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明远,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建筑设计院画了七年图纸。那天姑姑周美琴在群里发消息,说她儿子考上公务员,要请大家吃饭。我胃不舒服,原本想推掉,但父亲打电话来让我一定到场,"你姑姑请客,别扫兴"。我去了。包厢里姑父亲手拆了四瓶五粮液,推到我面前一杯:"明远,你表弟出息了,你也跟着高兴高兴。"我喝了半杯就反胃,撑到九点半实在扛不住,跟姑姑打了招呼先走。打车回家洗了把脸,手机响了——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明远你什么意思?你走了谁买单?四瓶五粮液八千多,你让姑姑一个人付?"
第1章 包厢里的酒
福满楼的大包厢,金碧辉煌的吊灯下面围坐了十几个人。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的圆桌转盘上摆着冷盘和热菜,碟子摞了一层又一层。姑姑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跟服务员说话的时候声音响亮而爽朗:"再加一份清蒸东星斑,还有那个——服务员,五粮液先来四瓶。"
我正端着茶杯暖手,听到"四瓶五粮液"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五粮液,一瓶在饭店里怎么也要七八百,四瓶就是三千多。我偏头看了旁边的大姑父一眼——他正低头刷手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坐在我另一边的是表弟周小军,今天的"主角"。他穿了件新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油亮亮的,正在跟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姑娘说话,那姑娘我见过两次,是他的女朋友小月。两个人靠得很近,手机屏幕上翻着婚纱照的样片。
"明远哥,"小月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找对象啊?"
"不急。"我笑了笑。
"你还单身呢?"姑姑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她端着一杯刚倒好的五粮液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明远你都三十多了,该抓紧了。你看你表弟,工作落实了,对象也定了,明年五一就办事。"
"姑姑,我有自己的打算。"
"有什么打算?"姑姑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胳膊肘撑着桌面,"你那个设计院一年到头加班,能有时间谈恋爱?"
大姑父在对面接了一句:"美琴,你别老催人家孩子。"
"我这是为他好。"姑姑把那杯五粮液往我面前推了推,"明远,今天高兴,喝一杯。"
我低头看了看那杯酒。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着,酒精的气味直冲鼻腔。我胃里一阵翻涌——这几天胃病犯了,医生说了不能沾酒。但今天是姑姑请客,全家十几口人都在,她端着酒杯递到你面前,你不知道怎么推。
"姑姑,我胃不太舒服——"
"哎呀,难得一次。"姑姑把酒杯又往前推了推,"你表弟考上公务员这么大的事,你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对面的父亲这时候开了口:"明远,陪你姑姑喝一口。"
我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五粮液的酒香浓烈,但滑过喉咙的时候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放下杯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感觉到胃里的翻涌感又加剧了。
姑姑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回自己座位去了。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杯酒搁在转盘边缘没有再碰。桌上的菜还在上,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又摆下三瓶五粮液,瓶身上的标签金灿灿的。
姑父开始跟父亲碰杯,两个人半杯半杯地往下灌。表弟也喝了好几杯,脸涨得通红,搂着他女朋友的肩膀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包厢里的气氛热闹喧腾,碰杯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我靠在椅背上,手心贴着胃部的位置。胃里一阵一阵地抽着,像是有人拿手在里头翻搅。额头上渗出了薄薄一层汗,我用纸巾擦了擦。
"明远,你怎么了?"母亲坐在斜对面,大概是看见我脸色不对。
"没事,妈,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你吃口菜压压。"母亲夹了一块蒸鱼放在我碗里。
我夹起鱼吃了两口,鱼肉鲜嫩,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我把筷子搁下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耳边是姑姑的声音:"小军,你给各位长辈敬酒。"然后是表弟端着杯子站起来的声音,说话有些含混,但语气里带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味道。
我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九点二十分。这场饭局从六点半开始,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姑姑身边弯下腰凑近她耳朵:"姑姑,我胃实在不舒服,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姑姑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被我打断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她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大概确实不太好看,摆摆手说:"行行行,你走吧。身体要紧。"
我站直身,朝父亲和母亲那边点了点头示意我走了,然后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包厢安静得多,空调开得足,冷风迎面扑来。我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胃里的翻涌感稍微平息了一些。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门板映出我自己的脸——发白,嘴唇没有血色,额角的头发汗湿了一小撮贴在皮肤上。
我用手把头发拨开,电梯到了。
第2章 回家路上的电话
打车回家的路上,胃里又翻涌了两回。
