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七那天,我没哭。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像是被七天的疲惫榨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眨一下都磨得慌。
周明远躺在那张我们睡了四十多年的床上,再也不会半夜打呼噜,不会抢被子,也不会在我起夜时迷迷糊糊嘟囔一句“老婆子,慢点”。屋子里空得吓人,钟摆的每一声滴答都敲在我心口上。闺女周莉要接我去城里住,我没答应。我说,我得把家里收拾利索了,该清的清,该留的留,你爸的东西,不能随便扔。
那天早上,我翻出压在五斗柜最底层那个铁盒子。盒子锈迹斑斑,里面是我们家所有的“家底”——几张存折,一本房产证,还有我和周明远的结婚证,红皮都褪成了粉白色。最底下,压着一张工商银行的定期存单,金额是三十万,户名是周明远,存入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我记得这张存单。那是周明远退休那年,把公积金和最后一笔年终奖凑在一起存的。他当时还特意拉着我去银行,当着我的面把钱存进去,说:“老婆子,这是咱俩的棺材本,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存单一直放在铁盒子里,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每年到期,他都自己跑去转存,利息虽然不多,但三十万的本金,一分没少过。
我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踏实。周明远走了,但他给我留下了这个。至少往后几年,我不用伸手跟闺女要钱,不用看女婿脸色。
吃过早饭,我揣上存单、身份证和户口本,坐公交车去工商银行。路上,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跟那天送周明远上山时一样。我攥紧手里的布兜,心想,等把钱取出来,就存到我自己名下,再给周莉转过去五万,她上个月给孩子报辅导班还在发愁。
银行大厅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着。叫到我的号时,我走到柜台前,把存单和身份证从小窗口递进去。
“姑娘,我取钱。”
柜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看着比我闺女还小。她接过存单,在机器上扫了一下,又敲了几下键盘,眉头慢慢皱起来。
“阿姨,您这个存单……”
“怎么了?到期了是吧?我记得是上个月底到期的,一直没顾上来取。”
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又低头敲了几下键盘。“阿姨,您稍等一下。”她起身,走到后面一个隔着玻璃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跟里面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那男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也皱了皱眉,然后起身走了出来。
他来到柜台前,隔着玻璃对我笑了一下,很客气,但笑得不太自然。“阿姨您好,我是这边的值班经理。请问这张存单是您本人的吗?”
“是我老伴的,他刚走。”我说,“这上面是他名字,我带了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死亡证明,都在包里呢。”我一样一样往外掏,手有点抖。
经理看了看那些证件,又看了看屏幕,沉默了几秒。“阿姨,这个账户……在两年以前就已经注销了。”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这张存单对应的定期账户,在两年零三个月前,被户主持身份证和密码,办理了提前支取和销户手续。”经理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一段熟极而流的台词,“账户余额已经全部取出,这个账户现在不存在了。”
我感觉柜台的台面在晃,又好像是自己在晃。我伸手扶住大理石的边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不可能。”我说,“存单在我手里,好好的,每年他都拿去转存,去年还……”
话说到一半,我卡住了。去年?去年秋天,周明远确实去“转存”过。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拿新存单,我说存单呢,他说现在都电子化了,存在卡里,让我放心。我当时还埋怨了几句,说还是拿着纸质的踏实,他说我老脑筋。后来我也忘了这茬。
“阿姨,系统记录显示,当时是销户取现。三十万整,全部取走了。”经理又看了一眼屏幕,“时间是前年的八月九号。”
八月九号。我心里猛地一揪。那是周莉被查出乳腺结节、怀疑是恶性肿瘤的日子。那天周明远接到闺女哭着打来的电话,挂了之后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抽了半包烟。晚上吃饭时他跟我说,别怕,现在医学发达,就算是不好的,也能治。后来周莉做了穿刺,是良性的,虚惊一场。
当时周莉跟我们说,手术加检查花了五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两万多。我跟周明远说,闺女遭罪了,咱们给她拿点钱。周明远说,她那小家庭日子紧巴巴的,是该帮一把。但后来他说,先不急,等结果出来再说。结果出来是良性,他就再没提过给钱的事。我心里当时还有点不痛快,觉得他抠门,闺女虽说是虚惊,可也受了惊吓,当爸的怎么能一点表示没有。
现在想想,那笔钱……那笔钱是不是那时候就被他取出来,给了闺女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一股火从胸口蹿上来,烧得嗓子眼发干。这老头,他瞒着我!偷偷把三十万的棺材本全取出来给了他闺女,连个屁都不放一个!他什么意思?防着我?觉得我会拦着他不让给闺女?我在他心里就是那么个不通情理的人?
