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沈氏守了八年供应链命脉,总裁却为了小舅子把我踢出局。签字那一刻我笑了,拨通财务:“终止沈氏三十项战略合作,立刻执行。”

程远在沈氏做了八年供应链总监,替沈冰守住了整个商业帝国的命脉。可当沈冰的小舅子需要“镀金”时,她被一纸辞退书换下。她平静签完字,转身走进办公室,拨通了那通足以让沈氏崩盘的电话。

初春的上海,黄浦江的风还带着寒意。

沈氏集团顶楼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浦东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却照不进程远的心。

一份黑色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A4纸上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对面坐着的是沈氏集团总裁沈冰,三十七岁,保养得宜,妆容精致,那双据说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正打量着程远的表情。她旁边站着沈冰的助理周扬,也是沈冰丈夫的弟弟,今年刚二十八岁,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定制西装,努力挺直腰板,嘴角却藏不住一丝得意。

“程总监,你在沈氏八年,集团不会亏待你。”沈冰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通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事变动,“N+3的补偿,另外多给你六个月的年终奖,合同我已经让法务拟好了。”

程远看着那份协议,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八年前她入职沈氏时,只是一名普通的采购专员。那时沈氏还只是一家年营收不过三亿的区域型制造企业,供应链体系一团乱麻,供应商账期混乱,质量事故频发。是她一手搭建了供应商分级管理体系,引进了ERP供应链模块,把原本零散的数百家供应商整合优化,最终形成了如今支撑沈氏年营收近百亿的“三十项核心战略合作”。

这三十项合作,每一项背后都是她亲自带队谈判、考察、磨合的结果。德国汉高的工业润滑油独家供应、日本三菱的精密轴承长期合同、越南那家纺织厂的低成本面料协议……

没有她,就没有沈氏今天稳定的供应链。

“沈总,我有个问题。”程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沈冰,“理由呢?”

沈冰微微蹙眉,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集团战略调整,需要新鲜血液注入管理团队。周助理在总部轮岗两年,熟悉业务流程,是时候到一线锻炼了。”

“锻炼?”程远差点笑出声。周扬在总部这两年她都看在眼里,每天的工作就是转发邮件、安排会议、给沈冰端咖啡。就连周扬能进沈氏,也是因为他是沈冰丈夫的亲弟弟。集团上下谁不知道,这位“小周总”唯一的业务能力就是记性好——能把沈冰的咖啡要几分糖记住。

“程总监,这是集团的决定。”沈冰的语气冷了几分,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签了字,财务那边会尽快打款。”

程远低头重新看向那份协议。她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一天。三个月前,周扬突然频繁出现在供应链部的会议上,拿着她的汇报材料在高层面前展示,沈冰还特意在会上说“年轻人要多给机会”。那时候底下就有人悄悄跟她说,程姐,你得留个心眼。

她留了。

“好,我签。”

程远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钢笔,那支用了五年的Lamy,笔身已经有细微的划痕,但写起字来依旧顺滑。她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没有一丝颤抖。

沈冰明显愣了一下。她或许预想过程远会闹、会争、会要求更多补偿,甚至搬出这些年对集团的贡献来谈判。但程远什么都没有说。

“程总监——”沈冰开口。

“沈总,交接需要多长时间?”程远打断她,把签好的协议推回去,“我的工作内容比较复杂,涉及三十家核心供应商的年度合同续签、账期安排、质量标准的衔接,如果周助理要接手,我建议至少给我两周时间做完整交接。”

周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程总监,这些资料都在系统里吧?我看过你的季度报告,供应链框架写得很清楚,我直接按照框架对接就行。”

程远看了周扬一眼,没说话。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周扬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三天。”沈冰开口,“三天时间交接完毕,这周五之前办好离职手续。”

“可以。”程远站起身,把自己的钢笔收回包里,“那我先回去整理资料。”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周扬压低但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姐,那供应链部那边……”

门关上了。

程远走在沈氏集团28楼的走廊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过的同事跟她打招呼,她一一微笑点头。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已经有消息在传了——集团内部小群里,有人发了“供应链总监换人”的消息,下面跟了几十个问号。