我让师傅在路边停了车,蹲在马路牙子上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空的,但那种痉挛感一阵阵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来。路灯的光照在面前灰白的路面上,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蜷成一团,手撑着膝盖,指尖发凉。
师傅从车窗探出头问:"小伙子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我摆了摆手。"没事,师傅,稍等一会儿。"
蹲了两分钟,那股劲儿过去了。我站起来拉开车门坐回后座,靠着椅背闭着眼,额头上的汗慢慢收了下去。手机在口袋里一直没响,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包厢里那十几个人大概还在推杯换盏,没人注意到我已经走了。
到家之后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客厅沙发上慢慢喝着。胃里的翻涌渐渐平息了,但整个人还是蔫的,像被抽空了力气。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哒哒"地走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姑姑。我接了。
"明远!"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酒气混合着恼怒的热度,"你什么意思?你走了谁买单?四瓶五粮液八千多,你让姑姑一个人付?"
我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脑子里"嗡"了一下。"姑姑,您不是请大家吃饭吗?您说您请客——"
"我说请客是请客,但那个酒又不是我一个人喝的!你爸喝了半瓶,你大姑父喝了半瓶,你自己也喝了——你走了单子谁买?你让姑姑一个人掏八千多?"
我的手指头在手机外壳上轻轻攥了一下。"姑姑,我走的时候跟您说了,我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你就走?你不能把单买了再走?"姑姑的声音在电话里尖锐而高亢,跟刚才在包厢里穿着枣红色羊绒衫端酒杯的样子判若两人,"你一个月挣那么些钱,你表弟考上公务员你连顿酒都不愿意请?你让姑姑怎么想?"
我坐在客厅里,窗外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手机贴着耳朵,姑姑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耳朵里那阵尖锐的声音变远了。
"明远?你说话啊!你到底是付不付?你不付我现在就跟你爸说——"
"姑姑,"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以为的平静,"您把账单发给我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行,我发给你。明远我跟你说,不是姑姑非要你出,是你表弟今天高兴——"
"您发给我就行。"我说。
我挂了电话。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账单截图,总共一万两千多,四瓶五粮液加上菜钱和包厢费。下面附了一句话:"酒钱八千二,剩下的你们AA,你转我九千就行。"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了。挂钟的声音"哒哒"地响着,像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敲打着时间。我靠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姑姑在包厢里说的那句"你表弟考上公务员这么大的事,你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原来这就是"表示"。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对面的楼还有几家亮着灯,窗户上映着暖黄的光,有电视的画面在闪。楼下街道上有两三个人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
我站在阳台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走回客厅的时候,茶几上那条消息还亮着。我没有回,也没有转账。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回卧室躺下了。
躺下来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三年前表弟上大学,姑姑说凑学费差两万,我转了一万。去年表弟毕业找工作,姑姑说打点关系缺钱,我又转了五千。那两笔钱至今没有还过,我也没有提过。
原来这就是"一点表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了眼。
第3章 父亲来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先放在餐桌上,然后坐到客厅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没接,先开口了:"昨晚上你姑姑给我打电话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她说什么了?"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说你走了没买单,让她一个人掏了九千块钱。"他看着我,"明远,你姑姑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喜欢在人前充脸面,但她没什么钱。昨晚上那顿饭她是咬牙请的,你走了她把单买了,回家气了一宿。"
"爸,"我看着父亲,"您知道她在饭桌上点了几瓶五粮液吗?四瓶,八千多。她说她请客,我走之前跟她说了我胃不舒服,她点头让我走的。然后一个小时后打电话来让我买单。"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是那种习惯于和稀泥的人,家里有什么事他先想着怎么把两边都安抚住。他端着茶杯转了两圈,然后开口了:"你姑姑是不对,她不该点那么贵的酒。但你作为一个晚辈,当着你表弟的面走了,也不好看。这样,酒钱你出一半,剩下的我再跟你姑姑说说。"
我看着父亲。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一些,说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种疲惫的耐心。他在这个家里当了一辈子的调和剂,把所有人的裂缝用软话和让步糊上。
"爸,"我说,"您知道小军上大学那会儿我转了一万,毕业找工作我又转了五千,到现在提都没提过。昨晚上那顿饭,我走了之后她打电话的口气——您要是听了,您不会跟我说'出一半'。"
父亲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杯中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明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她是长辈。"
"她是长辈,所以她可以不守信用?她说她请客,结果我来买单?"
