业,不再需要你的投资来维持增长,不再需要你纳的税来维持运转,那它为什么要继续保护你的财产?

这个推演太远了。我们等会儿再说它。但它逼着我们重新想一个更近的问题:一个人拥有的东西里,究竟哪些是他真正控制的,哪些只是系统今天还愿意承认,这是属于他的。

资产跨境了,规则关系没有跨境

东大这边,最近一波接一波的操作,更焦虑的不是普通人,反而是有钱人。

中国富人这些年把财富配置到境外,走的路不是什么秘密通道,是一套越来越透明的规则系统。按现行个税规则,居民个人取得的境外利息、股息、红利及境外财产转让所得,应依法申报纳税。变化不在法律原则,在执行能力。

前些年有一件事很少被公开讨论,但它在业内不是秘密:中国的税务部门已经从"等你来申报"变成了"我知道你大概有什么"。2026年1月,税务部门公开表示已经开始提醒纳税人自查2022到2024年的境外所得。"自查"这个词很温和,但它的前提是税务部门手里已经有了一份名单。没有名单,就没法"提醒"。

到了2026年7月,离岸信托被正式拉进了同一张网。发布的规则覆盖了设立、存续、分配、终止和特定移居情形。这个动作揭示的不是某一种理财产品的失效。它揭示的是,法律容器不管怎么变,国家始终可以沿着实际出资、实际控制和实际受益这三条线来识别人。

离岸信托在过去很多人的想象里是一道防火墙。资产从你名下转到信托名下,法律上的所有权变了,好像就从税收居民的视野里消失了。但你仔细看新规的措辞,它问的根本不是"资产现在在谁名下"。它问的是:谁设立的,谁控制的,谁受益的。信托的法律外壳可以换,这三个人跑不掉。

CRS,共同申报准则,做的事情更彻底。它是一个全球一百多个国家签了字的协议:适用规则的金融机构会向本地税务机关报送可报告账户的身份、余额及相关收益资料,再由主管机关依协定交换。

有意思的是,CRS对信托的要求比普通账户更严。信托的委托人、受托人、保护人、受益人,每个人都在申报名单上。你不是被查到了,你是自动被报上去了。你什么都没做,信息自己会流。

外汇管制是另一条线。个人每年等值五万美元的便利化购汇额度,从一开始就明确规定不得用于境外买房、证券投资和人寿保险。这个额度解决的是旅游和留学。它不解决资产转移,从来就不解决。

香港保险呢?很多人在讨论这个。它有保障和传承的功能,但它不提供主权容器。一份储蓄分红保险不会自动免除你的税收居民义务,不会让CRS看不见它,也不会让你绕过购汇规则。它是一份金融合同,不是货币主权。

我写这些不是在评价政策对错。跨境征税有它的公共逻辑,反避税本来就可以被治理。我说的是另一件事。财富越国际化,越依赖一套跨国的账户识别、法律执行和国家合作基础设施。

你能把资产放到开曼,不是因为开曼离中国够远,而是因为开曼的银行和中国的主管部门之间,存在一套彼此承认和执行的法律协议。这份协议今天管用,明天还管不管用,是开曼说了算吗?是中国说了算吗?是两个国家之间那根你看不见的线说了算。

你拥有的是海外资产。但决定"海外"能不能保护它的,不是你账户的余额。是国与国之间的协议,是权力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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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富人,也在急着买政治保险

美国这边,是另一面镜子。

新西兰的黄金签证的数据,美国申请者比中国大陆和香港加起来还多。当然,美国的有钱人更多,但这使得这件事更值得琢磨。

美国已经是全球最富的国家了,它的富人拥有律师、游说渠道、媒体和政治捐款,他们拥有的结构性影响力远超地球上任何其他国家的富人。但他们仍然在大规模购买Plan B。

今年早些时候有媒体报道加州富人抢新西兰"黄金签证"的盛况,里面引了一位投资人的原话,"每一美元都是可以移动的"。这话说得很对,但藏了一个后半句:人可以跟着钱移动,不代表人自由了。你只是换了一个主权体系来依附。

