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二十岁,成了青石沟林场的守林员。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整座山都像被泡发了似的,一脚踩下去,泥能没到脚脖子。林场的老守林员刘德胜要下山治腰,临走前拍着我肩膀说:“小陈,这山上就剩你一个了,夜里把门插好,听见啥动静别出去。”
我当时没当回事。山里嘛,能有多大动静?顶多就是野猪拱门、狐狸叫唤。可刘德胜看我那眼神,总让我心里不踏实。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像在交代什么不能明说的事情。
青石沟林场在大兴安岭余脉深处,方圆四十里没人烟。我的工作是每天巡山两趟,检查有没有偷伐的、有没有火情。住的地方是一间砖木混搭的老房子,堂屋里挂着毛主席像,墙上贴着1996年的防火通知,灶台上的铁锅比我年纪都大。没有电话,没有收音机,跟外界的联系全靠半个月一趟的补给车。
头三天还好,白天巡山累得跟狗似的,晚上倒头就睡。到了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暴雨,雨点子砸在瓦片上跟擂鼓似的。我早早把门插好,又用顶门杠顶上,躺在木板床上听雨。雨声催眠,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我突然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惊醒,就像有人在你耳边吹了一口气,你猛地就睁开了眼。
屋里黑得像锅底。我摸到手电筒,推了一下开关,没亮。又推了几下,还是没亮。电池是新的,我前天刚换的,不可能没电。我骂了一声,摸黑坐起来,这时候才注意到——外头的雨停了。
安静得出奇。
山林里的夜不该这么安静的。没有虫叫,没有鸟鸣,连风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不敢喘气。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远,像是从东山沟的方向传过来的。一开始我以为是野猫叫春,那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山谷里回荡。我竖起耳朵听了几秒钟,后脖颈子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那不是野猫。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在这方圆四十里没人烟的老林子里,半夜两点,东山沟里有个女人在哭。
我第一反应是幻觉。雨刚停,山里湿气重,耳朵有时候会骗人。我又听了一会儿,那哭声不但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一声接一声,时高时低,有时候像在唱,有时候像在嚎,调子凄惨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我壮着胆子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哭声确实是从东山沟方向来的,那个方向我白天巡山的时候去过,除了树就是石头,连条正经路都没有。谁会大半夜跑那儿哭去?
我想起刘德胜临走时那句话——“听见啥动静别出去”。当时觉得是老年人疑神疑鬼,现在想想,那话里有话。
我把顶门杠又紧了紧,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去他妈的吧,管你是谁哭,我不出去就完了。可那人——如果那真是个人的话——哭得越来越惨,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求,像是一个人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呼唤,听着听着你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出去看看,想要去帮她。
被子蒙头没用,那声音像是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接钻进你脑子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已经照进屋里了。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门。顶门杠还好好地顶着,门闩也没动过。我开门出去,院子里一切正常,泥地上除了我自己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院子里,朝东山沟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的山头笼罩在晨雾里,安安静静,鸟叫声此起彼伏,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好像昨晚那场哭声只是一场梦。
但我心里清楚,那不是梦。我活了二十年,从没做过那么真实的梦。那哭声的每一个转折、每一声抽泣,到现在还在我脑子里转。
白天巡山的时候,我特意多绕了两里路去东山沟看了一眼。沟底有一条干涸的溪床,乱石嶙峋,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松林。我仔细检查了地面,没有脚印,没有遗留物,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我站在沟底,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可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个地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像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看。
回到住处后,我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山里的天说黑就黑,我看着暮色从山谷底部一寸一寸漫上来,心里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面对猛兽时的肾上腺素飙升,而是一种缓慢的、冰冷的、深入骨髓的东西,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尖顺着你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上摸。
当晚我把门窗都检查了三遍,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又往灶台里填足了柴火,让火光透过灶口映在堂屋里,好歹有个光亮。我想好了,今晚就算天王老子在外面哭,我也绝不睁眼。
前半夜还算平静。风声、虫声、远处的狼嚎声,都是山里该有的声音。我听着这些声音反而觉得踏实,甚至觉得自己昨晚可能是真的听错了,也许那真是野猫叫春,只是被雨声扭曲了音调,传进屋里就变了味。
我这么想着,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困意就涌上来了。
然后我又被惊醒了。
还是在半夜,还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前一秒还在做梦,后一秒眼睛就睁开了,清醒得像是大白天。灶台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屋里一片漆黑。
那个哭声又来了。
这一次比昨晚更近。
昨晚是在东山沟,今晚挪到了南山坡。南山坡离我的住处只有不到三里地,中间就隔了一片松林。那声音穿过松林传过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她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偶尔夹杂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像是在喊某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我缩在床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我想堵住耳朵,但手不听使唤。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声音吸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哭声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戛然而止。不是渐渐消失,是直接断掉,像有人一刀切断了声带。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沉得像一块石板压在胸口。
我大汗淋漓地坐起来,摸到烟,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着。火光一闪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朝窗户看了一眼,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窗户上贴着一张脸。
那张脸在窗外一闪就没了,快到我来不及看清五官。但我知道那绝对不是我的幻觉,也不是树影或者别的什么——那张脸有轮廓、有颜色、有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实实在在地贴在玻璃上看着我。
我操起菜刀冲到门口,一脚踹开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
月亮很大,照得地面跟白天似的。院子里除了泥地上的鸡脚印,什么都没有。我绕到窗户那边,窗台下的泥地里干干净净,没有脚印。窗户玻璃上也没有手印、没有痕迹。
我拿着菜刀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光把我照成一个孤零零的影子。山风吹过来,浑身的汗被风一激,冷得我直哆嗦。
回屋后我把所有能搬的东西都堆在门口,菜刀放在手边,开着电灯坐了一宿。电灯是手摇发电机供的,平时我不舍得用,怕浪费柴油。今晚顾不上了,我恨不得把整座山都点亮。
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下山去找人。
管他什么守林员不守林员的,这活我不干了。这山上绝对有问题,而且不是我一个人能应付的问题。刘德胜肯定知道什么,我得去找他问清楚。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背上水壶和干粮就出发了。从青石沟到最近的村子要走四十里山路,快走也要七八个小时。我走到第三天巡山时标记的那棵歪脖子松树时,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躲到树后。大清早的,谁会在这深山老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落叶上沙沙响。我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一个人正从对面的山坡上走下来。
那是一个老头,六十来岁,个子不高,精瘦,背微微有点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解放鞋,肩上扛着一杆老式猎枪,腰间挂着一个竹篓子,走山路跟走平地似的,利索得很。
老头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打量了我两眼,然后径直朝我走过来。
“你是新来的守林员?”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
“是。您是?”
“打猎的,姓赵,都叫我赵老蔫。”老头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你这是要下山?”
“对,下山。”
“因为夜里听见动静了?”
我愣了一下。老头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得像他什么都知道似的。
“您怎么知道?”
赵老蔫没回答,而是绕过我朝我住的方向走。“走,回去说。”
“我不回去了,我要下山。”
“下山没用。”赵老蔫头也不回地说,“你下山了,那东西还在山上。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我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我最恐惧的点上。我犹豫了几秒钟,咬咬牙跟了上去。
回到住处后,赵老蔫把猎枪往墙边一靠,自己倒水喝了一碗,然后坐在门槛上卷旱烟。我站在旁边,一肚子问题不知道从哪问起。
“你听见了几回?”赵老蔫先开了口。
“两回。第一回在东山沟,第二回在南山坡。”
“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脸。窗户外面那张脸。”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我确定自己没跟任何人提过窗户上那张脸的事,这老猎户是怎么知道的?
赵老蔫点上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皱巴巴的嘴唇里溢出来,被山风吹散。
“你知道青石沟以前叫什么吗?”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摇头。
“叫寡妇沟。”赵老蔫弹了弹烟灰,“六十年前,这条沟里住着十几户人家,都是逃荒过来的。后来有一年山洪下来,全没了。男女老少三四十口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您是说……”
“我啥也没说。”赵老蔫打断我,“我只告诉你,山沟里哭的,不是人。”
这句话像一把冰刀,顺着我的耳朵扎进去,顺着血管一路插到心脏。我站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却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窟窿。
“那是什么?”我问。
赵老蔫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神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忌惮,又像是无奈。
“你小子胆大不大?”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了这么一句。
“还……还行。”
“还行不够。”赵老蔫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你要是想活过这个夏天,就得胆大。胆大,还得听话。”
“听什么话?”