父亲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擦着窗玻璃,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姑姑那边我先去说。你别跟她置气,回头我再找你们坐坐。"
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动,茶几上那兜橘子搁在那里,黄澄澄的,有一两个表皮上还沾着叶子。我没有打开,就让它那么放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明远,你爸是不是去你那儿了?他说了啥你别往心里去,妈知道你委屈。你不想转就不转,妈兜得住。"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头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4章 账单
账单的事拖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大姑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比姑姑的平静得多,慢悠悠的:"明远啊,你姑姑那天喝酒喝多了,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她计较。"
"大姑父,我没计较。"
"那就好。"他顿了顿,"那个酒钱,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转一半给姑姑,剩下的我跟你大姑凑一凑。你姑姑那天确实是喝了酒上头了,嘴上没把门的。"
我握着手机靠在厨房门框上。窗外天色暗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上来。
"大姑父,"我说,"您那天也喝了不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是喝了点。"
"那您那天听见姑姑说'我请客'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姑父的声音低了一些:"……听见了。但你姑姑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喜欢嘴上说得大方——"
"大姑父,"我打断他,"我不是在意那点钱。我在意的是,她说了请客,回头让我买单,还打电话来质问我。我在饭桌上喝了半杯酒胃就翻了一晚上,她打电话来的时候问都没问我一句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姑父叹了口气:"明远,你说得对。是她的不对。这样,酒钱我跟你大姑出,你不用管了。"
"大姑父——"
"就这么定了。"他说,"你好好休息。"
他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好一会儿没动。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阳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摆着,叶子的边沿在光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绿。
我放下手机,把厨房灯打开了。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我拿了出来,洗菜、打蛋、煮了一碗清汤面。面条煮好端到餐桌上,我坐在那里慢慢吃着,面汤的热汽在眼前升起来,模糊了对面的椅背。
吃了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姑姑。我没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复了三次,然后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一条消息弹进来。我点开看:"明远,那天的酒钱不用你出了,我跟你姑父自己处理。那天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消息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
碗里的面已经有点凉了,我低头继续把剩下的吃完。汤是清的,有点咸了,盐放得多了。但我还是喝完了。
第5章 表弟上门
又过了一周,表弟周小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两瓶酒——五粮液。不是饭店里拆了瓶的那种,是整瓶的、还没开封的,包装盒金灿灿的。
"哥,"他站在茶几前面搓了搓手,"那个……我妈那天的事对不住。这两瓶酒你收着,回头自己喝或者送人都行。"
我看了看那两瓶酒,又看了看他。他比那天在饭桌上瘦了一点,头发没打油,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卫衣,看着比那天的西装革履朴素了许多。
"小军,"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这酒你拿回去。"
"哥,你收着吧。我妈其实心里也过意不去,但她面上拉不下来。这两瓶是我自己买的,用我上班第一个月的工资——"他说到这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然还没发,先预支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表情。他在笑,但那个笑跟饭桌上搂着女朋友肩膀意气风发的笑不太一样,收敛了一些,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劲儿。
"你考上公务员,我高兴。"我说,"但以后这种事,咱得把话说清楚。你妈说了她请客,回头让人买单——这个做法不对。你以后工作了,在外头跟人打交道,别学这个。"