彼得·蒂尔是这一切的极端版本。PayPal联合创始人,Facebook最早的外部投资人,硅谷最著名的逆势思考者。他十几年前就在找Plan B。新西兰身份拿到了,其他国家的护照也申请了,南半球的住所也安排好了。

很多人把这些理解成富豪的末日避险。但如果你把他的行动串起来看,会发现他做的事比买船票要多得多。他2009年那篇文章提出三条技术边疆:网络空间,外太空,海上定居。这十二个字放在当时看像一个科技狂人的白日梦。

但放在他后来的行动旁边看:投资海上定居项目Seasteading,投资太空公司,深度参与科技政治。他不是在写科幻。他是在说:传统政治给不了我想要的自由,那我就自己造一个能给的。

巴拉吉·斯里尼瓦桑,加密交易所Coinbase的前CTO,后来写了本书叫《网络国家》,把这条路线推得更远。他的方案不是找哪个国家来投靠。是自己造一个:先在线上形成一个高度一致的社群,攒到足够的集体行动能力,再众筹一块土地,最后争取现存国家的外交承认。

这两个人的方向完全一致:从影响规则,到拥有自己的规则。

但你注意,这条路走到最远的地方,恰恰证明了一件事:他们自己也不相信光靠账户余额和几张护照就能安全。蒂尔的离岸身份和巴拉吉的网络国家,本质上是购买同一种东西:一个"不"字。当系统做出不利于你的决定时,你有能力说"我不接受"。而且能让对方付出代价。

然而,有一件很讽刺的事,巴拉吉在马来西亚租用了一个岛,开办网络学校,最近因为物业问题,被马国征服驱逐出去了。

资本可以带你走很长的路,但资本和这个"不"字之间,还隔着很难穿透的一层。

加密OG裸死巴拉圭:肉体无法分叉

就在这两天,加密圈出了一件事。一个中国的加密OG,死在遥远的巴拉圭。30层楼裸体坠亡。

所谓加密OG,就是那种很早就入了场、赚到了大钱、在圈子里有江湖地位的人。我不说他的名字了,不是敏感,是因为他的名字在这篇文章的论证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处境。

一个加密圈的老炮,理论上拥有这个星球上最便携、最不可没收的资产:比特币。他不需要银行,不需要信托,不需要跨境汇款。他只需要记住一串私钥。按照加密圈自己的叙事,他就是主权个人。他从旧系统里退出了,他用技术把自己的财富放到了所有国家之外。

然后他裸体死在了巴拉圭。

加密圈这些年一直在讲两个词:退出和分叉。退出,就是不再玩你那个游戏。分叉,就是如果你改规则,我就把代码抄走,另起一条链。这套逻辑在代码世界里行得通。但在物理世界里,你没法把自己的身体分叉到另一条链上。当有人在现实中找到你的时候,你的比特币帮不了你。

这根本不是孤例。整个加密圈的富豪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拥有巨量的账面资产,但几乎没有政治头寸,甚至不断沦为政治勒索的对象,被送到监狱里也是屡见不鲜。

他们能退出金融系统,却退不出物理世界。他们能让代码听自己的,但不能让司法体系听自己的。他们的财富在链上无懈可击,但他们的身体跟任何一个没有保镖的普通人一样脆弱。

退出可以让你离开一个系统。但不能让那个系统——或者那个系统里任何一个想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资本和政治头寸之间,永远隔着一条人命。

退出是无奈之选,不是否决权

这就说到这篇文章最核心的一组概念。

有个叫赫希曼的经济学家,七十年代写了本小书,书名很朴素,《退出、发声与忠诚》。他提出了三个词,拿来解释任何人面对一个正在变糟的组织时会做的选择。

退出,就是你走了。辞职,注销账号,移民,离岸,不玩了。发声,是你留下来,试图改变它。投诉,抗议,游说,投票,组织,说话。忠诚,是那种让你愿意忍着、等着、相信"留下来说话还有用"的绑定。可以是感情,可以是利益,可以是习惯。

