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下午,周强在工地宿舍午睡时被工友老孟推醒:"强哥,你媳妇又去公园了吧?我刚才路过你家楼下看见她换了运动服。"周强"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上周二、上周四、这周二,他老婆金敏都在"去锻炼",但每次回来身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汗味儿都没有。他翻身坐起来,从床底下摸出那架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无人机。遥控器握在手里的时候,他指尖发凉。四十分钟后,无人机的镜头穿过梧桐树梢,停在了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外面,他看见金敏弯腰钻进了一扇半开的铁门。门里头透出来微弱的光,有孩子的哭声。

第1章 无人机起飞

周强在工地干了十几年,从瓦工干到施工队长,手里管着二十来号人。今年工地不景气,三个项目停了一个,剩下的两个也断断续续地拖着。他的工资从去年开始就没准时发过,拖两个月是常态。

但他还是买了那架无人机。大疆的,不便宜,花了他将近三个月的工资。买完那天工友老孟说他疯了,"你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你买个这?"周强没吱声,把无人机盒子拆了,在家门口的河边试飞了半个小时。那东西在天上嗡嗡响着,镜头传回来的画面清清楚楚的,连河对面树上蹲着的麻雀翅膀上的花纹都能看见。

买无人机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觉得天上飞着个东西,看着心里舒坦。

周二下午两点,工地临时停电,他回了家。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邻居孙大娘,老太太挎着菜篮子,看见他就笑:"强子回来了?你媳妇刚出去,穿得利利索索的,说去锻炼。啧,你媳妇现在真注意身体,一周去好几回。"

"嗯,锻炼好。"

他上了楼。屋里空荡荡的,金敏的运动鞋不在鞋架上,水杯也不在茶几上。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沙发垫子摆得整整齐齐的,厨房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连垃圾桶都套了新袋子。金敏出门前把家收拾好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两点二十。按照前几回的经验,她"锻炼"到五点多才回来。三个小时。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窗户开着,午后的风灌进来,暖洋洋的。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晾着几床花被子,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他低头往下看,小区门口那条路上人来人往的,没有金敏的身影。

他转身回了客厅,从电视柜底下拖出那个装无人机的箱子。打开来,折叠桨叶、遥控器、备用电池,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他把电池装上,拿着遥控器走到阳台。

"就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公园。"他跟自己说。

无人机升空的时候嗡嗡响了十几秒,然后稳定住了,悬在半空。他控制着方向杆让它往城南公园那边飞。城南公园离他家小区两公里,飞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镜头传回来的画面在遥控器屏幕上晃着,街道、屋顶、行道树一一从画面里掠过去。

城南公园到了。午后的公园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沿着湖边走。镜头拉近、扫过去——没有金敏。

他把无人机悬在公园上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有。草坪上没有,湖边长椅上没有,儿童游乐区也没有。

他的拇指在遥控器上顿住了。屏幕里的公园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明晃晃的一片,风吹着柳树梢轻轻摆着。

"不在公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阳台上响了一声,有点哑。

他把无人机调转方向,往回飞了一段,然后停在了半空。遥控器屏幕上画面晃动了一下,他调整了镜头角度,让镜头对准老城区那片低矮的居民楼。

他知道金敏以前在那边住过。她小时候跟着她姥姥在老城区那排灰扑扑的楼房里住了七八年,姥姥去世之后她搬走了,但那边的房子一直没卖。她偶尔会过去看看,有时候整理一下旧东西,有时候就是坐一会儿。

他控制着无人机飞过那排楼房的屋顶,镜头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梭。飞过第三栋楼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那扇铁门——灰绿色的铁皮门,门框上的漆皮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门半开着。一个穿浅蓝色运动服的身影弯着腰钻了进去。那套运动服他认识,是金敏上个月新买的,她说是为了锻炼专门买的。

无人机悬在半空,镜头对准那扇半开的铁门。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有一瞬间,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点点光,然后是小孩的哭声,细细的,隔着距离传不上来,但画面里能看见那扇门动了一下,像是被从里面轻轻掩上了。