她没有回复。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程远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窗外是黄浦江,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她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个标记着“供应链战略合作”的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些年所有心血的结晶。

她不是没有感情。八年,人的一生有几个八年?从三十岁到三十八岁,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沈氏。前年母亲做心脏支架手术的时候,她人在越南跟那家纺织厂谈降价,没能赶回去,是姐姐在手术同意书上签的字。去年她生日,供应商那边出了质量问题,她在广东的工厂蹲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生日已经过了三天。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程远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分机号。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财务部,林霜。”

“林总监,我是程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林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程远,我刚听说……你还好吗?”

“我很好。”程远的声音很平静,“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要你终止沈氏目前所有需要我签字确认的战略合作项目。”程远靠进椅背,视线落在那份她亲手整理的供应商名录上,“具体包括:汉高工业润滑油的年度框架协议、三菱精密轴承的长期供货合同、越南大丰纺织的面料独家供应协议,还有……”

“程远!”林霜打断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合同的核心条款我虽然不直接经手,但我知道每一份都有沈氏的盖章和你的签字。你签了字的合同,集团要走法律程序才能终止,你单方面——”

“林霜。”程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仔细想想,那些合同里有一个通用条款。所有涉及付款条件、质量标准、年度价格调整的附件,都必须经‘供应链总监签字确认’方为有效。而我的签字权限,到昨天为止还有效。如果三天后周扬接任,沈氏没有在任的供应链总监,那这些合同附件的签字人就出现了空缺。”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远继续说:“我给你发一份邮件,里面有这三十项合作的合同编号、对应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和协议到期时间。你帮我做一件事——联系法务部,让他们给所有供应商发正式函件,声明‘因供应链负责人变更,所有待签字确认的合同附件暂停执行,待新任供应链总监到岗后重新签署’。”

“程远……”林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程远轻轻笑了笑,“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沈氏的供应链会在一周之内慢慢停摆。汉高的工业油送不进来,三菱的轴承发不了货,越南的布料不会上生产线。而新任的‘供应链总监’周扬,他的签字不在任何一家供应商的认可名单上。”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给过他们机会。上周我还在写年度供应商大会的策划案,准备在下个月的会议上把三十家核心供应商的老板都请来,重新确认合作框架。但沈冰等不了这一个月。”

“林霜,你在财务部待了五年,你知道沈氏的现金流依赖于什么——按期交付的产品。你更知道,没有这些战略合作,沈氏撑不过两个月。”

林霜深吸了一口气:“程远,你这是要让沈氏……伤筋动骨。”

“我只是撤回了我的签字。”程远说,“签了字的协议我认,之前生效的条款我不会反悔。但从今天起,还没签字的那些年度附件、价格确认单、质量标准补充协议,我不能再负责了。毕竟我已经被解雇了,对吗?”

她拿起办公桌上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上周她自己写的备忘:“3月15日,汉高年度调价函需签字;3月18日,三菱Q3质量补充协议确认;3月20日,越南纺织年度订单量复核……”

现在这些都不需要她了。

“程远,你确定要这么做?”林霜最后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和程远不算私交多好,但这五年在财务和供应链的对接中,她深知程远对沈氏的重要性。她也知道程远被换掉这件事,本身就荒谬至极。

“确定。”程远说,“邮件我十分钟后发给你。”

她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供应链部的下属发来的消息:“程姐,怎么回事?周扬刚刚在群里发了通知说下周接手,让我们准备汇报材料。”

程远没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打开邮箱,开始写那封足以让沈氏地震的邮件。

与此同时,走廊那头,沈冰正在跟周扬说话。

“交接的事情你盯紧一点,程远这个人业务能力是有的,但我担心她情绪不稳定,交接的时候会藏一手。”沈冰边走边说,“你记住了,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联系所有供应商,重新确认一遍合作条款,不能让供应链有任何波动。”

