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7日，朱镕基总理视察中央电视台，并与《焦点访谈》栏目组座谈，就舆论监督报道发表重要讲话。总理的一席话，言犹在耳，成为激励一代新闻人坚守理想、勇于担当的精神坐标。当时，我担任新闻中心策划组组长。这是我亲历的历史，也是终生难忘的记忆。
和《焦点访谈》节目组座谈时的讲话
（1998 年 10 月 7 日）
《焦点访谈》开播以来，我不敢说是最热情的观众，至少也是很热情的观众，还是一个积极的支持者和义务的宣传员。我常在各种场合宣传《焦点访谈》。很多部长原来不看这个节目，但是他们来参加我召开的会议时，怕我问昨天看了《焦点访谈》没有，所以他们在开会的头天晚上一定会看。
《焦点访谈》现在越办越好，越来越受广大群众欢迎。被曝光的人看了这个节目，总是不那么舒服。因此，你们在制作和播出这个节目的时候也会遇到各种阻力和不愉快的事情，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但是广大群众都是很支持你们的。为了表示这种支持，我早就想到中央电视台来看一看大家，感谢大家为宣传党中央、国务院各项政策所做的大量工作。你们克服了很多困难，很不容易，应该向你们表示感谢，也对你们今后的工作提一点希望。
今天我来中央电视台，不光是谈《焦点访谈》。整个广播电视战线的工作进步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特别是在这次抗洪抢险的斗争中，宣传战线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把全国人民的凝聚力提高到一个空前的水平，万众一心，心心相连。事实证明，舆论影响的广泛性也是空前的。对于这一点，在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上，中央领导同志都给予充分肯定。记者穿着救生衣，在洪水里工作，投入了真实的感情。抗洪前线的军民都很喜欢记者。因此，也应该对全体宣传战线的同志表示感谢，感谢同志们对国务院工作的大力支持。
过去我们经常说，宣传工作要 “以正面报道为主，以宣传成绩为主”，这是正确的方针，但这种观点也束缚了我们。什么叫以正面报道为主？是指 99% 都应该正面报道吗？98%、80% 就不行吗？我看 51% 不也行？大部分节目以宣传成绩为主，有这么一两个节目来指出我们前进过程中的问题，动员全党的力量去解决它，这样做的效果比单纯宣传成绩好得多。没有这样的节目，群众的声音反映不出来，那还有什么民主？还有什么监督？
现在，《焦点访谈》以它自己的工作成绩和实际效果，证明全国人民都接受了这个节目。并不是因为它开展了批评、报道了问题，大家就垂头丧气，而是从中接受批评，改进工作，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前途，坚定了斗志。《焦点访谈》就起到了这样的作用。现在，“《焦点访谈》现象” 越来越普及了，不只是中央电视台有一个《焦点访谈》，许多电台、电视台也都有类似的节目。
我看《经济半小时》报道四川某地砍伐原始森林，好像就是受了《焦点访谈》的影响，手法也和《焦点访谈》差不多，这个报道就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我让四川省全面停止砍伐天然林，把砍林的队伍改造成造林的队伍。四川省党政领导非常重视，下了很大决心，许多地区停止了砍伐。眉山地区还在砍，被记者发现了，报道了这个情况。开始省里说那是世界银行援助的项目，不能停。后来弄清楚，并不是这样的。这个项目是 80 年代世行援助的项目，但主要是帮助当地造人工林，而不是砍林。这个情况反馈到省里，他们立即召开会议，决定停止砍伐。政府接受监督的态度非常坚决。我看这个节目应该是 “准《焦点访谈》”，而且在一定的程度上是 “超《焦点访谈》”，影响非常大。