“姑娘……”我嗓子哑得厉害,“你能帮我查查,这笔钱是转到哪个账户了吗?是不是转给了一个叫周莉的人?”
柜员小姑娘看了经理一眼,经理微微摇头。“阿姨,这个涉及客户隐私,而且当时是现金取款,系统里没有转账记录。”
我从银行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我浑身燥热。布兜里的存单变成了一张废纸,那张纸硌着我的胳膊,像一根刺。
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周明远,你瞒得我好苦。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把周明远的衣柜、书桌抽屉、床头柜,连他平时藏私房钱的那几双旧鞋鞋垫底下都翻了。没有。一分钱现金都没有找到。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卧室地板上,胸口堵得喘不上气。三十万啊,他到底弄哪儿去了?如果给了周莉,周莉为什么从来没提过?她爸给她三十万,她不可能一句话不说。她不是那种没心眼的孩子,但这么大的事,她至少会跟我通个气。
除非……周明远不让她说。
我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还掺着说不清的委屈和难受。四十年夫妻,他瞒着我办这么大的事,连死后都不给我留个话。他是不是觉得我靠不住?觉得我自私自利,会拦着他帮闺女?还是说,他根本就不信任我?
下午,我给我弟弟打了个电话。我弟叫李建军,在邻市当中学老师,比我小五岁,平时家里有点什么事,我习惯跟他商量。电话接通,我还没开口,鼻子先酸了。
“姐?”建军听出我不对劲,“咋了?是不是又想起姐夫了?你放宽心,日子还得……”
“建军,”我打断他,“你姐夫那张三十万的存单,没了。”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你先别上火。姐夫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瞒着你,肯定是觉得你知道了会操心,或者……当时有什么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能瞒着我两年?那是三十万,不是三百块!”
“你问问莉儿了吗?”
“我还没问。”我攥着电话,手指关节发白,“我不敢问。我要是问了,她说不知道,那就说明你姐夫这钱给了别人。你说……他会不会在外面……”
我脑子里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赶紧摁下去。不会的,周明远那个人,老实巴交一辈子,连跟女同事多说两句话都脸红,他不可能。
“姐,你别瞎想。这样,你周末来我这儿一趟,咱俩当面合计合计。电话里说不清。”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建军说得对,问周莉是最后一步,如果周莉也不知道,那这钱就真的成了无头公案。但我又隐隐觉得,周莉应该知道点什么。
晚饭我没吃,不饿。坐在沙发上对着周明远的遗像发呆。照片上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笑得一脸褶子,眼睛眯成两条缝。那是前年秋天,在小区后面的公园里照的,当时银杏叶黄了一地,他说要给我摘一片最好看的,结果踮着脚够树枝,差点闪了腰。
我当时还骂他,老不正经。
现在我骂不出来了。我只是盯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在心里问:老周,你到底把钱给谁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没忍住,给周莉打了电话。我说周末想去看看外孙,顺便有点事跟她说。周莉在电话里听起来很高兴,说妈你来吧,正好小宝想姥姥了。我问她,你爸前年八月,是不是给过你一笔钱?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啥钱?没有啊。”周莉的语气有点茫然,“爸给过我啥钱?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周末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团疑云更重了。周莉的反应不像是装的,她确实不知道。那周明远那三十万,到底给了谁?
周六一大早,我坐上了去邻市的大巴。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变得陌生,我抱着布兜,里面装着那张已成废纸的存单、户口本、身份证,还有周明远的死亡证明。我像个揣着秘密的逃犯,心里七上八下。
建军在汽车站接我。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鬓角有了白头发,但眼神还是那么稳。他接过我的布兜,拍了拍我的胳膊。“走,回家说。”
在建军家的客厅里,我把存单和银行经理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建军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沉默地听。
“姐,”建军开口,“你确定姐夫当时是取了现金,不是转账?”