周强的拇指停在遥控器的按钮上,没有往前推。

他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无人机在天上嗡嗡地飞着,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稳稳的——那扇铁门关上了,门板上的锈迹斑斑驳驳的,午后的阳光照在铁皮上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无人机降了下来。

第2章 上锁的抽屉

周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遥控器搁在栏杆上,屏幕已经暗了。

他进屋把无人机收进箱子放回电视柜底下,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金敏摆在鞋柜上的那双运动鞋的鞋印——浅灰色的底纹,沾了一点泥,但很少,像是走了一段铺装路就停下来了。如果是去公园跑步,鞋底不会这么干净。

他又去看了卫生间的毛巾,挂在架子上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摸上去是干的。如果跑步出了汗,毛巾应该是湿的。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该打电话问她在哪儿吗?还是该等她回来?

三点多的时候他去了金敏的梳妆台,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那个抽屉平时是锁着的,钥匙金敏自己收着。今天锁扣是开着的。他犹豫了一下,拉开了抽屉。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几本旧相册、一沓发黄的信封、一个铁皮盒子。他把铁皮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根编了红色绳结的旧头绳、一张她姥姥的黑白照片、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2008"。

他翻开那本笔记本。是金敏的字迹,跟现在差不多,就是年轻的时候写得用力一些,笔画有些刻意的工整。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日常开销——"3月5日,买白菜两块四,鸡蛋四块二"、"3月8日,姥姥的降压药七十三"——翻到中间的时候,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跟金敏的不一样,笔画发颤,像是老年人写的。

"敏敏,姥姥身体越来越不好,医生说的话你也别全信,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你不要老往这边跑,上着班还惦记着这边,我看着心疼。你姨那边的事你不要管,她愿意折腾就让她折腾去。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姥姥。"

周强把信纸叠好放回笔记本里,把笔记本放回铁皮盒子,把抽屉合上了。

他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映着自己的脸——四十出头的男人,眼角有褶子,鬓角的白头发今年又多了几根。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喝了。

金敏的姥姥是六年前走的,那时候他还在别的工地干活,金敏一个人料理的后事。他当时在外地赶不回来,只打了个电话。电话里金敏的声音很平静,说"姥姥走了,这边的事我处理完了"。

他那时候以为她的平静是因为早就做好了准备。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她已经自己扛了太久。

下午五点半,金敏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把钥匙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脸上带着点红润,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她进门的时候他看见了——运动服的袖子内侧,有一小块暗色的印子,像是蹭到了什么灰。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一边把运动服外套挂上衣架一边问。

"工地停电,提早下班。"

"吃了没?"

"还没。"

"我给你煮碗面。"她往厨房走,脚步轻快的。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她系围裙、开火、烧水,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顺手把遥控器往旁边挪了挪。

"你今天锻炼得怎么样?"他拿起筷子问她。

"还行,跑了三圈,出了一身汗。"她说着转身往卫生间走,"我先洗个澡,满身汗味儿。"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他低头看着那碗面——荷包蛋卧在汤面上,葱花浮了一层,热气往上冒着。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吃。

第3章 老城区的铁门

接下来的那个周四,周强又用无人机跟了一次。

这一次他有准备了。金敏前脚出门,他后脚就把无人机端上了阳台。天气比周二好,太阳挂在半空明晃晃的,风不大,适合飞行。无人机升空之后他直接让它往老城区飞,镜头拉高、越过几栋楼房的屋顶,直接对准那扇灰绿色的铁门。

金敏到了。还是那身浅蓝色运动服,还是弯着腰钻进半开的铁门,还是进去之后门从里面掩上了。

他把无人机悬在高处,调整镜头焦距,放大画面。铁门周围的环境在屏幕上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楼,墙面是灰扑扑的水泥抹面,窗框是旧木头的,油漆褪成了灰白色,窗户里面挂着半截碎花布窗帘。门口堆着几个花盆,花盆里的土干裂着,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他把无人机降低了一些,绕着那栋楼飞了半圈,想从侧面窗户往里看。但窗帘拉得很严实,缝隙里只透出来一点点光。

他又把无人机升回高处,镜头对准铁门。那扇门紧闭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里面没有动静。