周扬信心满满地点头:“姐你放心,我都看过她的报告了,框架很清楚。到时候我给那三十家供应商挨个打电话,让他们直接跟我对接就行。”

沈冰看了小舅子一眼,欲言又止。她当然知道程远这八年为沈氏做了什么,也清楚换掉程远在业务上风险极大。但丈夫那边一直催,说弟弟在总部做了两年助理,再不出去带业务,回老家都没法交代。加上最近董事会上有人质疑她“任人唯才”的力度不够,说核心高管都是老人,缺乏创新活力。

换掉程远,扶周扬上位,既是家事,也是向董事会表态的姿态。

她想的是,大不了先让周扬顶三个月,等过渡期过去,再找个有经验的供应链总监进来。程远那套体系已经跑顺了,只要照着做,短时间出不了大乱子。

沈冰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体系,看起来顺滑流畅,是因为背后那个人在用全部的心力维护着每一个接口。一旦那个人离开,那些看似严丝合缝的齿轮,会在第一时间互相咬碎。

程远的邮件在三分钟后发到了林霜的邮箱。

附件里是一份Excel表格,三十行,每一行对应一项沈氏的核心战略合作。合同编号、供应商名称、合作起始日期、需要供应链总监签字确认的附件类型、附件到期日、供应商对接人及联系方式,一应俱全。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林霜,辛苦。函件发出后告知我。”

林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法务部的分机号。

当天下午三点,三十份措辞严谨的“合作暂停告知函”从沈氏集团的邮箱系统发出,收件人是分布在全球各地的三十家核心供应商。函件落款是“沈氏集团法务部”,抄送财务部,正文中明确写着:

“因我司供应链管理岗位人事调整,原供应链总监程远女士已办理离职手续。依据双方合同第七条第2款之规定,所有须经供应链总监签字确认的年度附件、价格调整函、质量标准补充协议等文件,在新任供应链总监到岗并完成签样确认前,暂停执行。相关供货安排请暂时搁置,待确认后另行通知。由此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措辞客气,程序合规,但每句话都像是钉子。

第一封函件发出的时候,程远正在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她把桌上的绿萝放进纸箱,把文件夹里几份手写的供应商评估笔记抽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包里。

这些东西带出去没用,但她舍不得扔。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德国汉高亚太区的负责人顾海洋发来的微信。顾海洋是德籍华人,四十多岁,做事严谨到近乎刻板。程远跟他合作了七年,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到后来的默契配合,他见证过她为了汉高的供货价熬了三个通宵做成本模型,也见证过她在汉高产品质量出问题时当场要求退运整柜油品的果断。

顾海洋的微信只有一句话:“程,函件收到了。你在沈氏出了什么事?”

程远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她没有回。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日本三菱的田中先生,发来的是一封措辞礼貌但显然带着困惑的日文邮件,大致意思是“确认函已收到,请问签字权变更是否影响本季度的交付计划”。

然后是越南的、广东的、苏州的、成都的……供应商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

程远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要等一等。

等那些消息先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周五下午,程远的离职手续办完了。她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沈氏集团大楼,纸箱里装着绿萝、几本书、一盒没拆封的茶叶,还有那支用了五年的Lamy钢笔。

门口的保安大叔跟她打招呼:“程总监,今天这么早走?”

“嗯,今天开始休假了。”程远笑了笑。

保安大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程远走出大楼,上海的晚高峰还没开始,街道上车辆稀少。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震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供应链部的工作群已经炸了——有人转发了供应商那边反馈的截图,汉高说“未收到签字确认函,今日暂停发货”,三菱说“附件未确认,生产线排期暂缓”。

群里有人@周扬:“周总,这怎么回事?供应商那边说没收到签字,今天下午的货没发出来。”

周扬没有回复。

程远刚要把手机放回口袋,沈冰的电话打了进来。她看着屏幕上“沈冰”两个字闪烁了几秒,按下了接听。

“程远。”沈冰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像是努力压着什么情绪,“那些函件你知不知道?”