“我今晚住这儿。”赵老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跟我一道,守一晚。有些东西你得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别人跟你说多少都没用。”
我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猎户,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古怪,但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这个老头知道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他显然不打算一次性全告诉我。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赵老蔫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去似的。
“你听说过‘喊魂’吗?”
“喊魂?”
“一个人死得太惨,魂就散不了,会留在死的地方一直哭、一直找。它在找替身。”赵老蔫盯着我的眼睛,“你昨晚要是开了那扇门,现在你就不是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来,我打了个冷颤。
赵老蔫说完就进屋了,把我一个人晾在院子里。我站在太阳底下,背上却一阵一阵地冒凉气。
那天下午过得格外漫长。赵老蔫在屋里补觉,打着很响的呼噜,丝毫看不出紧张的样子。我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下午,把够烧一个月的柴都劈出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就是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去想天黑以后的事。
太阳落山的时候,赵老蔫醒了。他从竹篓子里掏出一块腌肉、几个土豆,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锡酒壶。他把腌肉切了,土豆煮了,又倒了两杯酒,招呼我坐下。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有力气干什么?”
赵老蔫端起酒杯滋了一口,没说话。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赵老蔫倒是胃口很好,一个人干掉了大半块腌肉,又喝了好几杯酒。吃完后他把猎枪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压上子弹,靠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把你那些破烂搬开。”他指着门口堆着的桌椅板凳说。
“搬开?那不是……”
“有我在,你怕什么?”赵老蔫说,“今晚咱们不躲,咱们听。”
“听什么?”
“听它哭。”
天彻底黑了。
赵老蔫关了电灯,屋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猎枪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我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慢得像在受刑。我不知道几点了,只知道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的光。
前半夜什么都没发生。风声、虫声、远处的狼嚎,一切如常。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赵老蔫在这儿,那东西就不敢出来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声音来了。
不是哭声。
是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湿泥地上,一步一步,从远处走过来。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可怕。那脚步声走到院子里停下了,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看了一眼赵老蔫。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我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表情很镇定。他伸出一只手,朝我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不急不缓,不重不轻,三下。
我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从四肢末端往心脏倒流,手脚冰凉得像死人。那敲门声太真实了,真实到你没法说服自己那是风声或者树枝刮擦的声音。那就是有人在用指关节敲木头,一下一下,清晰而坚定。
赵老蔫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塑。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这一次力道重了一些,节奏也快了一些,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意味。好像门外的人等急了,在催促我们开门。
然后是第三遍。
这一遍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敲的位置往下挪了,像是门外那人弯下腰了,又像是蹲下来了——对着门缝在敲。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让我差一点当场崩溃。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门缝飘进来,又轻又柔,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像是一个母亲在哄自己的孩子:
“开门呀……外面好冷……让我进来……”
我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断裂了。我猛地把头埋进枕头里,浑身剧烈地发抖。那个声音太像真人了,语气、音调、节奏,都跟活人说话一模一样。不,不是“像”,那就是一个人在说话。但这深山老林里、这深更半夜里,怎么可能有一个女人在门外求开门?
赵老蔫还是没有动。
门外的声音变了。从哀求变成了哭泣,从哭泣变成了咒骂。那个女声用我从未听过的恶毒词汇咒骂我们,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然后又从咒骂变成了大笑,笑得凄厉,笑得疯癫,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层叠一层,像是无数个人同时在山里笑。
我不知道那声音持续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当声音终于停止的时候,我听见赵老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今晚就到这儿。”
“它……走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走了。”
“你怎么知道?”
赵老蔫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神色。
“因为它每晚只能哭一个时辰。过了一个时辰,它就得回去。”
“回哪儿?”
赵老蔫没有回答。他拿起猎枪站起来,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拉开门闩走了出去。我犹豫了一下,跟在他后面。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清冷。赵老蔫径直走到门前的泥地上,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我也凑过去看,然后看到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东西。
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很小的脚印,像是一个女人或者半大孩子留下的。脚印从院门外一直延伸到房门口,然后折返回去,消失在院门外的山路上。
最诡异的是,这些脚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不,不对。我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更诡异的事情:那些脚印不是从外面走进来的,而是从院子里的地面下面凭空冒出来的。院门外的泥地上没有任何脚印,第一个脚印出现在院子中央,就好像那个女人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这叫鬼踩泥。”赵老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活人踩泥,泥往两边翻。这东西踩的泥,泥是往中间收的。”
我低头仔细一看,果然如此。那些脚印的边缘微微向内卷起,跟正常人踩出来的脚印方向完全相反。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老赵……赵叔,咱下山吧。”我说,“天一亮就下山,报给林业局,让他们派人来。”
“报什么?”赵老蔫看着我,“你告诉他们山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你猜他们信不信?”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九十年代了,谁还信这个?说出来不被当成精神病才怪。
“那我辞工不干了。”
“辞工简单,可你走了它就消停了吗?”赵老蔫的声音变得很沉,“你小子知不知道,在你之前,这林场四年换了五个守林员。前四个走的时候,两个疯了,一个到现在找不着人,还有一个——信了教,上山当了和尚。”
我听完这话,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刘德胜是第五个,他干了三年没出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每晚睡前在门口撒一圈锅底灰,枕头底下压一把开了刃的剪刀,三年没断过。”赵老蔫盯着我的眼睛,“他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刘德胜临走时说的话——“夜里把门插好,听见啥动静别出去。”他没跟我说锅底灰和剪刀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他为什么没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他不敢。”赵老蔫说,“有些东西,你知道了就等于沾上了。他想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走了,干干净净地走。可他没想到今年的雨水这么大。”
“雨水大跟这有什么关系?”
“雨水大,山洪的痕迹就被冲出来了。”赵老蔫说,“你去东山沟看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了一条干溪床?”
“看到了。”
“那不是溪床,那是六十年那场山洪冲出来的泄洪道。”赵老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十几户人家的房子,全埋在那底下。今年雨水一冲,土层松了,里面埋的东西就开始不老实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
“赵叔,您到底是什么人?”
赵老蔫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我跟着进去,看见他在灶台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我是当年那场山洪里唯一的活口。”他说,“那年我八岁。”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火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我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头,突然觉得他的身影变得无比沉重,像是背负着整座山的秘密。
“那是我娘。”赵老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她在山洪来之前把我举上了树,自己被水冲走了。从那以后,每年夏天雨水大的时候,她就会回来。她不是在害人,她是在找我。”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酸得厉害。之前那些恐惧和疑神疑鬼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渺小,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但她已经不是人了。”赵老蔫转过头看着我,“她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人。她忘记了自己死了,忘记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十年,她只记得要找到自己的娃。所以她每天晚上都在山里哭、在山里找,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敲门,以为我还在那些屋子里等她。”
“您为什么不留下来陪她?”
“陪不了。”赵老蔫摇了摇头,“阴阳两隔,她感觉不到活人。我站在她面前她也不认识我。她看见的永远是六十年前那个八岁的娃,所以她永远认不出现在的我。”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微弱的心脏。
“那您怎么不去烧纸、做法事,让她安息?”
“试过了,没用。”赵老蔫说,“死的人太多了,她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别人。那场山洪把所有人的魂都搅在了一起,几十个冤魂搅成一团,分不开、散不掉,每年夏天就出来闹一阵。”
“就没有办法了吗?”
赵老蔫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她的尸骨,重新安葬。”赵老蔫说,“把那场山洪里所有人的尸骨都找到,一个一个分开,各归各的。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息。”
“您知道尸骨在哪儿吗?”
“在东山沟底下。”赵老蔫说,“当年洪水把他们全冲进了那道沟里,泥沙一盖,就是六十年。”
我沉默了。东山沟我去过,那道沟至少有三十米深,下面全是乱石和淤泥,要挖开谈何容易。就算真挖开了,六十年的泥石堆积,尸骨早就不知道被压到多深的地方去了。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干的事,这需要工程机械,需要人手,需要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老蔫说,“你想的是对的,靠咱们两个人,挖不开。”
“那……”
“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赵老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
“这是什么东西?”