下午四点左右,铁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他猛地推近镜头,看见金敏从门缝里侧身出来,动作很轻,像是在不惊动什么。她的运动服比进去的时候皱了一些,头发有一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鼓鼓囊囊的。她回头把门掩好,然后快步走出了巷子。

无人机悬在楼顶上方的位置,镜头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拐上主街道,汇入人流里看不见了。

周强把无人机降落,收回箱子。他坐在客厅里,遥控器搁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他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铁门、碎花窗帘、布兜子、金敏侧身出来时回头关门那个动作,轻轻地,像是怕吵醒什么。

他把手机拿起来想给她打电话,但手指头在拨号键上停住了。打了之后说什么?"你在哪儿"?她大概会说"在公园跑步"。

他把手机放下了。

傍晚金敏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切菜。她进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他"嗯"了一声,手上的刀没停。她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切菜,看了一会儿说:"你今天怎么下厨了?"

"想做了。"他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盘子里,"你去洗手,马上好。"

那天晚饭他做了三个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一个紫菜蛋花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金敏边吃边跟他说今天菜市场的菜价涨了,说楼下孙大娘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说了一大堆琐碎的事。

他听着,时不时"嗯"一声,筷子夹菜的手一直没停。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金敏右手无名指侧面,有一块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

她没有提那块红痕。他也没有问。

第4章 碎花窗帘的背后

周六,金敏没有去"锻炼"。她说今天难得休息,在家收拾收拾。

但周强心里清楚,下周二她还会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直接问她,还是继续跟,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心里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周日晚上他在工地加班,老孟凑过来递了根烟:"强哥,你这两天脸色不对啊,出啥事了?"

"没事。"

老孟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别瞒我。你那无人机买了半个多月了,你飞过几次?我瞧见你带着它上下班的。"

周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烟雾在路灯底下散开。

"老孟,"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媳妇有事瞒着你,但你又没证据她是干了坏事,你怎么办?"

老孟愣了一下:"……你媳妇有事瞒着你?"

"我不知道。"他又抽了口烟,"我就是……觉得不对。"

老孟把烟头踩灭了,想了半天说:"你要是心里不踏实,就当面问她。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的就是你猜我我猜你。你猜来猜去,屁大点事都能猜出花来。"

周强没说话。

第二天周一,工地没事,他请了半天假。他去了老城区。

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比他想象中更旧一些,楼道里堆着杂物和落灰的自行车,墙皮一块一块地掉着。一楼那扇灰绿色的铁门关着,门框上的锈迹和他在无人机镜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三下,重了一些。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是个老太太,花白的短发,脸瘦瘦的,颧骨突出,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而警惕。

"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周强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是金敏的丈夫"?老太太不认识他。说"我来找金敏"?金敏今天不在。

"我是金敏的家里人,"他最后说,"她这周来过这边吗?"

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把门打开了一点。门缝里露出一角客厅——地方不大,沙发旧了,茶几上摆着药瓶和水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你是她对象?"老太太问。

"……我是她丈夫。"

老太太把门完全打开了,侧身让他进屋。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窗帘拉着——就是他在镜头里看到的那块碎花布窗帘。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一棵松树,边角磨得起了毛。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脸很白,手里拿着一个掉了漆的拨浪鼓在慢慢摇着。他看见周强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怯生生的。

"乐乐。"老太太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叫叔叔。"

小男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低头去摇那个拨浪鼓。

周强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的药瓶是黄色的塑料瓶,上面写着"复方丹参滴丸",旁边还有一瓶"氨溴索口服液"。沙发扶手边搁着一只布兜子——跟他周四在无人机画面上看到金敏拎着走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

"您……"他看着老太太,"您是金敏的?"

"我是她姥姥的妹妹。"老太太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金敏管我叫姨姥姥。这孩子是邻居家的,他妈不在了,他爸去外地打工了,我帮忙看着。金敏隔两天就过来一趟,帮我搭把手。"

茶几上那包还没拆封的纸尿裤码得整整齐齐的。周强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S码,是给小孩子用的。他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摇拨浪鼓的乐乐,他看见那孩子的腿比正常五六岁的孩子细很多,裤管松松垮垮地套着。

"他……"周强蹲下来,冲那孩子笑了笑,"他怎么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脑瘫。从生下来就这样。他妈去年走了,他爸在新疆打工,一年回一趟。我年纪大了,有时候抱不动他。金敏就常来,帮他换换衣服、喂喂饭、带他出去晒晒太阳——"她顿了一下,"她跟你说过这事儿吗?"