北京电视台也有类似的节目。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把老百姓的疾苦反映出来，把政府的毛病揭露出来，马上就改。有错就改，这才是共产党人的姿态，对人民群众的鼓舞很大；否则，耳朵里听到的都是腐败现象，越听会越感到没有希望。现在把问题揭露出来，改正以后就给人民带来极大希望，真正把人民群众凝聚起来，就有了信心。我为目前正在普及的 “《焦点访谈》现象” 感到高兴，它给了电视、广播记者以广阔的新闻天地来发挥他们的才能，在促进国家改革和建设、促进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建设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
大家要习惯这种批评。你们哪一天找出我的毛病，来采访我，我一定接受批评，改正自己的错误。我们作了很多决定，国务院的重大决定都是从我这里出去的，难免会有一些毛病，找一找，指出来，改正它。
对于《焦点访谈》，我有四句话：“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 这是对大家工作的评价。
首先是舆论监督。《焦点访谈》充分发挥了舆论监督的作用，题材广泛，几乎包括了国务院政策的各个方面。我现在干的事情每一个方面都在你们的题材里，你们的报道对我们的工作很有帮助。
今天上午，国务院召开常务会议，研究 “费改税” 问题。现在是费大于税，老百姓是 “民怨鼎沸”。首先，要改革公路收费制。这也是受到你们节目的启发。我印象最深的是《焦点访谈》的《“罚” 要依法》节目。现在 “费改税” 不能随便乱来，要从公路收费改起。所以，国务院拟订了关于公路 “费改税” 的意见，建议修改《公路法》。今天上午开会以前，我把《焦点访谈》的有关报道集中给部长们放映了一下，大家看了，通过这个文件就比较容易了。
现在我正在抓的几项改革，不能说都是《焦点访谈》给我的启发，至少我从中得到很多思路。比如说粮食购销体制改革，这几年下了很大的功夫，因为农业是基础。今天有这样的好形势，就是因为粮食产量在稳定增长，“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现在，物价出现负增长，就是因为粮食多。有了粮食，其他什么东西想涨价都涨不上去。但是另一方面，国家承载了很大的负担。去年，中央财政补贴粮食企业 500 亿元，但没有到农民手里，大都进了不法分子的腰包。500 亿元可以做什么呢？全国的公务员的工资都可以加三级。现在有些粮食管理部门腐败得很，从农民手里低价买入粮食，再高价卖出，还要享受国家补贴。最典型的就是记者曹荭报道的《收粮不能入私仓》，节目播出的同时，河北的省委书记和省长就坐不住了，第二天，他们就来电报说他们连夜开会，表示过去做了很多工作，今后要如何加强和改进。我看到后批给胡锦涛同志和丁关根同志，让他们也看一看。
这说明这期节目影响很大，比我讲话的影响还大，为粮食购销体制改革立了一大功。不光河北省的领导同志看了，全国粮食系统、各地的省委书记、省长也都受到了启发。这个节目表现手法也不错，采访了不少人，用事实说话。电视记者用新闻手法，让事实说话，让当事人说话，从感性到理性，很短的报道把国家的粮食购销政策都融汇到节目里，政策性很强，很有感染力。
几个月前，在一次省市领导参加的会议上，我让他们看《焦点访谈》，一边开会一边看，比我们的讲话更生动、更有力、更能用事实说服人。1996 年播出的《盗伐危及大动脉》，那个节目中反映的情况确实让人痛心。联想到这次水灾，当然水灾是由于天灾，但不能不承认砍树太多了，泥沙把河道淤积了。我们保持水土，改善生态环境、保护森林的政策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落实，这次看到严重性了。在湖北，还有人在占湖，特别令人气愤的是有的干部还振振有词，盖房有理。