“银行的人说的,说是取现。”
“三十万现金,取出来放哪儿?”建军皱眉,“姐夫那个人我了解,他不可能在家里藏那么多现金。而且这两年家里没添什么大件,也没听说他借给谁钱。”
“那……”
“姐,你想想,前年八月那会儿,家里或者莉儿那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莉儿前年八月查出来乳腺上长了个东西,怀疑是不好的。后来查了是良性的,手术花了两万多。”
“就这些?”建军追问,“姐夫除了取钱,那段时间有没有别的反常?比如有没有经常往外跑?有没有跟什么人联系特别多?”
我使劲回忆。那段时间……周明远确实有点怪。他以前从来不玩手机,那阵子却经常捧着手机看,有时候还躲到阳台上去接电话。我问他跟谁打电话,他说是老同事,退休了没事瞎聊。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
“他好像……那段时间老往城南跑。”我突然想起来,“有几次他说去钓鱼,回来的时候鱼篓是空的,身上也没有鱼腥味。我还跟他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把鱼放生了。他就嘿嘿笑,不接话。”
“城南?”建军眼睛一亮,“姐夫在城南有什么熟人吗?”
“他有个老同学,叫王建国的,住在城南。以前来过家里两次,后来没怎么联系了。”
“王建国。”建军念叨着这个名字,“姐,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我摇头。但我想起来,周明远的电话本里好像记过。他那个老式的翻盖手机,里面存了不少号码。周明远走后,手机一直放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我还没动过。
“我回去找找。”我说。
在建军家吃了午饭,我没多待,下午又坐车赶了回去。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翻出周明远的翻盖手机。手机还有电,屏幕亮起来时,壁纸是我们俩去年在公园拍的合照。我看着照片上周明远的笑脸,鼻子又酸了。
翻开电话本,一个个名字往下翻。老张、老李、单位小刘……翻到“王”字头,果然有一个“王建国”的号码。我存到自己的手机上,然后站在客厅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
打不打?
打了说什么?你老同学偷偷取了三十万,是不是放你这儿了?这话问出去,人家怎么想?可是不打,我心里那根刺就拔不掉。
犹豫再三,我还是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正要挂断,那头通了。
“喂?哪位?”一个沙哑的老年男声。
“喂,是……是建国大哥吗?”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是周明远的老伴,李桂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哦,桂芬啊。明远他……我听说了。你节哀啊。”
“谢谢你,建国大哥。”我攥着手机,手心出汗,“我想问您个事儿。您前年八月,明远他……是不是找过您?”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建国叹了口气。“桂芬,这事儿……明远不让我说。但你现在问起来了,我也不好瞒你。他前年八月是来找过我,拿了一笔钱来,说是托我帮他一个忙。”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啥忙?”
“他有个远房的表侄,叫周小军,在城南开个小饭馆。那阵子小军查出来尿毒症,换肾要一大笔钱。医保报一部分,自己还得掏三十多万。小军家里困难,他妈,也就是明远的表嫂,找到明远头上哭。明远那个人你知道,心软。他就把那三十万拿出来了,但怕你不同意,就没敢跟你说。他来找我,是因为我在城南街道办干过,认识医院的人,托我帮忙联系肾源和手术的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我太阳穴上敲了一下。周小军?那个逢年过节偶尔会提着两箱牛奶来家里坐坐、话不多、闷头干活的小伙子?他得了尿毒症?
“那……那手术做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做了,前年秋天就做了。”王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点欣慰,“挺成功的,小军现在恢复得不错,就是还得一直吃药。明远这钱,算是救了他一条命。”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慢慢滑坐到沙发上。
“桂芬?桂芬你还在听吗?”
“在……”我嗓子眼发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我在听。”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哭了很久。客厅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细细的亮线。我抱着周明远的翻盖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了,暗下去,漆黑一片。
我哭,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他为什么瞒着我。周小军是周明远表嫂的儿子,论亲戚关系,其实已经隔了一层。可周明远那个表嫂,年轻时候帮过周明远家的大忙——周明远小时候家里穷,他妈病重,是表嫂东拼西凑借了钱送去医院的。虽然他妈最后还是没救回来,但这份情,周明远记了一辈子。
他知道跟我说,我未必会同意拿三十万去救一个远房表侄。那毕竟是我们俩的棺材本,是我后半辈子的依靠。他怕我拦着,怕我跟他吵,更怕因为这笔钱,我们夫妻之间生出嫌隙。所以他选择一个人扛下来,偷偷把钱取了,偷偷送给表嫂,还托王建国帮忙安排手术。他连闺女都瞒着,不让我有丝毫察觉。
这两年,他每次去“转存”,回来跟我说“电子化了”,是不是心里都在滴血?他看着我翻铁盒子,看着那张已经作废的存单,是不是无数次想跟我坦白,又无数次咽了回去?