周强蹲在地上没动。乐乐的拨浪鼓还在轻轻地摇着,"咚咚"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碎花布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层模糊的光晕,照着他自己那双工地靴的鞋尖。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声。

"姨姥姥,"他说,"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两边是灰扑扑的旧楼,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蓝得发白。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金敏",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第5章 晚饭桌上的沉默

那天晚上金敏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凉拌黄瓜、一盘蒜蓉蒸茄子,汤是冬瓜排骨汤。菜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忙活,把碗筷摆好,把米饭盛上,然后解了围裙坐下来。

"今天咋做这么多菜?"周强拿起筷子。

"好久没正经做饭了。"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吃这个,炖了两个小时,应该烂了。"

他咬了一口排骨,肉确实炖烂了,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酱香味浓,咸淡正好。

"金敏,"他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说,"你周末不锻炼的时候,都干啥了?"

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一块茄子放进碗里:"就在家待着啊,收拾收拾东西,看看电视什么的。"

"没去别的地方?"

她把茄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他:"周强,你问这个干啥?"

"没干啥,随便问问。"

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嗒"的一声。她看着他,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眼角的细纹比结婚那会儿多了几条,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嘴唇抿着,但嘴角的弧度是平的。

"周强,"她说,"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别绕弯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晚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咯吱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半块排骨,骨头上的肉已经被他啃干净了,白生生的骨头露出来。

"……没什么。"他说,"吃饭吧。"

她又看了他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蓝花。餐桌上的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些,但他心里清楚,她感觉到了什么。他了解她,结婚十五年,她从来不喜欢别人打哑谜。她不问,只是在等他开口。

但那碗饭他最后还是没有吃完。倒掉的时候他站在厨房水槽边上,把剩饭往垃圾桶里倒,水流冲在碗上哗哗的。

他听见金敏在客厅里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在水槽前面,水龙头没关,水流一直在淌,像他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念头一样,停不下来。

第6章 乐乐的拨浪鼓

又过了一个周二。

这回他没有再用无人机。那天下午他直接请了半天假,买了些东西——一箱牛奶、一兜苹果、一罐奶粉——拎着去了老城区。

他敲了那扇灰绿色的铁门。姨姥姥开的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去了。

乐乐还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还是那个掉了漆的拨浪鼓。今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虽然洗得有些薄了,但看得出是刚换的。他看见周强进来,又抬起头看了看他,这回没有马上低下去,而是盯着他看了几秒。

"乐乐,"周强蹲在沙发前面,把手里那罐奶粉放在茶几上,"叔叔给你带了奶粉。"

孩子看了那罐奶粉一眼,又看回周强的脸,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谢"但又不完全像。然后他又低下头去摇拨浪鼓,但摇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很浅,但周强看见了。

他在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姨姥姥给他倒了杯茶,他跟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乐乐的康复情况、平时吃什么药、谁帮忙带。老太太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社区有康复站,每周去两次""他爸寄钱回来,不多,够吃饭""金敏来的时候给他读故事书,他爱听,听完就笑"。

走的时候周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乐乐还坐在沙发上,但手里的拨浪鼓没摇了,他歪着脑袋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周强冲他摆了摆手。乐乐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把手举起来,那只小小的、指节细瘦的手,朝着门口的方向慢慢摇了摇,像在说再见。

周强转过身走了。

出了巷口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好半天,把脸埋在手掌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金敏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在午后的阳光里白亮亮的,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五个字:"随便,你做啥都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城区午后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远处有个剃头匠在街角的梧桐树下给人理发,推子嗡嗡地响着。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着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踏实了一些。

第7章 被发现的无人机

那天晚上吃完饭,金敏收拾碗筷的时候,在电视柜底下发现了那个无人机箱子。

周强在阳台抽烟,听见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周强,你什么时候买了个这个?"他掐了烟走进去,看见她蹲在电视柜前面,手里抱着那个纸箱子,盖子已经打开了。