他低下头,脚尖在客厅地板上蹭了蹭。"我知道了。哥,那天我没劝我妈,是我不好。"
"你坐下。"我说。
他坐下来,把两瓶酒搁在茶几角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哥,其实我妈那天晚上回去哭了一场。也不是为了钱,就是……面子上下不来。她说她请客结果要你掏钱,传出去不好听。但她又拿不出那么多,就急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年轻的脸,眉眼跟姑姑有几分相似,但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已经被公务员考试磨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柔软的部分。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工资发了先把酒钱还她。"他抬起头看着我,"哥,以前上学找工作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记着呢。等我工作安顿下来,以前那些钱我慢慢还你。"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表弟跟一年前那个去KTV唱歌点一桌子果盘还找我报销的年轻人不太一样了。可能是考上公务员让他踏实了,也可能是那天饭桌上的事让他长了记性。
"行了,"我说,"以前的钱不用你还。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他又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把那两瓶酒留下了。我送他到门口,他换好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哥你注意身体",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回到客厅看着茶几上那两瓶五粮液。瓶子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包装盒上的金字"五粮液"三个字亮闪闪的。
我把酒收进了厨房柜子里,跟那些从没拆封过的节日礼品放在一起,关上了柜门。
第6章 母亲的话
周末我回了趟家。
母亲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满屋子都是韭菜和香油的味道。我坐在餐桌旁边帮她擀皮,擀面杖在面板上滚来滚去,"咕噜咕噜"的声响均匀而有节奏。
"你姑姑那事,后来怎么样了?"母亲头也没抬地问。
"她发了条消息说不用我出了。小军还送了两瓶酒过来。"
母亲把包好的饺子排在盖帘上,排了一排又包下一个。"你姑姑那个人,一辈子了,就是嘴上厉害。她其实没啥坏心,就是喜欢充面子,充完了自己兜不住。"
我把擀好的皮递给她。"妈,那天我爸来说我,让我出一半。"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饺子。"你爸那人你也知道,一辈子就怕家里头闹矛盾。他不是不向着你,是他觉得让一步就过去了。"
"让一步过去了,再让一步又来了。"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她手上的面粉沾在围裙前襟上,白白的一片。"明远,你从小到大,妈没教你让你吃亏。但有些亏,吃一次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你姑姑以后要是再这样,你自己看着办。该让的让,不该让的别让。"
我把擀面杖放下,看着她低头包饺子的侧脸。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但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稳,不急不躁的。
"妈,"我说,"那笔钱我真没转。以后她再提,我也不转了。"
"行。"母亲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放进盖帘,"饺子好了,下锅。"
水开了,白白胖胖的饺子下进沸水里,翻了几下就浮起来了。母亲用漏勺捞了满满两盘,端上桌。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鲜香滚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也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母亲坐在对面,端着一碗饺子汤慢慢喝着,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带了一点浅浅的弧度。
窗外阳光正好,冬天的太阳照进厨房里,把案板上的面粉照得亮闪闪的。
第7章 大姑父的病
过了两个月,大姑父住院了。
消息是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胆囊结石,要做手术。你大姑父那身体这些年一直不太好,这一下得住一阵。"
"在哪家医院?"
"市三院,外科住院部。你要是有空去看看。"
周末我去了市三院。外科病房在五楼,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大姑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蜡黄,比之前瘦了一圈。姑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剥一个橘子,看见我进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橘子递到大姑父手里。
"明远来了。"姑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坐。"
我在床边坐下来。大姑父把橘子搁在床头柜上,冲我笑了笑:"来了?工作忙不忙?"