“镇魂镜,我师傅留下的。”赵老蔫说,“我师傅是个老道,六四年死的。他临死前告诉我,这面镜子能压住阴魂的怨气,让它们暂时安静下来。但这镜子要摆在特定的地方才管用。”
“什么地方?”
“泄洪道最深处的那棵老松树上。”赵老蔫说,“那棵松树是当年山洪过后唯一一棵还站着的树,它在那个位置长了六十年,树根扎进了泥石的最深处。把镜子挂在最高的枝丫上,就能让下面那些冤魂安分下来。”
“管用多久?”
“一年。只要每年夏天挂上去,秋天取下来,就能压一年。”赵老蔫看着手里的铜镜,“但今年我老了,爬不动了。往年都是我一个人干,今年得有个帮手。”
我终于明白赵老蔫为什么会在今天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偶然路过的猎人,他是专门来挂镜子的。而我的出现,正好给他提供了一个帮手。
“我跟你去。”我说。
赵老蔫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天亮了再动身。”他说,“白天那边没事,太阳底下它们不敢出来。”
那晚剩下的时间我没睡着。赵老蔫倒是又打起了呼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脚印、那哭声、还有赵老蔫说的那些话。
天亮之后,我们简单吃了点东西,带上绳子和铜镜出发了。赵老蔫扛着猎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去东山沟的路我巡山时走过几趟,但从没像今天这样仔细打量过。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两旁的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鸟叫声明明很热闹,可越靠近东山沟,鸟叫声就越稀疏。等我们走到泄洪道的边缘时,四周已经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俩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那道沟在白天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山沟,只是更深一些、更陡一些。沟底乱石堆积,两边的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那棵老松树就长在沟底的正中央,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冠遮天蔽日,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
“下去。”赵老蔫说着,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沟边的一棵桦树上,另一头扔了下去。
我先下。绳子在手里摩擦得火辣辣地疼,脚踩在湿滑的坡面上,好几次差点滑倒。下到沟底后,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跟沟上面的温度至少差了十度。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赵老蔫跟着下来,他年纪大了,但下沟的动作比我利索多了,像一只老猴子似的三两下就到了底。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用一块红布擦了擦上面的铜锈,露出底下隐约的纹路。那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符号,弯弯绕绕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上去挂。”赵老蔫把镜子递给我。
“我?”
“我老了,胳膊腿不利索,摔下来就是一条命。”赵老蔫说得理所当然,“你年轻,爬树不算什么。”
我接过镜子,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松树。树确实高,最低的枝丫也在五六米以上,树皮粗糙,有不少可以抓手的地方。我深吸一口气,把镜子揣进怀里,开始往上爬。
爬树不是问题。小时候在村里我上树掏鸟蛋掏了十几年,这棵松树虽然高,但枝丫密集,爬起来并不费劲。问题是越往上爬,那种阴冷的感觉就越强烈。按理说越高应该越接近阳光、越暖和才对,但这棵树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每往上爬一米,温度就降一点,等我爬到快一半的时候,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而且树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那天明明没有风,但树身时不时会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树根底下翻动,振动顺着树干传上来,让每一根松针都在嗡嗡地响。
“赵叔,这树在动!”我朝下面喊。
“别管它,继续爬!”赵老蔫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听起来异常遥远,明明只隔了十几米,却像是隔了一座山。
我咬着牙继续往上。手被松树皮划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我也顾不上疼。爬到最高的那根能承受我体重的枝丫时,我停下了。这根枝丫离地面至少有二十米,从上面往下看,赵老蔫小得像一个蚂蚁。
我掏出铜镜,找了一根结实的细枝,用红绳把它牢牢系了上去。铜镜在枝头轻轻晃动,阳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斑驳的绿光。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翻涌感,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下翻了身。松树的整个树冠都在剧烈晃动,我死死抱住树干,险些被甩下去。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戛然而止。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我说不清是什么的声音,像是无数个人同时发出的一声叹息。那声叹息里有解脱、有不舍、有悲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阳光穿透松针洒下来,温度在几秒钟之内回升到了正常的夏日温度。鸟叫声重新出现,一只松鼠从我头顶的枝丫上跳过,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树冠深处。
我低头往下看,赵老蔫站在沟底,抬着头望着铜镜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我慢慢从树上爬下来,回到地面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赵老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枯瘦却有力。
“成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成了?”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今年能消停了。”赵老蔫抬头看着树顶那面小小的铜镜,“你听。”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风声、鸟声、虫声,山林里所有该有的声音都回来了。那种之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消失了,空气变得轻快而通透,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突然被搬走了。
但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沟底的乱石堆里,有一块石头看起来不太一样。它比周围的石头都要规整,边缘有明显的打磨痕迹,像是人工凿出来的。我走过去蹲下来细看,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块断裂的墓碑。碑面上刻着模糊的字迹,我用手拂去上面的泥土,辨认出几个字来:
“赵门……之位。”
后面的字被青苔和泥垢覆盖了,看不清。但“赵门”两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这底下埋的是一户姓赵的人家。
我转头看赵老蔫。他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手里的墓碑碎片,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悲伤还是释然。
“是你们家的?”我问。
赵老蔫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伸出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抚过碑面上的刻痕。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说您那年八岁,被您娘举到树上活了下来。”我慢慢说,“那您知不知道,其他人的尸骨埋在哪儿?”
“知道。”赵老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都知道。六十年了,我每年都来,来一次哭一次。但我一个人弄不了,我老了,穷了一辈子,请不起人,买不起炸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埋在底下。”
他在那块墓碑前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
“那面铜镜不是什么镇魂镜,对不对?”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您让我挂上去,不是为了镇压什么冤魂。”
赵老蔫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不是镇魂镜,是引路镜。”他说,“我师傅教我做的,说这面镜子能指引迷途的魂魄找到回家的路。铜镜朝西,照见黄泉路。它们困在这里六十年了,不是不想走,是找不到路。”
“那我挂上去的时候……”
“它们已经走了。”赵老蔫说,“你刚才听到的那声叹息,就是他们散去的动静。”
我抬头看了看树顶的铜镜,它在阳光下安静地反射着光芒。四周的山林恢复了生机,空气暖融融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安宁的、活生生的。
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个老头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六十年,每年夏天一个人扛着猎枪进山,挂一面铜镜,然后一个人下山。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没人理解他在干什么,连那些死去的魂灵都认不出他就是当年那个被举上树的八岁孩子。
“赵叔,起来吧。”我伸手去扶他。
赵老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墓碑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又搬了几块石头把它盖好。
“这件事没完。”他说。
“什么意思?”
“镜子只能给它们引路,但路得它们自己走。这路上有没有关卡、有没有鬼差拦着,谁也不知道。”赵老蔫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而且,那些魂魄里有几个不是善茬。当年那场山洪死了的人里,有一个——”
他话没说完,突然猛地转头看向沟口的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叫声急促而狂躁,不像是普通的吠叫,倒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们极度恐惧的东西。
“你的狗?”我问。
“我没带狗。”赵老蔫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山上除了我,还有别人。”
“什么人?”
赵老蔫没有回答,而是迅速收起了所有东西,朝我打了个手势示意跟上。我们顺着绳子爬回了沟顶,狗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赵老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我紧跟在后。
走了大约二里地,穿过一片密林,眼前突然开阔起来。那是一个山坳,坳底有一间半塌的窝棚,窝棚外面拴着三条土狗,此刻正对着窝棚后面的山坡疯狂吠叫,狗绳绷得笔直,像是随时会挣断。
“有人吗?”赵老蔫喊了一声。
窝棚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钻出一个人来。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膛,络腮胡,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服,手里攥着一把开山刀。他看到我们先是一愣,然后警惕地打量了几眼。
“你们什么人?”
“我姓赵,打猎的。你是?”
男人犹豫了一下,把开山刀放下了。“姓周,周大彪。山下来的。”
“山下哪儿的?”