"……上个月买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买这个干啥?好几千吧?"她伸手摸了摸里面的桨叶和遥控器,手指头轻轻划过塑料外壳,然后又抬头看他,"你上回问我锻炼的事,是不是用这个——"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但她的眼神告诉他她已经猜到了。他站在客厅中间,没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把箱子轻轻合上放回电视柜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看着他。她的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像是湖面下的暗流。

"周强,"她说,"你跟我过来。"

她走到卧室里,拉开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拿出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夹着的那封信,然后走到他面前,把那封信递给他。

"这个你之前看过吧。"她说。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是那封她姥姥写的那封信。他没有回答,她知道他看过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周去那边吗?"她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没有颤,"姨姥姥快八十了,一个人带着乐乐。乐乐他爸一年才回来一趟,孩子的康复费、药费、生活费都靠她一个人撑着。我帮不上什么忙,就是过去搭把手,换换尿布、喂喂饭、给他读读故事书,让姨姥姥喘口气。"

她把那封信从他手里拿回来叠好放回笔记本里,关上抽屉。

"周强,"她转过身看着他,"你买无人机跟踪我,是因为你不信我。"

她用的陈述句,没有问号。他站在卧室门口,那扇门半开着,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但她没有哭。

"金敏,"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干,"我不是——"

"你是什么?"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你觉得我在外面有人了?还是觉得我在骗你?"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窗外的夜安静得很,楼上邻居家的电视声隔着天花板传下来,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水。

"金敏,"他说,"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她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关上,直起身看着他,"我要是生气,我早就不跟你过了。我只是——周强,咱俩结婚十五年,你心里有事从来不跟我说。你觉得我有事瞒着你,你宁愿买个无人机来偷看我,也不愿意当面问我一句。"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身往客厅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咔嗒"声,然后是她把碗碟端进厨房的水声,哗啦哗啦的。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从阳台拿了手机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洗碗。她的背影在水槽前面弯着,手泡在洗碗水里,洗洁精的泡沫白花花地浮着。

"金敏,"他说,"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去干啥?"

"去看乐乐。"

她没有回头,但他看见她洗着洗着,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行。"她说。

窗外的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槽边沿上,清冷冷的。她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来拿毛巾擦手。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侧身走进卧室去了。

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闻着洗洁精的味道和窗外飘进来的夜风,站了很久。

第8章 周二的下午

周二下午,他们一起去了老城区。

金敏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拎着那个灰蓝色的布兜子,布兜里装着一包纸尿裤和一袋饼干。她走路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像是等他跟上来。

到了那扇灰绿色的铁门前,她掏出一把旧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进去。他在后面跟着,弯腰钻进那扇半开的铁门。

屋里的光线还是那样暗,碎花布窗帘拉着。姨姥姥看见他跟着金敏一起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点笑模样。乐乐今天坐在他惯常的那个沙发上,手里换了个玩具——一个旧塑料小汽车,轱辘掉了一个,他在桌面上推来推去的,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乐乐,"金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看谁来了?"

乐乐抬起头看见周强,嘴巴咧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嘴角的肌肉不太听使唤,弯弯的,细瘦的手指头攥着那个小汽车冲周强举了举。

周强在他旁边坐下了,伸手接过那个小汽车,在桌面上推了一下。塑料车身"嘎吱"一声滑出去,轱辘卡了一下停在桌沿。乐乐"呵"地笑了一声,伸手把车拿回来又推给他。

金敏去厨房帮姨姥姥烧水了,客厅里剩下他和乐乐两个人。他坐在那把旧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个瘦瘦的孩子低头摆弄那个掉了轱辘的小汽车,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乐乐的头发上,那头发细细软软的,在光里泛着浅棕色。

"乐乐,"他开口了,"叔叔下回给你带个新汽车来。"

乐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推车。但他嘴角那抹弯弯的弧度没有落下去。

那天下午他们在姨姥姥家待了两个多小时。金敏给乐乐换了衣服、喂了半碗米粥、又给他读了三四页故事书——一本《小马过河》的绘本,封面磨得起了毛,但里面的图画还鲜艳着。她读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语速不快不慢,乐乐靠在沙发背上听着,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认真听。

周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金敏侧面对着光,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读着读着伸手帮乐乐擦了一下嘴角的米粥渍。乐乐伸出小指头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想握住,金敏就由他握着,另一只手继续翻书页。

从姨姥姥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城区的巷子里光影拉得长长的。两个人并排走着,金敏把布兜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没有说话。

周强走了一会儿,开口了:"金敏,你每次来都是下午?"