“什么函件?”程远问。她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谎。

“终止合作的函件!法务部给三十家供应商发了通知说暂停附件确认,理由是供应链总监离职!现在汉高那边说没有你签字的年度调价函,按照合同条款他们要中止供货——程远,你离职之前为什么没有把那些附件全部签完?”

程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沈总,我在周三的交接会上跟周助理说过,有七家供应商的年度附件需要他在本周内完成签样确认。这属于新任供应链总监的职责范畴,离职员工无权代为签署。”

“你——”

“沈总,”程远打断她,“我已经离职了。按照协议,今天开始我不再是沈氏的员工。后续的供应链管理问题,请您跟新任供应链总监周扬先生沟通。再见。”

她挂了电话,出租车刚好停在她面前。

坐进车里,程远报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美女,去哪儿?”

“去静安寺那边,有个咖啡馆。”

车子驶入车流,程远靠在座椅上,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给顾海洋回了一条微信:“顾总,我离职了。汉高的合同附件签字权限已移交,但新任总监需要先通过贵司的供应商资质复核才能接替签字权。流程上可能要耽误一段时间,抱歉。”

发完这条消息,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供应商资质复核——这是她当年亲手设计的环节,目的是确保沈氏这边对接供应链的人有足够的专业能力,不能让随便什么人来乱签字。

现在这个环节拦住了周扬。

她想了想,又给林霜发了一条:“函件收到了吧?供应商那边有什么反应?”

林霜回得很快:“你等等,我现在给你打电话。”

电话三秒后就打了过来。林霜的声音压得很低:“程远,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汉高那边的顾海洋刚才直接打了沈冰的电话,说按照合同他这边只能跟具有签字权的人对接,新的签字人必须在一周内完成他们的资质审核,否则供货排期往后顺延至少十五个工作日。三菱那边更直接——他们问是不是沈氏出现了‘管理层重大变动’,要按照合同风控条款重新评估合作风险。”

“沈冰什么反应?”程远问。

“沈冰把周扬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我在外面都听见了。”林霜说,“周扬说他已经给那七家供应商打了电话,但对方说要看到正式的签字授权书和资质证明才认。汉高那边卡得最死,顾海洋是出了名的按规矩办事,他直接跟沈冰说‘程远在我们这里备案了七年,换了新签字人,我们有权利重新走一遍供应商对接人评估流程’。”

程远嗯了一声,没有发表评论。

“程远,”林霜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算好什么?”

“算好他们会在年度附件续签的节骨眼上换人。”林霜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三月份是所有核心供应商年度调价函和补充协议集中确认的窗口期。你偏偏在这个时间点离职。”

程远没有说话。但她想起了三个月前,周扬开始出现在供应链部会议上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三十家供应商的合同条款逐一翻了一遍,然后在那份年度工作计划表上,把原本应该提前两个月完成的附件签署工作,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个月。

她只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只是恰好,沈冰和周扬走进了她留出的那个缝隙里。

“林霜,”程远最后说,“麻烦你帮我盯着点财务那边。我的补偿金要是到账了跟我说一声。”

“行。”林霜顿了顿,“程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程远看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嘴角弯了弯:“先喝杯咖啡吧。这段时间太累了,该歇歇了。”

挂了电话,出租车已经停在了静安寺附近的一条小路上。程远付了车费,抱着纸箱下了车。街角有家很小的咖啡馆,藏在梧桐树后面,招牌不大,但门口摆了几盆开得正好的风信子。

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吧台后面,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抬起头来,看到她怀里的纸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这是失业了?”