“青石村。”
赵老蔫的眉毛动了一下。我知道青石村,那是离林场最近的村子,四十里山路,就是那个有补给车的村子。我下山的第一站本来就要去那儿。
“青石村离这儿四十里地,你跑这么远来干嘛?”赵老蔫问。
周大彪的表情变了变,似乎在掂量该不该说实话。这时他的狗又叫了起来,叫声一声比一声惨,其中一只直接趴在地上呜呜地哀嚎,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你这狗怎么回事?”我问。
周大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绷不住了。
“我……我媳妇丢了。”他说,“三天前的事。她去山上采蘑菇,一去就没回来。我带着狗找了三天,今天狗把我引到这儿来了,然后它们突然就疯了似的叫。”
“你媳妇长什么样?”赵老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
“三十八岁,长头发,瘦高个,穿着红格子褂子……”周大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赵老蔫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把照片还给了周大彪,转过身去,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赵叔?”我小声叫他。
“我昨晚看见她了。”赵老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窗户外面。”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赵老蔫转过身来,看着周大彪,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你媳妇叫什么名字?”
“刘桂兰。”
赵老蔫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周大彪,你听好。你媳妇没丢,她在山里。但你找不到她,因为你找的是一个大活人,而她现在已经不是了。”
周大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开山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啥意思?”
“三天前你媳妇上山,那天晚上下暴雨,东边的山体滑坡,把采蘑菇常走的那条小道埋了。”赵老蔫说,“我今天路过那条道的时候,看到了滑坡的痕迹,还有半只埋在泥里没有完全陷下去的解放鞋。”
周大彪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他的手冷得像冰块,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
“你……你说她……”
“她被埋在滑坡下面了。”赵老蔫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你媳妇昨晚来敲过我住的那个屋的门,她不知道自己死了,她以为自己还在找回家的路。”
周大彪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嚎叫,甩开我的手冲了出去。我追上去,跟着他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一片山坡前停下了。
那片山坡被暴雨冲塌了一大片,裸露出来的泥土还带着潮湿的颜色,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泥石堆积成一座小山,把整条小道完全覆盖了。在泥堆的边缘,一只红色的解放鞋半埋在泥里,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周大彪跪在那只鞋前面,双手插进泥里,疯狂地刨了起来。指甲翻了,血流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似的,一把一把地往外扒泥。
我上去拉他,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别碰我!我要把她刨出来!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疯了似的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照在这片山坡上,鸟在头顶的树枝上叫,一切都是活生生的、明亮的、真实的。但在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明亮里,有一条生命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了泥土下面,连一声告别都来不及说。
赵老蔫走了过来,手里多了一根木棍。他走到周大彪身后,抬起木棍,对着他的后脑勺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他晕过去。
“你干什么?!”我吓了一跳。
“让他刨下去,今晚他就得搭在这儿。”赵老蔫把木棍扔掉,弯腰扶住周大彪,“帮忙,把他弄回去。”
我们把昏迷的周大彪架回了他的窝棚。赵老蔫从他的竹篓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套针灸的银针。
“你会针灸?”
“跟我师傅学的,就会几手。”赵老蔫在周大彪的人中和虎口各扎了一针,又在他后脑勺揉了几下。周大彪哼了一声,悠悠转醒。
醒过来的周大彪没有继续发狂。他睁着眼睛躺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窝棚顶上的破洞,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赵老蔫坐在他旁边,掏出旱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递到周大彪嘴边。周大彪机械地张嘴,吸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这个身高一米八的壮汉突然蜷缩起来,像一个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赵老蔫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任他哭。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干什么、该说什么。我二十岁,没什么人生阅历,面对这种事情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周大彪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干嚎。然后他慢慢坐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我要把她挖出来。”他说,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不管挖多久,我都要把她挖出来。”
赵老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我帮你。”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拿着铁锹、镐头和撬棍,去了那片滑坡的山坡。周大彪像疯了一样挖,铁锹飞舞,泥土和石块四处飞溅。我和赵老蔫在旁边帮忙,但我看得出来,赵老蔫其实是在控制周大彪的节奏,怕他不顾一切地累垮自己。
挖了大约三个小时,铁锹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周大彪的手猛地顿住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扔掉铁锹,跪下来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
一截手臂露了出来。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臂,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临死前抓握过什么。手指上的结婚戒指还在,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但轮廓是清清楚楚的。
周大彪发出一声呜咽,整个人趴在那只手臂旁边,脸贴着泥土,肩膀剧烈地抽动。但他没有停太久,很快又爬起来,更加小心地用手刨土,一寸一寸地、像是怕弄疼她似的,把周围的泥土一点点清理干净。
刘桂兰的遗体被完整地挖了出来。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护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她的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茫然的、难以置信的惊愕,好像到最后一刻她都不能相信自己就这样被一座山吞没了。
赵老蔫脱下自己的褂子,盖在了刘桂兰的脸上。
周大彪把妻子的遗体抱在怀里,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风吹过来,他凌乱的头发在额前晃动。他的眼睛是干的,但那种空洞比任何眼泪都让人难受。
“我得把她带回家。”周大彪说,“她这辈子最怕冷,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山上。”
那天傍晚,周大彪用窝棚里的木板和藤条做了一副简易担架,把妻子的遗体放在上面,盖上布单,准备下山。赵老蔫帮他找来了两根粗竹竿做抬杠,又往他兜里塞了两块干粮和半壶水。
“四十里山路,你一个人抬得动吗?”我问。
“抬得动。”周大彪说,“她轻,才九十斤。活着的时候我就老嫌她瘦,让她多吃点,她舍不得……”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
赵老蔫拍了拍周大彪的肩膀:“到了村里,找人帮她换身干净衣裳。头七那天,你往东边烧纸,叫她名字,让她往西走。记住了,往西。”
周大彪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他弯腰抓住担架的两根竹竿,深吸一口气,把妻子抬了起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条影子上叠着担架的影子,像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十字架,顺着蜿蜒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和赵老蔫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树影吞没。
“走吧。”赵老蔫说,“回屋。”
回去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赵叔,昨晚来敲门的那个声音——”
“是她。”赵老蔫说,“刘桂兰。”
“那之前那两个晚上的呢?”
赵老蔫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东山沟的,南山坡的,还有在院子里踩脚印的。”我把憋了一整天的话全倒了出来,“如果昨晚敲门的是刚死不久的刘桂兰,那前两晚那个哭得更久、更远的声音是谁?刘桂兰才死了三天,可你说那场山洪是六十年前的事,那前后差了六十年,怎么会在同一个夏天全都出来了?”
赵老蔫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我,暮色中他的脸看起来格外苍老。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没完’。”他说,“六十年前山洪死的那些人里,有一个不是善茬。那面铜镜能引走大多数,但那一个不一定肯走。”
“那一个是谁?”
赵老蔫沉默了很久,久到夜色完全笼罩了山林,月亮从东山头上升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射在崎岖的山路上。
“那场山洪,不是天灾。”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是有人炸开了上游的拦水坝。”
我呆住了。
“那个人叫马德胜,当年是这一带有名的地痞无赖,专干坑蒙拐骗的勾当。六零年发大水之前,他跟人打赌,说谁能用炸药炸开上游废弃的水坝,谁就能拿走水坝里的钢筋卖钱。”赵老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天下着暴雨,水坝里的水已经涨到了极限。马德胜带着炸药上去,点着了引线,炸开了坝基。洪水在几十秒内就冲下来,下游那些人家连反应都来不及,全被埋了。”
“马德胜自己也死在了那场山洪里。但他的怨气比谁都重,因为他在死前最后一刻才反应过来——那场赌局是别人设的套,对方根本就没打算给他钱,只是想借他的手炸开水坝,好让自己上游的田不被淹。他被人当了枪使,带着一肚子怨气和不甘被洪水卷走。”赵老蔫转过头看着我,“你想想,这样的人死了以后,他的魂会安分吗?”