"嗯。下午他精神好一些,中午睡完午觉醒来那阵子最开心。"

"你坚持了多久了?"

她想了想:"从去年冬天开始。那时候姨姥姥摔了一跤,腰伤了,一个人弄不动乐乐。我刚好那阵子换了班,下午能腾出时间。"她顿了顿,"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看你工地那边一直不顺,怕你操心。"

他在她旁边走着,老城区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拐过巷口的时候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铺了一地凉。

"金敏,"他说,"下回我来的时候买个轮椅,带乐乐出去晒晒太阳。老在屋里闷着不行。"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你买,我推。"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经过城南那个公园的时候,他看见湖面上的夕阳映得通红,两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金敏走在他旁边,运动服的袖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她伸手把那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周强,"她忽然开口,"你那无人机花了多少钱?"

"……三千多。"

"退了吧。"

"退不了,过了退货期了。"

"那留着吧。"她说,"回头教教我怎么飞。我想从天上看看这公园长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她没看他,但嘴角那抹弯弯的弧度跟乐乐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

"行。"他说。

第9章 轮椅和阳光

轮椅是周末买的。

他跑了好几家店,最后在城南医疗器械店买了一辆轻便折叠款的,铝合金骨架,推起来不费劲,坐垫是软面的。花了六百多块,比他预想的贵一些,但他没犹豫。

那天下午他推着新轮椅去了老城区。金敏比他先到,正在屋里帮乐乐换了件出门穿的外套——一件蓝白条纹的薄棉服,领口袖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

"叔叔给你带了新东西。"金敏蹲在乐乐面前,指着门口那辆轮椅。

乐乐歪着头看了看那辆银灰色的轮椅,又看了看周强,伸手朝他招了招,像是在叫他过去。周强走过去蹲在沙发前面,乐乐伸出手指头碰了碰他的手掌心,轻轻点了两下。

"他想谢谢你。"金敏在旁边说,"他不会说,但会这样。"

周强的手掌心感觉到那两根细瘦的指头的温度,轻轻的,像麻雀落在手心里一样。

他们把乐乐抱上了轮椅。孩子很轻,比看起来更轻,周强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膝盖,感觉怀里像托了一捆干柴,轻飘飘的。他把他放在轮椅上坐好,调整了坐姿,金敏从后面推着往外走。

出了门,阳光一下子涌过来。乐乐坐在轮椅上仰起脸,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而是把脸往太阳的方向转了转,嘴角那一抹弧度比平时大了许多。他的手指头攥着轮椅扶手,攥得紧紧的,像怕什么好东西跑掉似的。

他们沿着老城区那条巷子慢慢走。金敏推着轮椅,周强走在一旁。巷子两边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墙角有不知名的野花开着,小小的紫色花簇。乐乐一路歪着脑袋到处看,巷口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他转过去看;墙头上蹲着一只花猫,他盯着看了好久,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咪"。

周强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阳光里,乐乐仰着头看墙头的花猫,金敏在身后弯腰帮他调整了一下歪了的外套领子,侧脸的碎发被风轻轻吹起来。

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那天下午他们在外面待了一个多小时,推着轮椅慢慢走过了三条巷子,经过了一个小菜市场、一棵老槐树、还有一扇刷着红漆的旧木门。乐乐一直在看,偶尔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在跟这个世界对话。

回去之后姨姥姥倒了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乐乐还坐在轮椅上,金敏蹲在他旁边给他擦嘴角的口水,他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扯了好几下,像是在叫"阿姨"。

"他喜欢你在。"姨姥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端着茶碗慢慢说,"每回你要来,他头天就开始坐不住了,老往门口看。"