程远把纸箱放在靠窗的座位上,朝他点了点头:“是,来投奔你了。”

男人叫陈屿,是这家“屿咖啡”的老板,也是程远大学时的学长。毕业后各奔东西,三年前程远偶然路过这家店,认出了吧台后面的人,才重新联系上。那时候陈屿刚从一家外企辞职,开了这间小小的咖啡馆。

“喝什么?老规矩?”陈屿走过来,看了眼她纸箱里的绿萝,“你这盆花倒是养得不错。”

“拿铁,多加一份浓缩。”程远在窗边坐下来,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桌面上,斑驳摇曳。

陈屿去做了咖啡,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所以怎么回事?沈氏那边——”

“把我换了。”程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空降了一个关系户来接我的位置。”

陈屿皱了下眉:“那你的那些合作——”

“我走之前,让他们停了一下。”程远说得很轻,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需要我签字的年度附件还没签完,新来的人没有签字权,供应商那边按合同办事,暂停供货。”

陈屿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程远,你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平时看着跟没脾气似的,真动了你的底线,你比谁都狠。”

程远没有否认。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偶尔走过的行人,说:“我不是狠。我只是觉得,付出过的努力应该被尊重。如果他们觉得随便什么人都能接替我的工作,那就让他们试试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供应链部的工作群里,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有人发了截图,说是汉高那边直接跟采购部说“没有程总监签字,我们这边只能按合同延期交货”。有人说三菱的邮件明确表示“新任签字人需提供资历证明及授权书,流程预估耗时十个工作日”。还有人小心翼翼地@周扬,问“周总,资质复核的材料您准备好了吗?”

周扬始终没有在群里说话。

程远把手机翻过去,不再看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氏集团的供应链像是被人拔掉了一个关键的齿轮,表面看起来还在运转,但实际上每转一圈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一早上,生产部的排期出了问题。原计划本周上线的两条生产线,因为汉高的工业润滑油没有到货,被迫停工。生产总监直接找到了沈冰办公室,脸色难看地说:“沈总,我们这边库存只能撑到明天下午。汉高那边说他们已经发了三封确认函给我们的新对接人,但没有收到回复,按照流程他们不能继续发货。”

沈冰当场给周扬打了电话。周扬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他已经联系了汉高,但对方让他提供“资质审核材料”,他不知道具体的材料清单是什么,正在翻程远留下的交接文档。

“程远留了交接文档!你自己不会找吗?”沈冰几乎是在吼。

“姐……那个文档里面都是技术性的东西,什么供应商分级标准、质量追溯流程、年度谈判策略……但没有资质审核的材料清单。”周扬的声音透着一种茫然,“而且汉高那边说之前这些东西都是程远亲自去他们总部做的备案,换人的话要重新走一遍流程,可能要一到两周……”

沈冰挂了电话,手指捏着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想起程远周三交接时说的那句话——“涉及三十家核心供应商的年度合同续签、账期安排、质量标准的衔接……建议至少给我两周时间做完整交接。”

她当时觉得程远在故意夸大交接难度,想多拖几天。现在她明白了,程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那些供应商的合作框架不是写在纸上的报告,而是程远用八年时间一粒一粒攒起来的珍珠,绳断了,珠子自然会散。

周二,更严重的问题来了。

越南大丰纺织的面料没有按期到港。采购部的人查了之后发现,对方在收到法务部的函件之后,把本该上周发出的货柜暂扣了,理由是“年度订单量复核未完成,需要新任供应链总监签字确认后方可出货”。而大丰纺织那边对接的人直接给程远打了电话,程远接了,说“我已经离职了,签字权移交给了新总监,你们按流程走就行”。

对方追问新总监是谁,程远说了一句“周扬”,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大丰纺织发来了一封邮件,抄送了沈氏采购部和法务部,内容是“贵司新任对接人周扬先生未能提供与我司长期合作所需的行业经验证明及供应链管理资质证书,依据双方合同安全条款,我司暂停本季度订单的执行,待贵司确认对接人资质合规后恢复供货”。

这封邮件被沈氏内部的人截图发到了工作大群里,顿时炸了锅。

“什么叫资质不合规?周总不是做了两年总部助理吗?”

“大丰那边疯了吧?我们跟他们合作五六年了,说停就停?”

“你仔细看邮件……人家说的是‘对接人资质合规’,这是合同条款里写死的风控要求。以前程总监在的时候,每年都要向所有核心供应商提供她的资质证明和职业履历更新。”

“卧槽,所以程姐不在了,这些供应商根本不认周扬?”