夜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所以你听到的那个哭声,”赵老蔫一字一顿地说,“很可能不是女人,是马德胜。他在学女人哭,学女人敲门。那些冤死的魂灵里,就数他最不安分。他知道怎么骗人开门,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个骗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赵老蔫说,“等今晚。镜子挂上去了,大部分魂都引走了,剩他一个,他会发疯的。发疯的鬼比发疯的人更难缠,因为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冷的光辉洒在青石沟的林场上。那座孤零零的砖木老屋静静地卧在山坳里,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我和赵老蔫并肩走回那间屋子,推开门,屋里还残留着昨晚那场恐怖夜访的痕迹——搬开的桌椅、散落的烟灰、靠墙的猎枪。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赵老蔫重新把桌椅挪回原位,拿起猎枪检查了一遍,往枪膛里压了一颗子弹。然后他从竹篓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黄澄澄的子弹,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镜。
“这面镜子跟树上的不一样。”他把八卦镜递给我,“这是挡煞用的,你把它挂在门楣上,镜面朝外。”
我接过镜子,冰凉沉重。镜面已经有些氧化了,模模糊糊的,照不清人脸,只能照出一个扭曲的影子。
“赵叔,这马德胜……他到底有多厉害?”
赵老蔫把手里的猎枪立起来,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枪管,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
“六十年了,他一直没走。每年我挂引路镜,别的魂都跟着镜子走了,就他不走。我试过很多办法——烧纸、超度、立牌位——都不管用。”赵老蔫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他怨气太重了,重到他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在他的世界里,他还活着,还在想着怎么报复那个坑了他的人。所以他一直在找人,找一个活人,附在他身上,用他的身体走出去,去报六十年前的仇。”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样的人死后变成的东西,叫‘怨煞’。它不是鬼,鬼是虚的,伤不了人。怨煞是半实半虚的,它要是找到合适的人,就能……”
赵老蔫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猛地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怎么了?”
“别说话。”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但渐渐地,我听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声音——不是哭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细微、更诡异的声音。
有人在唱歌。
那歌声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断断续续,像是收音机信号不好时发出的那种时有时无的声音。调子很老,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曲子,像是解放前的老调子,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但能感觉到那旋律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佻和得意。
赵老蔫的脸色变了。他把猎枪端起来,枪口对着门口,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来了。”他说。
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终于听清了一句歌词:
“正月里来是新年呀,妹子在河边洗衣裳……”
唱得吊儿郎当的,带着一种无赖特有的腔调。如果是在白天、在人多的地方听到这歌声,你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在哼小曲。但在这深夜的老林子里,这歌声比任何鬼哭狼嚎都让人毛骨悚然。
歌声停在了院子外面。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他为什么不进来?”我用气声问。
“门上挂了八卦镜,他一时进不来。”赵老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但他会想办法的。马德胜活着的时候最会骗人,他死了一样会骗。”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跟昨晚一模一样的节奏。但这次敲门声之后,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热络:
“老赵!老赵开门!是我,山下的王木匠!你不是让我帮你修那把椅子吗?我连夜给你送过来了!”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有一瞬间我几乎信了。语调、用词、语气,全都跟一个正常的山民一模一样,甚至还能听出木匠特有的那种粗粝感。
赵老蔫纹丝不动。
见没有回应,门外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
“赵哥,我是供销社的小刘啊,你上次要的花布我给你带来了,你开开门嘛。”
我还是没动,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这东西能在几秒钟之内切换不同人的声音,而且每一个声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没有一点破绽。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那声音让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是我娘的声音。
“平娃,平娃你开门,娘来看你了。你爹病了,你赶紧回去看看,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是我娘的口音,是我们村特有的那种带鼻音的腔调,每个字的发音方式都分毫不差。我甚至能听出她说话时习惯性的那个尾音上扬——那个细节只有我才知道。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门闩。
“别动!”赵老蔫一把按住我,力气大得惊人,“那不是你娘!你娘在几百里外的村里好好的!他读了你脑子里的东西,变成了你最想见的人!”
我猛地清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赵老蔫说得对,我娘怎么可能大半夜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但那个声音实在太真了,真到我本能地想要去开门,去确认门外站着的到底是不是我娘。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又变了。
这一次,它变成了赵老蔫的声音。
“小陈,别信他,我是你赵叔,我出来了,你快开门!”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赵老蔫正紧紧地按着我的肩膀,眼神凌厉。然后我猛地反应过来:这东西在同时模仿赵老蔫的声音,想让我怀疑身边的赵老蔫是假的!
“他慌了。”赵老蔫压低声音说,“他开始用离间计了。一个慌了的东西,就会露出破绽。”
果然,见我们不回应,门外的声音开始变得混乱。它一会儿是女声,一会儿是男声,一会儿是老头的咳嗽,一会儿是婴儿的啼哭,声音跟声音之间重叠交错,像是一盘磁带被快进播放,所有录过的声音都搅在了一起。
最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门外的泥地上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人走路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拖一具尸体。
声音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从门口到东墙,从东墙到北墙,从北墙到西墙,最后停在了窗户外面。
赵老蔫猛地把我往后拉了一步。
几乎是同时,窗户上贴上了一张脸。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但已经完全不成人形了。脸上的皮肤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很久,肿胀发白,有些地方已经腐烂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骨头。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你能感觉到从那双窟窿里透出来的视线——阴冷的、恶毒的、充满了算计的视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扫视屋里。
那张脸贴在玻璃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翘,拉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赵老蔫,你以为一面破镜子就挡得住我?”
赵老蔫举起猎枪,枪口隔着玻璃对准了那张脸。
“马德胜,六十年了,你该走了。”
“走?”那张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了,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满嘴参差不齐的黄牙,“我凭什么走?老子被人坑了一辈子,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你让我走?我找谁说理去?”
“你害死的那些人找谁说理去?”赵老蔫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三十八条人命,就因为你炸了那道坝。”
“那不是我的错!”马德胜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是王麻子让我干的!他说炸了坝就有钱!是张大嘴帮我弄的炸药!还有李秃子、刘瘸子,他们都知道这事,都没拦着!凭什么光算我一个人的账?”
“你炸的坝,算谁的账?”
窗外的脸扭曲了一下,似乎被这句话刺痛了。那张腐烂的脸在玻璃上蹭来蹭去,发出一阵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赵老蔫,你少在老子面前装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马德胜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恻恻的,“你是那户姓赵的人家的娃,对吧?你娘把你举上树,你活下来了。但你知不知道,你娘被洪水冲走以后,是被谁捞起来的?”
赵老蔫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是我。”马德胜的声音里满是恶毒的得意,“我在水底下看见她了。她还没死透,还在挣扎,我一把就把她拽下去了。她临死前一直在喊你的小名,喊得那个惨呀——你想不想听她是怎么喊的?”
赵老蔫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青筋暴起。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开枪。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开枪——子弹对这东西没用。
“你不敢开枪,因为你知道打不死我。”马德胜得意地笑着,“你师傅给你留了不少东西吧?引路镜、八卦镜、镇魂符,能用的你都用上了。可那又怎么样?我还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今年不走,明年不走,后年还不走。我要等一个人来,一个能让我上身的人。到时候我就能走出这座山,去找王麻子的孙子、张大嘴的儿子、李秃子的后人——他们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那些人早就死了,他们的后人跟你没关系。”赵老蔫说。
“没关系?”马德胜的脸在玻璃上挤得更紧了,那张腐烂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凭什么他们能活、能传宗接代、能正常过日子?老子就得在这山里当孤魂野鬼?不公平!不公平!”
他用头撞了一下窗户,玻璃哗啦一声裂开了几道裂纹。我和赵老蔫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两个人,”马德胜伸出舌头舔了舔玻璃裂缝,“一个老的快死了,一个年轻的皮嫩肉细。老的我看不上,年轻的这个嘛……”
他的视线转向了我,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年轻,身体好,气血旺,能装得下我。等我上了你的身,我就下山去。你放心,我不害你,我只借你的身体用几天,用完了还你。”
“你觉得我会信吗?”我说。声音有点发抖,但好歹完整地把话说出来了。
“你信不信不重要。”马德胜的笑容变得更大了,那张脸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从中间往两边撕裂,裂口越来越大,一直裂到了眼睛的位置,“你以为那面八卦镜能挡多久?我等了六十年,不差这一晚两晚。等你哪天忘了挂、哪天下雨把镜子冲掉了、哪天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
他话没说完,赵老蔫突然把猎枪往地上一顿,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户前面,一把拉开窗栓,把手里的东西拍了出去。
是一张符。
那张符拍在玻璃裂缝上的瞬间,马德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之大让我感觉耳膜都要震破了。那张腐烂的脸从窗户上猛地弹开,消失在黑暗中。窗外的泥地上传来一阵凌乱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挣扎翻滚。
赵老蔫砰地关上窗户,把窗栓插死,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管用吗?”我问。
“能挡一阵。”赵老蔫擦了把汗,“但他不会走远的,就在附近等着。等到天亮之前那段最黑的时候,阴气最盛,他还会再来。那时候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
“他怎么不怕猎枪?”