资本主要帮你干第一件事:退出。买第二本护照是退出。把资产放到离岸信托是退出。移民新西兰是退出。资本越多,退出的选项越多,退出的质量越高。你甚至可以同时持有多个国家的居留权,像在多个赌场的多个牌桌上都放了筹码。

但退出有三个天然缺陷。

第一个缺陷,退出会削弱发声。你走了,原来的系统里少了一个有能力说话、有资源说话、有胆量说话的人。留下的那些人,处境只会更差。

这一点,赫希曼在书里写得很重:退出不是中性的。最善于退出的人走了,系统变得更糟,然后更多的人想退出,恶性循环。

第二个缺陷,退出不能保证新系统给你对等的位置。新西兰今天卖你签证,是因为你带着钱。如果有一天它不欢迎你了,你的钱还在它那里。你买的是入境许可,不是免驱逐保证。

签证是一份行政合同,不是一份主权转让书。你今天能买进去,明天可能就买不起、进不去、或者进去了被请出来。规则不是你的。

第三个缺陷是最深的。退出只是选择,不是否决。你可以在两个选项之间挑一个,不代表你能让任何一个选项因为你而改变。

否决,让一个系统在做出关于你的决定时不能零成本地无视你,需要另一种能力。能让人疼的能力。能让人在决定伤害你之前先算一下账的能力。

这种能力,我们可以叫它政治头寸。

不是官职,不是选票。政治头寸的意思是:一个决定会改变你的命运,而做决定的那个系统,不能毫无代价地绕过你。你能让它疼。或者至少让它觉得,绕开你比跟你谈判更麻烦。

它的来源很具体。你手里有没有系统仍然需要的东西?不是"你曾经贡献过什么",是你现在还能撤走什么。就业,税收,技术,关键供应,组织能力,信息,合法性。系统依赖的每一种东西,都是潜在的政治头寸。

关键不在于你有没有这些东西。在于这些东西能不能被你主动撤回。一个工厂主可以关厂,一群工人可以罢工,一个技术专家可以离职。这些都是撤回。但一个只持有股票、对公司的运营没有任何控制权的人,能撤回什么?

他只能卖掉股票。卖掉股票这件事,对他自己的钱包有影响,对公司的运营没有影响。AI还是在跑,机器人还是在生产,订单还是在交付。他走了,系统无所谓。

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道理。财产权的本质,从来就不是"我拥有这个东西",而是你的社会用公共强制力在背后保证"别人不能抢"。你的股票、房产证、信托文件,它们能成立,不是因为你手里攥着那张纸,是因为有法院、警察和登记系统在持续履约。把强制力抽走,这些文件跟白纸的区别只有印刷质量。

另一层道理更让人不舒服。财富之所以能变成政治影响力,靠的不是金额大小,是系统对你的依赖程度。企业为什么有政治影响力?因为政府需要投资、就业和税收。资本可以不投资,可以搬走,可以拖延。这种"可以不做"本身,就是一把隐形的椅子,坐在所有经济决策的会议室里。

好了。到这里,核心问题就出来了。财富能成为权力,前提是系统仍然需要你控制的东西。但如果这个前提变了呢?

当系统不再需要你

假设未来的某一天,AI和机器人几乎可以运转一切:工厂不需要工人,物流不需要司机,军队不需要士兵,政府中层不需要公务员。国家还需要公民做什么?也许还需要纳一点税。但等机器能自己创造GDP的时候,连税都不那么重要了。

有一个尖锐的说法:我们以为自己会成为系统的底层。但更可能的是,我们根本不在系统里。不是底层,是圈外。有人管这叫"永久动物园"。人类没有被消灭,只是被养起来了。如果你运气好,笼子大到看不出边界。但笼子还是笼子,你不能走。

这时候,一个持有AI公司股票的人,和一个持有机器人工厂股票的人,和一个持有自动化物流公司股票的人,他们手里有什么?他们手里有分红,有账面财富,有被法律承认的金融索取权。但国家还会继续承认这些权利吗?如果国家不再需要这些企业来维持就业、维持增长、维持社会稳定,那它保护这些股东的动力从哪来?