"还行。您好好养着。"
姑姑站在旁边,双手交叉在身前,看着有点局促。我想起上次在电话里她尖利的嗓音,和现在站在病房里的她判若两人。她下巴上的皱纹深了一些,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外套,头发随意地扎着,没有上次在饭桌上那套枣红色的行头和闪亮的项链。
"姑姑,"我站起来,"我去楼下买点水果。"
"不用不用——"姑姑想拦我,但我已经走到门口了。
医院门口的水果摊子不大,我挑了一兜苹果和一盒猕猴桃拎着上了楼。回到病房的时候姑姑正在喂大姑父喝水,看见我进来,她接过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在那儿坐了大概半个小时,跟大姑父聊了几句。临走的时候姑姑送我到走廊尽头,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明远,"她终于开口了,"那天的事,是姑姑不对。"
我看着她。走廊里的日光灯白亮亮的,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的。
"那天的酒钱我没要你出,以后也不会了。"她把手插在灰色外套口袋里,"你大姑父这一病,我也算想明白了。那些面子上的事,不值当。"
"姑姑,"我说,"您好好照顾大姑父。别的不用多想。"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病房去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后面,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金属门板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比之前瘦了一些,但表情是松的。我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缓缓往下走。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去看了?你姑姑跟你说啥了?"
我回了一句:"她说她不对。"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表情,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行字:"你大姑父这次住院,手术费不少,你姑姑手头紧。你看着办。"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条消息,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大门口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金灿灿地摇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医院大厅,去一楼窗口转了两千块钱到姑姑的手机上。转完之后发了条消息:"姑姑,给大姑父买点营养品。别跟别人说。"
过了几分钟,姑姑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和阳光的暖,吹在脸上刚刚好。
第8章 年夜饭
那年春节,家里的年夜饭轮到我们家请。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在客厅陪几个长辈说话。姑姑一家来的时候,大姑父术后恢复得不错,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进门先跟我爸握了手,又到厨房门口跟母亲打了个招呼。姑姑跟着他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几盒糕点。
"明远,"姑姑走进客厅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语气比之前平淡了许多,没了那种客套的热络,但也没了那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姑姑,姑父,坐。"
她在大姑父旁边坐下来,顺手把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推到母亲面前:"嫂子,过年的心意。不多,别嫌少。"母亲推了两下没收,最后被姑姑硬塞进她兜里。
饭桌上十几个人围了一桌。今年没有人点五粮液,父亲开了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紫红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泛着果香。姑姑坐在我对面,席间没有提任何跟钱有关的事,她给大姑父夹菜,跟母亲聊了聊大姑父恢复的情况,又问了问我工作怎么样。
我回答了她,说"还行"。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吃到一半的时候表弟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了我爸,又敬了我妈,最后走到我旁边,酒杯端得很平:"哥,去年的事,我替你喝了这杯。你胃不好,别喝酒。"
他把杯里的杨梅酒喝了,杯底朝上亮了亮,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了。我坐在座位上,手边的杯子里是满的,但没有人来催我喝。
窗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电视机开着,春节联欢晚会在放开场歌舞,热闹的音乐声从屏幕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有人笑起来,有人在互相敬酒,小孩从桌子底下钻过去追逐打闹。
姑姑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也朝她点了点头。
那顿年夜饭吃了三个多小时。散席的时候姑姑一家走得早,大姑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太晚。姑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明远,工作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姑姑。"
门关上了。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剔牙看电视,脸上带着酒足饭饱之后的红润。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凉凉的,对面楼里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又散落。
我靠着阳台栏杆看了一会儿烟花,然后转身回了屋。
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花生瓜子还搁在那里,电视里的小品在放笑声。我坐下来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嗑着,瓜子壳在指尖裂开的声音细碎而清脆。
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问了一句:"明远,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包馄饨。"
"行。"
她缩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我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着电视里的小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的烟花又升起来几朵,亮晶晶的,照亮了阳台的玻璃窗,又慢慢暗下去了。
第9章 表弟的婚礼
表弟婚礼定在五月。
日子定下来之后,姑姑在家庭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酒店订了哪家、婚庆公司选的什么风格、回礼准备了什么。她在群里发语音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亮堂的架势,但跟去年不太一样的是,她没有再在消息里提"谁该出多少"之类的话。
婚礼前一星期,表弟单独来找我。
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在我家客厅坐了一会儿,闲扯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
"哥,这是还你的。"
我看了看那个红包,没有拿。"小军,你留着。"
"不行。"他把红包推到我面前,"上次那两瓶酒不算,这个是我自己攒的。不多,六千。剩下的等我再攒攒。"
我看着红包封面,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明远哥"三个字。他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一些,笔画稳健,不再像上学时那样歪歪扭扭了。
"你婚礼要花钱,这个你先留着用。"
"婚礼的钱我妈那边够了。"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哥,以前我小,不懂事。你帮我的那些,我都记着。这钱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跟几年前那个在KTV里点果盘后理直气壮地喊"我哥买单"的年轻人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行。"我把红包收起来放进了口袋里,"你婚礼那天我早点去帮忙。"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肯定的。你来给我当伴郎。"
"我三十二了,当什么伴郎。"
"怎么了?三十多就不许当伴郎了?"