“他早就不是人了,子弹穿过他的身体跟穿过雾一样。”赵老蔫说,“能伤他的只有两样东西——符,还有阳气。”
“阳气?”
“活人的阳气。尤其是年轻人、壮年人的阳气。”赵老蔫看了我一眼,“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盯着你。你这岁数、这体格,在他眼里就是一堆烧得正旺的柴火,他恨不得一头扎进来。”
我下意识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好像这样就能把阳气锁住似的。
“赵叔,你说他会不会去找周大彪?”
“周大彪现在正背着他媳妇下山,浑身的阳气都被悲伤压住了,火苗子弱得像蜡烛头。马德胜看不上这种的。”赵老蔫说,“他要的是你这种生龙活虎的壮小伙,气血足,精气旺,能撑住他的阴气往里灌。所以你得顶住,不管他耍什么花招,都不能怕。你越怕,阳气就越弱,他就越容易钻空子。”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赵老蔫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要是被他上了身,这山里就再也没有人能拦住他了。他会用你的身体走出去,去山外面做他六十年没做成的事。到时候遭殃的不光是你,还有别人。”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屋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不是正常的风,而是一种带着哨音的、忽高忽低的风,像是有人对着瓶口在吹。窗户上那道裂缝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赵老蔫贴上去的那张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但始终牢牢地粘在玻璃上。
“离天亮还有多久?”我问。
“两个时辰。”赵老蔫说,“最黑的那段在后半夜,还有一个时辰左右。这段时间他会积攒力量,等到寅时三刻,阴气走到顶点的时候,他会发动最后一次冲击。”
“能扛住吗?”
赵老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的竹篓深处翻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七枚铜钱,每枚铜钱都用朱砂涂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这是我师傅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了。”赵老蔫把红绳系在我的手腕上,打了三个死结,“这叫七帝钱,能锁住人的七窍,不让外邪侵入。他要是真闯进来了,这七枚铜钱能挡他七七四十九秒。在这四十九秒里,你必须用阳气把他逼出去。”
“怎么逼?”
“咬破舌尖,往他脸上喷血。”赵老蔫说,“舌尖血是人身上阳气最足的东西,能破一切阴邪。喷中了,他就会被逼退。”
“要是没喷中呢?”
赵老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需要回答,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外的风声越来越大,窗户上的裂缝越来越多,那张符纸在风中摇摇欲坠。我能感觉到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积蓄力量,像一个越吹越大的气球,随时都会炸开。
寅时三刻。
风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连山里从未停歇过的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所有活物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不是被撞飞,而是整扇门从门框上脱落下来,连带着门楣上的八卦镜一起砸在地上。门外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在那片黑暗的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形,但细节全是错的。它的四肢比例不对,手臂长得垂过了膝盖,手指像枯树枝一样又细又长。它的头歪向一边,歪到了一个活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像是脖子已经断了,只剩几根筋连着。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你能透过它看到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泥地,但它的轮廓边缘又像火焰一样在跳动、在扭曲。
最让人恐惧的是它的脸。那张脸在不断地变化,一会儿是马德胜那张腐烂肿胀的脸,一会儿是别人的脸——老人、女人、孩子,每一张脸都扭曲着、尖叫着,像是被什么力量困在一个容器里拼命想逃出来。
它朝屋里迈了一步。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像是生肉被扔在烧红的铁板上。它在被阳气和符咒的力量灼烧,但它不在乎,它继续往前走。
赵老蔫举起猎枪,对着它的胸口扣动了扳机。枪声在狭小的屋里炸开,震得我的耳朵嗡嗡响。子弹穿过了那个东西的身体,打在它身后的门框上,木屑纷飞。它的身体被子弹贯穿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但那洞在几秒钟之内就愈合了,像水面被石头打破后又重新合拢。
“赵老蔫,你老了。”那个东西发出声音,是马德胜的声音,但夹杂着好几种其他的声音,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你师傅要是活着,还能跟我斗一斗。你?你什么都不算。”
它又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了。一股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像是死水塘底下的淤泥被翻了出来。
赵老蔫挡在我前面,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符。但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拍出去,那东西就动了——它抬起那只长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挥,赵老蔫整个人被扫飞出去,撞在灶台上,闷哼一声,顺着墙滑了下去,不动了。
“赵叔!”我喊了一声,想冲过去,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那东西的视线锁住了我,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迅速蔓延到全身,四肢像被冻住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别挣扎了。”那张腐烂的脸凑近了我,近到我能看见它眼眶里那些蠕动的东西,“你越挣扎阳气就越散。放松,让我进去,不会疼的,很快就完事了。”
它伸出那只枯枝般的手,五根手指张开,朝我的脸抓过来。手指尖触到我额头的瞬间,那种冰冷让我感觉自己的头骨都要被冻裂了。我手腕上的七帝钱突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被人拨动了琴弦。
那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被铜钱的声音震住了。
就趁这一瞬间的停顿,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舌尖炸开,满口都是铁锈味的血腥气。
那东西的手继续往前伸,五指穿透了我的皮肤——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穿透,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侵入感,像是冰水在往骨髓里渗。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我用尽最后一口气,把满口的舌尖血朝它的脸上喷了出去。
血雾在空中炸开,每一滴血珠在接触到那东西的瞬间都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水滴溅在烧红的铁板上。那东西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形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弹开,撞在墙壁上,身体一阵剧烈地扭曲闪烁,各种面孔在它的脸上飞速切换,快得像翻书。
“你——!!”它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我的身体恢复了一些知觉,但还是很虚弱。舌尖上的伤口在剧烈地疼,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我扶着墙站起来,看见那东西正在缓慢地重新凝聚,那些被我喷中而消散的部分像烟雾一样重新聚拢。
“没用的,”它说,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更像是一种金属摩擦的噪音,“你还能喷几次?一次?两次?你把血流干了也没用,我熬了六十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它说的没错。我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在迅速流失,舌尖的血还在流,但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足了。而那东西虽然被逼退了,却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只是在重新凝聚。
就在这时,灶台边的赵老蔫动了。
他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额头上有一条血口子,血流下来糊住了半张脸。他靠在灶台上,喘着粗气,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决绝的、不顾一切的光。
“马德胜,”赵老蔫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我老了,斗不过你。你说得对,我确实老了。但我有一样东西,是你没有的。”
“什么东西?”那东西转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嘲讽。
“自知之明。”赵老蔫说完,伸手从灶台后面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我一开始以为是酒,但赵老蔫拧开瓶盖后,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散开来——是煤油。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赵老蔫说,“从我师傅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把煤油瓶举起来,对着自己的头顶,慢慢倾倒。透明的液体从他花白的头发上流下来,浸透了他的衣服,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摊。
“赵叔!你干什么!”我吓坏了,想冲过去夺瓶子,但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我。
“小陈,你是好人。”赵老蔫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帮我挂了镜子,帮我挖了刘桂兰的遗体。我一个糟老头子,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赵叔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赵老蔫打断了我,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活了六十八岁,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我娘在那场洪水里死了,我爹在我十岁那年也死了,我没娶过媳妇,没有孩子,这条命是我师傅捡回来的。我师傅临死前交代我两件事:一是每年挂引路镜,二是如果马德胜实在送不走,就跟他同归于尽。”
他从兜里掏出火柴。
“你他妈别冲动!”我吼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有的是别的办法!咱们可以下山找人帮忙,可以——可以找道士做法事——”
“没时间了。”赵老蔫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这是他最后一搏。让他过了今晚,他就会附在你身上,用你的身体走出去。我不能让他走。六十年前我没能拦住他炸坝,六十年后我要是还拦不住,我就没脸去见我娘了。”
那个东西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同归于尽?你烧了自己就能烧死我?你也太天真了,赵老蔫。我是魂体,不是肉身,火对我没用。”