你们舆论监督的方方面面，都抓住了当前政策的重点。农村电价也是一个问题，没有电网，有电送不出去。即使有电网的农村，电价也贵得不得了。没电盼电，有电怕电。农民买了洗衣机、电冰箱，当摆设。修的电网破破烂烂，拿铁丝当电线，损耗太大，电费贵得不得了。看了你们的节目对我有启发，现在中央已经下决心，改造农村电网，改革农村电价，实行同网同价。现在城市居民用电一度 4 角 7 分钱，农村也一样。国家拿出1400 亿元，用三年时间完成农村电网改造，让农民能用上便宜电。有了电，洗衣机、电冰箱才卖得出去；产品卖得出去，工厂的机器才转得快；工厂的机器转起来，开工率高了，国有企业才能扭亏为盈。所以说，农村电网改造和实行同网同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我提出这个意见后，国家电力公司欢欣鼓舞，各地也欢欣鼓舞，农民就更高兴了。
总之，《焦点访谈》发挥了非常重要的舆论监督作用。
第二是群众喉舌。你们的节目中讲的话，就是老百姓讲的话，所以节目才受欢迎。现在农村老百姓和干部打交道有句口头语：你听不听？不听，我们《焦点访谈》见。这说明《焦点访谈》在农民中间有影响，农民觉得有说话的地方，有人帮他们说话，而且说了干部不听不行，有权威。《焦点访谈》能办到这个样子，而且说了话干部不听不行，有权威。你们为国家的改革和建设作出了很大贡献，发挥了很好的作用。
第三是政府镜鉴。我们确实从《焦点访谈》了解到我们不能了解的情况，它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们的政策究竟能不能得到很好的贯彻。我们下去往往了解不到真实情况，他们事先都准备好了，叫你到哪儿去视察就去哪儿，坐下来就听汇报，谁跟你说心里话呀！我在《焦点访谈》就能看到许多真实情况。我相信各级政府要真正为人民服务，要贯彻党中央、国务院的方针政策，会从这个节目里得到很多东西。希望编辑、记者越是艰难的地方要去，只有在这种时候得到的材料才是最宝贵、最真实的。
第四是改革尖兵。现在《焦点访谈》节目大多是反映党和政府进行改革的过程中，推行政策遇到困难，有时落实不下去。你们走在前边，把政策执行中的种种问题指出来，促使各级政府把政策推行到底。现在，我们在推行粮食购销体制改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非常难。今天国务院又通过了一个有关的文件，本来 4 月份党中央、国务院已经下达过文件，执行半年来有点成绩，各地报来的材料都是说国务院的政策非常正确，但实际情况是没有真正生效。我希望今后《焦点访谈》继续发挥改革尖兵的作用，当好党和政府的助手。
另外，我觉得《焦点访谈》在新闻表现手法上有很多好的地方值得总结，主要是用事实说话，由当事人说话，非常生动。当然，我们也要注意与人为善。绝大多数干部是好的，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绳之以法。对那些不讲理、干了错事还不认错的情况，要讲道理。记者事先要准备好，一两句话就顶住他，然后动之以情，合情合理，让他想想他的做法给国家造成多大损失、给农民增加多少负担、给自然环境带来多大破坏。最后绳之以法，做错了事必须纠正，一定要依法办事，穷追猛打。我建议你们要加强反馈，凡是报道过的事情，都得有着落，要看他改了没有，这样才能树立威信。当然，反馈也不一定在《焦点访谈》播，可以放在其他新闻中，这样也有利于增强人民群众的信心。
《焦点访谈》节目有没有什么缺点呢？确实还没有看到很大的缺点，只有一次报道，反映天津联通和邮电部门打官司。这个报道没有错，但是这些事情非常复杂，我们不要轻信一家之言，也不要过早地下结论。那期节目的主持人就好像是个裁判员，事先就判定，邮电部门是不对的，联通是对的，这就未必。很多事物错综复杂，作结论的时候要小心，要对它的渊源、历史纠葛和目前状况等作全面了解，最好是请熟悉情况，又比较负责的同志出来作结论、当裁判。节目主持人不要当裁判，因为那样很难服人。
最后，我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向中央电视台全体工作人员再次表示衷心的感谢！你们做了很好的工作，谢谢你们！
（摘自《朱镕基讲话实录》第三卷，人民出版社20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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