金敏伸手摸了摸乐乐的头顶,他的头发细细软软的。

周强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样子。屋里的光线暗黄暗黄的,茶几上那罐奶粉已经开了封,金敏拿了个小碗倒了半碗,兑了温水搅匀递给乐乐。乐乐捧着碗喝了两口,抬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露出一小截粉白的牙床。

他忽然想起那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一句解释,什么时候说都不算晚。

他把茶杯放下了。"金敏,"他说,"以前那些事,我没问过你。以后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事。"

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乐乐喝水。"行,"她说,"回头再说。先把这碗喝了。"

乐乐"呼噜呼噜"地喝着奶粉,嘴角沾了一圈白印子。金敏拿纸巾给他擦嘴,擦着擦着笑了出来。

周强也笑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是什么时候翘起来的。

第10章 无人机的新用途

无人机没有退。

周强后来用它干了很多别的事——帮隔壁孙大娘拍过她家屋顶漏水的照片方便找人修,帮工地拍过进度图,还帮派出所的大刘拍过一条街的违章建筑鸟瞰图。大刘说"强哥你这东西好用",他笑了笑说"借你用"。

有一个周末下午,金敏说想去公园学飞无人机。他带着她去了城南公园,挑了块人少的草坪,把无人机放在地上开始教她。她蹲在地上看着遥控器屏幕上的操作界面,一脸认真地听着他讲。

"这个杆是上下,这个杆是左右。你慢慢推,别急。"

她接过遥控器,拇指轻轻往上推了一下,无人机的桨叶转起来,"嗡"的一声离了地,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她紧张得屏住呼吸,拇指僵着不敢动。

"松一点,"他站在她旁边说,"让它自己稳住。"

她慢慢松开了一点,无人机在空中摇了两下,稳住了。镜头传回来的画面上能看到整个公园的湖面,明晃晃的水面映着蓝天白云,湖边的柳树梢在风里轻轻摆着。

"你看。"她把遥控器往他那边偏了偏,让他看屏幕。

画面里,湖中央有一只白色的水鸟站在浅滩上,低头啄着水里的东西。阳光照在它雪白的羽毛上,亮得晃眼。

他们俩蹲在草坪上看着屏幕里的那只水鸟。无人机稳稳地悬在湖面上方,桨叶转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嗡嗡的,像一只大蜻蜓。

"这东西还挺好玩的。"金敏说。

"嗯。"

"以后咱们每周都来飞一会儿?"

"行。"

他蹲在她旁边,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并排挨着,不宽不窄的。无人机在天上嗡嗡飞着,镜头里的湖面平静而明亮,那只白鸟抖了抖翅膀,水珠四溅开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金敏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周强,"她说,"那会儿你买这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啥?"

他想了想,然后说:"想看看你是不是骗我了。"

"那现在呢?"

"现在想让你看看这上面好不好看。"

她笑了一下,把遥控器又拿起来推了推方向杆,无人机往前飞了一段,镜头掠过湖面,朝着岸边那排银杏树飞过去。银杏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就会变金色。

"过阵子叶子黄了,带乐乐来这儿看看。"她说。

"嗯。到时候我用无人机给你们拍张合影。"

"行。"她说。

无人机在天上嗡嗡飞着,沿着湖岸线慢慢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草坪上远远地有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小小的一个红点在天幕上像一粒朱砂。

他们蹲在草坪上,看着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风暖洋洋的,阳光晒在后背上温温的。

第11章 秋天来了

银杏叶黄的那天,他们真的带乐乐来了公园。

那天是周四,下午的阳光比夏天薄了一些,但暖意还在。金敏推着轮椅,周强抱着那架无人机,乐乐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新外套——金敏上周在批发市场买的,亮橙色的,说"亮色穿着精神"。

银杏林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叶子,轮椅的轮子压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乐乐歪着脑袋看着头顶金灿灿的树叶,手指头张开了又合上,像是在抓那些飘落的光斑。

周强把无人机架好,让它在半空悬着,遥控器递给金敏。"你按那个拍照键。"

她把无人机停在银杏林上方,按了一下。画面定格——金黄色的树冠铺展在镜头下方,树冠中间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是一辆银灰色的轮椅和轮椅上那个亮橙色的身影。乐乐正仰着头往上看着无人机,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旁边站着他和金敏,金敏的碎发被风撩起来,周强的手搭在轮椅推手上。