“你说的对,火对鬼没用。”赵老蔫擦燃了第一根火柴,但山风从门口灌进来,火柴灭了。他又擦燃了第二根,用手护着火苗,“但我烧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死后也会变成鬼。”赵老蔫的眼神凌厉了起来,“我活着斗不过你,那就死了再斗。我娘在那头等了我六十年,我不信她不会帮我。”
第三根火柴擦燃了。这一次,火苗稳稳地立在他的指尖,橙黄色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和血迹的脸。
“平娃,记住我一句话。”赵老蔫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人这辈子,有些事必须得做,哪怕做了也没用,哪怕做了就是死。这叫——不亏心。”
他把火柴丢在了自己身上。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赵老蔫最后一句话在反复回响。我看着他被火焰吞没,看着他变成一团人形的火球,看着那团火球朝那团黑暗扑过去。
那东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那声音里终于出现了恐惧——真正的恐惧。它拼命往后退,想逃出门外,但赵老蔫的双臂死死地箍住了它。火焰灼烧着它半透明的身体,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我冲了上去,想做点什么、帮点什么,但火势太猛了,热浪把我逼退了回来。我眼睁睁看着赵老蔫和那团黑暗纠缠在一起,在火焰中翻滚、撕扯、消散。
那个过程持续了多长时间,我不知道。也许很长,也许只是一瞬间。
当火焰最终熄灭的时候,堂屋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赵老蔫的身体蜷缩在灶台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空气中弥漫着煤油和烧焦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脂香——那是松木燃烧后特有的味道。
我跪在那片焦黑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外面,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穿过门框照进来,照在那片焦黑的痕迹上。阳光所到之处,空气中那些残余的阴冷气息像冰雪一样消融,被一种温暖而踏实的东西取代。山林里的鸟叫声重新响起,知了也开始聒噪起来,一切都恢复了夏天该有的模样。
我把赵老蔫的遗体从灶台边移出来,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木板上。他的身体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但奇怪的是他的表情——那张被火焰舔舐过的脸上,嘴角是微微上翘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起来像是笑了。
我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坑挖到一半,铁锹碰到了一块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一块刻着字的石板。石板不大,脸盆大小,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赵家屯三十二口合葬于此 一九六零年七月十五”
石板下面,是一层压一层的骨骸。那些骨头被压了六十年,已经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但依然能分辨出颅骨、肋骨、指骨。它们紧紧地叠在一起,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互相抱团取暖。
我蹲在坑边,看着这些白骨,想起赵老蔫说过的话——“那场山洪把所有人的魂都搅在了一起,几十个冤魂搅成一团,分不开、散不掉。”
现在,他们的魂已经被引路镜带走了。剩下的这些白骨,该入土为安了。
我把赵老蔫葬在了那块合葬石板的旁边。没有棺木,没有寿衣,只用一张干净的床单裹着,轻轻地放了进去。填土的时候,我把他那杆老猎枪也放了进去,枪口朝天,算是一个老猎户最后的体面。
坟头堆好后,我在坟前跪了很久。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炽热的阳光晒得我后脖颈发烫。但我没有挪,就那么跪着。
“赵叔,你放心。”我对着坟头说,“以后每年夏天我都来,给你烧纸,给这些死去的人烧纸。引路镜我会按时挂,按时收。你走了,我来。”
山风吹过来,松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回应。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只认识了两天却让我铭记一生的老猎户的安息之地,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没多远,我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沟林场的那间老房子静静地立在阳光下,院子里新堆的坟头还带着湿润的泥土颜色。远处的东山沟上方,那面铜镜在松树顶上反射着一点微光,像是茫茫山林中的一座灯塔。
我转过身,继续走。
山下的路还很长,但我不怕了。我的舌尖还在隐隐作痛,手腕上的七帝钱还在叮当作响。赵老蔫走了,但他把一些东西留给了我——不光是这些东西,还有他那句话。
人这辈子,有些事必须得做。做了,就不亏心。
我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下走,阳光穿过树冠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山路两旁的树荫里,不时有松鼠跳过,鸟鸣声此起彼伏。这片山林恢复了我刚来时的样子,生机勃勃,一切如常。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去青石村的路,往右是去林业站的路。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右边走了。
我要去林业站,不是要辞职,是要打电话。
打给县文物局,告诉他们青石沟东山沟底下埋着大量遇难者遗骸,需要组织发掘和保护。
打给刘德胜,告诉他不用急着回来,山上的事我能撑得住。
然后打给我娘,告诉她我在这边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
走到中午的时候,我在一棵大树下歇脚,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干粮是昨天赵老蔫塞给我的,一块腌肉夹在馒头里,肉已经凉透了,但咬一口,满嘴都是咸香。
我嚼着腌肉,想起赵老蔫昨晚吃饭时的样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胃口好得不像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我问他有力气干什么,他没说。现在我知道了,他要干的是一件要命的事,而他吃得那么香、喝得那么尽兴,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鼻子又开始发酸。我仰头灌了几口水,把眼泪和食物一起咽了下去。
继续赶路。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得在天黑之前赶到林业站。这条山路我走过几趟,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格外清晰。好像经历过了那些事之后,整个世界都在我眼里变得更真实了。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林业站的院墙。那是一座不大的院子,红砖围墙,铁皮大门,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写着“青石沟林场林业管理站”。院子里亮着灯,灯光透过窗户映出来,黄澄澄的,温暖而踏实。
我推开铁门走进去,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墙角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火。堂屋里有人声,好像是在打牌。我正要往堂屋走,旁边的小屋里走出来一个人,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陈?你怎么下山来了?”
是林业站的站长孙国庆,四十多岁,胖乎乎的,人很和气。他看见我一身狼狈——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脸上全是烟灰,额头还有伤——脸色马上就变了。
“出什么事了?山上起火了?”
“没有。”我说,“孙站长,我能借电话用一下吗?”
“能能能,进来进来。”孙国庆把我拉进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又把电话机推到我跟前,“你先喝口水,慢慢说。你这怎么搞的?跟从火场里爬出来似的。”
我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然后拿起了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县文物局。接电话的是一个值班的小伙子,我说青石沟东山沟底下埋着大量六十年前山洪遇难者的遗骸,需要保护性发掘。小伙子大概没见过这种情况,支支吾吾了半天,说要请示领导。我说好,我等着。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刘德胜。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是在一个集市上。
“刘叔,是我,小陈。”
“小陈?”刘德胜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山上出事了?”
“出了点事,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赵老蔫的事,只好先含糊过去,“您腰怎么样了?”
“好多了,再养几天就能回去了。山上真没事?”
“真没事。您别急着回来,多养几天。”我顿了顿,“对了刘叔,您认识一个姓赵的老猎户吗?叫赵老蔫。”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是信号断了。
“刘叔?”
“认识。”刘德胜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慢,“他怎么上山了?”
“您知道他?”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刘德胜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复杂情绪。
“他是那场山洪的幸存者。他娘在那场洪水里死了。”刘德胜说,“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现在人呢?”
我攥紧了话筒,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我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电话那头,刘德胜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穿过电话线传过来,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我知道了。你在山上等着,我明天就回来。”
“不用——”
“等着。”刘德胜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出发,最晚后天到。”
我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我放下话筒,看见孙国庆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你说的那个赵老蔫,”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一个瘦小的老头,背有点驼,扛一杆老猎枪?”
“你认识?”
“这一片谁不认识他。”孙国庆说,“他每年夏天都进山,说是去打猎。但我们都知道他是去挂镜子的。”
“挂镜子?你们都知道?”
“知道的不多,但我是站长,什么事不得经我这儿?”孙国庆叹了口气,“那个老头倔得很,不让别人帮忙,说这事只能他自己来。有一年我让人去帮他,被他拿猎枪指着轰回来了。”
我想象了一下赵老蔫端着猎枪轰人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今年他是不是……”孙国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看了看我的表情,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走了。”我替他说完了,“昨晚的事。”
孙国庆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去给我弄吃的了。
我拨通了第三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我娘熟悉的声音:“喂?谁呀?”