我笑了一下:"行吧,那你得把西装给我准备好。"
"早准备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走了,回去还有事。"
我送他到门口,他在门口换好鞋站直了身,回头看了我一眼:"哥,谢谢你。"
"行了,赶紧走。"
他笑着走了。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口袋里那个红包硬硬的、方方正正的,隔着衣料硌着大腿。我把它拿出来放进卧室抽屉里,跟母亲去年塞给我的那个红包放在一起。
抽屉里还放着表弟去年送的那两瓶五粮液——没有拆,瓶身上的标签在抽屉的暗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色。我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把抽屉合上了。
第10章 婚礼
表弟的婚礼办得热闹而有序。
我在酒店门口帮忙迎宾,穿了表弟给我准备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正好,肩线也合。姑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站在大堂里面迎客人,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看着比去年年轻了好几岁。她看见我的时候走过来帮我整了整领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了。
"这西装还合适吧?"
"合适。"
"我让小军按你的尺寸挑的。"姑姑退后半步看了看我,"精神。"
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我站在门口继续接人。来的亲戚朋友不少,有很多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长辈,我一一招呼着,接过他们递来的红包和礼物。
婚礼进行的时候我坐在靠前的一桌。表弟站在台上,穿着白色西装,旁边的新娘穿着婚纱,两个人在司仪的主持下交换戒指、鞠躬敬茶。姑姑坐在台下第一桌,全程端着手机录像,手稳得很,但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另一只手攥着桌布,指关节微微发白。她旁边的大姑父拿纸巾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
表弟敬酒敬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他端着酒杯先喊了一声"哥"。他今天没有喝多,杯里的酒只倒了浅浅一层,碰了碰我的杯沿,说了句:"哥,谢了。"
"恭喜。"我喝了半杯,胃里没有任何不适。大概是心情不一样了。
散席的时候姑姑在大堂门口送客人。我路过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胳膊,凑近了说了一句:"明远,去年的事,姑姑真的记着呢。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姑姑,都过去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又去忙了。我走出酒店大门,外面五月的阳光明媚而温暖,门口的玉兰花开了满树,白花瓣在风里轻轻摇着。父亲和母亲走在前面,两个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白的人行道上。
我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忽然觉得这个春天跟去年那个冬天隔了很远,好像不是同一个人走过的路。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表弟发来的一张照片——婚礼台上他和新娘站在一起笑,背后是花墙和灯光。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哥,伴郎西装送你了,留着以后你结婚穿。"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人身上像被子一样厚实。前面父亲的背影在阳光下微微佝偻着,母亲的脚步跟在他旁边,不急不慢的。我加快了步子跟上去,走到他们中间。
"爸,妈,"我说,"回家吧。"
母亲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嗯,回家。"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一家人之间的账,有时候算的不是钱,是人心摆正了,钱的事自然就顺了。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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