更关键的问题是:你持有的股票,只是别人控制的公司的一小部分所有权。AI在工厂里运转,在数据中心里运算,在无人机上巡航,这些AI不属于你。你只是恰好持有一家运行着这些AI的公司的少量股票。决定这些AI怎么用的,不是你。

这个推演太极端了。现在还没有任何国家敢不保护私有财产。把它写成正在发生的事,是危言耸听。

但有一组数字让我没法完全把它当成科幻。有人算过一笔账:用AI大规模监控一个人的日常对话,一年的成本大约是285美元。对比一下,美国政府发给低收入人群的食品券,人均一年2244美元。

全面监控一个人的成本,还不到养活一个人的八分之一。当监控比福利便宜的时候,一个社会选择养活你还是监视你,就不再是一个道德问题。它变成了成本问题。

这不是说美国明天就会对所有人实施监控。它说的是,当某个选择在经济上变得可行的时候,你不能假设它永远不会被做出来。

更可能出现的情况,不是所有富人都变成底层,而是会出现一种分化。少数直接控制算力、能源、数据和军事接口的人,议价能力急剧上升。只持有金融资产和少数股权、没有直接控制手段的人,政治位置相对下降。

这种分化其实今天已经能看出雏形。OpenAI的估值逼近万亿美元,但持有它股票的散户股东对公司的技术方向、安全策略和政府关系,没有任何发言权。你持有的OpenAI股票能让你在股东大会上投票,但决定Claude和GPT怎么部署、数据和算力怎么分配、和政府签什么合同的,不是你。你只是搭了个车。车往哪开,方向盘在别人手里。

AI不一定消灭资本权力,但它可能在重新定义谁是"资本":从"持有股份的人",变成"控制关键系统的人"。

这个推演离中国读者的日常可能很远,但它的核心逻辑其实很近。你的安全感到底绑在什么东西上面?绑在银行余额上吗?那个数字的购买力由货币政策决定。绑在股票账户上吗?那些份额的可执行性由法律系统保证。绑在房产证上吗?那个红本子的效力取决于登记制度和司法判决。

你拥有的绝大多数"资产",其实是系统开出的欠条。欠条能不能兑现,不取决于上面写了多少钱,取决于开欠条的人还需要不需要你。

这个问题以前没什么思考的意义,因为人始终是经济价值中最重要的要素,但有了AI,这一点就不确定了。

财富不是欠条,就是底牌

话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反驳,"你的意思是财富没用,富人也很可怜?"

财富当然有用。有钱能买时间,买律师,买信息,买地域选择,买风险缓冲。一个账户里有八位数的人,和一个下个月房租还不知道在哪的人,面对同一个系统的时候,处境完全不对称。把这两种人说成"都不安全",是一种语言上的虚假等价,而且很残忍。

当然也不是在说富人很可怜。它说的是:财富能够降低脆弱,但不能彻底终结脆弱,它甚至不是终结脆弱的有力手段。富人自己在大规模购买一种无法仅靠账户余额保证的东西。离岸信托,黄金签证,第二护照,地下掩体,这些东西就是证据。如果账户余额本身就等于安全,他们为什么还要买这些?

我在之前的文章里提过一个概念:旧金山共识。硅谷最有权势的那群人,不分立场,不分阵营,在AI会制造永久底层这件事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但更值得琢磨的是,这群人一边预言底层,一边给自己家装防弹玻璃。他们不是在预判别人的命运。他们是在给自己的命运定价。

这就回到了这篇文章最核心的那个区分。你拥有的东西,分成两种。一种是系统承认的余额:股票市值,银行存款,信托份额,房产估值。另一种是你让系统不得不承认的东西:你撤走它的能力,你让它疼的能力,你说"不"并且让它听见的能力。

第一种东西,金额可以很大,但性质是一张欠条。第二种东西,金额可能不大,但性质是一张底牌。

中国富人和美国富人之间的差异,也很清楚。美国的财富更容易通过企业、捐助、游说和基础设施转化成政治影响力。中国的财富更接近规则接受者的位置。但两边的富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用资本买到一些"说不得"的能力。只是美国人更多通过建制,中国人更多通过退出。