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但没有人敢@周扬。

沈冰在办公室里看到了这些消息,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坐在椅子上,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商场上的风浪,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问题出在沈氏自己的内部,出在她亲手做出的那个决定上。

她拿起手机,翻到程远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但她没有按下去。

周三,情况进一步恶化。已经有五家核心供应商正式发函,表示“在未确认新任对接人资质合规之前,暂停新的供货安排”。其中三家是沈氏生产线不可或缺的原材料供应商,另外两家是出口业务的关键物流合作方。生产部的排期直接砍掉了三条线,销售那边已经开始有客户询问交期延迟的问题。

董事会的电话打到了沈冰手机上。

“沈总,供应链出什么问题了?我怎么听说三十家核心合作都在停摆?”董事长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沈冰听得出里面压着的不满,“这事你要尽快解决。下周一开董事会,你得给个交代。”

沈冰挂掉电话之后,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拿起手机,拨了程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程远。”

“沈总。”程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什么事吗?”

沈冰深吸了一口气:“程远,供应链那边的事情……你知道吧?”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一些消息。”程远说,“沈氏的股价好像跌了一点。”

沈冰咬了一下后槽牙。她当然知道股价跌了——从周二开始,沈氏的股票连续两天小幅下挫,市场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供应链问题,但有消息灵通的机构已经闻到了味道,开始减仓。

“程远,我需要你回来。”沈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嗓子眼发紧,“哪怕回来帮周扬做一下过渡交接,把那些供应商的资质审核材料理清楚——”

“沈总。”程远打断了她,“我已经离职了。协议是你让我签的,三天的交接时间也是你定的。按照协议,我现在是沈氏的前员工,没有义务参与任何供应链管理事务。”

“我可以给你顾问费——”

“不是钱的问题。”程远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楚地扎进沈冰的耳朵里,“沈总,八年前你来挖我的时候,沈氏的供应链是个什么状况,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跟我说,程远,你来做,我给你最大的权限,你可以决定跟谁合作、不跟谁合作、怎么合作。你说过,供应链是沈氏的命脉,必须交给最专业的人。”

沈冰沉默着。

“这八年,我把沈氏的供应链做到了行业领先水平。三十家核心战略合作,每一家都是我亲自选定的,每一个合同条款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审过的,每一份年度附件我都要反复确认三遍才签字。不是因为我有强迫症,是因为我知道,供应链出了事,全集团都得跟着遭殃。”

程远顿了顿:“但是沈总,你用一个没有任何供应链管理经验的人来接手这一切,只用了三天。你没有问过我周扬是否具备对接核心供应商的能力,你甚至没有问过我这些供应商的资质审核条款是怎么约定的。你只是觉得,这些事情谁做都一样。”

“程远……”沈冰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一样。”程远说,“沈总,你知道吗?这三十家供应商的负责人,我每个人都认识超过五年。我知道顾海洋的女儿今年要考大学,知道他最重视的是合同流程的规范性;我知道田中先生怕麻烦,但如果按规矩办事,他是最可靠的合作伙伴;我知道大丰纺织的李总最反感的就是‘临时换人却不通知’,他觉得这是不尊重。”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这些是我用八年时间换来的。不是写在文档里的东西,是人在打交道的过程中产生的信任和默契。你让我三天交接完,我交接不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程远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窗外是四月的上海,梧桐树开始抽新芽,街上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慢悠悠地走过。

她不是没有感情。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心里不是不难受。毕竟是八年的心血,说放就放,哪个正常人能做到云淡风轻?但有些底线,退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三十八岁了,已经没有那么多八年可以再去重建一次。

“程远。”沈冰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了许多,“那你告诉我,现在这个局面,要怎么收场?”

程远想了想:“我不是沈氏的人了,按理说不应该给建议。但基于合作多年的情分,我可以跟你说一句——让周扬主动提交资质审核材料,走完汉高和三菱那边的流程,最快的话半个月能恢复大部分供货。”

“半个月?”沈冰的声音拔高了些,“生产线停工半个月,你知道损失多少吗?”