他怕我怪他。他宁愿自己背着这个秘密走,也不愿意我因为这事跟他置气。四十年夫妻,他到死都在护着我,护着这个家。
可我呢?我在他走了之后,第一反应是生气,是怀疑他,是觉得他不信任我。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周明远已经不在了,我听不见我的哭声了,可我还是不想让他听见我在哭。他这辈子最怕我掉眼泪,每次我一哭,他就手足无措,翻箱倒柜找糖给我吃,说吃点甜的就不难受了。
可现在,没人给我找糖了。
那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多,我起来给建军发了条短信,把事情说了。建军很快回了四个字:姐,别难过。
周日一早,我坐车去了城南。照着王建国给的地址,找到了周小军开的那家小饭馆。
饭馆不大,门脸窄窄的,招牌上写着“小军家常菜”。我推门进去,里面几个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女人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阿姨,您……吃饭吗?还没到饭点呢。”
“我找周小军。”我说。
女人看了我两秒,突然眼眶就红了。“您是……周明远伯伯家的婶子吧?”
我点点头。
她从后厨喊了一声,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跑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正是周小军。他看见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瞬间就红了。
“婶……婶子。”他声音发颤,两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小军!”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他不起来,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婶子,我对不起您,对不起伯伯。那钱……那钱是伯伯救我的命,我……我一直想去家里看您,可伯伯不让,他说不能让您知道。他说您知道了会操心,会睡不好觉。他说等过两年,他慢慢跟您说……”
我蹲下身,把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年轻人拉起来。他的手冰凉,攥着我的手腕,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小军,别说了。”我的眼泪也止不住,“起来,让婶子看看你。恢复得咋样了?”
“好多了,婶子。”他抹了一把脸,勉强挤出笑,“能干活了,饭馆也重新开了。伯伯那钱……我一定会还的。我每个月都存一点,存够了就给婶子送过去。”
我摇头。“不用还。你伯伯给你,就是给你的。他这个人,做了一辈子好事,到老了还是这样。婶子不怪他,婶子就是……就是心里难受,他走之前,都没跟我说一句。”
小军的媳妇端了杯热水过来,红着眼圈劝我坐下。小军站在旁边,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媳妇说,这两年周明远隔几个月就会来饭馆坐坐,问问小军的身体,看看恢复情况。每次来,都叮嘱他们两口子,千万别让婶子知道。
“伯伯说,婶子心善,知道了一定会惦记,还会想办法帮衬。他说婶子身体也不好,不能让她操心。”
我坐在饭馆的塑料凳子上,捧着那杯热水,热气模糊了眼睛。周明远啊周明远,你处处替我着想,可你知不知道,你瞒着我,才让我最难受。
从小军饭馆出来,已经快中午了。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走在城南的街道上,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掏出手机,给周莉打了个电话。
“莉儿,妈下周去你那儿住几天。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待着,太静了。”
周莉在电话里连声说好,声音里带着惊喜。挂了电话,我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的天光。斑驳的光影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周明远,你这个老东西。你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那点钱,全给了别人。可你知不知道,你留给我的,比三十万多得多。你留给我的,是你这一辈子的心,是你到死都在护着这个家的那份固执和笨拙的爱。
我摸了摸布兜里那张作废的存单,想了想,没扔。我把它折好,重新放回铁盒子里,压在结婚证底下。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张“存单”。上面存着的,是我们四十年的光阴,是他沉默寡言却又沉甸甸的一辈子。
回家路上,我路过菜市场,进去买了二斤排骨,一把小葱。晚上给自己炖了一锅排骨汤,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周明远的遗像前。
“老周,”我对着照片上那张笑脸说,“喝汤。以后你闺女、你表侄,我都替你看着。你放心走吧。”
照片上的周明远还是眯着眼笑,不说话。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满了窗台。我端起自己的那碗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日子还长,我替他把剩下的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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