“娘,是我,平娃。”
“平娃?”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怎么打电话回来了?山上出啥事了?”
“没事,好着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就是想你了,打个电话。”
“你这孩子,吓我一跳。”娘的语气松了下来,但马上又紧张起来,“你这声音听着不对啊,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累。这几天巡山跑得多。”我撒了个谎。
“那你要注意身体,别累着。吃饭要按时吃,衣裳要穿暖和,夜里别着凉……”
娘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从吃饭穿衣说到村里的鸡毛蒜皮,谁家的猪跑了、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老头前两天过世了。我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眼睛却越来越酸。
“娘,”我打断了她,“我想跟你说句话。”
“啥话?”
“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惦记。我干的活不累,领导对我也好。山里空气好,吃的也香,我都胖了好几斤了。”我把所有好听的都捡出来说了一遍,“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你儿子现在挣钱了,能养活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娘说:“平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能有啥事。”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话就特别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之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用手捂住话筒,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然后松开手。
“娘,真没事。我就是……就是突然想你了。”
“你这孩子,”娘的声音也有一点抖,“一个人在山上,要注意安全。娘在家等你,过年回来,娘给你包饺子。”
“嗯,一定回来。”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林业站的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飞蛾绕着灯泡一圈一圈地转。
孙国庆端了一碗面条进来,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两天没好好吃饭了,这碗面条比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吃完饭,我把东山沟的事跟孙国庆简要地说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我。听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其实,我一直觉得那山里有东西。”
“您也遇到过?”
“不是那种。”孙国庆摆了摆手,“我没遇到过脏东西。但我每次去东山沟那一带检查,都觉得不舒服。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浑身不得劲。以前刘德胜跟我说过,说那沟底下埋着人,我还不信。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算是明白了。”
“那面铜镜——”
“我会交代下去,以后每年挂镜子的任务由林场负责。”孙国庆说,“赵老蔫守了这么多年,不能让这事断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些。
那晚我在林业站的客房里睡了一觉。床板很硬,被褥有股霉味,但那是我两天来第一次躺在床上睡觉。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孙国庆让我在站里休息几天,等刘德胜回来再说。我说好,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要回山上去。
不光是回去守林场,更是回去守着那些坟。赵老蔫埋在那里,赵家屯三十二口人也埋在那里。引路镜挂在树上,但每年都要有人去挂、去收。那个地方需要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不害怕的人。
第三天下午,刘德胜回来了。他拄着一根棍子,腰上还缠着护腰带,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一见到我,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在我胸口捶了一拳。
“你这小子,命真大。”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一遍——从第一天夜里听到哭声,到赵老蔫出现,到挂镜子,到遇到周大彪,再到最后一晚马德胜闯门、赵老蔫自焚。刘德胜听完后,坐在那里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
“走,上山。”
“你腰还不好,我自己回去就行——”
“少废话。”刘德胜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我在那山上待了三年,每年都听见那动静,每年都不敢吭声。现在赵老蔫把事平了,我要是还躲在山下,我老刘还是人吗?”
他说话的语气跟赵老蔫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倔劲儿。我突然觉得,这山上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倔,认死理,但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当天下午,我和刘德胜一起回到了青石沟林场。
老房子还是那副样子,只是堂屋的地板上多了一片焦黑的痕迹,怎么擦也擦不掉。刘德胜说不用擦,留着当个念想。我们把赵老蔫的坟头又修整了一下,堆高了一些,周围垒了一圈石头,免得被雨水冲坏。那块刻着“赵家屯三十二口合葬”的石板被我洗干净了,竖在坟前,权当墓碑。
刘德胜从他屋里翻出了一瓶高粱酒,在坟前倒了三杯,一杯敬赵老蔫,一杯敬赵家屯三十二口,一杯敬天地。
“老赵头,我刘德胜在这山上住了三年,每年都听到你娘的哭声,每年都装听不见。”刘德胜端着酒杯,对着坟头说话,“我胆小,我不敢管。但你放心,往后的事交给我和小陈。只要我还在林场一天,那面镜子就一天不会掉下来。”
我也端起酒杯:“赵叔,你放心。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不亏心。”
我们俩把酒洒在坟前,黄色的酒液渗进泥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那天晚上,我睡在原来的那张木板床上,刘德胜睡在隔壁屋。两间屋子中间隔着一道墙,墙上有裂缝,声音能传过来。
“小陈,还怕吗?”刘德胜在隔壁问。
“不怕了。”
“真不怕了?”
我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怕还是有点怕的。但不是怕那个东西,是怕自己做不到像赵叔那样。”
隔壁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刘德胜睡着了。
“你会做到的。”刘德胜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老赵头看人不会看走眼,他选了你,就是信你能做到。”
我望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我想起赵老蔫在这里住的那两个晚上,想起他大口吃肉的样,想起他擦猎枪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临死前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平静、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他说,这叫不亏心。
是的,不亏心。这三个字,我记一辈子。
窗外的山林里,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风穿过松林,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宁。
我闭上眼睛,很快陷入了沉沉的睡眠。这一次,没有哭声,没有敲门声,没有那张贴在窗户上的脸。只有满山的松涛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一夜无梦。
尾声
二十年后,我还在青石沟林场。
头发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多了几条,但我还是我。刘德胜前年彻底退了休,下山去县城跟儿子住了。临走前他把那杆老猎枪留给了我——不是赵老蔫那杆,那杆已经随赵老蔫入土了,是他自己后来买的一杆。他说这枪跟了他十五年,没开过几枪,放在山上比放在山下有意义。
我现在是林场的负责人,管着三万亩林区,手底下有六个护林员。都是年轻人,最年轻的一个才十九岁,比当年的我还小一岁。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愣头愣脑,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懂。
每年夏天,我都会去东山沟挂引路镜。那面铜镜在松树顶上挂了二十年,锈得越来越厉害,但还能用。新来的护林员问我挂镜子干什么,我说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保佑林场平安。他们半信半疑,但没人敢多问。
县文物局的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二十年前我刚打完电话那会儿,他们派了两个人来看了看,回去打了个报告,然后就没下文了。第二次是十年前,换了一任新局长,又派了人过来,这次认真了一些,做了测绘、拍了照片、立了一块文物保护标志牌。至于那些遗骸,大部分还埋在原地,只在表层做了保护性覆盖。
不是不想挖,是代价太大了。东山沟的地形复杂,大型机械进不来,纯靠人工挖掘需要难以想象的投入。文物保护部门的人说,最好的方式是原地保护,等将来技术条件和财政条件都允许了再说。
赵家屯那三十二口人,连同马德胜,连同那条被炸开的水坝,连同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就那样继续沉睡在东山沟底下。
每年清明,我会去赵老蔫坟前烧纸。不光是烧给他,也烧给赵家屯那三十二口,烧给刘桂兰,烧给所有在这座山上长眠的人。纸钱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被山风吹起来,飘向天际,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周大彪后来搬到县城住了。他再没上过山,但每年刘桂兰的忌日,他会托人带一刀纸钱给我,让我帮着烧。他托人带的话每次都一样:“老陈,帮我告诉她,我在山下过得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阴间,也不知道刘桂兰能不能收到那些纸钱。但我每次都会在烧纸的时候把周大彪的话念一遍,对着东山沟的方向念,对着那面在松树顶上轻轻晃动的铜镜念。
这些年,山里再没有出过怪事。引路镜每年按时挂、按时收,一切都很平静。偶尔有几个夏天的夜晚,风声特别紧的时候,我好像会听到远处传来一些什么——不是很真切,也许是风声,也许不是。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赵老蔫那句话。
“山沟里哭的,不是人。”
然后我会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对着东山沟的方向点一根烟。月光照在山林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灰色里。
那面铜镜还在老松树上挂着,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它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山林,注视着底下沉睡了漫长岁月的骨骸,注视着每一个在山里行走的活人。
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转身回屋。
背后是满山的风声和松涛,是六十年的恩怨与安息,是一个老猎户用生命换来的平静。
我没有回头。
没有什么好看的了。该在的都在,该走的都走了。而我,还在这里。
守这座山,守这些坟,守这面镜子。
一直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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