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夫人进门的时候,先是把声音放低了半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说是来谈亲事的,可手里连礼单都没展开,就站在院里等人通传。等我从屏风后绕出来,她才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位置。

“方家那边……都是为着阿离好。”她抬眼看我大嫂一眼,目光在我们屋里转了一圈,落回她自己的话上,“主母的位置,您也知道,空着不合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大嫂没接她的话头,只让丫鬟添了茶。茶盏放下的声音很轻,方夫人却听得见。

方夫人又把话往下压:“外头的人嘴碎。你们不开口,旁人就当你们是舍不得。舍不得名分,舍不得家里的东西。再拖下去,别人就会认定你们这边也不怎么把人当回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大嫂抬了下眼皮:“方夫人走得这么快,话也没带全。你要说外人,就该先问问外头那些话是谁起的。”

方夫人脸上有一瞬间的僵,随即又笑了一下:“我不是起风的人。我是担心阿离。将军府和方家都要体面。你们姑嫂感情再好,也总得有个当家的。”

“当家的?”我大嫂把茶盖推开,热气上来又散掉,“主母是府里人叫出来的,不是你登门说出来的。”

方夫人没有继续绕。她像是怕这院子里的人听得太清楚,就把最后一句压得更低:“方泽安也愿意等。可这事拖得久了,对谁都不好。”

她说完就看我。我没开口,只把视线放到她的手上。

她指甲留得很整齐,按在袖口边缘,按得太紧,皮肤发白。她不是来求人的,像是来确认什么:确认我们会不会点头,确认她能用多少力气。

我大嫂先开口:“阿离的婚事,我们家只问她愿不愿意。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方夫人又笑:“我知道县主有主见。”

她把“县主”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提醒我们:名分有了,事情就该往前走。

我大嫂把话接过来:“县主也有主意。方夫人回去也别急着把话传出去。传多了,最后不好收。”

方夫人起身告辞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她出了院门,帘子才动了一下。我走到桌边,拿起茶盏,没喝,只闻了闻味道。

我大嫂看着我:“你也听见了。她话里不是求亲,是催。”

我问:“催什么?”

她说:“催你点头。催你别把主意拖到他们没法安排的时候。”

我没说别的。屋里沉着,窗纸上能看见光,院角的风却挤不进来。

第二天,方夫人还没走远,方泽安就来了。

人是走到门口才停下的,跟着的随从没有进来。他自己先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怕衣服不够体面。进屋看见我,他先行礼,又像是早就打好腹稿。

“县主。”他声音不高,“昨儿家母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急。”

我大嫂坐在一旁,没起身,也没发话。我把杯子放下:“你急什么?急着把谁往前推?”

他笑了一下:“自然是急着定下来。京里也不是只你们一家。再说,我也想和县主……多见几回。”

他说“多见几回”的时候,眼睛往屏风那头扫了一下。那一下太短,我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你上门不是说亲事?”我问他,“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想从我这句话里找到退路:“就是想请县主出来坐坐。听听戏,逛逛街。散散心。”

“我不爱听戏。”我说,“也不爱逛街。”

他还要再说,我摆手:“方公子要是有话,就在茶楼说。你若真是来谈亲事,就别绕弯。”

他答应得很快,像是终于等到我给路。

茶楼将军府不远,马车停稳时,我先下车,没等他。楼里人多,他又特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人来人往,他把“看着热闹”当成自己有闲心。

我点了茶:“你们方家现在最缺的不是礼数,是时间。”

方泽安听见“缺”字,眉头一动:“县主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说你家不是第一次登门。”我看着窗外,“你们来一次就换一次说法。今天说主母,明天说外人,后天可能就是说人情。”

他笑:“县主说得倒像亲眼见过。”

我没接。茶水入口,我只说一句:“储位初定之后,京里人都在换站。你家换得动吗?”

他没立刻回答。眼睛盯着茶盏,像在等谁的暗示。

我继续往下:“你若真想要一个能落地的去处,不在京里。你去地方,做出事,回来再说。你要一直守在京里,谁都不信你。”

他盯着我:“县主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适合自己先动。”我说,“你把话说得比你自己还快,结果你没动过一回。”

他脸色有点不自然,随即换了个笑法:“县主。说这些会不会太冷?我对县主……十年了。不是几句话能否定的。”

这句“十年”一出口,茶楼里有人笑了一声,我没回头。

“十年?”我问,“十年里你做过哪件事,是为了让你站得更直?”

他张口欲言,又停住。然后他把手放到桌上,像要把什么抓住:“我不争权。我只想过日子。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从不说你坏。”我说,“我只问你有没有承担。”

他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下去:“承担什么?”

“承担你一句话要不要收回。”我看着他,“承担你说想成亲,就得先把你该站的地方站稳。”

他没有再说政治。他换了话题,语气软下来:“县主,你就算不为自己,也想想将军府。你不点头,拖下去,家里也不好看。”

我把茶盏轻轻放回去:“你说得很会。”

他以为我松了口气,连忙往前:“那你愿意见我多些吗?我可以改。”

我看着他:“你要我答应也行。你先回答我一件事。你第一次没来,是因为忙。第二次没来,是因为别的。第三次呢?”

方泽安抬眼:“县主在说什么?”

我没再追着他问,换了个更近的问题:“韩大人那件事,你当时不出头。后来他出事了,京城里都知道。你是沉默,别人就当你是同意。你觉得那是身不由己?”

他脸色变了:“你听谁说的?”

“你们方家的人说过。”我说,“他们不见得用嘴说,只是态度摆着。”

他沉默一会儿,终于抬起头:“那是过去的事。”

我点头:“过去的事都能过去,为什么轮到我这里就不能?”

他还想说“缘分”,我打断他:“你和我十年前认识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想要的是什么。是想要一个县主的名分,还是想要你自己少一点麻烦。”

他脸上发热,像被戳到地方。他站起来:“县主。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

“我也不是。”我说,“你觉得我在吵,其实你是在躲。”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有人摔了碗。店家忙着喊人收拾,窗里的人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方泽安的脸没回到我这里,他眼神飘了一下,像是不敢直看。

我把话说完:“你走吧。你回去告诉方夫人,别把外头的嘴当账本。账本她算不明白,就别逼我们替她算。”

他脸色发白,嘴里却还硬:“县主这么说,是看不起我?”

我起身:“不是看不起。是你把话说给别人听,没把话留给自己用。”

他还要争,我大嫂不知什么时候进了茶楼。她站在门口,没看方泽安,只看我:“回去吧。别在外头耗着。”

我和方泽安隔着一张桌子,四目相对。

他最后像是压不住脾气:“你有县主之位又如何?你也只是——”

“只是什么?”我问他,“只是不想嫁?”

他咬牙:“满京城里除了我,谁还会娶你?”

我没等他说完,抬了抬下巴:“你要是真觉得除了你没人敢娶,你就去问问你家能不能把话说到位。”

我转身离开,脚步不急。茶楼里人声还在,收碗的店家喊了一句“别挡路”。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方泽安在后面没忍住喊:“沈离!”

我没回头。

回到将军府,丫鬟把帘子掀起来。屋里仍旧亮,方夫人来时带的那股压意,像没散干净。

我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是因为原谅,也不是因为想通了,就只是觉得口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