而退出,我们已经说了,不是主权。

普通人没有新西兰

普通人没有新西兰。

这听起来很残酷:富人至少可以买,普通人连买都买不起。但政治头寸这条逻辑,恰恰给普通人提供了另一条路。

普通人真正需要争取的,不是"更多的钱",是更少的单点故障。

什么叫单点故障?你的全部收入来自一个雇主。你的全部技能只够做一个行业。你的全部客户只有一家公司。你的全部社会身份只绑定在一个平台上。你的全部信息来源只来自一种算法。这些都是单点故障。任何一个点坏了,你整个人就断了。

减少单点故障,不是说让你去开六个副业。是让你的能力和关系分布在至少两三个不同的系统里。第二份收入可以很小。第二群同事可以很少。第二套技能可以很初级。它们的价值不只在钱。它们的价值在于,其中任何一个系统出问题的时候,你不是零。

这是微型退出,不一定需要移民。有时候,"我不吃你这碗饭了"本身就是最强的谈判位置。一个程序员白天在公司写代码,晚上维护一个开源项目。这个开源项目不赚钱,但它让他的技能和声誉不完全绑定在一家公司的工牌上。

一个设计师接了两个固定客户,客户量不大,但足够让她在老板突然改规则的时候,有底气说一句"那我不干了"。这些不是"创业",不是"副业焦虑"。它们是冗余。是备份。是你给自己的系统装的第二个电源。

还有发声。一个孤立的人只有情绪。互相连接的人才能形成反馈。职业声誉,长期客户,公开作品,行业关系,社区网络,这些东西平时不生产现金流,但它们是让你不被零成本忽略的基础设施。老板可以不在乎一个人的辞职信。但如果这个人带走五个客户、三份合同和一群同事的信任,他不得不在乎。

还有互相需要。最靠谱的安全感,常常不来自合同,而是来自有些人和组织,他们的利益和感情,跟你的处境绑在一起。你失去他们会疼,他们失去你也会疼。普通人复制不了亿万富豪的国家套利,但可以进入这种彼此需要的关系。被需要,是所有保险的祖宗。

普通人的安全,不只来自"我拥有多少",还来自"失去我会让谁难以承受"。

不要把金融分散误认为完整自由。分散资产能降低风险,但替代不了法律能力、制度归属、社会关系和集体行动。

你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份缩小版的离岸信托,是在能力上有一点退出,在关系中有一点发声,在共同体中有一点不能被轻易抛弃的位置。

离岸信托,第二护照,地下掩体,精英网络,网络国家。这些东西看上去是完全不同的产品,背后买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一次说"不"的机会。当规则朝不利于你的方向改变,你有能力让它付出代价。

但这个"不"字很贵。富人可以买整座新西兰岛,普通人没有新西兰。普通人有的,是另一些更分散、更小、但同样真实的东西:一份不靠单一雇主的技术,一群互相需要的朋友,一个你走了他们会觉得少了点什么的位置。

资本能帮你打开更多门,但不能保证任何一扇门永远不会关;而且,往往其中的一扇门就可能成为你的命门。

说到底,不管是富人还是普通人,靠个人积累来逃离永久底层,永远是一场打不赢的军备竞赛。你买信托,规则就追到信托。你买护照,规则就追到护照。你买掩体,恐惧就追到掩体里面。

只要这个游戏本身还是"一部分人被另一部分人单方面解释",总有人会在某个版本更新的时候被踢出系统。

更好的出路,也许不是让自己跑得更快,而是让这个游戏本身变得不一样。

建造一个没有永久底层的世界,听起来像空话。但它其实可以翻译成很具体的事:让更多人拥有不可绕过的话语权,让制度无法零成本地忽视任何一个群体的诉求,让人与人之间的互相需要变得比资本与资本之间的互相需要更结实。

这不是伪善,也不是理想主义,这是所有不想变成欠条的人,共同的理性选择。

也许,我们真正需要重新检查的,不只是自己名下那些被叫作资产的东西。还有我们所在的社会、社群和制度,是让更多人变成可以被随意勾销的余额,还是让每一个人都成为了某个人、某个系统难以承受的失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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