“所以当初你应该给我两周交接时间。”程远平静地说,“我走的时候说过,两周是最低限度。”

电话挂了。

程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陈屿端着一杯新做的咖啡走过来:“怎么,沈氏那边打电话来了?”

“嗯,沈冰打的。”程远接过新咖啡,喝了一口,“她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不回去了?”

程远摇了摇头:“不回去了。我走的时候签了字,那就是结束了。回去算什么?顾问?临时工?他们会觉得我就是吓唬人、闹一闹就妥协了。”

陈屿在她对面坐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你下一步怎么走?想好了吗?”

程远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这几个月零零散散写的一些东西。供应商整合咨询服务、供应链风险诊断、中小企业供应链外包托管……这些关键词散落在不同的页面上,有些还画着问号。

“我想自己做。”程远说,“这些年帮沈氏做供应链,上下游的资源和人脉我都熟。现在供应链管理外包的市场在起来,中小企业没有能力自建体系,但外聘专业的供应链管理团队成本又太高。如果做一个平台化的供应链管理咨询公司,用轻资产的方式帮企业做供应链优化……”

陈屿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早就在想了吧?”

程远合上笔记本:“想了三个月了。本来打算下个月跟沈冰提的,想用沈氏做第一个客户,先跑通一个样板。但她先把我开了。”

“那就自己做。”陈屿说,“你这八年的经验和资源,不愁没人买单。我这边认识几个做投资的,你要是需要,我帮你牵个线。”

程远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那天下午,程远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她给手机充上电,一条一条地处理那些供应商发来的消息。她回复顾海洋:“顾总,资质审核的流程麻烦您那边走快一些,我虽然离职了,但希望沈氏的生产能尽快恢复。另外,我这边新成立了一家咨询公司,如果您认识其他有供应链管理需求的企业,麻烦帮我引荐一下。”

顾海洋秒回:“程,你终于想通了自己做。我这边认识三家制造业的老板,上次还聊过供应链管理外包的事,我帮你推一下。”

程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又给田中先生回复了一封日文邮件,大意是感谢多年合作,希望三菱和沈氏的合作能平稳过渡,同时她也提到自己有了新的业务方向,如果三菱在中国需要供应链本地化支持,可以联系她。

田中先生的回复也很迅速,用日文夹杂着中文写了一句:“程桑,祝新事业顺利。如有需要,随时联系。”

程远一条条回复着消息,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上海的傍晚有一种温柔的蓝色,路灯还没亮,但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供应链部的一个下属发来的私人消息:“程姐,我刚听说一个事。周扬今天下午主动跟沈总提了,说他想调回总部,供应链这块他接不了。沈总没说话,但脸色特别难看。”

程远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又过了半小时,林霜发来了微信:“财务这边刚接到通知,你的补偿金明天到账。另外,我听说董事长下周要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高管人事任免的决策机制’。你猜是什么意思?”

程远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晚上七点多,程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咖啡馆。她把绿萝放进纸箱,抱着箱子站起来,陈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走了?明天还来吗?”

“来。”程远说,“以后可能天天来,你这边能不能给我一个长期座位?”

“给你留窗边那个位置。”陈屿笑了笑,“咖啡算你八折。”

程远走出咖啡馆,四月的夜风还带着一点凉意。她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口袋里手机忽然响了。她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北京。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程远女士吗?”

“我是。”

“您好,我是新远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我们董事长看到了某供应链行业协会转发的关于您离职的消息,也对沈氏近期供应链波动的事情有所了解。董事长想邀请您面谈,关于我们集团供应链管理升级的合作事宜。不知您近期方便吗?”

程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方便。我随时有空。”

她挂了电话,站在路灯初亮的街边,抬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天空。有鸟群从头顶飞过,朝着远处的天际线去了。

程远抱着纸箱,沿着小路慢慢走回家。纸箱里的绿萝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断了,但断掉的地方,往往会长出新的路来。她替沈氏守了八年,现在该替自己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冰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程远,对不起。”

程远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她没有回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