"再拍一张。"金敏说。

他又按了一下。画面定格了另一个瞬间——乐乐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像是想够天上的无人机。

回去之后周强把照片洗了出来。一张放进了相框,挂在客厅的墙上;另一张他折好放进了钱包里,跟身份证夹在一起。金敏看见他往钱包里塞照片,没说什么,但做晚饭的时候哼了两句歌,调子是那种很久以前的老歌,她哼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音符都是对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金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强在阳台上给无人机充电。他蹲在那儿把电池插上充电器,抬头的时候看见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晾着的花被子在晚风里轻轻鼓起来又瘪下去。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亮得很,碎碎地铺了一穹顶。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看着沙发上侧躺着的金敏。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她的眼皮已经有点耷拉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下午给乐乐拍的一段小视频——视频里乐乐坐在银杏树下捡起一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光线穿过叶片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的。

"金敏,"他靠在门框上说,"明年春天再带乐乐去看桃花。城南河边那一片桃花开得挺好的。"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咋知道那边桃花好看?"

"以前路过看见过。开得一大片一大片的,粉的白的都有。"

"那行。明年春天。"她把手机放下了,翻了个身往沙发里蜷了蜷,"你记住啊。"

"记住了。"

他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金敏已经闭上眼了,呼吸慢慢均匀下来。他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张银杏林的照片,相框里的阳光定格得稳稳的,好像永远都不会暗下去。

他把电视关了,轻轻站起来,拿了条薄毯子盖在她身上。她动了动,把毯子往脖子上拉了拉,没有醒。

阳台上的无人机充电器亮着幽幽的绿灯,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第12章 冬天的约定

乐乐后来住院了。

入冬之后他感冒转肺炎,姨姥姥一个人照顾不过来,金敏下了班就往医院跑。周强那阵子工地刚好结了笔款,手里宽裕了一些,每天下了工就去医院帮她们送饭。

医院儿科病房在三楼,走廊里总是飘着消毒水的气味。乐乐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小脸比之前更白了,但精神头还行,看见他们来就伸手招一招——那个动作他们已经看熟了,细瘦的手指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摇两下,像一棵小苗在风里动。

金敏喂他喝粥,周强在旁边剥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络仔细撕干净了再递给他。乐乐含着橘子瓣慢慢吮着,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

有一回金敏去护士站拿药了,病房里剩他和乐乐两个人。周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低头——乐乐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细瘦的指头搭在他手背上,轻轻地,像试探,又像确认他在不在。

周强把手机放下,反手把那几根小指头轻轻握住了。乐乐的指头凉凉的,骨头细得在他手心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乐乐,"他压低了声音,"你快点好,好了叔叔带你去广场看鸽子。"

乐乐的手指头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点了两下头。嘴角那抹弯弯的弧度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

金敏拿着药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周强坐在床边握着乐乐的手,乐乐歪着头冲他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亮堂堂一片。她没有出声,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进去,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揉了揉周强的后脑勺。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什么话都在那个眼神里了。

过完年的时候乐乐的肺炎好了,出了院。金敏和周强把他和姨姥姥接到家里来吃了一顿年夜饭。乐乐坐在沙发上,拿着一个周强给他买的遥控小汽车——新的,四个轱辘都在——在茶几上推来推去,轱辘转得飞快,发出"滋滋"的轻响。姨姥姥坐在旁边端着茶碗,跟金敏边看电视边说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

周强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水流哗哗冲着手里的碗。他透过厨房门往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灯暖黄暖黄的,金敏和姨姥姥并排坐着,乐乐坐在她们中间的地毯上,手里的小汽车在茶几腿上撞了一下,他"呵"地笑了一声,声音轻轻软软的,像一粒糖在水里慢慢化开。

他低头继续洗碗,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到。

窗外飘起了小雪,薄薄的一层落在阳台栏杆上,白绒绒的。屋里暖融融的,灯光和笑声把冬天的寒气挡在了窗户外面。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信任不是一次性的东西,碎了可以用耐心补回来;秘密也不全是欺骗,有时候它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